理想的女儿是世界最强，你也愿意宠爱吗？

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第一卷 “父亲”诞生的瞬间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Andromeda Lk ID 爱丽丝·莉泽

图源：你柯帝

细雪在和煦的春日阳光中飞舞着。

高楼大厦倾倒。男人身穿好似骸骨的装甲服站在瓦砾狭缝中。自晴朗无比的蓝天降下，不合时宜的雪，是大气中的污染物质凝固而成的结晶体。

接触到皮肤后会被体温融化，吸入体内后会伤害呼吸器官，带来比“死亡”更可憎结果的“天使棉絮”，美到让人只是仰望便不禁屏息，忘了其害处。

“──……真美。”

蓝天与白雪。闪闪发光的粉末从天而降的幻象来源，是倒在气密装甲服男人身旁的巨大怪物尸体。

那头怪物的外型和蜘蛛相仿。从宛如肉色瘤块的躯体中伸出的八只脚，带有不象是从肉身长出来的金属质感，正在扒着道路上的柏油。

全长约两百二十公尺，质量无法推测──

“指令所，已确认第二○二战斗兵团的战果。层级五，遭到击溃。麻烦将周围一公里指定并标记为高浓度污染地区。”

‘这里是指令所，收到。辛苦你了。’

对着面罩内的对讲机低语后，随即传来直接撼动耳骨的回应声。

微颤蠢动的怪物死因是躯体的肉色瘤受到砍伤。简直就像破掉的气球一样，承受不了压力而溢出的血浆和内脏，一接触到清爽的春风便立刻分解，化为闪耀细雪般的“天使棉絮”从天而降。

人类的敌人──孢子兽被杀死之后反而更加棘手。

据说，孢子兽尽管作为生物已然死亡，构成其肉体的有害物质却会像雪一般分解扩散，成为污染周边土壤和大气的源头永远残留下来。但是──

“开始消除……──又要跟军方的正式纪录产生歧异了。”

遭击溃没多久的蜘蛛怪物，此时此刻也正发出“咻咻”声响不停分解，喷出有如细雪的孢子，在周边降下污秽的“雪”。

被大自然吞噬的崩坏都市。

覆盖、堆积在废墟中的污染物质。

从瓦砾山谷间探出头来的异形花草。

那幅景象显示出星球的主人已经从人类变成其他生物的事实。

“──开始吧。”

装甲服的外壳，从右臂延伸至肩膀的零件瞬间发出低鸣──

就在从中显露出来的肉身手臂及平凡无奇的拳头触碰到大蜘蛛尸体那一刻。

恐怕高达数百吨的质量一如字面地消失了。

这是宛如魔术的奇迹瞬间。然而实现那个奇迹的男人丝毫不为所动，用一副理所当然的从容态度，再次朝着对讲机低语。

‘任务完成。我现在就回去──嗯？’

就在男人单方面地留下通讯，正准备离去之时。

“……声音？动物的……不对，这声音不存在于地球生物的数据库中，究竟是……？”

他把手放在系于腰际的刀柄上，保持高度警戒前进。配备在装甲服上的高感度传感器准确地发现音源的位置，将其ＡＲ化后投影在视野中。

“是这个吗……？”

那个位在单侧墙面完全崩塌的废墟中。

拂去深及膝盖的污染物质棉絮后，光滑的金属出现在眼前。磨得平滑的外壳没有一丝损伤，细微的运转声说明了它依然“活着”。

“大战前的遗物，保护舱……难道是幸存者？”

虽然拂去了污染物质，外壳上却不见任何能够辨识年代和规格的刻印或标志。微温的外壳一部分变成透明，可以看见里面有一名被包覆在蓬松柔软的保护材中的婴儿。

“……居然是……人类的婴儿？”

“呼呀……哒……呀♪”

婴儿敲打着透明的装甲，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无法掌握其来历，男人沉默半晌。这个保护舱肯定是古老时代，人类极度繁荣的全盛时期的遗物。但这名活力十足的婴儿究竟是从当时活到现在，还是被以某种方式塞进保护舱，最近才被丢在这里呢──

（信息太少了，必须详细调查才能判断。）

保护舱明明年代久远，这孩子却活力十足。而且看起来也不象是肚子饿的样子，非常开心地笑着把手伸向看不见的墙壁另一头的他。

“……你还活着啊。”

“呼呀？”

“呼……呼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婴儿不可思议地逗趣又可爱的反应，让男人不禁笑了出来。

他抱起好似棺材的保护舱。大概是因为内部倾斜了吧，婴儿发出抗议似的声音，他急忙对她说：

“抱歉，你稍微忍耐一下。”

“呀～”

“……我可以当作你的意思是‘知道了’吧？”

婴儿躺在透明化的外壳中，天真无邪地仰望着男人。

男人完全不知道婴儿的来历。但是看着婴儿，他的心情就感到平静。彷佛机械般的自己体内突然生出了热血流动的心脏，正怦怦地高声跳动着。

就在这时──

‘……冬真，你没事吧？确认战果这种琐事结束了就快点回来！’

突然传来了通讯。

“是卡秋雅啊。我这边没有问题。我捡到了一点小东西，马上就回去。”

‘这样啊，那就好……不过，到头来功劳居然得让给二○二，真教人无法接受。’

“为了展现军方的实绩，必须要有层级五的击溃实绩和正式确认。毕竟使其衰弱到濒临死亡的是卡秋雅，我明白你难以接受，不过还是忍忍吧。”

‘我知道……被负担最重的你这么说，我哪还敢反驳呢。’

同事略显稚气的语气忽然间变得温柔起来。

‘……我会准备热水澡等你回来，辛苦你了。’

听了这番慰劳的话语，男人──白银冬真顿时兴起一个念头。

“洗澡也很好，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你的胸部。”

‘……啊？’

在这一天，这个瞬间。毫无预警，没有自觉，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遇见女儿的男人──白银冬真重生成为“父亲”的十四年后……

父女俩的故事，从平凡的早晨开始。

第一卷 我家爱女无法穿上内裤

“早上了。”

这不是疑问句，白银冬真笃定地睁眼醒来。

他按掉几乎在睁开眼睛的同时“哔……！”地响起的闹钟。

他没有看时钟。时间一如往常地刚好来到上午六点半。澈底经过调整的体内时钟，将他对自己设定的八小时睡眠控制在误差两秒钟的范围内。

“如果不是需要使用寝具的上个时代的床铺，只要一半的时间就够了……”

最前线所使用的密闭型睡眠槽利用魔法技术迅速导眠、管理温度、调整氧气量，让使用者成为短眠者，只需四小时以下睡眠即可维持健康。

虽然他本身不需要机械辅助也能办到这一点，但如果能将其所需的资源挪作他用更有助益。尽管前线士兵反映“好像被关进洗衣机里睡觉一样”，给予非常差的评价，冬真倒是不讨厌那种密闭感。

然而，他之所以会使用不合理的床铺和被单睡觉，是因为──

“……嗯咪……？父亲……”

右半身感受到些许暖意。

有某种柔软又温暖的物体搂住自己不放的感觉。

“雪奈……你又来了。都已经十四岁了，还是这么爱撒娇。”

那是好比温牛奶般的香甜暖意。

掀开被自己以外的体温温暖的被单，在那里的是──

“唔喵……父亲的胸膛……硬梆梆……”

想必是因为寂寞，才会在半夜爬上床来的爱女。

她用自己的腿缠住睡梦中的冬真的腿，结果大概是身高差距的关系，她的头正好枕在他的手臂根部、肩膀附近。一边像小狗似的嗅着官方配给的单调乏味衬衫，天真烂漫有如天使的女孩从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的睡相又这么差……上下半身都这副德行，亏你居然还睡得着。”

“喵呜……因为……父亲好暖和……所以……”

“我知道自己的体温偏高，就算这样，你也别把睡衣脱掉。”

说到底，这就是原因。

两人的寝室明明分开，却几乎每天都想过来一起睡的爱女，正是他废止合理睡眠槽的原因，也是父女俩“每日例行公事”的开始。

“真是的，你又那副模样……至少也把内衣裤穿好吧。”

冬真观察女儿的模样，一如往常地提醒她。

可能是因为血压低吧，她不仅早上起不来，睡相也很差──睡衣前襟不恰当地敞开，让桃红色运动内衣和微微隆起的胸部、漂亮的肚脐整个露出来。

“肚子会着凉喔。”

“因为……我冲完澡之后，马上……就来了……湿湿黏黏的，感觉很恶心……”

“那就把身体擦干再上床。”

“我有在……反省……了………………呼……呼……………………”

尚未从睡梦中清醒的女儿，极尽撒娇地露出失魂的表情。

已往下滑落到危险边缘的睡衣长裤和内衣裤，犹如花瓣般点缀着未臻成熟却彷佛经过计算，只为追求极致之美的少女肢体。

（不需要表决──）

冬真面无表情地在内心代表全世界做出判决。

（──即使客观来看，我女儿果然还是最美最可爱的。）

那是毋须证明的，理所当然的结论。

就像不需要用公式来证明一加一等于二这样的事实，天真烂漫的十四岁爱女可爱到他觉得应该被认定为历史遗产。

话说回来，假使真的要被指定，他大概会尽全力阻止吧。因为身为父亲，没办法和女儿在一起，对他而言就等于被宣告死亡。

（如果以旧时代的话来说──好像有“完美”、“非常好”、“让人受不了”、“澈底词穷”之类的说法。没错……我女儿可爱到让人找不到词汇来赞美。）

这个名叫冬真的男人依旧戴着冷静的面具，认真思考那种愚蠢的事情。

女儿白银雪奈的身高为一百四十一公分，以十四岁的女孩来说稍嫌娇小。隐约散发出冷酷感的长相同时也兼具了天真烂漫的气质，是拥有完美平衡的美丽妖精。

然而和她相比，身为父亲的冬真极为平凡。二十九岁，身高一百七十六公分，中等体格和平均水平的长相。如果要特意描述他的特征，大概就是那副机械化的表情，以及经常给人严肃印象的锐利眼神了。

两人的发色也截然不同。冬真是不起眼的黑色，雪奈则是会让人联想到新降雪，接近银色的白发──成为她名字由来的那头发色在要主张两人的血缘关系时，和冬真可以说缺乏相似之处。

但是，尽管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过度亲密──

白银冬真和雪奈，却是共同生活了十四年的“父女”。

所谓的家人、爱、父女，并不是凭借血缘关系来认定。只要翻阅历史，就能找到数量多到根本不必抽样的亲子相残爱恨剧目。

健全的亲子关系需要的是“情”，是“爱”──是和逻辑道理相反的“感情”。而这对父女对彼此都怀抱着满溢的感情，并且毫不吝啬地互相给予。

“快起来，雪奈……今天是开学典礼的日子，必须依照指定程序起床。”

“嗯……父亲……再一下下就好……唔妞……”

冬真追逐着不情愿地钻进被单里逃避的女儿。

在残留暖意的被单海中悠游的少女，就连任性的模样也惹人怜爱。追逐爱女的冬真尽管面无表情，内心掩藏不住的感觉仍令他不由得放松嘴角。

“雪奈，还有两分三十秒。”

“呼妞……”

……噗啾噗啾（戳脸颊的声音）。

“雪奈，还有两分钟。”

“再……一下下就好……唉嘿嘿……”

……噗啾噗啾噗啾噗啾（戳好几次脸颊的声音）。

“雪奈，还有一分钟。”

“是……父亲……早安……？”

……噗啾噗啾噗啾噗啾噗（试图猛戳却中途停止的声音）。

面对好不容易从上个时代的寝具中起身，揉着惺忪睡眼的雪奈，冬真冷静地望着自己刚才尽情享受过女儿令人中毒的柔软脸颊的手指。

“看来好像可以写一篇关于女儿脸颊和猫肉球的相似性、关联性与放松效果的论文。”

“……呼咦？呃……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敌人来袭……吗……父亲？”

“不是敌人。话说，雪奈，既然你已经醒了，就快点把内衣裤穿上。”

“内……内衣……你把雪奈的内衣裤脱掉做什么啊！”

似乎总算清醒的雪奈无法应对眼前的突发状况，整个人僵在原地。

无可奈何的冬真只好代替她把裙子穿回去──然而目睹那个举动的卡秋雅，一双炽烈的红眼却益发怒火中烧。

“──咆哮吧，‘屠龙焰圣剑(乔尔乔斯)’！”

灼热显现。

那是仅有魔法骑士会获赐，名为魔法的技术精髓。

将转录(安装)了刻划在世界上的伟业、荣耀、历史的魔法骑器(装置)，与作为媒介的圣遗物之剑重叠的瞬间，惊人变化完全覆盖住她的肉体。

魔法骑士的骄傲，异能的证明──炼核武装。每当自手中的剑产生的火星落在身上，原本包覆她肢体的套装便从原子结构开始重组，逐渐变化成别种东西。

（转换原子结构式，展开服装保护术式──你依旧宝刀未老呢，卡秋雅。）

其迅速施展的本领让冬真为之惊叹。

衣服瞬间消失，显现出女性裸露的肢体。随着化作光芒的原子触碰到美丽身躯，表现其心灵的深红色连体紧身衣出现，一边令肉弹跳，一边覆盖她的身体。

将让人联想到鳞片的装甲点缀分散于各处，缀有利爪和獠牙的雌型龙。

手里拿的是拥有火焰般波浪状刀刃的双手剑──焰形剑。利用屠龙圣人的遗物构筑而成的传奇武器，释放出滚沸似的波动。

可是，面对常人光是见到恐怕就会丧失战意，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出去的敌意── “我不是叫你不要这样吗……卡秋雅？”

白银冬真的表情却和早上起床帮女儿做早餐时毫无二致，只用一句话便将其狠狠推开。

“……唔！”

只是走近后触碰火焰魔剑，这样的一个动作。

原本能够瞬间烧灼肉体，将骨头也化为灰烬的超高温刀刃就被分解成像是闪闪发光的沙子一样，同时烟消云散。

“冷静听我说……好吗？”

“你根本就不打算让我说不吧……你这个笨蛋。”

火焰散去，炼核武装随着点燃打火机般的声音顿时消失。

大概是怒气也和剑一起熄灭了吧，卡秋雅态度冷静地吐气，然后用好似闹别扭的表情仰望战友──同时也是绝对赢不了的对手。

“──你太强了啦。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但是却在养育孩子这方面派不上用场。”

语气有些黯然地回答后，冬真望着被烧毁的玄关，忧郁地叹息。

†

“对不起，父亲。我已经没问题了。”

“我早就知道你早上起不来，不过一直都是这样吗……这样实在太过火了啦。”

在卡秋雅闯入约莫二十分钟后。

洗完脸换好衣服的雪奈，一脸神清气爽地坐在餐桌旁。

“抱歉也让卡秋雅阿姨担心了……………………撇头。”

“喂，你如果真心想道歉就看着我。”

“我不要……父亲，为什么这个人会在我们家？”

“冬真，她的个性真的很好耶。你到底是怎么教育她的？”

“她只是有点怕生而已。如果卡秋雅你每天都来我家，雪奈想必也会对你敞开心房。”

“我绝对不要。因为……卡秋雅阿姨看父亲的眼神……好下流。”

“我我我我我哪有用那种眼神看他！这……这孩子真是的！”

“不但会破坏房子，又好下流……阿姨才需要被教育。”

“唔唔……”

“好了，反正家里除了玄关坏掉外没什么大问题。别说那些了，快吃吧，雪奈。”

“是，父亲……真美味。”

“这样啊。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你可要好好吃饱。”

冬真温柔地观察一身崭新制服打扮的女儿，满怀感触地泛起微笑。

接下来她即将就读的洛塔斯．波多姆第一魔法骑士学园，是封闭环境中的希望。因此制服的设计也有考虑到为观者带来的视觉效果，加入了各式各样的巧思来修饰身形，让男性看起来雄壮英勇，女性看起来仪态优美。

──堪称是全人类的旗舰典范。

那套充满骄傲的制服，彷佛是特别为妖精般的美少女雪奈设计一般完美协调，适合到让人入迷地看到都忘了时间。

“虽然你面无表情，但是你现在肯定心花怒放吧……你这个溺爱小孩的笨蛋老爸。”

“……你看得出来啊？不愧是卡秋雅，不枉费我们认识了这么久。”

“都和拥有荒唐体质与能力的你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当然看得出来。”

卡秋雅闯入父女俩的用餐时光，单手拿着装了白开水的杯子坐在餐桌旁。

解除炼核武器，恢复清廉套装装扮的她，象是不知该如何处置那双包裹在高丹数裤袜中的美腿似的翘着脚，神情不悦地喝水。

“让魔法骑士的能力来源──炼素烟消云散的抹消体质。你可真是宝刀未老呢。”

“如果是技术，不使用就有可能会退步，但这只是一种体质。就和无法停止呼吸一样，我想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有所改变吧。”

“被你三两下就解决掉，这样拚命控制的我毫无立场可言耶。”

“但是你的努力有了成果……你启动炼核武装的时间，比现役时代缩短了百分之三以上喔。即使离开前线仍不懈怠训练，你真是预备军人的好榜样啊，卡秋雅。”

“就算被人高高在上地这么称赞，我也开心不起来啦。真是的……”

“那个……阿姨，可是你好像脸红了耶……？”

“雪奈，就算你有在观察那种事情也不要说出来。那是别人的隐私。”

“……你们这对父女真是一点都不体贴！笨蛋！”

见到卡秋雅红着脸拍桌，冬真微微扬起嘴角。

他的“体质”极为特殊，是现今人类社会中唯一的独特技能……因此其价值脱离了寻常范畴，无法以一般的标准来评量。

“我就趁这个机会跟你明说了──我是等级Ａ，在人类之中几乎是最高阶的。能够随意摆布我的你，照理说根本不应该在家里当专业主夫。”

“你对现在的评价制度不满吗？要是被评议会知道，小心被扣分啊。”

“不用管那些倚老卖老的家伙啦。对于他们因为你不在等级排名之内，就连你的军属年金也删减掉这件事，你大可发点脾气没关系，我会原谅你的。”

“那可不行，要是没有十二耆老评议会，人类的历史就无法存续下去了──再说……”

冬真语气笃定地告诫不满的卡秋雅。

“我只要能够和雪奈一起在安全场所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这样就够了。只因为拥有多少有点用处的技能，就特别优待不适用现存评价制度的人，这样反而不公平。”

“是是是……你就是这样才会被人随意使唤啦，真是的。”

“服务社会本来就是人类的义务。我现在的职责是将女儿养育成独当一面的人才，而今天是迈出那第一步的，值得记念的日子。再次恭喜你，雪奈。”

“是……谢谢您，父亲。可是……”

受到冬真的祝贺，雪奈用隐约带着不安的举动偏了偏头。

“即使长大了，我还是想永远跟父亲……在一起……不行吗？”

“当然可以，就算永远在一起也没问题。应该说，反而应该积极地朝这方面推──”

“好了，到～此～为～止～！因为你们两个一开始卿卿我我就会没完没了！”

雪奈恨恨地看着啪啪啪地拍手，破坏父女俩气氛的卡秋雅。

“对了……请问你一早来有什么事……卡秋雅阿姨。”

“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可以请你至少叫我‘姊姊’吗，雪奈。我才二十几岁耶？”

“你差不多快迈入值得记念的……三十大关了吧？”

“是啊，没错，我跟你最爱的‘父亲’同年！我如果是阿姨，那他也是大叔喔。”

“父亲就是父亲喔。无论何时，他都是如此的帅气、完美……是雪奈最爱的父亲。”

“就是啊～一点都没错！这家伙不管过了多少年都长得跟学生时代一模一样，害我为了和他匹配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真受不了……！”

“我懂。长高……好辛苦。”

“我想也是。啊～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办法讨厌这孩子啦……！”

明明一开始气氛冷冰冰，却在不知不觉间因为共通话题而热络起来，女人之间或许就是这样吧。虽然要是那个话题不是自己就更好了，不过两名女子最后还是以冬真为话题，不知不觉缔结了停战条约。

“对了，卡秋雅，可以问你一下吗？”

找到开启新话题的适当时机，冬真开口。

“什么事？”

“你身为洛塔斯．波多姆第一魔法骑士学园的学园长，在开学典礼当天早上拜访新生的家，究竟有什么事？”

“因为我有事情要联络你啦。这件事基本上算是机密，我不想放到公共网络上，所以就直接过来了。其他家长是透过通讯软件告知，你则是由我这个旧识当面通知。”

“这样啊……如果方便的话，那就现在说吧。用餐时间再延长五分钟。”

卡秋雅忽然对着边说边调整脑中行程表的冬真叹口气，接着说：

“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你要和雪奈一起上学。”

“这事还真古怪。”

“因为决定要从今年度开始施行‘亲子结伴上下学’啦。”

内定就任魔法骑士的高等级学生，毕业后会立刻成为军属，前往前线。

如此一来，就会没时间和家人相处。在有很高的机率会阵亡或下落不明的军旅生活中，幸福的回忆是提高生存意志很重要的因素。

话虽如此。

“这个做法还真大胆啊。目的大概是为了让学生在校园生活中也不忘记私生活，所以才邀请家人进入学校吧……”

“是啊。虽然依照规定，十三岁～十八岁是受教期间，但是高等级且高评价的学生也有可能会提前上战场……所以在后方的时间非常宝贵，这一点你应该晓得吧？”

“确实如此……因为在我们那个时代，一入学就几乎等于被隔离了。”

在魔法骑士学园的生活，是一个几乎一切都能够在其内部完成的封闭环境。

一旦入学就没有必要回家。为了将来的战场而实施的教育，需要长时间且严格的指导，因此照顾学生心灵的方法有限。

“总之就是把照顾学生心灵这件事寄托在家人身上。目前作为实验性的导入，Ａ级和Ｓ级学生的监护人有义务陪同上下学，等级在那之下的学生家长，也会定期招待来学校。”

“高等级是义务啊。明明有的父母还有自己的工作。”

“在人类再生机构(这里)里，没有什么工作的重要程度比培育魔法骑士来得高啦。”

一面点头同意卡秋雅的话，冬真显得并不十分惊讶。

他早就料到机构会配合雪奈的入学提出这样的政策了。

然而没在听话的雪奈，却顿时开心地绽放笑容──

“在学园也能跟父亲在一起……太棒了。雪奈是在作梦吗……？”

“是啊，我也很开心喔，雪奈。”

“嗯……♪”

冬真表情沉稳地抚摸女儿的头，结果雪奈露出象是被抚摸下颔的猫咪一样的笑容。

好想无时无刻看着乖巧温顺的女儿偶然展现出的，与年龄相符的天真笑容。为此，再多辛劳都不算什么。

见到这对父女怀着那样的想法开心牵着彼此的手，卡秋雅“咳咳”地清嗓介入他们。

“抱歉在你们陶醉的时候打扰两位，不过接下来还有后续……来，这个给你们。”

“是‘能力状态卡’啊。我自从脱离军属时代就不曾见过了。”

“没错。因为申请进入设施内部及其他时候需要用到，记得要随身携带。另外，申请补发的程序非常复杂又麻烦，所以小心别弄丢了啊。”

“……父亲，雪奈想看……父亲的卡片。”

“好啊，可以……我也可以看雪奈的卡片吗？”

“可以……虽然觉得很难为情……”

“不要红着脸，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样。气氛都无意义地变得不道德起来了。”

“会吗？我倒觉得健全的可爱程度增加了……”

“给我闭嘴，你这个笨蛋老爸。”

冬真对卡秋雅辛辣的吐槽面露苦笑，一边望着雪奈的能力状态卡。

那是在这个人类再生机构──凰花里，发给拥有军籍者的阶级章，也是身分证。

指挥官为了迅速掌握会随个人素质千差万别，差异极大的魔法骑士的能力，于是将其能力化为能够一目了然的数值，简单地加以汇整。

【白银雪奈】位阶：武杰(Blade)　综合评价：Ｓ

ＨＰ：7038　炼素总量：8910　攻击力：4221　防御力：3190　敏捷力：4479

“……真的高到令人傻眼耶。”

卡秋雅看着雪奈的卡片这么说。

“只能说太不寻常了。在今年度的新生中，和第二名落差极大的首席。综合评价达到Ｓ级的第一年度新生虽然是有少少几个，但这无疑是人类史上最强的。”

“因为只要平均有Ｄ，各数值有两位数就能入学啊。即使在正规军部队里，大概也没人能够获得比这更高的评价吧。就连最前线的驱逐部队和游击部队的王牌恐怕一样比不过。”

“原来如此……意思是很厉害喽？”

雪奈本人似乎对自己的能力有多厉害并无自觉。不过这也难怪了，因为除了冬真和卡秋雅外，她并不认识其他可以作为比较对象的魔法骑士──

Ｓ级魔法骑士几乎都拥有一个人就能匹敌一支旅团的实力。直到依危险程度分成层级一～五的孢子兽的层级四为止，即使敌人成群涌来，应该也能单枪匹马地击退。

身怀那种力量却毫无自觉的雪奈，可以说暗藏着纯真的危险。

“……那个，父亲。”

“什么事，雪奈？”

“父亲的卡片……怪怪的……？”

【白银 冬真】位阶：无　综合评价：Ｄ

ＨＰ：102　炼素总量：225　攻击力：172　防御力：155　敏捷力：143

“太低了。”

雪奈一副气愤难平地微微鼓着脸颊。

“我和父亲进行训练时从来没有赢过，而且阿姨也被父亲随意摆布。可是这张卡片的数值却……我认为有问题……”

“我一直都只是凭着体质和技术来填补能力的落差，而那种无法数值化的技能不会出现在卡片里喔，雪奈。”

“可是……即使如此，Ｄ级这样的评价……还是好奇怪。”

雪奈皱着眉，用指尖描画卡片上“Ｄ”这个字。

“雪奈明明没有一个地方……比父亲优秀，然而结果却……我不喜欢……这种简直像在藐视人的字眼。可以交换吗？”

“当然不行啊，那样太离谱了。”

卡秋雅一边将美腿换脚翘，一边叹息着回答。

“等级认定是根据能力值的总计值和实绩来设定的喔。那不是可以擅自改变的东西，别说那种任性的话了。”

“可是……可是……”

尽管雪奈一副愤懑不平的模样，但是冬真早就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了。

“就如同我刚才说过的，我的能力在评价范围之外。因为不在正规的标准内，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这么一来，父亲好可怜……”

“我无所谓。只为了我一人变更平等判定全人类的现行规定，这样太不合理了。再说我还有卡秋雅等其他人愿意认同我的实力。”

“是啊。关于这一点，学校方面会给予协助的，敬请期待。”

“真的……没问题吗？”

“你那是什么怀疑的眼神？”

“因为阿姨是个迷糊蛋，雪奈非常担心。”

“什么？雪奈，你给我等一下！难不成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被当成冒失角色？”

“……咦？难道不是吗？”

“可以请你不要用纯洁小鸟般的表情歪头这么问吗？”

滑稽的斗嘴。可以用肉眼确认到雪奈的双唇泛起微微笑意。

冬真和卡秋雅没有开口，而是互相交换了视线。

“盘子空了。看样子你已经吃完了，雪奈──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把牙齿刷得干干净净。”

“很好。你去吧。”

“是……阿姨，雪奈不在的时候，希望你不要对父亲做奇怪的事情。”

“我才不会！好了，你快去！”

目送依依不舍地不住回头的女儿消失在盥洗室里──

冬真忽然压低语调。

“──原来如此。我所要扮演的是平均值，也就是Ｄ级吗？”

“是啊。虽然这样对超乎标准的你来说，可能反而绑手绑脚又困难就是了。”

卡秋雅的语气中也少了和雪奈斗嘴时的欢乐气息，充满和年龄相符的从容成熟魅力。

“在人类的最末端──地底学园都市里，你的真实身分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但是，因为希望你把这次的任务想成是最低限度的战斗……”

“所以不是扮演完全无能力的普通人，而是要控制在稍微作战也不会不自然的范围内，是吗？我明白了。”

“……对不起，把这么辛苦的任务推给你。”

“没关系，我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客厅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白银冬真上级曹长听令。白银雪奈的生命安全不能有任何闪失。除了将身为人类希望的世界最强Ｓ级养育成独当一面的魔法骑士，你还必须片刻不离地守护她──藉此避免‘大灾难(Blast Down)’……这是特务指令。”

“──收到。”

听完从卡秋雅口中一字不差地说出来，来自军方最高司令──十二耆老评议会的口信，冬真静静地行礼。

此时此刻，知道不在军方正式名单之列的“无名”──白银冬真，以极其普通、平凡无奇的“父亲”身分开始行动的人还很少。

抱着即将展开动荡生活的觉悟，他将快要冷掉的早餐送入口中。

第一卷 末世的基础

──人类再生机构“凰花”。

那是旧时代的智慧结晶，是遭孢子兽夺走地上生存权的人类最后，也是唯一的生存圈。

于二○三○年发现的未知物质“炼素”，会对特定程序──名为“魔法”的行动产生反应，改写物理法则的“魔法原因物质”的发现，为世界带来了革命。

随着将“魔法”视为人类的崭新可能性来研究的尝试急速地进步、发展，人们开发出以科学方法重新构筑的近代魔法程序。

最后获得的成果，并不是将魔法应用在科学上，而是将科学应用在魔法上──主客易位的“魔法复古”，这成为和工业革命相同的一大运动，改写了人类历史。

理所当然地，魔法复古也被应用在军事领域上。透过直接投予肉体来增加对炼素的亲和性，拥有卓越魔法能力的人类──“魔法骑士”于焉诞生。

他们同时也是拥有最先进技术，以超凡能力讨伐罪恶的英雄，而成为许多人心中憧憬的对象。

魔法与科学极度繁盛的时代。人类的黄金时期。

那个全盛时代的旗手，无疑地正是魔法骑士。

历经二○四八年发生的世界大战，还有因最初“大灾难”而产生的变异生物──孢子兽的大量产生及伴随而来的致命环境污染，魔法骑士的存在长久以来一直被视为人类的希望。

如今，要是没有了魔法和技术的支援，人类不可能存活。

在那样的情况下，变得无法生存的地球上所剩唯一的乐园──建造在旧亚洲地区的日本地下最深处，依循国情进行精密设计后利用魔法技术完美重现环境循环，担起人类再生的职责，养育地球总人口约一千万人的人造方舟。

那就是人类再生机构──凰花。

在其最深处。在人类的末世危机中受到安全保障，以培育和保护魔法骑士为目的所设立的教育特区第一学府，唯有在极端的选择主义与重视实力之下培植出来的学生才能就读的顶尖菁英培育学园，那就是洛塔斯．波多姆第一魔法骑士学园。

为了培育肩负凰花将来的魔法骑士而设立的摇篮。不只是学生，就连家人、亲戚也包含在内，规模之大等同一座都市的教育机构。

在总人口约有八成是学生的最深区域(洛塔斯．波多姆)里，有着第一到第十的魔法骑士学园，由统辖所有学园的统括学生会掌管行政。

其中最优秀人才云集的学园，是洛塔斯．波多姆第一魔法骑士学园。

统括学生会的人才也几乎都是从这个“第一”中被挑选出来，统括学生会长古兰．玛丽亚也是这所学园的学生首席。

前线(顶层)、中心(中层)、最深(底层)。

透过巨大地下电梯连结，全三层结构的人类再生机构。让孩子进入拥有相当于其三分之一行政权的菁英学校就读，是所有父母的梦想及心愿。

由于魔法骑士的才能会受到体内炼素总量这样的天赋才能影响，因此能够成为表现突出的英雄培训生之人，多半出身历代祖先具有才能的门第，几乎没有学生是因为被挖掘出意外的才能而进入“第一”就读──

不过，凡事当然都有“例外”。

“以军备品的货柜为优先，快点装货。第二站是军方专用！”

货物兵团的将士单手拿着扩音器，站在街头。

“新入学生排队移动，不要迷路了。从第二、第三前往正门！”

“外部生转乘时不要弄错目的地。动作快！”

在堪称最深区域的大门口电梯车站里，青涩的学生排着队伍。

从直通地上的巨大电梯井犹如植物根部分歧而出的无数铁轨，象是微血管一样不分日夜地持续将大量货物和人员运送到都市的各个角落。

“呼……呼哇……好大好宽敞，我都要头晕了……”

少女慌张失措地在人潮推挤下，被从队伍中挤了出来。

充斥视野的大批学生，其中有大半是第二到第十学园的学生。

以电梯为中心，最深区域被划分成十个地区，各个学区内都有一所魔法学园，分别对学生施行不同领域的教育。

和从中央转运站这里直接前往校舍的“第一”生不同，就读其他学园的“外部生”要从这里转乘前往各学区，因此早晨时段人潮十分拥挤。

如果是已经习惯的人，会为了避开人潮提早或晚点出发──但是这位身穿崭新第一学园高中部制服的少女，要学会那种生活智慧还要很长一段时间。

“空气好新鲜……果然和国中部不一样呢，呵呵♪”

金黄色秀发闪耀的女孩年约十四五岁。她将在阳光照射下如蜂蜜般闪闪发亮的头发绑成两束，一双蓝眼中闪耀着对未来的希望。

“而且不仅绿意盎然，日照光线也好充足……好棒，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公园！”

远离人潮，少女任凭头发随风摇曳，来到户外。转运车站位在高地上，能够将超近代深层都市的景色尽收眼底，而那里有着多得惊人的绿意。

植物所发散出来的天然氧气的放松效果；自天空洒落，重现得和地上一样的模拟阳光。为肩负人类未来的菁英所准备的最佳生活环境，看在生长于其他地区的她眼里宛如天堂。

（光线强到刺眼的地步……不对，还是第十学园地区太昏暗了呢？）

路上的学生纷纷回头望向兴高采烈地走在路上的少女。

将制服撑起的丰满胸部，能够窥知确实有在运动的柔韧四肢。

牛奶色的脸颊和金发，传达出少女拥有欧洲血统而非东方血统的事实；彷佛在诉说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好稀奇的闪亮眼神及充满好奇心的举止，就像一只小狗似的。

然而，最重要的是她的表情──那副好比此刻正在歌颂人生的幸福，柔和平静又开朗的笑容，释放出令所有擦肩而过的人不由得泛起微笑的魅力。

──少女名叫亚莲娜．史库罗维尼。

别在她领口和袖口上的阶级章，显示她毕业于最深区域外围的第十学园国中部，并且是在升上高中部的同时被“拔擢”至第一学园的成功人士。

但是，和那种严肃的头衔完全相反……

“咦……啊，猫！有猫咪！哇～～太棒了！”

她带着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跑去追一瞬间从眼前跳过的猫。

为了缓和都市内压力而被释放出一定数量的“地区猫”，在基于节省资源的观点，很难获准饲养个人宠物的学园学生之间深受宠爱，甚至还会彼此交换照片资料。

她眼神发亮地追在猫后面，结果见到它迅速跑进某条小巷中──昏暗的小巷让她有些犹豫。

“……一下下，只要一下下就好。至少让我拍张照片……奇怪？”

就在她把身子探进大楼缝隙间时，她在资材后方看见用旧毛毯揉成的床铺。

恐怕是学生从宿舍带出来的吧。被包裹在绣有学校标志的毛毯里的，是刚出生的幼猫──她追到这里的猫似乎是母猫，此刻正怜爱地舔着幼猫的脸。幼猫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叫声也很虚弱，看起来好像很痛苦。

“幼猫……是你的宝宝吗？”

“喵～呜……”

“呃……不好意思……请让我诊察一下……！”

她伸出手指，为了不让幼猫沾染到人类的气味，仅释放魔力波动来诊察幼猫。

线框图描绘在脑中。

从反弹波动的病灶阴影读取问题，同时思考对策──

“……因为有接受都市管理机构的调整，所以营养很充足。是基因方面的问题，稍微对内脏功能造成阻碍……不行，肾脏功能太差了。”

长期在封闭环境下进行繁殖，基因库比人类来得小的小型玩赏动物、猫、狗，如今已成为引发大众议论的社会问题。背负那种天生缺陷的动物若是放着不管，保健局就会带回去治疗，或是──

（……也许会被判定生存困难，然后遭到处置。）

俯视母猫拚命舔着筋疲力竭的幼猫的模样，亚莲娜仅仅犹豫了一瞬间。

“小猫咪……不要告诉别人喔？”

“喵？”

她一露出淘气的微笑，魔力随即在她伸出的指尖点亮。

“固有绝技(一流艺术)──‘女神之歌(福音歌曲)’。”

那是美妙的乐声。救星所演奏好似喇叭的声音和光线在小巷里响起，同时奇迹力量降临在生病的幼猫身上，使其衰弱的内脏功能恢复并且修复基因。

“喵～！”

“……已经没事喽。呵呵……真是太好了，小猫咪……♪”

幼猫在脏兮兮的毛毯中，象是鼻尖被弹了一下似的抬头。

母猫见状，狐疑地从鼻子发出“呼喵！”的声音，之后幼猫便一反常态，精神饱满地跟母猫嬉戏，两只猫变成两团毛球滚来滚去打闹着。

（太好了……没有人看见。）

鲜少会在含有炼素的魔法骑士，或是魔法骑士培训生身上发现的固有绝技。

其中会使用治疗伤势和疾病的复原术式的人会被视为军医培训生，受到优待。可是亚莲娜却没有接受那份优待，而是隐藏自己的绝技，决定仅凭学业成绩进入一校就读。

（隐藏这份力量……只要没有人发现，就不算违背父亲和母亲的吩咐了，对吧？）

尽管对父母感到内疚，她仍为自己成功救了猫的性命感到安心。

这时，母猫忽然迅速离开幼猫身旁，用身体不停磨蹭亚莲娜的靴子，缠着她不放。

“呀！啊哈哈，不用跟我道谢啦。”

“喵呜♪”

“呵呵，真可爱……♪请你要当我的朋友喔。啊，你要去哪里？”

母猫穿越亚莲娜的脚边，跑出巷子。

大概是去帮幼猫找食物吧。

正当亚莲娜遗憾地目送跑掉的母猫背影时，耳边忽然传来不祥的声响。

“……呼呀！”

“小猫咪？”

魔法子弹贯穿了跑出巷子的猫。

那是能够即刻组成的攻弹术式。

威力虽然顶多和被小石头砸中差不多，但却足以对小动物造成伤害──擦过猫的头，撕裂耳朵后消失的无形子弹，在瞬间动弹不得的亚莲娜的鞋尖失去魔力，消失无踪。

“……你没事吧？你们几个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

亚莲娜不顾崭新制服被血弄脏，将奄奄一息的母猫抱起来。

“啥……这个金发女是怎样？不但是外部生，而且还是‘白猪’？”

──白猪。

明目张胆地说出对祖先是从包括欧洲在内的旧欧亚地区来到人类再生机构的移民，眼睛和皮肤的颜色不同的白种人的蔑称，少年们向她逼近。

“等等，那个阶级章……这不是了不起的一校生大人吗？而且还是‘插班组’……你这个老外该不会是靠着打开双腿进去的吧？因为白屁股是最棒的玩具嘛！”

“……那个阶级章……‘第八’……！”

只需一眼，就能看出眼前的少年是一群带着无赖气质的地痞流氓。

第八魔法学园……以在初等兵教育这方面获得一定好评的实践教育闻名的第八学区是出了名的乱。学生预计将来会被分派到最前线成为战斗兵团或驱逐兵团的补充兵，战斗以外的教育几乎都被省略，粗暴的问题行为引人侧目。

在他们地区内，学生团体之间的抗争和对立十分激烈……近年来，一些成绩吊车尾的学生开始旷课，逐渐流入其他学区。

（对手有四个人……会使用攻弹术式就表示是陆战科的学生。我应付不来……！）

亚莲娜没有战斗经验。而且她是文官培训生，所以只有接受最低限度的训练，面对品行恶劣但身强体壮的四名陆战科男学生，她根本毫无胜算。

但尽管如此──无法对眼前暴行视而不见的她，依旧神情严厉地抬起头。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身为重视荣誉的军属，你们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哈！和注定被当成用完即扔的棋子的我们不同，菁英大人讲出来的话果然高尚。白猪少给我装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说起来，这个洛塔斯．波多姆是旧亚洲，会收容你们完全是出于‘同情’。但是你们竟敢自以为了不起地对我们颐指气使，开什么玩笑！”

“……呀！”

少年揪住亚莲娜的衣领，将她举起来，钮扣因此“噗叽噗叽”地应声弹开。见到被清纯蕾丝包覆的内衣从敞开的胸口隐约显露出来，男人全用充满情欲的眼神看着她。

“居然穿那么色情的内衣……喂，你们几个，好好‘教育’一下这个臭女人。”

“好啊，就让军官培训生看看现实吧。”

“嘿嘿……喂，把其他人也叫来吧。感觉这女人应该可以让我们玩得尽兴……！”

“我一直很想看看白猪的胸部呢……嘿嘿！”

“呜……！”

害怕到发不出声音。

男人们包围住抱着染血的猫，发着抖缩成一团的亚莲娜。散发油臭味的野蛮体味和兴奋无比的体温，令少女的肌肤毛骨悚然地起了疙瘩。

（不要……谁来救救我……！）

可是，偏离通学道路的街道上甚至没有行人的影子。

即使有几名一校生路过，他们一见到恶名昭彰的“第八”也是立刻转身假装没看见，一副害怕和对方扯上关系地别过脸去，快速通过。

没有人愿意出手相助。再这样下去，自己会被他们怎么样……！

“不要……！拜托谁来救我……！”

最坏的情况浮现脑海，就在亚莲娜绝望地紧闭双眼时──

“──知道了。”

“啥？”

听见说话声从近得惊人的距离外响起，四名“第八”立刻退开。

犹如猫一般迅速穿越那个缝隙──影子般的男人一闯入“第八”和她之间后，就一脸冷淡，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掌，阻挡其他男人。 “雪奈，麻烦你保护那孩子，可以吧？”

“是的，父亲──请问，要雪奈来……收拾他们吗？”

“不，不用……因为斥责坏孩子是大人的工作。”

闯进来的不只是男人。

一名有着新雪般银发的少女──从阶级章来看，可以知道同为一校外部新生的人物，挡在无力瘫坐在路上的亚莲娜前面。

那名少女对穿着西装的苗条背影，投以自豪与信赖的目光。亚莲娜也以相同目光仰望那个身影──尽管男人回头时隐约瞥见的长相十分平凡，锐利得令人吃惊的眼神却深深刻划在她心中。

“你没事吧？”

“没……没事！”

此时，亚莲娜．史库罗维尼──遇见了“命运”。

有着毫无特色的脸孔和锐利眼神的男人，与宛如妖精的美丽少女。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憧憬仰望的英雄背影，以及终生挚友的时刻。

†

“啥……你搞什么啊，大叔。既然没有阶级章，表示你是预备军人喽？”

“不是教官就给我闪边去。话说回来，就算是教官，像你这种文民等级的家伙，八成也只是在后方打手枪的小角色，居然胆敢违抗陆战兵大人！”

……怎么会有这种事？

“看来在我专心育儿的这段期间，第八的陆战科规定似乎大大改变了。竟然公然侮辱应该保护的文民，甚至施以暴行。这在军事法庭上可是重罪。”

一群像是从石器时代穿越时空现身的男人。

面对眼前浑身充满令人联想到大猩猩的肌肉，留着莫霍克头、雷鬼头、光头等特色发型的四人，白银冬真体会到了浦岛太郎的心情。

“我以前当学生时，第八虽然也很粗野，但他们个个都是好人，更是一群会在前线奋勇作战直到最后的菁英，结果现在却变成这样……”

“父亲……关于第八魔法骑士学园陆战科的战斗规定，以及法务课的见解……我刚才确认过了……好像没有那种变更纪录。也就是说，这群怪人是──”

雪奈从叹息的父亲背后探出头，用笔记本型情报终端机捂着嘴角这么说。

结果冬真旋即转身，几乎完全无视握起拳头，好像随时都要动手打人的四名“第八”，用好比老师指正学生错误回答的态度说道：

“雪奈，不可以叫他们怪人。他们的举动虽然确实有些怪异，但是你毕业之后将会率领像他们这样的士兵，因此必须尊重他们才行。”

──为了让雪奈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法骑士，我就趁这个好机会对她进行个别指导吧。

对于抱着这种想法提醒自己的冬真，雪奈坦率地点头回应。

“是的，父亲。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称呼他们呢？”

“这个嘛……虽然有点犹豫，但我想称他们为‘违反军令嫌疑犯’或‘不适任军役者’比较正确。不过，还是得依据宪兵的搜查结果才能判断何者较为适切。”

“……你这家伙找死啊！”

冬真始终恭敬有礼的态度，似乎惹得年轻人更加愤怒。

可能是有抹油吧，夸耀似的用力让油亮的肌肉隆起后，四名自称陆战兵的男人杀气腾腾地把手伸向腰际，拔出小型魔法骑器。

读取自指尖发动窜出的魔法式结构后，冬真说道：

“训练用攻弹术式Ⅰ──炼素模拟弹九ｍｍ核十二连咏唱型收束具啊。你们把训练用的收束具带出来了是吗？居然在非武装地区不必要地随身携带，这下又要多一条罪状了。”

“哦，是吗？我会在你的军籍牌上这么写的──臭家伙。”

站在最前面的一名“第八”说完，朝冬真扣下扳机。

那瞬间，利用特殊碳成形的枪口中，展开十二枚伪装魔法阵。一枚收束形成直径九ｍｍ的魔法弹后，便直接被无形的压力以超越音速的速度推挤出去。

──死定了！

在场的四人大概都是如此确信吧。

虽说是训练用的术式，但毕竟是以穿戴编有防御式的连体紧身衣为前提，因此具有十足的破坏力能够轻易贯穿毫无防备的人体，将头盖骨打破。

年轻人妄想着并未避开枪口，就这么一脸无趣，装腔作势地站在那里的家伙被打飞，吐血身亡的那瞬间。然而──

“──你们究竟在陆战训练中学了些什么？”

“嘿哦？”

“第八”还以为出现龙卷风了。

冬真无声地往前踏出一步，用手臂缠住少年的手腕，让枪口朝向别的方向。收束完毕的九ｍｍ炼素弹拖着训练用的耀眼光芒，消失在空中。

手腕、手肘、还有肩膀。冬真单手压制住身强体壮的陆战兵的关节，用像在说“唉，真是的”的举止蹙起眉头后，以一派老师斥责成绩不佳的学生的态度说道：

“和利用化学反应的火药式手枪不同，魔法式手枪会依施术者的演算能力，在发动时产生严重延迟。你是不是跷掉魔法咏唱式的课了？如果只有这点程度，不使用魔法而直接使用手枪反而要好多了。”

“嘎嘎嘎嘎嘎……！好痛，痛死我啦啦啦啦！放……放开我，好痛啊……！”

“格斗技能也好差。你也没去上近身格斗、ＣＱＣ实习课对吧？在这种关节遭人固定的情况下，要是胡乱用力，只会用自己的肌力破坏自己的关节而已。明明让自己的身体往我的施力方向前进，利用移动来解开束缚才合理，真是的……”

“噫……噫叽叽叽叽叽叽叽！就……就算你这么说……呀啊！”

喀叽！的闷钝声响起，少年口吐白沫地倒在路上。

“你……你这家伙做了什么？”

“我只是让他的肩关节脱臼而已……忽视营养管理和训练，靠着持续施展增幅术式变得肥大的肌肉缺乏柔软度，是容易受伤的原因，必须留意。”

“……竟敢装腔作势。我非宰了你不可……！”

“即使只凭刚才的攻弹术式，如果打中了确实有可能置我于死地，但事到如今说这些有用吗？啊，莫非你是想威胁我……既然如此，怎么不先攻击再威胁呢？”

冬真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说。

“如果只是嘴巴说着我要杀了你却什么也不做──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废物喔。”

“……干掉他！”

剩下三名少年接连发动他们的固有术式。

那是魔法骑士的象征，炼核武装的劣化品。是利用其本身所具备的固有魔力属性，将结界型防御、增强身体能力等效果集结成套的“属性术式”。

“是火、风、地啊……这么说来，倒在地上的这个是水吗？感觉不太搭耶。”

“少啰嗦……去死吧！”

闪闪发光的元素覆盖三名“第八”全身。莫霍克头是火，雷鬼头是风，光头是地──虽然简易，却是实战用的术式。

（……有点麻烦耶。）

对冬真来说，他们是轻而易举就能打倒的对手。

可是──既然雪奈身后有发着抖“唔哇哇哇……”地惊呼的普通学生(亚莲娜)在看，就必须避免做出超出他被设定的Ｄ级能力的举动。

“喝啊！──燃烧殆尽吧！”

“哎呀。”

灼热的波动从莫霍克头高举的手掌中喷射出来。

（燃烧的结果不是发热，而是直接将“热”这个现象具现化的魔法术式。构成文字数为两万五千六百字，大约五十ＫＢ啊──即使是学生还是好差劲。）

如果是军用魔法式，一般通常会将咏唱阶段性地划分成“热”、“扩散”、“增幅”，进行同时多重咏唱后利用收束具发动，形成一道式子。

但是，少年大概只学了“热”这个式子就拿来使用吧。尽管技术水平低到不值一提，但是冬真的等级设定是Ｄ级。而从式子结构的解读结果来看，莫霍克头的炼素总量和攻击力高到足以达到Ｃ级，因此被他凭力量压着打才自然。

“──唔！”

“居……居然被你挡掉了。但是，下一招一定要你命！”

冬真假装对抗灼热的波动，动作夸大地搪开。

故意蒙受而不消除的热波烧焦浏海，从耳边掠过。冬真冷静注视得意忘形地展开攻击的男子，在鞋中注入极少量的力量。

“唔啊！”

冬真故意让自己被莫霍克头的第二击命中，并且假装受了伤，飞向后方。

结果──

“好痛？”

照理说是攻击方的莫霍克头也抱着膝盖喊痛。

那当然是冬真做的好事。

他在莫霍克头使出第二击的前一刻迅速向前，踢了对方的膝盖。

冬真本来可以踢碎膝盖，但是他刻意把力道控制在能够以防御式减缓的程度。

演出差点中招的样子，同时给予对方疼痛以削减战意，将其击退，接着只要叫宪兵来逮捕他们，事情就解决了。

冬真原本是下此判断──

“……你对我父亲做什么……？”

“！雪奈，不要！”

但是，雪奈这个不稳定因素打乱了他的盘算。

“唔哦啊！”

犹如燕子飞翔一般，雪奈的蹴踢从旁边刺进男人的肋骨。

学校指定的乐福鞋轻易贯穿包覆全身的火焰障壁，男人一边吐出黄色的胃液，弯曲着身体昏了过去。

见到失去集中力，无法维持下去的防御式消失，其他男子大喊。

“居……居然不使用武器就贯穿防御术式……这怎么可能，那可是连子弹都能熔解的高温耶！”

“大概是因为炼素量不同吧。”

“什么？”

“火虽然能够融化冰，但如果用上吨的冰去砸烛火，在冰溶化前，火就会熄灭了。”

大大弥补属性不利条件的悬殊能力差距。

“唔……你使用了增幅式是吗？区区一个小鬼竟敢这么嚣张，可恶！”

被绿风包覆的雷鬼头男人，充满戒心地摆出备战姿势。

为了保护后退一步观望情势的冬真，雪奈走上前来，泰然自若地回答那名男子。

“你说增幅式吗？呃……我只有让我持有的炼素汇集在脚尖喔？”

“你……你说什么？你是Ａ……不对，难道是Ｓ级？”

“你知道得太迟了。”

不仅误判敌人的能力，甚至无法掌握战力的人没有胜算。

“呼哦哦……”地发出短暂吐息的同时，雪奈的全身充满炼素。娇小少女的肉体获得只是唤醒原有力量，就能远远凌驾被防御式包覆的男人的强度。

那甚至不是术式，单纯只是释放基础能力值。

“什么违反军令……困难的事我不懂。但是，唯独对父亲施加暴力……和司法无关……就是不可原谅。”

“少……少瞧不起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迟了。

甚至感到绝望的冬真捂住双眼。

雷鬼头将缠绕全身的风收束，掀起龙卷风，构成式子，企图攻击雪奈。

演算──到发动之间的时间太久了。明明顶多只有五十ＫＢ，却得花好几秒才能实行。

“嘿！”

“唔哦……？”

根本不可能敌得过雪奈的速度。

雪奈的裙子飘动，用被合成皮鞋底包覆的脚反覆使出象是要砍断延髓的蹴踢，结果雷鬼头伸出舌头，不省人事。

“击倒啊……雪奈，可以跟你谈一下吗？”

“好的，父亲……我应该下手再重一点吗？”

“正好相反。你应该学着手下留情。”

尽管等级有差，几乎确定会被送到最前线的“第八”的陆战兵培训生，却在格斗战中被刚进入高中部就读的孩子轻易打垮……

目睹漫画一般的景象，情绪激昂的最后一名光头壮汉走上前来。

“手下留情？别开玩笑了。看好了，我和小角色不一样！”

光头出言恐吓。他全身上下受到硬化成结晶状的防御式保护。等同用钢铁盔甲澈底包覆所有要害的他，嘴角浮现自信的笑意。

“我的防御式是攻不破的。地属性的结晶装甲是也被使用于实战的人体要塞，可不是凭肉身能够突破的强度！”

“……是这样吗？那么，雪奈是不是最好也要拿出真本事呢……？”

“我要把你那张脸打得稀巴烂。你可别忘了预约整形手术啊！”

“确实有可能需要动手术……雪奈，不要太过火喔？”

“是的……父亲。”

雪奈轻轻点头后，一股寒气舔舐般缠绕住她的身体。

“──雪白绽放吧(来吧)，‘玉散三冰．村雨’。”

雪奈所拥有的魔法骑器在激烈振动中释放出白色光芒，猛烈的暴风雪覆盖她的身体。下一刻──出现在那里的不是少女，而是被牢牢封闭的冰块花苞。

砰──清凉的声音响起。花朵撒着钻石尘，大大盛开。

在闪耀的冰粒中心，黑白两色形成对比的战袍飘扬。楚楚可怜的服装包住纤细的手脚；像白雪公主一样戴在头发上的王冠，是与被赋予世界最强能力的Ｓ级相符的骑士王之证明；双手中的传奇名刀，一出鞘便寒气四溅的绝对零度之刃──“玉散”和“三冰”，两把利刃闪闪发亮。

“那……那是什么……是炼核武装吗？我从没见过那种东西……”

“是江户时期的读物。我建议你应该多读一些古典作品。”

这是因为和人类历史相关的知识，不论是史实还是虚构的传说，都只会增强魔法骑士的力量，绝对不会成为负担。

炼核武装──魔法骑士能够利用名为炼核的媒介，藉着和以魔法骑器启动的特殊魔法式结合，将人类长久累积下来的历史浓缩成武器和战袍的形状，穿戴在身上。

所谓炼素是超高密度的情报体，也是保存了地球这颗星球记忆的自然界纪录媒介，而那个情报的密度未必全部都平等一致。

从伟大的英雄到残留在所有人记忆中的创作的登场人物，甚至是神明──

只要将记忆了在人类历史上被长久谈论至今的人物的炼素收集起来，就会形成一颗宝石大的结晶──炼核。

接着，理解并与刻划在那炼核中的人物的意识同调，透过炼素模拟借用英雄的力量，那就是被选中的魔法骑士真正的力量。

因此身为魔法骑士却不学习人类历史和故事，这样的态度可以说低劣至极。

“呼啊……？”

砰！伴随着宛如冰块迸裂的声音，光头的脑袋向后仰。

“用刀背打击……奇怪？”

男子大概没有听见微微倾首的雪奈疑惑的语气吧。

刀刃只轻轻一碰就轻易突破简陋的防御术式，刀背击中脸部，使男子的鼻骨破碎变形。好几颗断掉的牙齿在空中飞舞，泪水、汗水和唾液丑陋地飞散。

“怎……怎么可能……偶……偶的防御明明连攻弹术式……也挡得住……”

“脑筋……太差了……”

冬真抱着绝望的心情仰天。

“即使穿戴厚实的板甲，被大象踩踏还是会被压死。这明明就是理所当然的定律。”

说不定甚至不需要炼核武装。

虽然因为不可能进行实验，所以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但是凭雪奈的能力，如果她使出全力殴打，甚至可以徒手粉碎地球的地幔。

即使挡得了几发子弹，这种程度的障壁在雪奈的破坏力面前依旧等同布帘。

“噫……噫噫噫噫噫噫，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太离谱了啊啊啊啊！”

“糟糕！等等，不要丢下偶！”

为雪奈荒唐的战斗力感到惶恐的“第八”，连滚带爬地想逃走。见到情势变糟就撤退。原来如此，他们总算作出明智的选择了，冬真敬佩地心想。

问题是，那个决定下得有点太迟了。

“奇……奇怪，脚动不了……好……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呀啊啊啊啊啊！我的脚，我的脚啊啊啊啊啊！”

男人们的脚已经被纯白色的冰块所覆盖。白色寒气在不知不觉间充斥小巷，带给不相干人士“今天天气好像有点凉”的感觉，并带给不法之徒足以产生死亡预感的绝对零度。

“雪奈的炼素属性是‘冰’……也就是说，温度很低。就算她不发动术式，只要激发炼素就能令周围的气温下降；若是稍微注入意念，则能令对象结冻。”

“这下……要怎么办呢？他们变得硬梆梆了……”

雪奈蹲在发紫双唇不住颤抖的男人面前，边用手指戳他们结冰的脚，边回头抬眼问道。

“就请他们忍耐一下感冒和全身冻伤这点小事吧。放心，他们死不了的。虽然需要稍微进行急救处理，不过那是医护兵或宪兵的工作。”

“既然如此，那就没问题了。”

“那……那个……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在干脆点头的雪奈身后，金发少女用忧心忡忡的眼神看着男人们。

尽管吃了那种苦头，少女依然由衷地为他们感到担心。而且她看着雪奈的眼神中只有惊讶和尊敬的情感，没有半点负面的情绪。

被少女的那种反应勾起兴趣，冬真转身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不怕雪奈吗？”

“咦……她只是炼素总量超多对吧？我猜……是Ｓ级吗？”

“你的分析十分正确。不好意思，她的程度和那些家伙不一样。”

“是。不过，既然她只是很正常地运用自己的能力，我实在没有理由害怕她。虽然见到实力超强的人，确实是会有点吓到就是了。”

“原来如此。这话……说得也是。”

冬真目不转睛地望着回答合乎常识到令人吃惊的少女。少女看起来性格十分沉稳，可以感觉得出来她不是凭着博取大人好感的小聪明，而是发自内心地说出刚才那番话。

不过身为刚才险些遭到施暴的被害人，她也太滥好人了──

“……你真是个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亚莲娜。我叫亚莲娜．史库罗维尼。那个，非常谢谢你救了我！”

“我叫白银冬真，这位是我女儿雪奈……你没受伤吧？”

“没有，我只是受到惊吓而已。那个，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替冬真先生治疗……！”

“你小小年纪就学会治愈术式了吗？真了不起，既然是今年入学，那么你应该勉强达到可以取得急诊执照的最低年龄……你该不会没有执照吧？”

“请放心，我在考高中部时就取得执照了！”

治愈魔法是医疗行为。由于在未正确掌握人体构造的情况下进行治疗，会有留下后遗症的危险，因此被禁止在非紧急状况时使用，而且获准对他人使用者，必须要有可进行综合治疗的医师执照、仅限治疗伤势的急诊执照等等。

这名稳重大方的金发少女，似乎是出乎意料的高材生。居然才勉强达到下限的十五岁，就已经拥有正式医护兵必须取得的资格了。

“……奇怪？你身上没有烧伤耶。你刚才明明就被火烧到……”

“我好像很幸运地皮肤没有接触到火，只有浏海末端烧焦而已，不需要治疗。”

“好厉害……不，那个动作与其说偶然，应该说闪避得非常巧妙……我有这样的感觉！就好像乘着海浪闪避逃开似的。”

“你看得可真仔细……那是我早年练就的技巧啦。虽然我没能成为军属，不过我有确实接受初等教育。只要在毕业前用功学习，你也马上就能办到这点小事。”

──这孩子比想象中敏锐。

冬真在脑中将对亚莲娜．史库罗维尼的评价往上修正。可能是无意识的举动吧，身为军官培训生，能够对对方感兴趣，掌握对方的能力是很难得的资质。

（……因为她以前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那么辛苦。）

学生时代的卡秋雅因为才能出众，总是太小看周围其他人的能力──也就是有过度轻视他人的倾向，结果因此吃了好几次苦头。

但如果是这名少女，应该就不需要担心了。能够体恤他人，保有关怀之心的人，虽然不适合成为站在第一线的骑士，却能够成为深受士兵爱戴的军官。

“你好厉害。你女儿……雪奈小姐的力量也好惊人，真的很感谢你们！”

──简直就像小狗一样呢。

冬真觉得自己彷佛看见在裙摆下摇来晃去的柴犬尾巴。

正当金发少女亚莲娜用清澈的尊敬目光仰望着他──原本正在用冰霜在结冰的光头脑袋上乱涂鸦的雪奈注意到那副模样，一脸不满地鼓起脸颊。

“父亲是雪奈的父亲，不可以抢走。”

“咦？对……对不起喔，虽然我并没有打算那么做……”

“再说，父亲比雪奈要厉害多了，所以你不必称赞雪奈，只要称赞父亲就好。”

“是……是这样吗？你说厉害，呃，大概有多厉害……？”

“如果雪奈的威力是一，父亲就是……一百万左右。没办法计算，因为父亲比我高出好多好多～”

“哇啊……！总而言之，就是很厉害对吧！”

“不要进行那种智商低落的对话，雪奈。真是的，你明明很聪明，为什么偶尔总是会开这种奇怪的玩笑……恐怕是受到那个的影响吧。”

想起偶尔会到家里拜访，满口胡言乱语的“坏朋友”的脸，冬真忍不住嘟哝。

“你是Ｓ级，而我自始至终都是Ｄ级。炼素总量的差距是绝对的，所以刚才我才会因为输出功率不及对方而中招。你应该要学着正确判断别人的实力。”

“才没有那种事。要论正确的话，雪奈的实力……应该在父亲之下才对。”

“你的实力在我之上。承认吧，这就是规则。”

“我不要。那种规则和雪奈的规则不一样，我拒绝接受。”

“够了，雪奈……抱歉，亚莲娜小姐，我女儿不太听话。请你别不理她，可以的话就跟她当好朋友，虽然她可能有点难相处就是了……”

冬真一脸伤脑筋地规劝抓着自己裤子不放的雪奈。

那副表情怎么看都象是为了女儿的任性深感困扰的年轻父亲。尽管后方有四名结冰的地痞流氓倒在地上，两人此时此刻散发出来的氛围却极其自然。

可能是感应到这一点了吧──亚莲娜用不带一丝胆怯的沉稳表情泛起微笑。

“那个，雪奈……你今天要去一校参加开学典礼对不对？那个……我也是！”

“……是吗？”

“对。要是你不嫌弃，愿意和我做个朋友的话，我会非常开心。我想要跟你天南地北地聊天！”

“聊天……呃……我的谈话目录里，只有‘父亲的事情’、‘父亲的事情’、‘魔法术式的事情’、‘父亲的事情’这些……题材……”

“喂，雪奈，那样怎么想都不行吧？所以我才叫你要好好浏览娱乐档案，事先想好交谈用的话题啊。”

“可是……无论我看了什么偶像、什么英雄，都不觉得他们厉害。不管怎么想，父亲都要来得厉害多了。”

“问题不在那里，重点是必须要有共通话题……”

见到女儿露出疑惑的表情愣愣地仰望自己，正当冬真烦恼不知该如何解释时。

“呵呵……啊哈哈哈哈♪雪奈好有趣喔！”

“有趣……是这样吗？我不懂我哪里有趣了。”

亚莲娜用力紧握歪着头，满腹不解的雪奈的手。

“没错，你非常有趣。那个，我觉得关于令尊的事情很好，我非常想听听看！”

“……既然如此，那就没问题了。谈话主题如果是‘父亲的事情’，要我说多少都可以。”

“好的……请你告诉我许多关于帅气令尊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

以坦率到令人不可思议的态度接受，雪奈上下晃动和亚莲娜牵着的手。

亚莲娜也神情愉悦地顺从她，两名年幼少女一边过度激烈地握手，一边对彼此投以和年龄相符的笑容。正当冬真含笑旁观那幅景象时──

“那个……麻烦帮忙叫救护队……”

“待会儿再说。我现在正在记录女儿‘第一次交到朋友’的时刻。”

“救……救命……会死……会死人啊……”

“忍耐一下。你们的ＨＰ会复原，可是我女儿的笑容瞬间即逝。”

无视变成冰块的男子的恳求，冬真利用终端机的功能录下可爱女儿的历史性一刻。

同时他在镜头的另一头，以冷静的目光注视亚莲娜，暗自在心中低语。

（ＧＢ单位的固有术式展开痕迹。不，这已经进入──“绝技”领域了。真有一套。）

单位(位数)和四名第八所使用的ＫＢ单位简易术式不同的情报量。

一面读取该结构式的渣滓，进而推理其性质──冬真拚命举着终端机，想要以最佳角度将缔结友谊的两人身影记录下来。

第一卷 开学典礼

──尽管位在遥远的地底，久远的天空依旧一片蔚蓝且无边无际。

由一共三层组成的人类再生机构的各区域，是集结人类黄金时期的技术能力所打造出来的巨大地下结构。虽然养育衰退后仍有一千万人口的总面积，被负责社会行政的十二耆老评议会当成机密资料加以隐蔽，并未公开──

但由于甚至存在着生产粮食的农业区块、重现各大陆的特异自然环境的自然保护特区、以保护海洋生物基因为目的的模拟海洋，因此可以说极为宽广。

（一开始的起源，是于日本地下一百公里处发现的地底大空洞开发计划──）

至少就白银冬真所知，过去的历史纪录是这么记载的。

形成时期据说最早可追溯到中生代的大空洞，作为迎接黄金时期，歌颂繁荣的人类的邻近开发地，在各国大量投入资本下急剧发展。

为了广泛容纳宗教、文化相异的民众，在人类再生机构成立以前，日本政府便一直推动各个区域的景观整顿和分售。

即使历经世界大战和撤离地上，最深区域依旧保有浓厚的余韵，其街景在欧洲资本的挹注下，统一采用旧欧洲的住宅样式和建筑标准。

因此保留失落欧洲风情的大建筑──旧地下城大教堂，现为第一魔法骑士学园大讲堂，邀请了数万民众前来一同欢庆祝贺，迎接这个特别的大日子。

无数白鸽被释放，宛如妆点壮丽教堂的外墙般飞过。

喇叭乐声响起，在甚至挤满大教堂外的群众如雷的掌声中……在只接受新生和家人进入的大教堂内，某位人物登上讲台。

‘请洛塔斯．波多姆统括学生会长──古兰．玛丽亚大人上台！’

哇…………！

全场观众沸腾。

被研钵状观众席围绕的中央。地位高者的身段要比人民低。一名少女静静地走在仪仗骑士团用剑搭成的拱门中，走向依据人类黄金时期的思想所设计的讲台。

以黑白为基调的制服，是与统括学生会……即是以第一魔法骑士学园的顶尖菁英身分，成为保卫未来人类的主战力十分相衬的服装。就连包覆双腿的一双裤袜、一只袜子，都蕴含着一切奇迹之源，也就是炼素，拥有一旦有需要可实时应战的强度。

（──原来如此，那就是现任学生会长啊。）

冬真坐在观众席一隅，为家长准备的最后排座位上，仔细地研究她。

将栗色头发梳成清秀鲍伯头的古兰．玛丽亚，在微风吹拂下缓步前行，带着一视同仁的笑容挥手致意的模样，有着和仅仅十七岁的年纪不符的沉稳。

袖口和领口的阶级章、装饰在胸前的个人标志……个人识别章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证明。那是评议会赏赐给尽管身在军队这个群体之中，“个人”的去留却会影响整个战线的人，以传统日本家徽为设计的无上荣誉。

（九曜巴纹──旋转的勾玉象征阴阳相克，也就是多重属性的证明……原来如此，她可真有一套。）

不顾刻意让自己埋没在群众间以免引人注目，一边思索这种事情的男人，讲台上的少女在无数聚光灯的照射下拿起麦克风。

“──在场的各位，首先请让我为了能够平安迎接这个欢迎众多雏鸟入学的大喜之日一事，向身为人类再生机构基石的祖先献上由衷的感谢──”

同时被录下的影像被立即进行三次元处理，投影在大教堂外，以巨大的三次元立体影像呈现。人们专心注视着播映在最深区域街道上的壮丽影像。

“──接着，我要为因人类再生、夺回地上这份殷切愿望而逝去的众多骑士、阵亡的前辈，以及也许会随之而去的我们默祷……”

继脱下军帽，放在和缓隆起的胸前默祷的古兰．玛丽亚之后，原本情绪沸腾的群众也瞬间噤声，献上默祷。

（……地上……地上……没错，我们一定会回去……！）

（爸爸，还有妈妈……都为此牺牲了。我们将来绝对会追随他们的脚步……！）

假使没有冬真的听觉，或许就听不出那些充满决心的意念是有意义的话语吧。

在几乎令耳朵发疼的沉默之中，清楚听见只被诉说在双唇之间的微小决心，冬真跟着周围的人们默祷，一面用莫名冷漠的目光观察最高领导者。

（──太精采了。居然能在瞬间冷却群众的狂热，增加自身话语的份量感。）

优秀的领导者拥有好几项资质，而操纵群众的“热度”这一点，会在民主主义体制下成为最强的武器。如同把自我展现、自我宣传当成武器跃升成为大国之主的领导者，古兰．玛丽亚凭着短短一分钟的默祷，夺走了这场仪式的主导权。 “我想各位也已经透过军方的报导，得知地上战线的情势稳定，在已确保安全的居留地内驱逐孢子兽和净化毒素的工作，也逐渐有了扎实的成果──”

在冬真的思绪些微偏离的同时，古兰．玛丽亚继续演说。

“在此，我要再次重申，胜利之日必将到来。我们的孩子、孙子及后代的子子孙孙能够踩踏地上的土壤，在不是全像摄影而是真正的天空底下生活的日子，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来临──那是我们骑士团及全人类的殷切愿望，而当今日入学的雏鸟，他们每一个人以魔法骑士的身分离巢时，我们又会踏上一层通往胜利的阶梯！”

稍作停顿，在美丽的双眸中浮现泪光──

“──请各位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诸位新生，未来的骑士，恭喜你们入学。我古兰．玛丽亚将会成为各位的母亲、姊姊，带领你们飞向希望的天空。我深切地希望你们能够将在后方支持的文民、家人的容貌放在心里，最后记住我的模样……珍惜自己的生命，忍受并且共同跨越……这条荆棘之路！”

那是近乎恳求的话语。最高领导者，地位等同国家代表的统括学生会长在众目睽睽下，带着洋溢人类情感的泪水向所有人呼吁。

虽然有可能是演出来的，但那又如何呢？在场所有群众的心都被打动，用澈底产生共鸣的眼神“俯视”统括学生会长，响起如雷的掌声！

“谢谢，谢谢大家──那么，最后我要请各位把手放在胸口上，一同念诵将自己奉献给军队和人类的誓词。”

在掌声中笑着流泪，拭去眼角泪水的坚强身影──

接着她告诉大家，即使搁在胸前的手中没有一朵花，也要想象手里拿着被赋予“胜利”花语的花朵。

“──为人类献上月桂树的祝褔！”

古兰．玛丽亚铿锵有力地说出激昂士气的关键句后，学生和“天堂玫瑰”也跟着重述。

场内满堂喝采，甚至有人感动落泪。

（这就是古兰．玛丽亚啊。）

不是高高在上地君临众人，而是从下方受到推举拥戴的人物。这正是统括学生会长古兰．玛丽亚的支配体制，也是她入学后不久便能保有地位两年不坠的秘诀。

（若是自然流露，就是救世主。如果是演戏，就是名留人类历史的英杰……）

古兰．玛丽亚身上带有一种气场，仅凭其存在便能不容分说地显示自己的“特别”。守护讲台上的她的仪仗骑士团，是从统括学生会中选拔出来的菁英，但是他们的崇拜和忠诚想必一定不是向着军队这个组织，而是她个人。

（假如就这么放置不管，日后内部将会出现特大的军阀。在古兰．玛丽亚的统治下接受三年培育的魔法骑士，有可能全部都会变成她的私人士兵。）

她拥有若是有意就能办到这一点的超群领导魅力。在冬真认知到这一点的同时，原以为结束演说后要走下讲台的她，忽然注意到什么似的再次开启双唇。

“最后，请容我作出个人的请求──负责防卫与维护最深区域的治安，直属于统括学生会的骑士团‘天堂玫瑰’，正在寻求一同为人类而战的伙伴及同志。”

顿时，欲望在原本为圣女的演说深受感动的群众间微微沸腾。

“天堂玫瑰”。统括学生会长的幕僚，分成重视风纪，从内部进行管理的“白莲”；以及重视规律，统率最深区域全体宪兵的“黑莲”。

他们将在现任学生会长正式升格为军人时，以其部下身分活跃，因此一旦被选中即确定高升，踏上注定会飞黄腾达，人人称羡的菁英之路。

“我想要在此选出‘天堂玫瑰’的最后一名成员，成为我的新幕僚。因此，接下来要进行选拔──”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古兰．玛丽亚的声音没有被群众的狂热所掩盖，反而更加煽动他们的情绪。

“过去，‘天堂玫瑰’的成员几乎都是在贵族的推荐下，从魔法骑士名门之后当中挑选出来。实际上，骑士的才能确实会受到血统的影响，因此这样的选拔方式相当合理。但是今年，我必须破例延揽凭借那个方法无法挖掘到的真正才能……没错，那人是在所有领域改写历代最高能力纪录，并且在入学考试的模拟战斗中击败考官──在最前线执勤的现役魔法骑士的新英雄！”

……冬真内心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仰望天花板。

看见聚光灯在装设在天花板梁架上的轨道上移动。

那个角度、位置一如他所料。鲜艳的聚光灯照亮了在柜台处被带离他身边，并且被排在带领所有新生的最前排位置的那个人身上。

“我古兰．玛丽亚推荐的人选是──首席入学生，白银雪奈同学！”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现场发出至今最大的喧哗声。

雪奈在聚光灯的照亮下，神情凛然地站在原地。

她既未露出困惑的表情，也没有亲切地向大家挥手。她的美貌被即刻播映在荧幕上，并且制成立体影像，向整个学区传送发布──然而雪奈却一副那种事情跟自己无关的态度，保持直挺挺的姿势倾听着。

“我有听说喔……听说今年的首席是怪物。不仅长得超可爱，而且还超强。是所有能力都超过四位数的三重Ｓ级，甚至还拥有固有绝技……！”

“今年入学考试的考官可是从前线回来，拥有个人识别章，还有层级五击溃纪录的超级菁英耶……！国中生居然打败那种人，真是太奇怪了！”

“居然能够在古兰．玛丽亚大人身旁服侍……好羡慕，太令人羡慕了……！”

“听说她好像在上学前打倒了四名‘第八’，还把对方交给宪兵才来学校哩。既然这下确定会加入黑莲，她会跟白莲的天上院春斗争夺第二吗？”

“这件事情太令人意外了……这下肯定会发布新闻号外！”

──那些全是小声到几乎听不见的窃窃私语。

是倘若没有冬真的听觉，根本就听不见的自己人的对话，不仅如此，情报更随着电波，受到最深区域所有媒体的报导。全体市民都在关注一跃成为下任女王候选人的雪奈，会如何回应实时影像中的现任女王的手。

“……对不起，我不要。”

“““……啊？”””

然而，丝毫不在意那样的沉重压力──

雪奈十分干脆地低下头，将自己美丽的发旋暴露在全体市民眼前。在场所有学生和家长见状，无不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呼。

“……真令人难过。我原以为如果能够和像你这般才能出众的人成为同志，你一定能成为夺回地上的极大助力，对人类再生机构有所贡献……”

古兰．玛丽亚维持伸手的姿势，打从心底哀伤地询问。

“请你把我的提议当成是愚蠢的笑话吧。尽管如此，我还是想问，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我之所以没资格和你成为同志的理由是什么……？”

古兰．玛丽亚严肃的神情令全场鸦雀无声，几乎令人感到刺痛的沉默充满整座大教堂。在如坐针毡的气氛中，雪奈完全无视那些──神色自若地回答。

“因为这样会没有时间跟父亲相处……所以我拒绝。”

咦？就为了那种事？──这样的氛围在教堂内流动。

“从本年度开始，考虑到升格军籍后将长期无法与家人见面──校方已针对高等级培训生开始实施家长陪同上学的规定……换句话说，你在学生生活的期间，几乎可以一直和令尊共处喽……？”

“可是……那样完全不够。毕业后，成为大人之后……我就得到前线作战了，所以就算只是一分一秒……我也想多跟父亲在一起。”

──如果古兰．玛丽亚的话是“公”，雪奈就是“私”。

相对于以学生来说，堪称公务人员极致的统括学生会长，雪奈敢于主张学生时代是私人时间的这份胆量，让所有学生及家长都深受震慑，无法言语。

“……怎么会有这种事？难道她没有身为首席新生的自觉吗？”

“不，毕竟她还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也难怪她会那么想了。必须将那么楚楚可怜的少女送往战地，确实让人很难受。虽说是为了大义……还是很残酷啊。”

尽管如此，仍有好几道说话声从家长席中传出。

听见周遭的窃窃私语，感觉自己头痛到眼睛都花了的冬真仰望天花板──

见到聚光灯和影像纪录装置以高速朝这边飞来，他不禁战栗。

“……这下伤脑筋了。”

喀！──在无数聚光灯的照射下，冬真从家长席中浮现。

他的脸庞、身影被三次元化后播映出来，出现在雪奈旁边。他可以明确预想到，隔天军事报导媒体将会作何论调。

“公私之间的抉择！公然反对校内政治的银发圣女贞德”──

面对这种陈腔滥调的文案几乎确定会实现的未来，冬真尽管觉得头疼，依然为了女儿挺起胸膛，摆出不会让她丢脸的端正姿势。

“我明白你的希望了……感谢你坦白地说出应该是许多骑士暗藏在心中的愿望，雪奈同学。”

低头致谢后，古兰．玛丽亚忽然只转动眼睛望向冬真的方向。

──她在看我吗？她会在这个时间点看向这边，应该不是偶然。莫非她已经把所有与会者的座位顺序都记起来了？

就在冬真感到佩服时。

“嘻嘻……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统括学生会长阁下……请问您怎么了？”

“不，我没事。呵呵……这对父女的感情真的很深厚耶。”

可能只是一瞥便察觉到什么了吧──她面带微笑，举止淘气地摇手。

“我明白了，雪奈同学。假使你改变心意，欢迎随时跟我说喔。”

然后用迷人的眨眼，华丽地为场面作结。

（古兰．玛丽亚啊。我原本就猜想她会特别关注雪奈，结果她比我想象中还要棘手。）

一切结束后，冬真独自思考。

（看来，我得更加严密地观察雪奈的动向及其状况了。）

──为了完成军方高层所指派的任务。

第一卷 父亲很辛苦

“ＰＰＡ？”

‘没错。Parents-Professor Association……也就是“家长教官联谊会”。’

开学典礼结束后，和大批家长一同离开讲堂的冬真悄悄离开队伍，躲在楼梯后面，直接把终端机放在耳旁和卡秋雅联络──

“待会儿只要出席就可以了吧？我明白了。那件事情也拜托你了。”

‘我知道，是应付媒体嘛。我会稍微严格地实施新闻管制和军事统制的……毕竟保护学生是校方的工作，况且只要依循正规路径做出指示就好，所以很轻松啦。’

雪奈确实违抗了这个最深区域的最高权力者，古兰．玛丽亚。

如果准许媒体直接报导出来，可能会有不当的危害加诸在女儿身上，所以委托校方……老朋友卡秋雅帮忙应付媒体，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流程。

“不过，我原以为只是重新回到母校上课而已，没想到要尽的义务还挺多的。”

大略看了一下开学典礼前收到的小册子和印有大量确认事项的文件──虽然可再生，却到现今这个时代还在纸媒介上进行特殊加工的高级册子，冬真嘀咕着说。

“虽然要不要加入可自由决定，但高等级学生的家长要以参加ＰＰＡ为最优先考量。即使是军属以外的文民，一旦被认同有相当于军务的贡献，普通家庭的配给等级就会提升。”

‘正因为如此，有许多家长都很认真地参加。虽然成员大多数都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没能从军的文民……不过也有一些预备军人和退役的魔法骑士混在里面。’

“我明白了。不过，我想里面应该没有人认识我。”

‘放心啦，因为我也会在。’

“这样啊，真不愧是学园长，你可真忙碌。你也必须到家长会露脸是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总之不管怎样，我早就确定要参加了。’

“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有点状况……算了，那个不重要啦。’

卡秋雅象是要把话岔开地中断话题。

‘因为里面也有一只笨蛋，详细情形你就去问他吧。只不过，课业相关的事情虽然可以当作参考，但是家庭问题找他商量只会白费力气喔。’

“你是说学长啊？他的夜游癖确实是个问题，不过都难得成为后方勤务人员了，你也向他学习，过得无拘无束一点如何？充实的私人时间能有效消除压力。”

‘咦？如……如果是跟你……我……我是可以考虑一下……？’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等你有空了再跟我联络。”

‘真的吗……你是认真的，不是在骗我吧？我知道了……！’

听见卡秋雅高兴地提高了音调，冬真在电话另一头泛起微笑。

“我们带雪奈去市中心逛逛吧。我知道有一家完全使用人工材料，味道很好的中华料理店。”

‘──我早就知道是这么回事了啦。你这个大木头，给我去死！’

喀嚓！嘟嘟嘟……

“……真是不讲理耶。”

正当冬真拿着结束通话的终端机，思考为什么她会反应过度时，有人如鸟啄般轻拉了好几下他的衣摆。回头望去，原来是雪奈。

“父亲……您在跟谁说话？”

“哦，是卡秋雅。我约她去一起去聚餐，结果被她狠狠拒绝了……看来她好像不喜欢中华料理。”

“阿姨她……会不会比起吃饭，更想被父亲吃掉呢？”

“喂，你是从哪里学来那种说话方式的？”

“以前隆美尔叔叔来家里玩时曾经说过……阿姨就在未开封的情况下熟成，赏味期限近在眼前……”

“是学长搞的鬼啊……听好了，雪奈，那句话不可以拿出来使用。那个人虽然也有值得尊敬的地方，但是千万不可以模仿他的言行喔。”

“……？虽然不是很明白，不过既然是父亲的叮咛，我会遵守的。”

完全听不懂雪奈稍微欠缺品格的发言，以及规劝她的父亲的话中意涵，站在一旁的亚莲娜出声说道：

“不……不过……雪奈真的好厉害喔。没想到那位古兰．玛丽亚大人竟然会直接跟你说话，实在是太惊人了……！”

亚莲娜有些兴奋的反应可以说极为稀松平常。在这个最深区域里，古兰．玛丽亚的支持率约为百分之九十，即使罕见地下滑，也从未低于百分之八十。

“能够和雪奈这样的人同班，并且成为朋友，我真的好开心！”

“……是这样……吗？”

雪奈白瓷般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结结巴巴地说。尽管她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但是身为父亲的冬真看得出来，被人如此露骨地仰慕，她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害羞。

（看来她们应该会成为好朋友……太好了。）

冬真也有学生时代的记忆。在魔法骑士学园的生活，是他人生中所剩无几的自由时光。因为完成教育后就只有两种选择，不是服军役，就是倘若不适任就以文民身分开始工作。

“若能和学生时代的朋友建立起良好关系，往后也许会成为难得的搭档、部下、同事。另外，就学习微妙人际关系的意义上来说也很重要──好好享受校园生活吧，雪奈。”

“是，父亲。那个，我们待会儿要去教室了……”

尽管察觉得出来女儿话中的意思是希望自己也跟着一起去，但冬真回想起卡秋雅的话。

“那可不行，因为我待会儿必须出席ＰＰＡ。因为是第一天，我想应该大家互相照个面就会结束了……我马上就会过去找你，在那之前你就乖乖等着。”

“……是。那么，雪奈会当个好孩子等候父亲。”

这时，一旁的少女一把牵起女儿抓着裙摆行礼的手。

“那么雪奈，我们手牵手一起去好吗？教室在那边！”

“……手……手牵手是吗？呃……啊……你真强硬耶……”

女孩子们带着甚至快要可以听见嬉闹声的和乐气氛离去。

欣慰地目送两人手牵手的背影后，冬真把手放在肩上，转动脖子好几次放松肌肉，又朝着蓝天伸展背脊──

“久违的母校啊……ＰＰＡ的会议室不晓得在哪里？”

一面回想学生时代的记忆，冬真环顾令人怀念的校舍，迈出步伐。

†

“所以说，你才会紧握着终端机，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啊。见到连当初在死城正中央孤立无援时都面无表情的你露出那副快死了的表情，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哩。”

“……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我有信心不论什么状况都能妥善应对，可是雪奈不一样。为人父母，我想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不过，我的表情真有那么难看吗？”

“超难看的……不过除非认识平常的你，否则应该看不出来啦。”

预定即将举行ＰＰＡ集会的会议室里，聚集了许多家长。

没有担任军务的文民和军属，两者尽管在形式上地位对等，实际上却是几乎绝对的上下关系。

文民将希望寄托在军属身上，以完成各式各样的业务作为在后方受到安全保护的代价，并且为了夺回地上的大义，将几乎所有的生产和收益都交给人类再生机构。

但是，在优秀人才几乎都会成为军属的教育制度下，文民是在选拔中遭到淘汰的人──正因为有这样的意识，所以无论如何立场都会矮人一等。

而ＰＰＡ基于其理念，是少数文民和军属能够站在对等立场上的场合。

魔法骑士培训生的家长一律受到等同军属的待遇，能够为了自己孩子的安全和培育发表意见，而不必顾虑阶级的差异。因此，为了表示全员平等，会长一职是经由选举产生，会场内则有可容纳所有人入座的大圆桌。

“话说回来，你很引人注意耶。因为平凡的文民几乎不可能会坐在教官这一边。”

“唔……经你这么一提，确实如此。”

“对吧？居然等到别人提醒才发现，你果然不是平常的你。小心一点啦。”

感受到来自文民和军属两方的奇异目光，冬真依依不舍地把因为太担心女儿安危而紧握不放的终端机收进口袋。

在那样的他的右边，是一如往常身穿优雅套装的卡秋雅。可能是有补过妆吧，她用一副职场女强人的态度，象是要压住胸部似的交抱双臂。

“不过像这样在怀念的母校里并排而坐──真的会让人回想起学生时代耶，哇哈哈！”

“我们应该没有坐在一起过吧，因为你比我们大两届……学长。”

冬真意有所指地说出最后两个字后，一只粗壮的手臂便从左边绕过来搭上他的肩膀。接着一张长满胡渣的脸孔逼近，还传来淡淡的香水味。

“不要在意那种小事啦。你瞧，这里有好多熟得恰到好处的女人，你这个大木头不如也来找对象吧！”

“……对于把比自己大十岁当成最低标准的你而言，或许是恰到好处……”

“啊？你们国家的老大德川家康不是最喜欢寡妇了吗？也就是说，我的标准才是亚洲原来的标准。去寻求温暖，寻求妈妈的疗愈吧！”

“恕我婉拒。我只想疗愈自己的女儿。”

见到冬真举起一只手断然拒绝，隔壁的男人“哎呀～”一声，夸张地叹气。

男人的名字是隆美尔．史都华，三十一岁，单身。

他是冬真学生时代的学长，是包括卡秋雅在内，经常一起行动的“伙伴”。在经过一番曲折之后，目前在这所第一魔法骑士学园担任老师。

他是留了满脸醒目胡渣的白种人，身上穿着军用坦克背心和工作裤，脖子上则挂着军籍牌，一身退役军人风格的打扮。不过，他靠着手表、耳环、香水等小配件展现了品味，将邋遢感澈底转变成一种时尚。

“不过说真的，在场的高龄女性还真多……难怪学长会兴奋了。”

“对吧？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正值壮年的男人多半是军属，即使不在前线执勤，也是担任中枢要职，根本没办法参加束缚一堆的ＰＰＡ。”

语毕，隆美尔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在冬真耳边窃窃私语。

“换句话说，这是人妻吃到饱自助餐……想到这里，是不是觉得热血沸腾啊？我都要燃烧起来了！”

“……真的拜托你不要出手喔，否则之后惹出麻烦就糟了。”

“那当然啦。不过，如果是跟迷人的遗孀自由恋爱，应该就可以吧？你们瞧。”

他笑眯眯地挥手的对象，是一名用莫名炽热的眼神望向这边，四十岁左右的女性。超喜女色，年长女性杀手，而且身上的男人味会化为魅力，成功率相当高。这正是隆美尔这个男人的棘手之处。

“感觉好像有谱？”

“你这个笨蛋，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大概是真的看不下去了，卡秋雅从右边探出身子，低声喝斥。

应该要把自己的手臂深陷她丰满突出的胸部里一事说出来？还是保持沉默，不要让她丢脸？──就在冬真犹豫的同时，她继续说下去。

“你们每次只要凑在一起，就会马上回到回学生时代耶。拜托别这样，很丢脸耶。”

“因为男人不管到了几岁还是跟小孩子一样啊，会改变的就只有玩具的价值。况且有句话说，擅长解放欲望的男人才是能干的男人。”

“可是像学长这样随时解放，好像也称不上多厉害。”

“多谢你冷静的吐槽啊，学弟。啊，对了对了……听说你和第八起了争执？”

“你的消息可真灵通。第八的内部规章似乎相当混乱，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隆美尔一副有气无力地回答冬真的问题。

“我说你啊，明明就是你害第八变得一团乱，居然还问这种问题。”

“……是我吗？可是我没有印象。”

“正确来说是雪奈啦。考试的时候，她不是在实作训练把第八出身，今年刚被编入预备军人的超级王牌先生打得落花流水吗？亏我还叫你要她手下留情。”

“有啊，我有要她手下留情。我听说对方完全没有受伤。”

“放水放得那么差劲，根本就是公开处刑嘛。王牌先生最后连炼核武装都拿出来攻击了，她却从头到尾赤手空拳地敷衍对方，这样很伤人家的自尊心耶？”

学校的面子都丢光，也难怪会一团乱了。隆美尔搔着冒出胡渣的下颔这么说。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盲点。我会跟我女儿说的。”

“拜托你好好跟她讲清楚，不然新闻管制超麻烦耶。亏我们之前还成功隐匿雪奈的个人资料没让第八的小鬼知道，结果却因为这次的事情泄漏出去……头好痛啊～”

回想起当时的辛苦，隆美尔显得有气无力。这时……

“不过，我个人倒是很想称赞她做得好。你知道吗？那位王牌先生就是十四年前我们把层级五的击溃纪录让给他的那家伙喔。我早就想要趁机报仇了。”

卡秋雅嘻嘻笑道，偷偷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对此，冬真回答：

“是这样吗……我甚至不记得这件事了。会打败他完全是偶然。”

“是喔。算了，反正我们学校和第八的关系本来就很差，所以不用放在心上啦。再说，我也能利用这次的事情制造介入的借口，直接让‘天堂玫瑰’去管束他们。”

“于是古兰．玛丽亚大人的发言影响力又更增强了。好肮脏的计划啊。”

听了隆美尔讽刺的发言，冬真想起统括学生会长的容貌。

从她身上感受不到权力者常有的贪污渎职，表里不一的气息。她应该纯粹只是忧心人类的未来，于是尽己所能地采取最大行动吧……但是……

（……当最后得知“真相”时，她会作何选择呢？）

就连冬真心中产生无解杞忧的同时，卡秋雅和隆美尔依然把沉默的他摆在一旁，毫不间断地彼此唇枪舌战。

“身上快要飘出老人味的你没资格说我。那是什么香水啊？中年花香？”

“居然说我充满男人味的香气是老人味……这个合成麝香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制造出来耶？光凭Ｄ级预备军人的军人年金和副导师的薪水很难负担得起的。”

“什么等级差距根本就是借口，其实是你自己不够努力啦。我比你小两岁，现在都已经是理事长了耶？只要你认真加把劲，别说是导师了，就算当上学年主任也是轻而易举。”

“不要，好麻烦，我不想那么努力工作。而且卡秋雅你与其说是因为等级，分明就是靠着那对大胸部作弊。不要说理事长了，你其实还想当偶像吧？”

“我要以性骚扰的罪名将你处刑。”

“甚至不是疑问句啊，真不愧是学长……我虽然很想这么说……”

这时，之前一直若无其事地当成耳边风的冬真插嘴。

“不过你们最好到此为止──要开始了。”

大圆桌上一阵喧哗。微微拖着腿，将头发全部往后梳的男人一坐上议长席，便轻轻清了清嗓子。端正脸孔与菁英般稳重的模样，完全就是因伤光荣退役的军属典型。

“我是本年度被选为ＰＰＡ议长的天上院明臣。”

男人浅浅一笑，现场气氛顿时明显变得和缓许多。那副好似政治家的沉稳笑容，似乎十分讨圆桌上的中年女性的欢心。“居然出现对手了……！”不理会左边那人用古怪表情说出的话，冬真悄悄绷紧神经。

“那么……新年度的第一次ＰＰＡ总会，会议开始。”

（没有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ＰＰＡ的职责是让指导学生的教官，和在私生活方面照顾学生的家长之间保持联系。可能因为是第一次的关系，会议上暂时进行了各式各样的说明。

“学生一毕业就会成为军属，参加也许再也回不来的夺回地上的圣战。因此，家长无论如何都会想要温柔地宠溺他们……但我希望各位家长能够狠下心来，避免无微不至的照顾，好让他们能够忍受将来的孤独──”

“说得没错！”

“大家一起促进澈底排除会造成堕落的性知识，禁止人类档案的有害纪录，也就是动漫画这些娱乐吧！”

几位服装华美的文民女性在天上院议长发言时，用尖锐高亢的声音插话。议长试图阻止她们，她们却打断议长，不断高声说着有些偏颇且过于激进的主张。

──居然把不合理的价值观强加于人。冬真错愕地心想。

（或许应该阻止她们才对……但只要教官和其他家长没有人表示赞成，她们说再多也是枉然。）

以理事长身分与会的卡秋雅，还有身为副导师的隆美尔都没有插嘴。这是因为假使拥有公权力的校方打断家长的议论，说不定会遭批评压制言论，结果引发轩然大波。

（这种争论毫无意义。时间有限，再这样下去，重要的议题根本不会有进展。）

“……对了，白银冬真先生，我可以也听听你的意见吗？”

“啊？”

忽然听见有人跟自己说话，冬真一抬头，就见到家长因为笑容可掬的天上院会长的发言──全部将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是拒绝古兰．玛丽亚大人邀请的那位首席学生的……”

“……哎呀天啊，是帅哥。美男子果然会生出美少女吗……”

“……居然那么年轻就当爸爸，真是败坏风纪……！”

（……我听得见耶。）

窃窃私语声清楚地传进冬真耳里。拥有过度敏锐的听觉偶尔也是件令人厌烦的事。

“虽然我女儿雪奈是Ｓ级，有幸以第一名的成绩入学──但我是Ｄ级，而且还是被视为不适任而无法加入军籍的文民。我想我应该没有资格在这个场合发言……”

一边说，冬真让自己的能力状态卡滑过圆桌。

资料随即被读取，并且自动分享给在座所有人。见到略低于一般标准，平均到甚至教人无从贬低起的低落能力值，现场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氛围。

“请你不要那么谦虚。在我看来，你和学园长及各位教官似乎有很深的交情。假使你对于教育理论没有很深的见解，应该无法办到这一点吧？”

天上院议长完全不在意那样的氛围，继续追究下去。

“您太看得起我了啦……我有幸能够在学生时代和学园长、副导师成为亲密好友，刚才我们只是因为怀念起过往才会聊得那么起劲。我本身并没有什么能教雪奈的──”

回想过去这十四年来的记忆，冬真怀着确信这么说。

“雪奈的Ｓ级，可能完全得归功于她优秀的母亲吧。”

“这样啊……冒昧请问一下，尊夫人呢？”

“她曾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魔法骑士。但是现在……还请您体察。”

周围“啊……”地响起恍然大悟与带着些许同情的声音。

阵亡、未归来、下落不明──在人类再生机构里，“死亡”近在咫尺。在将几乎所有生产力都倾注在夺回地上这个大目标上，优秀人才全数被军队吸收的世界里。

（拥有失去家人的经验的人并不少，他们应该不敢再深究了。可是……）

内心感到苦闷的冬真微微咬紧牙根。

（我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居然沦落到得撒这种肮脏、充满盘算的谎言。）

冬真也有失去心爱之物的记忆。那是毫无虚假的真实。可是──

那并不是雪奈的母亲，所以这无疑是谎言。只是利用他人的善良，为了逃避追究、以保身为目的所编造的谎话。正因为如此，冬真觉得心很痛。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继续讨论吧。”

大概是顾虑冬真的心情吧，天上院议长停止话题，拉回正题。

──这下子就不会引人注目了。

冬真松了一口气，然后以旁观者的身分看着家长继续讨论。

议论吵吵闹闹地持续着──然而最后却只有由教官方面发表，总结来说只有“我们会努力”这点意义的结论，之后疲于议论的家长就停止讨论。

“在会议结束之前，我想提醒各位几个简单的注意事项──”

感觉好像比开会前苍老一些的天上院会长，深深吐气一边操作终端机，朗读被附加在议题的最后的注意事项。

“──我想各位应该知道，近年来据说有一个自称‘屠杀骑士的骑士’的恐怖分子在暗中活动。没错，就是只锁定魔法骑士下手的杀人魔。”在场人士全都紧张地倒吸一口气。

那个名字尽管被煞有介事地谈论着，却在军事统治下无从得知相关讯息。

“虽然其真实身分不明，不只是容貌，就连是否真实存在也无从得知……”

一旦成为ＰＰＡ的一员，也会接触到一般无法谈论的情报──可能是意识到这一点，主要出身文民的家长带着紧张的心情，等待会长说下去。

“……不过根据报告显示，目前已出现反对夺回地上之大义的反叛者赞同‘屠杀骑士的骑士’，以破坏和恐怖行动妨碍我方活动的事例。我们这些家长、监护人必须成为孩子们的盾牌，保护他们远离那种危险思想。”

说得正是！一点都没错！之类的附和声响起。

“是的。那么，ＰＰＡ的全体成员就怀抱着危机感，团结一致地守护、培育我们的孩子吧。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人类，以及人类再生机构──”

就在天上院会长准备为会议作结的这个时候。

……哔哔！

刺耳的警铃声响起。冬真知道那是不等允许进入室内和解除门锁，就凭着教官权限开门的声音。当周遭的目光都集中在会议室入口时，那里已经出现一名教官。

“什么事？居然在会议途中强制进入，这样对ＰＰＡ的各位太失礼了！”

“对……对不起，理事长阁下！可是我顾虑不了那么多了……那……那个！”

受到卡秋雅的斥责，那名一脸慌张地闯进来，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教官调整紊乱的呼吸，然后摘下因大量汗水而起雾的眼镜。

“两……两名学生在中庭里──开始决斗了！”

这份出乎意料的报告，在议场掀起动摇不安的海浪。

第一卷 骑士的决斗

“……我无法接受！”

一冲进中庭，白银冬真就听见少女尖锐的叫喊声。

蓝天晴朗无边。以重现春天的清澈蓝色为背景，奇妙的热气所产生的折射现象让风景诡异地扭曲，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呛人的热气。

那不是跑来凑热闹的大批学生所释放出来，因人数过度密集而产生的热度。

气象型态的设定依然是“春天”，没有因为发生错误而切换成“夏天”。

热源是一名少女。

“像你这种任性的小孩，居然跟赛莉卡一样都是Ｓ级！”

其美丽的轮廓映照在冬真眼中。英气凛然地紧闭的双唇，象是要展现身上所蕴藏的炼素属性似的，如“火”一般耀眼的深红色焰发。

（好像……？）

冬真一边跑近，一边直觉地这么心想。那名火焰缠身的学生，和他熟悉的某人太像了。就是今天早上也活力十足地熊熊燃烧，和他相识超过十年的那名挚友。

“竟然为了不想和父亲分开这种孩子气的理由，拒绝身为最深区域所有居民的希望、救世主的古兰．玛丽亚大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啊？”

红发少女放声大喊。

然后，遭到对方激动进逼的另一名少女……

“……？救世主是我父亲才对喔？”

是雪奈。

她愣愣地歪着头，用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注视着对方。

“你这个……离不开爸爸的小鬼……！这种人是和赛莉卡地位相等的班长？是拿下第一名的Ｓ级？开什么玩笑啊！”

──那是用来激发怒气的“咒语”。

人类这种生物原本攻击性很低，除非鼓舞精神，让自己情绪高涨，否则就无法攻击其他动物。

对凭借精神意念来控制炼素的魔法骑士而言，利用话语来鼓舞自己的精神的精神控制，堪称是惯有的“战斗准备”。

“赛莉卡的自尊无法容忍和你这种人平起平坐！我一定要把你从那个位子拉下来……我们来决斗吧！”

话虽如此，在决定当天就决斗这种事情──

“喂，发展如此迅速的情况还真少见啊。不过我以前见过一次就是了……”

“是啊，学长。虽然有句话说历史会一再重演……但你不觉得那张脸很眼熟吗？”

“那个特征再熟悉不过了啦。哦，疑似关系人士的人正好来了！”

根本不必和将红宝石般闪耀秀发绑成双马尾的少女比对长相。

两人早已熟悉只要激发炼素就会变透明的发质，以及特别专精火属性的血统──

“……你们两个看什么？这样对淑女很不礼貌耶？”

感受到来自两名老友的视线，可能是因为在学生面前吧，保持客气态度的卡秋雅不满地回瞪他们。

然后，她往身处问题漩涡的人物一瞥。

“唉……真是的，那个炸弹女到底在搞什么啊……”

“哦，她果然是卡秋雅你的亲戚吗？那张脸长得跟你学生时代一模一样耶……”

隆美尔语带感触地说。

没错，引起骚动的火属性学生。不管是透过激发属性产生的热度，白种人特有的深邃轮廓，还是宛如火焰摇曳的头发……

“是啊，她是我的外甥女。是我姊姊的女儿，也是维尔米欧尼家的继承候选人。”

听了那番话，冬真想起两人从前的对话。想起学生时代，在战地为了打发时间而闲聊时谈论彼此家人的过往记忆。

（我曾听说，基于人类再生机构的保护政策，在出身不同文化圈者之间的婚姻受到限制规范的情况下，有东亚人──日本人入赘一直以来几乎保有纯正血统的维尔米欧尼家。）

假如那就是卡秋雅的姊夫，而少女正是两人所生的女儿，那么她的名字就是……

“──跳舞吧，‘归蝶焰刃’！”

（……赛莉卡．维尔米欧尼。原来如此，所以当时卡秋雅才会──）

总之不管怎样，我早就确定要参加ＰＰＡ了──在总算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恍然大悟地点头的冬真面前。

爆焰的蝴蝶盛开。

长相保有浓浓白种人特征的赛莉卡．维尔米欧尼。

她所显现的是焚毁坍塌的宏伟寺院，本能寺的幻影。乳名归蝶，流传后世的名字为“浓姬”的战国霸者──织田信长之妻火焰公主与赛莉卡的身影重叠。

“同调率百分之百，完全重现‘归蝶’的神话性……太精采了。”

“是啊……那可真不是盖的。”

炼核武装中存在着不会显示在单纯的能力状态列表中的屏蔽资料，也就是“契合度”。

假使骑士的人格和成为武装核心的英雄豪杰的轶事、个性不合，就无法发挥原有的力量；相反的，如果符合，则有可能更进一步强化发挥出来的力量。

“但是还不只如此。那女孩的位阶……既然出身维尔米欧尼家族，那么理所当然──”

隆美尔面露苦笑，冬真点头回应。灼热在少女脚下聚集，一形成透明的红色能量圆盘，她的身体旋即在强烈咆哮声中飞上天空！

“──显现，‘火焰凤蝶’！”

任凭头发随灼人的热风飘扬，少女的脚下掀起龙卷风。

那个外型仿照美丽蝴蝶的机械，是利用飘浮空中的炼素，自由飞翔天际的辅助骑具(人工产物)──通称飞翔盘。

把脚踩在名为“火焰凤蝶”的飞翔盘上，少女扛着以蝴蝶造型的护手作为装饰，让令人联想到火焰的刃纹鲜明地发光的火焰豪刀，掠过众人头顶，翻着跟斗呼啸飞过。 随火焰遭到分解的制服，化为服贴包覆丰胸和腰部的深红色套装。

她的身影一融入空中，随后便传来“砰！”的破裂声。

“哇呜！居然超越音速了！”

“……因为她身上流着特别专精机动性的空军，拥有龙骑天赋的魔法骑士家──维尔米欧尼的血统啊。她的熟练度恐怕和学生时代的卡秋雅不相上下吧，那个速度不容小觑。”

“好强大的机动性。既没有暂时失去知觉，也没有产生红视症状，如果只论空战技能，学校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她了。那女孩的技术真好啊。”

“就算技术好，心智不成熟也是白搭啦……两位说是吧？因为──”

“这个嘛，光是能够维持一秒或两秒，就已经够了不起了。”

对着连忙改掉和熟人交谈的轻松口气的卡秋雅，冬真冷静地回应。

对此，她也神情严肃地点头赞同。

“──是啊，对看不出实力差距的不成熟者来说，这的确是一帖良方。”

然后下一个瞬间，赛莉卡就被击落坠地了。

“啥……？”

她的语气听来十分错愕。

象是在说，她完全无法理解原本以音速在空中盘旋的自己，为何会突然被迫舔地，而且还被人踩住肩膀，澈底遭到压制。

胜负在快到谁也看不清的一瞬间决定。如果是动态势力稍微比较好的学生，或许就能勉强捕捉到刹那的光芒。

捕捉到超越音速的红色蝴蝶，被超越光速的蓝白蛇一口咬住那瞬间的，些许闪光。

在一阵沉默之后──

见到雪奈踩住赛莉卡，面无表情地俯视她，周围看热闹的学生……

“胜负已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出充斥现场的高声呼喊。

遭到击破的炼核武装分解成元素等级，一边散布闪烁的粒子，恢复成原本的制服。

“喂喂喂，白银雪奈……她瞬间就打倒那个Ｓ级的维尔米欧尼耶！”

“她甚至没有展开炼核武装对吧？居然光凭原本的身体能力就办到了！”

“刚才那甚至不算是战斗耶！好强！真是太强了！”

“皮肤又白，长得又漂亮……我都快要爱上她了。”

“维尔米欧尼同学明明也很猛，但是她居然更强！白银同学好厉害！”

学生直率的称赞声，如雨般朝雪奈纷纷落下。

他们跑上前来兴奋地大力赞扬雪奈，并且对她提出多如洪水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这么厉害？”

“厉害……？”

雪奈愣愣地偏着头。

“呃……雪奈一点……都不厉害喔？如果是我父亲……应该……不用一秒钟就能够打倒她了。”

““““……咦？””””

看热闹的学生表情顿时凝结。

她又说谎了。雪奈是人类最强的Ｓ级，即使是父亲，也不可能有人比能够击败Ｓ级的赛莉卡的她更强──

然而，雪奈的语气和表情实在太纯真无瑕，让人无法如此断言。

父亲比较强。对这个事实坚信不移的雪奈木然的表情中带着奇妙的说服力，让人无法反驳她。

（白银同学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呢……）

（既然是监护人陪同通学的适用对象，明天上课时应该就会知道了。）

听见那样的交头接耳声──

“……拜托饶了我吧。”

冬真依旧混在稍微远离学生群的人墙之中，微微捂住双眼仰望天空。

模拟天体的天空蔚蓝得令人生厌。

──真是的，第一天就碰上麻烦事。虽然只要不妨碍我完成任务就好……

看样子似乎有必要严正嘱咐雪奈不要把爸爸捧得太高。

“──为什么！”

赛莉卡依然趴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声。

“赛莉卡明明那么努力……！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一直以来，赛莉卡明明比谁都还要努力，然而……然而，我却输给了你这种人……！”

“…………呃。”

赛莉卡以输家的身分仰望赢家，用呕心泣血般的话语责备对方。

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激动，雪奈依旧带着连话也说不出来的困惑表情，像只在找父母的小狗般四处张望。

因为刚才雪奈的发言，要是冬真现在走出去，势必一定会惹来不必要的注意。

那并非冬真所乐见的情况──

“抱歉，可以请你原谅雪奈吗？”

“……你是……？”

“父亲……”

──但是，他无法置不安的女儿于不顾。

冬真彬彬有礼地跪在地上，朝赛莉卡伸手。

“雪奈从以前就身体孱弱，经常往来医院，所以不习惯在学园这样的团体中生活。见到她因此伤害了你的自尊，我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你就是……她的父亲……？”

赛莉卡的话令群众一阵哗然。

比打倒Ｓ级的Ｓ级更强的大人。远远超越白银雪奈的男人。不，怎么可能，不可能会有那种事。感受到那种好恶交杂的视线倾注在自己背上，冬真耸着肩，以真挚的目光凝视赛莉卡。

“……那个最强生物的身体孱弱？这是哪门子的玩笑啊！”

赛莉卡一边抱怨，一边抓着冬真的手站起来。

看到赛莉卡的制服被泥土弄脏，冬真立刻从口袋取出手帕，十分绅士地帮她擦拭。

“谢……谢谢。”

“你相当有礼貌呢……如果换成是我朋友，只是稍微碰一下，她就会红着脸大骂对方无礼了。”

“那个炸弹女是谁啊？”

“呵……啊哈哈……炸弹女吗？你们果然很相像。”

“什么？你是想搭讪我吗……哼，你这个东亚人还挺机伶的嘛。”

“拜托别开大人玩笑了。要是被人知道我撩了前程似锦的Ｓ级，可是会以性骚扰的罪名被送上军事法庭。”

而且，挚友应该会炮火猛烈地大骂“喂，你对我的宝贝外甥女做什么啊！”。

“话说回来，真是奇怪啊。你看起来这么有礼貌，为什么会跟我家雪奈起争执呢？”

“啊……啊啊！对了！你就是她爸爸……那个‘父亲’？”

“？是啊？”

“你到底是怎么教育她的啊？那个恋父情结女实在太糟糕了！”

见到赛莉卡用手指着自己，雪奈微微偏了偏头。

“我自愿当上班长之后，提醒一直打瞌睡的她，叫她起来，结果她居然留下一句‘这是命令吗？既然是父亲以外的人所下的命令……我拒绝接受。你这个陌生人是谁啊？’，然后继续睡耶！后来，我告诉她我是班长赛莉卡．维尔米欧尼，并且一边对她说教，结果你知道这家伙说什么吗？”

“维尔米欧尼……这个名字好耳熟，而且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象是要重现当时的情况一样，雪奈接在怒吼的赛莉卡的台词之后，喃喃说出十分过分的内容。

“……雪奈，你要好好跟这孩子道歉。”

“道歉……为什么？”

“因为雪奈你侮辱了别人家的姓氏。你那么做，对方当然会生气啊。”

“因为听起来跟卡秋雅阿姨的姓氏一样……我一时忍不住就……”

“……啥？怎么？你们认识我阿姨吗？”

赛莉卡错愕地询问。

“她是我学生时代的同学，经常来我家，所以跟雪奈也很熟。”

“是喔……原来是这样。”

不知为何，赛莉卡的回应让人感觉不到感情。

看来似乎别有隐情……算了，现在先不管那个了。

“就是因为这样，雪奈才会用平时的态度跟你说笑……但是这不能当成借口。雪奈。”

“……是。”

“卡秋雅是因为她是大人，而且和我交情很深，所以才会原谅你。但就算如此，对亲近的朋友还是要有礼貌……总之，不可以随便贬低别人家的姓氏，知道吗？”

“……是。对不起，父亲。”

“你要道歉的对象不是我。”

“之前的事情很对不起……呃……赛……赛……赛萝莉……同学？”

“你真的有心要道歉吗？是赛莉卡啦，赛！莉！卡！”

“赛莉卡同学。”

“没错！”

“我没有瞧不起维尔米欧尼家的意思。真的……很抱歉。”

雪奈微微低头致歉的身影，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娇小。

雪奈也许会因为她过于强大的能力值，天然呆的个性而作出许多失礼的言行。但是，她只是因为过去少有机会跟别人来往，才会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只要受到责备，就会像这样坦率地反省、道歉。她是本性善良的好孩子──会这样想，是否表示我太宠爱孩子了呢？

不过，这种与人之间的纠纷……

“……算了啦，既然你明白了就好。”

往往只要双方当事人是“好孩子”，就能很快地解决。

赛莉卡难为情地别开脸，雪奈似乎在面无表情中松了口气。冬真抓起两人的手，半强迫地让她们握住彼此的手。

“喂，你做什么啦！”

“握手言和。我希望你以后可以和雪奈当朋友，融洽地相处下去。”

“融洽……既然父亲这么说，我明白了。赛莉卡同学，你觉得……如何？”

在冬真认真的眼神和雪奈纯真的眼神注视下，赛莉卡表情羞赧的脸变得更红了。接着，她用鼻子用力哼了一声，挺起胸膛这么回答。

“……以礼还礼是贵族作风。看在白银爸爸的绅士行为份上，我就和你作朋友吧。”

啪啪啪啪……

似乎一直在人墙另一头偷看的亚莲娜，不知何时跑到附近，静静地拍着双手，送上赞许的掌声。

结果，看热闹的学生和赶来的部分家长也跟着拍手，祝福的掌声犹如涟漪逐渐扩大──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最后，掌声变成了喝采。

（事情总算解决了……）

作出混乱平息的判断，冬真叹了口气。

（但是比预期的引人注目，这一点太失败了。）

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冬真以自然的举动观察人墙的方向。

（……有人在看我。）

性质显然和其他无数看热闹的视线不同。

当场面混乱之际，确实有一个点传来只注意冬真动向的某人气息。

在冬真回头瞥去的视野一角，有一个戴着黑帽的娇小人影消失在看热闹的群众之中。

（──是监视吗？看样子我最好小心一点……）

于是，暴风雨般的上学第一天，就在不寻常的大骚动中结束了──

感应到乌云将至的预兆，父女的校园生活就此展开。

第一卷 父女结伴上下学的日常

“起床时间，上午六点二十九分──误差负两秒啊。”

单手拿着两秒钟前按掉的闹钟，白银冬真喃喃自语。

过了一会儿，等到电子数字指向六点三十分，他才从被单中起身，自我检查。从四肢末梢开始徐徐往上来到关节，利用自我诊断术式确认体内脏器。

（消化系统，正常。循环系统，正常。神经系统，正常……虽然稍有空腹感，不过只有基础代谢热量不足……没有问题。）

在熟悉新环境之前，或许也应该严格执行自我诊断。在从前待过的战场，地上澈底遭到污染的“死城”里，都是从顽强不示弱的人开始丧命。

（充满意图的人、相信人类未来的人、对支援不抱期待的人……尽管动机不同，但深信自己没事而不肯退让的人，最后都会一一进到尸袋里消失。）

没有比混杂了主观的情报更不值得信任的东西。囫囵吞下外层裹着名为希望的偏见的结果，这种行为十分致命。因此，每天早上冬真都对自己使用技术媲美军医的自我诊断术式。

“……嗯？”

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冬真掀开床上的毛毯。

残留些许自己体温的剩余军用物资的毛毯里空无一物。甚至没有留下半点平常总像只怕寂寞小猫一样钻进来的雪奈，曾经有短暂瞬间待在那里的痕迹。

（没有落下一根头发，被单的皱褶也只有我一人份……发生什么事了？）

冬真觉得不对劲，穿着用来代替睡衣的内衣裤下了床。他将自己心中的警戒层级提升一级，窥探着四周的气息，沿着熟悉的走廊前往女儿的房间。

“雪奈……早安，是我。你在房里吗？”

“唔喵……父亲……是您……？”

“你没事啊，那就好。昨晚你没来我房间对吧？”

轻轻敲门后，房里传来睡得迷迷糊糊的回应声。

冬真松了口气，微微打开房门窥视里面的情况，结果见到雪奈在物品稀少的昏暗房间里睡觉。她穿着可爱的睡衣，像只无尾熊似的抱着用冬真的旧衬衫揉成一团做成的大抱枕，睡得香甜──

“……因为……”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雪奈不是小孩子……雪奈已经是大人了……”

“……原来如此，其实你很在意啊。”

冬真不由得面露苦笑，同时放下心来。

昨天的决斗骚动──和卡秋雅的外甥女赛莉卡争吵时，自己离不开爸爸的事实遭对方责备很孩子气一事，雪奈心里可能很介意吧。所以，她才会即使感到寂寞，还是放弃跟父亲一起睡。

雪奈用感觉尚未清醒的双眼，睡眼惺忪地仰望冬真。

“雪奈……想要永远……跟父亲在一起……”

“嗯，我知道。我也有相同的心情喔，雪奈。”

“雪奈……会当个好孩子……所以，三年后……不想分开……”

没错，一旦结束校园生活进入军队，就无法再像过去那样了。身为Ｓ级魔法骑士的雪奈势必会被当成人类复兴的战力，直接送往最前线。

尾声将近的乐园。尽管知道现在是最幸福的时刻，尽管希望这段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而且每个人都有着相同的想法──却也明白那是不被允许的。

“雪奈想要跟父亲在一起……”

“嗯……我知道，我都明白，雪奈。”

“喵……雪奈……没有错对吧？不奇怪对吧……？”

雪奈犹如一只昏昏欲睡的猫咪，从床上坐起上半身。惺忪的眼睛周围之所以微微红肿，肯定是因为作了可怕的梦吧──那是边睡边哭的泪水。

微微隆起的胸部，从敞开的睡衣前襟中显露出来。冬真轻轻伸出手，将凌乱的衣服拉好……同时抚摸女儿的头发，轻轻在她额头上一吻。

“这个嘛，进入魔法骑士学园之后，你就是大人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

“……是……”

“不过，不需要突然一下子就改变。为了不让雪奈感到寂寞，而且也为了让我自己能够忍受没有你的孤独，只要一点一点地，在这三年内慢慢变成大人就好。”

“……雪奈不想去思考。不想要……习惯那种事情……”

我也有同感──冬真心想。这些年来，他一直看着这个小生物成长茁壮。看着她学会说话、走路、自行进食，还有对着自己笑。

（现在也是如此。）

雪奈睡得迷迷糊糊的脸庞虽然流露出悲伤与不安，却也带着澈底安心的松懈感。那是这个世界上唯有自己才见得到，令人怜爱无比的表情。

“……我也是。我也不想习惯，不想放开你。但是……”

冬真温柔地抚摸雪奈用力抓住自己衬衫的手，在她耳边低语。

“不用着急，只要慢慢变成大人就好……这样就可以了，雪奈。”

“一起睡觉……不行吗？”

“如果是偶尔就没问题。每天虽然很困难，但是间隔一天还在容许范围内。”

“间隔一天……如果是这样……可以忍耐。”

大概是清醒了吧，雪奈说话开始变得有条理，脸上也泛起开心的微笑。

冬真放心地松了口气，打算顺便提醒她接下来的注意事项。度过新生活的第一天，可以发现到有几个问题点，必须确实劝告她才行。

“但是相对的……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总之也有几项禁止事项。第一，不要过度吹捧我。强大的实力不是应该拿来宣传的东西。”

“……可是，父亲比雪奈更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啊？”

“这件事情你自己知道就好。在学校你应该采取独立的态度，不要时时吹捧我，或是过度依赖我……因为骑士和军人是一群会把爱藐视为软弱的家伙。”

“……那样果然……让人觉得好寂寞……”

雪奈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这样下去会对任务造成阻碍，冬真也会良心不安。

“不过，如果是在不会被人看见的家里，我们还是可以一如往常地当一对父女。你可以尽管向我撒娇，我也会给予你所有生活上的支援……我会一切以你为优先。”

希望多少能够带给她一些勇气，冬真如此说道。这当然不是谎言。

因为现在的他已经决定要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雪奈。可能是那样的想法传达出去了吧，雪奈尽管依旧睡眼惺忪还是紧紧追问。

“真的吗？”

“是啊，当然是真的。你可以尽量跟我撒娇喔──雪奈。”

“唉嘿嘿……我最喜欢父亲了……♪”

“嗯，我当然也最喜欢雪奈了。”

冬真紧抱女儿，把下颔抵在女儿柔软的发旋上，来回转动。

见到雪奈缩起身子，发出“嗯嗯～♪”的可爱声音，冬真搂住女儿柔软的身体。等到女儿长大成人之后，就很难像这样互相表达心中的爱意了──但是现在应该还能被允许吧？

（不管到了几岁……我唯一的女儿还是一样可爱。）

大概是太放心所以输给了睡意，冬真扶着再次打起盹来的雪奈，对那张毫无防备的笑容投以微笑。雪奈早上虽然非常难清醒，但是说过的内容几乎都记得。姑且不论细节，刚才的对话大纲她应该也都记住了。

（今天的课程，要是她能自重就好了……）

上学第一天就拒绝统括学生会长的邀请，甚至引起决斗骚动。

希望今天至少可以平安结束。怀着那样微小的期待，冬真轻轻抱起雪奈，将她好比公主一般抱向晨光洒落的客厅。

†

以萃取自菇类的蛋白质油煎料理、色拉还有少量卡片食物结束用餐后。

父女一同来到学校，进入象是旧时代的大学里会有的大教室。研钵状的座位在讲台四周围绕的设计，和举行开学典礼的讲堂很相似。

“这里都没变耶……虽然设备好像多少有更新，但是几乎跟以前一样。”

“父亲就是在这间教室度过学生时代……雪奈有办法顺利度过吗？”

“你不用担心，学业知识和战斗技巧我都教过你了。有问题的反而是生活方面。”

如果是学校的课业，冬真还能教导她。但是，学习人际关系、和朋友相处并不容易。除了父女这样的固定关系外，建立并维持对等朋友关系的经验也很重要。

（但是……依这个情况来看，要在上课时建立人际关系似乎很难啊。）

在足以容纳数十人的教室里，冬真和雪奈并肩坐在靠近光线比较充足的窗边的倒数第二排，观察四周的情况。好比在洋菜培养基中生长的细菌一般，学生很自然地分成两个团体就座，等待课程开始。

（一边是没有施行监护人陪同上学的低等级组──）

他们依照昨天的分组结果，分成“攻击”、“防卫”、“统括”这三组，和同组的朋友坐在一起。昨天和雪奈成为朋友的亚莲娜．史库罗维尼被分配到防卫组，独自坐在团体的外围处，正朝着这边轻轻挥手。

“父亲，为什么亚莲娜同学不过来这边？”

“应该是因为有我在的关系……要踏进有家长陪同的地方，大概让她很犹豫吧。”

“……是这样吗？可是我倒是非常欢迎她……”

“我也是。不过，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干涉比较好。”

一头雾水的雪奈可能无法理解吧。远离低等级组的另一个团体，也就是高等级的监护人陪同组，显然和团体以外的人划清了界线。

（两边都感觉好不自在啊。话说回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接近带着化了妆、一脸“隆重”的监护人坐着的同学，一般人通常都会感到犹豫。别人的父母所散发出来的冷漠氛围就是这么回事。

（因为感觉就像随时受到监视啊。学生也是一样，高等级和低等级之间如果缺乏沟通交流，合作上就会出现障碍。评议会应该也知道会有这样的风险才对……）

除了冬真和雪奈，另外还有几组人也是由监护人陪同上学。

其中最醒目的是红发二人组──卡秋雅和赛莉卡两人明明坐在教室正中央，但因为周围的人都避开远离她们，结果使得人群之间出现大洞，形成甜甜圈的形状。

“……卡秋雅阿姨是理事长。”

“是啊。”

“老师……感觉应该会……很难做事。”

“这个嘛，应该是吧。虽然不清楚评议会的意图为何，不过就现状来看，这项新规定的缺点比优点来得醒目。话虽如此，但也不能公开批评就是了。”

“……关紧嘴很重要。”

用可爱的语气说完，雪奈用手指从末端划过清秀的嘴唇。冬真微微点头回应那个举动之后，教官随即进入教室，冷漠的气氛顿时变得紧绷起来。

“加油，就算只有一点点，也一定要获得教官的好评！作为人类再生基础的学习，一分一秒都不能心有旁骛！”

“是！母亲！”

学生在浓妆母亲的逼迫下点头回应。

陪同上学的父母全都不了解授课的内容。正因为如此，所以特别关注儿女的举动，换言之就是担任专属监视者的角色，只要儿女稍有怠惰或做出多余的行为，就插嘴干涉。

（这样感觉好拘束……不过，就某方面而言也有优点。）

当然，冬真没有必要那么做。虽然昨天雪奈的态度过于我行我素，表现得的确很差，但是爱女的素质良好，只要劝告过一次就会确实修正。

斜眼看着雪奈默默地以严肃神情，边听老师朗读课文边作笔记，冬真深感欣慰地面露微笑。

“……分类魔法骑士的位阶(类别)有六种，分别是武杰、光圣(Cleric)、龙骑(Dragoner)、机巧(Machinery)、凶魔(Necro)、俊影(Shadow)……这些会被显示在名为‘位阶六星(岩石壁画)’的这张图上，然后将适性最高的位阶标示在能力状态卡上。直到国中为止，不会接受适当位阶以外的课程……”

喀喀喀地用以现在这个时代来说十分过时的白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教官，是一名非常肥胖的老人。虽然藏在俗气的西装底下看不见，但是从他不灵活的步伐，可以感觉得出来有一只脚是义肢。

只是朗读课文，极其无聊的一堂课。脱离实战不知几十年，只能称之为老人的教官，就连面对家长的外行意见也作不出果断的回应。

“唉……”

卡秋雅发出叹息，头发随之落寞地晃动。

她应该也很清楚现在的做法很扭曲。

不知道如何统率部下的高等级生，难以保持横向联系的低等级生──无论上下皆贫弱无力，人才枯竭的军队组织，只会逐年衰弱下去。

（既没有受人敬畏的教官，也没有实战经验丰富的士兵。而且表达不满的也不是学生本人，而是监护人。这样下去，不仅什么也培育不了，有朝一日还可能会爆发问题。）

假使继续放着不管，问题很可能会越滚越大。不过，幸好有能够和卡秋雅、隆美尔这些教育界人士接触的窗口，情况想必还有改善的余地──

“那个，父亲……我……我……”

“嗯……雪奈，你怎么了？为什么扭来扭去的？要专心听课啊。”

“是的，父亲，我当然明白……可是，那个……情况有点不妙……”

雪奈红着脸垂下视线，双腿忸忸怩怩地互相摩擦，一边这么说。

冬真微微蹙眉，瞥向只是一味朗读课本的课堂。教官似乎打算照本宣科地朗读课本的内容，现在话题已经转移到每种位阶所擅长的术式。

“呃，如果受任光圣位阶，将来会成为相当于旧时军队中的医护兵、军医。好了，关于光圣位阶的职责──”

“关于光圣的术式，我应该几乎没有帮雪奈你上过课。虽然只是大略地浏览课本，这样的内容我想当作复习应该不会有损失才对。”

“是。这一点我明白，可是……其实我……”

“嗯……难道你身体不舒服？”

“呃……呃，那个……小……小便……”

“──我知道了。”

判断此为紧急事态，冬真以认真无比的表情点头。

雪奈是好孩子，但是缺乏和父亲以外的人表达自己的能力。这一次，她恐怕也是不敢在上课前说想去上厕所吧。

距离休息时间还有大约三十分钟。当然只要举手取得教官的同意，应该就能轻易达成目的。既然雪奈觉得不好意思，那就至少由我这个做父亲的代为举手吧。

就在如此心想的冬真准备举手时──

“──那个，父亲……可以的话，我想保持现状……”

“等等，憋尿对健康有害，还有罹患尿毒症和膀胱炎的危险。”

“我知道。可是……雪奈……雪奈不是小孩子……”

雪奈泪汪汪地发着抖，用力抓住冬真的袖子说道。

（……她大概很在意吧。）

自己已经是大人了──这时，冬真想起早上雪奈主张自己不是小孩子的对话。

假使雪奈有因为昨天的决斗而受伤，那么比起任何的攻击术式，伤她最深的恐怕是“小鬼”、“恋父情结”这些煽动性的字眼。因为她正试图凭着一股孩子气的憨直，以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已经是大人，证明自己可以忍耐。

“……真拿你没办法。既然现在正好在讲光圣位阶的术式，那就来试试看吧。”

“咦……父……父亲，您有什么战术吗……？”

“是啊。我现在要教你的，是当在战场上炼素用尽时，如何筹措脱离战线所需之最少炼素的紧急回避术式。”

炼素──魔法骑士体内所拥有，运用在攻击、防御、展开炼核武装等各项战斗上，为其力量来源的周期外元素，数量会随骑士各自的才能而有所限制。

炼素和所有新陈代谢一样会自动生成，但是体内的炼素一旦释放殆尽，便需要一整天才能够完全恢复。由于维持炼核武装的期间炼素会持续被消耗，因此也有不少士兵是因为在战场正中央失去炼素，变得无力作战。

这时，对炼素用尽的同伴施展这项魔法，协助脱离，是身为辅助角色的光圣的工作。

“那……那……那么，请问……要怎么做……”

“基于质量守恒定律，人无法凭空产生炼素。因此，这个术式是将体内不需要的毒素、废物等等重新利用。”

毒素。没错，也就是说。

“就连体内的尿液──也能够加以分解，转换成炼素。”

“是……是这样吗？我以前……完全都不知道。”

“因为这是前线的魔法骑士才需要知道的知识。我是因为喜欢这方面的杂学，才会出于兴趣调查这件事。”

虽然和事实不符，但是冬真并没有说谎。只不过，作为从前在前线执行勤务时，利用待命时间成立研究团体，和好几名同伴一起完成式子的始作俑者，这话确实过于假装客观了。

“……简短却适当的结构……而且简洁到不会对内脏器官造成不必要的干扰……这应该是一项很厉害的技术吧……？”

“因为是在缺乏设备的前线开发出来的，所以不是很困难的式子。你就试试看吧，雪奈。还不习惯时，只要用手指按住那个部位就会进行得很顺利。”

冬真悄悄把手伸到桌子底下。

在似有若无，几乎要隔着制服碰到下腹部的距离外伸出食指，描绘似的迅速往被裙子包覆住的大腿根部、大腿滑过。

编译魔法式的魔法骑器振动，受到精巧控制的炼素缓缓注入少女体内。

“呼啊……父……父亲……刚才，我的肚子里面颤抖了一下……”

“以女性来说，这里是子宫的所在位置。因为这个部位非常脆弱，所以千万小心不能干扰到。雪奈，你自己也来试试看。”

“是……是的……呃……是……是这里吗？父亲……”

“不行，干扰位置偏离了。你得再往下一点，否则会干扰到其他内脏器官。”

“是……是的……那个，父亲，请告诉我应该要指定哪一带……”

对着偷偷躲在桌子底下捏住裙摆的女儿，冬真低吟一声。

“唔，既然你还不习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是这里。人体的构造除了有男女上的性别差异外，每个人也都有一定的差异。你要及早掌握自己内脏器官的特征和位置。”

“嗯……父……父亲的式子会触碰到敏感部位……呀嗯！”

“冷静点。尿道、膀胱、输尿管、肾脏……避免干扰生殖器的同时，一边正确掌握自己的位置。你办得到吗？”

“是……是的……我明白了，父亲……！”

大概是因为指到了微妙的内脏器官吧，雪奈羞耻地红着脸说。不知为何，她的呼吸非常粗重，一副很兴奋的样子──但是冬真依旧面不改色，平心静气地将其视为医疗行为继续完成。

“父亲……父亲……嗯嗯……啊……我要去了……！”

“要说‘我要实行魔法式了’……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哈啊……哈啊……完成了，父亲。我确实独自完成了……”

雪奈衔着制服的袖子，忍住不出声，一边把背向后拱成弓形。她红着脸大口喘气，安心地放松汗涔涔的脸庞。

“……干扰内脏器官的术式，只有拥有军医资格的光圣位阶者才会使用。因为需要相当的熟练度和专业知识，而且有发生意外的危险，所以我之前才会没有教你……”

“雪奈已经是大人了……我想要……知道更多。”

“我明白了。但是，你还是先好好听课吧。自习时间我再详细告诉你。”

“是……谢谢您，父亲……”

对不知为何用湿润双眼仰望自己的雪奈投以沉稳微笑，冬真忽然移开视线。

（被看见了吗？）

低等级的学生各自以好几人形成不同的小团体，正在重现教官说明过的光圣术式。其中，在好像正在示范的亚莲娜身旁，有一名陌生的女学生。

如果只有这样，冬真可能还不会多加注意，但是她却朝这边一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哇呜～～～～好大胆……！”

“咦？什……什么？我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不不不，我不是说你啦，亚莲。哎呀，不可以看，对小孩子来说还太早了！”

“咦……咦？我不懂你的意思……？”

“没关系，不懂没关系！所谓的医疗行为，真的会因想法不同而看起来超色情耶。不过，这是上课！我懂我懂！”

“色……色情？咦？什么～？我哪里色情了？你快告诉我！”

头上满是问号的亚莲娜完全被对方牵着走。

在她身旁，像只猫一样惬意地笑着的古怪少女──

‘待、会、再、说♪’

将两手的大拇指并拢，用剩下的手指比出爱心形状，然后一边眨眼。

一边只移动嘴唇这么说完，象是要送出飞吻似的发出亲吻声。

第一卷 学生餐厅

“父亲……中午，您有准备……便当……？”

“是啊，我有做便当带来──不过看你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不便之处？”

“没有不方便，我很喜欢……父亲做的料理。只不过……亚莲娜同学约我……一起吃午餐……”

“那太棒了，和同事一起用餐是非常有效的沟通交流方式。不必在意便当的事情，你尽管去吧。”

“那个……希望父亲也一起来……”

结束上午的课程，也就是每种位阶的简单魔法式实习后，午餐的钟声响起。

不只是第一魔法骑士学园，魔法学园高中部的学生餐厅都是供应和战场几乎相同的食材和料理──

“──虽然人家早就知道这一点了，不过这样的午餐还真是无趣耶～啊啊～早知道人家也勤劳点，跟小雪一样带便当来就好了！”

“我家的菜色也和豪华扯不上边。因为要是习惯奢侈的料理，补给延误时会很痛苦。”

在模拟阳光充裕的六人座露台座位一侧和雪奈相邻而坐，冬真打开便当布巾，推到女儿面前。塞满合成树脂材质多层便当盒的菜色，全是用各个家庭都能自给的有机物制成────

“抱歉，雪奈，我这个男人就只会做这几样简陋的料理。虽然我想你应该已经吃腻煎蛋卷和仿肉了，但我所能取得的安全又便宜的食材就只有这些……”

“没关系……我最喜欢父亲做的煎蛋卷了……呼……呼……喵呼……♪”

奈将用新鲜鸡蛋精心煎制的金黄色块状物大口塞进嘴里。为了不被因为装在保温材质的便当盒里，所以还很烫的煎蛋卷烫到，她“呼～呼～”地在口中吹气，那副表情看起来十分幸福。

一旁，有两名女学生正在用前端分岔的汤匙，不停戳着装在金属浅盘里的食物。其中一人是亚莲娜．史库罗维尼，是冬真也见过的雪奈的新朋友──

“等等，那个姜汁烧肉也是合成的吗？既然是Ｓ级，当然要更奢！侈！挥！霍！地享用天然食材啊～天然鸡肉真的很美味耶！最近，是在市中心吗？听说那附近开了一间使用天然香草和香料，以压力锅油炸的店！现在超热门喔！”

“啊，我听过那间店……不过听说光吃一片就要花很多钱，所以我有点下不了手……”

“亚莲你吃不起啦！啊哈哈哈！因为我们跟以第一名成绩入学的小雪不一样～是极其平凡的普通学生嘛～！”

“……这孩子的情绪可真亢奋啊。雪奈，可以介绍她给我认识吗？”

坐在亚莲娜旁边的少女，是在课堂上朝冬真二人比手势的那个人。

将一头黑色长发绑起的东方脸孔。她那轻松的措辞，让人不禁联想到优雅又亲人的黑猫，再加上她头上的发箍有着会不时动来动去的猫耳状装饰，于是又更加深了那份印象。 （外表虽然有些古怪，实际上却是用来辅助构成术式的简易收束具啊。在不违反校规的范围内改造装饰品、制服。而且发尾不自然的凌乱感，证明了她会在私底下和学校大幅改变发型……总之，以普通学生来说她有太多异常之处了。）

在冬真以侦探般的目光打量少女的同时，被要求介绍的雪奈微微点头。

“……她和我同班。因为和亚莲娜同学坐得很近……”

“咿嘻嘻，人家叫黑黑黑黑子啦。姓氏总共有三个黑，然后因为是个肤色黝黑的小孩，所以取名叫做黑子！”

以东亚人来说，这个名字相当罕见。大概是感觉到冬真的困惑吧，少女在被询问前便先行解说。在情绪很亢奋的她身旁，态度还是有些畏缩的亚莲娜将话题延续下去。

“不过，黑子，你的名字还真罕见耶。难道是地上某个地方的地名吗？”

“唔嗯～这个人家就不知道了，因为人家也只是从父母那里继承下来。好了好了，总之请多指教喽，冬真学～长♪”

哔咻！……黑子自行发出音效声，摆出打招呼的手势。接着她扬起嘴角，笑着将身体往桌子探出──把手伸向坐在对面的冬真。

“袭胸～！人家要摸大人经过锻炼的大块胸肌！”

“……！”

“啊啊～！你为什么要躲开嘛～Please、touch、男人胸肌！”

“……抱歉，虽然你是我女儿的朋友，被女性触碰还是让人有些难为情。”

冬真在涂了指甲油的手指碰到胸部前一刻迅速闪开，惹得黑子不满地发出抗议。

见到黑子淘气地将差一点就碰到的手指动来动去……

“啊……啊哇哇哇哇……不……不可以啦，黑子。真是的，这样很丢脸耶！”

坐在一旁的亚莲娜连忙出声制止。无拘无束的黑子，和有常识懂得要制止的亚莲娜，两人的一搭一唱以短时间而言默契十足。

“唉嘿嘿嘿嘿～♪可是你难道不会想要摸摸看吗，亚莲？只要是年轻女生，一定都会想摸摸看帅哥爸爸的结实肌肉呀！”

“我……我怎么可能会那么想～～～～！……就……就只有一点点……！”

“……可以摸父亲的人就只有我。”

见到雪奈瞬间双眼发亮，散发怒气，黑子夸大地惊呼一声“呜噫！”，然后反应夸张地道歉。从她那副滑稽的举动，丝毫感觉不出危险的气氛。

班上总会出现一个，那种容易得意忘形又不会察言观色的类型──

“──真的是这样吗？”

“父亲，您怎么了？您的额头冒汗了……”

“……空调好像有点不够冷。你别在意，继续跟朋友聊天吧，雪奈。”

连对雪奈也说不出口。

刚才那个名叫黑子的少女差点碰到的位置，是所谓的经络──又称为炼脉，是存在于人体中炼素网络的中继点之一。

在魔法骑士体内流动的炼素，会像血液一样依一定的规则性循环，而炼素流通的道路就是炼脉。但是就和血管也有些地方容易浮现于肌肤表面一样，这个炼脉也存在着脆弱的部分。

（和人体的穴道一样，只要被用力戳刺就会麻痹。若是遭人准确地截断，身体恐怕有好几天都会无法使用炼素。）

──黑黑黑黑子。她刚才会瞄准炼脉的脆弱之处想要戳刺，纯属偶然吗？

“奇怪？学～～～～长♪你一脸奸笑地看着人家，感觉有点下流耶♪这种感觉好奇怪喔，难道是新的春天到来了吗？”

“这个嘛，我的确对你很感兴趣。”

“什么？”

黑子的脸颊象是要发出“啵”一声似的，猛地瞬间染上红晕。可能是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回答吧，只要对方做出意料之外的回应，就会多少心生动摇的类型──冬真一边如此修正对黑子的评价，一边开口：

“你是雪奈继亚莲娜小姐、赛莉卡小姐之后的第三个朋友，我当然会对你感兴趣了。”

“哦……原来您是这个意思啊，父亲。”

雪奈一脸放心地点头。

“……雪奈刚才紧张了一下。既然如此……就安心……”

“能够让你安心真是太好了。不过雪奈，便当结冻喽？”

“我一不小心就失控了。得解冻才行。”

雪奈手里的便当盒，被从手掌中漏出来的激发炼素冻得硬梆梆。

见到雪奈聚集炼素、发动魔法式来融化结冻的便当盒，坐在对面的亚莲娜用尽管讶异依然开心的笑容，稀奇地望向杯中结了一层薄冰的水。

“真是吓我一大跳……因为雪奈你突然就变冷了。”

“这不是在比喻人际关系，而是指温度物理性地下降对吧？抱歉惊吓到你了。”

姑且不论炼素总量，雪奈在控制这方面的技术尚不成熟。

由于她的输出功率非常惊人，别说是学习精巧地控制了，她连使出全力的机会都没有，因此虽说是情非得已，总有一天还是必须改善这一点才行。

冬真抱着那样的想法，对坐在对面的两人投以笑容。

“好了，先不开玩笑了……我只是雪奈的监护人，即使来学校上学也不是学生，学长这个称呼并不正确。你们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就好。”

“不，叫‘学长’比较好。人家这么称呼你一点都不奇怪♪”

“唔……？”

正当冬真想将这句感觉意有所指的话问个清楚时。

……喀锵！

“这里没人坐吧……不过我也没有要听回答就是了。”

双马尾少女把餐盘甩在桌上，不等别人回答就径自坐下。

由于黑子和亚莲娜迅速往旁边退开让出一个位子，那张秀丽的脸庞于是正对着冬真。

“赛莉卡。居然随便闯入别人的座位，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阿姨你闭嘴。我想要至少用餐时间和别人一起吃饭，免得浪费了这难得的料理。”

“你要讨厌我是你的自由，但是不要在外面耍性子。对不起喔，打扰各位聊天……冬真？还有雪奈？”

一屁股坐下来的人是赛莉卡．维尔米欧尼。然后责备她，想将她带走的女人──手上只拿着一杯合成香料咖啡的卡秋雅，见到那对熟悉的父女吓了一跳。

“没关系，卡秋雅。如果是在课堂上就算了，但现在正在吃午餐……是私人时间。”

冬真随和的态度，大概让赛莉卡觉得总算有人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了，只见她挺起胸膛，用鼻子发出“哼哼♪”的声音。

“你还挺明理的嘛。没错，赛莉卡对你们很感兴趣。不过，最令我感兴趣的其实是你女儿。”

“是雪奈啊。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在上课时也不时瞄向我们这边。”

对冬真而言，他只是在陈述事实，然而赛莉卡却难为情地倒吸一口气。

“……那……那种小事不重要啦！白银雪奈，赛莉卡来是有事情要跟你说明白。你给我听清楚了！”

“……？请说？”

见到雪奈做出意外的反应，冬真以外的视线全集中在她身上。雪奈一副像在参加茶会似的，举止恭敬地品尝从自备水壶倒出来的白开水，一面优雅地仰望赛莉卡。

“因为父亲教导过我……和同事一起用餐……沟通交流很重要。”

“……没……没想到你还满正经的。既然你有那种社交能力，为什么当时要拒绝古兰．玛丽亚大人的邀请？如果你没有摆出那种嚣张的态度，赛莉卡就可以……那个……坦……坦然认同你是我的对手了！”

雪奈偏着脑袋，彷佛在看什么古怪东西一般地望着脸颊微微泛红的赛莉卡。

“……以和父亲，和家人的相处时间为优先的发言……有那么嚣张吗？”

“家人、家人、家人……瞧你那副幸福的模样，感觉很狡猾耶。反观赛莉卡就只有即使讨厌，还是会自己跟过来的这玩意儿。”

赛莉卡满脸不甘心地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见到站在一旁无事可做的卡秋雅，被外甥女冷淡的态度澈底击垮，冬真低声向她问道。

“……她好像很讨厌你耶。是家庭环境出了什么问题吗？”

“烦死了，总之有很多因素啦……抱歉，待会儿我再解释给你听。”

“好……从你懂得当下先打圆场这一点，可以看得出来你的待人技巧有了相当大的进步，你就别太沮丧了……要不要坐下？”

“那怎么行呢。我还是去远一点的地方吃，免得打扰到你们。”

“别说那么多了，快坐下。”

“啊……！”

冬真握着卡秋雅的手，轻轻拉着她。对此，卡秋雅虽然稍微表现出抗拒的样子，不过她并未真的反抗，最后还是一副闷闷不乐地在冬真身旁和他并肩而坐──

“──谢……谢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没关系。毕竟总不能把学园长排挤在外，自顾自地用餐。”

“呵呵……这么说也有道理。看来，我这个头衔也稍微派得上用场呢──”

卡秋雅露出放松的笑容。但是，那份平静却突然间冻结。

“马上就对有实力学生的父亲大送秋波……真是龌龊。你就是靠着这种手段，从我父母亲手中抢走应该由赛莉卡继承的炼核武装对吧？诱惑本家的老人……太不检点了！”

“赛莉卡，不要说那种毫无根据的话！我是你的监护人，同时也是你的上司。侮辱上司可是会遭到严惩的！”

“居然开始说敬语了，这就证明了你只是在打官腔。你只会像这样利用身分威胁人，逊毙了！”

赛莉卡眼中蕴藏着对大人深深的不信任感。

“所以我才不相信大人啦。全部靠自己要好太多了！”

（……家庭内的压力过剩，使得她的情绪相当不稳定。有必要进行心理照护吗？）

冬真从赛莉卡咬指甲的动作，以及瞪视卡秋雅的锐利目光中察觉这一点。然而在冬真开口之前，虽然已经冷静下来，但是个性果然刚强的卡秋雅便断然地说：

“我说了，那纯粹只是一场误会。如果老是用有色眼光去看事情，绝对掌握不了真相。身为军属，身为军官培训生，我想你应该好好改善这一点。”

“满口谎言。赛莉卡已经知道了！听说在学生时代，阿姨是宿舍同寝室的同学的性奴，有事没事就在人前被人揉胸部！”

“什……什么？等等，那是哪来的情报？就算是谣言也太过分了！”

大人的成熟面具被打碎，卡秋雅气愤地站起来。

可能是那道视线令心中的敌意更深了，赛莉卡忿忿地咬紧牙根。

“你又说谎了。赛莉卡已经全都知道了。每次学校有例行活动或是发生骚动，你都会插手干涉，自己心甘情愿地让主人揉胸摸臀，甚至还配合对方毕业后的出路跟过去，别说是被使用完毕，根本就是被调教完毕。这个传闻是真的对吧？”

“啥……那个，冬真的……不是的！那些全是意外！是那家伙在我洗澡时，自己擅自闯进来，而且我们会住同个房间，也是因为学园的安排不当──”

卡秋雅不时窥看冬真的反应，一边小声地反驳。

察觉到她的意图，冬真举起一只手，替她解围。

“我也和卡秋雅同班，我可以证明绝对没有那样的事实。”

“啊……骗人，你只是想袒护朋友吧？”

“我不否认我有那种想法，不过事实就是事实。她们两人在澡堂内接触一事，是和攻击学园的恐怖分子作战被打飞的结果，虽然对方可能确实有碰到她的乳房，但是她已经在对方诚挚的道歉下原谅了对方，所以事件本身并不成立。再说──”

“……好了，好了！你给我闭嘴！”

卡秋雅全力制止说明到一半的冬真，挺起丰满的胸部向所有人说道。

“况……况且……！我们又没有跨越最后一道防线，而且时效也早就过了！”

“说得没错，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没必要现在还旧事重提。关于卡秋雅的事，我可以证明她的清白，即使要我准备什么正式文件也没问题。”

“……不需要，蠢死了……什么跟什么嘛，大人就知道互相串通。”

面红耳赤地别过脸的卡秋雅，以及为她辩护的冬真。见到两人的组合，赛莉卡依旧神情不快地把手肘撑在桌上，用鼻子哼了一声。

“卡秋雅阿姨……好狡猾。”

“怎……怎么连雪奈你也这么说？”

“……得意自己认识雪奈所不知道的父亲，这样好狡猾。雪奈好羡慕……撇头。”

雪奈瞪着泪汪汪的卡秋雅，鼓起脸颊。

“你就别捉弄卡秋雅了。雪奈。”

“唔……雪奈是认真的喔？”

看着雪奈闹别扭的可爱模样，冬真面露苦笑。

“赛莉卡小姐也是，若是你能别再开那种和餐桌不相称的玩笑，那就太感激了。”

“……哼，让阿姨稍微丢个脸比较好啦。”

满脸不满的赛莉卡将身体沉入沙发，开始把食物送进口中。

雪奈尽管也还在生气，还是从解冻完成的便当里夹菜，再次开始用餐。

笼罩在沉重的微妙气氛中的餐桌上，忽然响起“啪”的轻快拍手声。

“不……不过真的好厉害喔。赛莉卡同学还有雪奈……今年度入学的第一名和第二名，学园史上前所未见的两位Ｓ级居然同桌用餐！”

亚莲娜轻快地鼓掌，提供话题。从她脸上有些焦急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是想要一扫现场尴尬的气氛。

“哎呀～真的是这样耶。不过，亚莲娜同学现在还是Ｅ级对吧？不像你还有希望透过今后的训练成为Ｄ，人家只有Ｆ，所以是没希望啦～！”

“应……应该没有那回事啦。虽然在适当位阶这方面没有成长，但是开始接受相邻位阶的训练之后，等级就在加乘作用下提升了。听说过去也曾有过那样的事例……”

“哎呀～是这样吗～人家自己也很清楚，成长幅度很有限啦。所以，尽量让我这份贫弱的力量派上用场，是我在这所学校的课题♪”

以闲聊来说，这样的话题有些沉重。

对于在前线作战的魔法骑士来说，等级差距的影响非常巨大。因为除了关系到实战时所受到的待遇、装备、部队内的发言权，假使很幸运地平安完成任务，不管是最终被授予的阶级，还是之后发放的年金金额，Ｄ级和Ｆ级之间都有着极大的差距。

“……这话确实有理。不过也有一派意见认为，魔法骑士的力量不能单凭炼素总量──也就是等级来估量。尤其在有实战经验的人之间，大家都煞有其事地这么说。”

“啊～人家也有听过那种说法～可是就某方面而言，那根本只是痴人说梦吧？相同的攻击，等级Ａ和Ｄ的威力天差地远。那是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填补不了的差距喔。”

“但是，也不是没有技术可以填补输出功率的差距。好比说固有绝技便拥有足以颠覆能力差距的可能性。”

固有绝技──那是魔法骑士个人固有的特殊技能。

固有绝技基本上是与生俱来的才能，虽然也有透过遗传继承而来的绝技，但是绝大多数都和血统无关。基于其特性，只要在绝技的领域内，即使是总量高达ＧＢ、ＴＢ的魔法式，都能够不受魔法骑士本人的处理能力限制，高速实行。

没错，简直就跟移动自己的手脚一样没有任何的迟疑踌躇──无论多复杂的高程度魔法式，只要是绝技就能轻而易举地操控，因此几乎所有低等级魔法骑士都把希望寄托在发现、阐明自己的固有绝技上，进行各式各样的训练。

“在我看来，你也象是某种‘天才’。”

“啊哈哈哈哈，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啦，学～长♪”

对经络造成奇特的干扰──那会不会正是她的固有绝技，用来弥补低等级的绝招呢？不知是否有听懂冬真别有涵意的话，她打哈哈带过。

“是吗？刚才你试图摸我的手法，让我有种特殊的感觉……”

“啊～那只是开玩笑而已啦。因为你身材很好，我才忍不住动手！”

“假使你还能准确地对个人差异极大的炼脉进行干扰──也就是‘点穴’，那就太了不起了。你身上会不会其实潜藏着格斗术的才能和近距离类的绝技呢？”

餐桌上响起“咦？”的惊呼声。感觉到雪奈、赛莉卡、卡秋雅这些没有参与对话的人们对此起了兴致，脸颊上冒出汗水的黑子──

“讨厌啦～人家才没有那么厉害呢♪那单纯只是性骚扰啦！”

“哦，这样啊，那就好……不对，那样并不好。”

她闪躲了话题。如此心想的冬真并未刻意戳破她。

在这个场合下，继续逼问黑子也是无济于事。要是逼得太紧导致她爆发，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况且在一般的午餐时间谈论个人绝技的话题也太沉重了。

（固有绝技是魔法骑士的能力……没有理由要隐瞒，而且一般通常会公开以展现自己的有用性，藉此在晋升和待遇上获得津贴。她大概有什么隐情吧。）

冬真因为体察到这一点而缄默不语，结果说话声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

“可是，好好喔……我真羡慕黑子身上潜藏着那种才能和技术。”

感觉到对话已告一段落，亚莲娜开口这么说。可能是想让对话热络起来吧，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自虐的意味，并且有些夸张地表现出垂头丧气的样子。

“哪像我，别说是绝技了，就连构成、演算、展开术式都不擅长……不仅入学考试的成绩是倒数的，实战试验时也是对教官完全束手无策。真羡慕你啊。”

“是这样吗……我倒感觉你在复原类的光圣治愈术式方面有相当的熟练度。”

“咦……咦？呃，我的确是很擅长……可是……你怎么会知道？”

“我们初次见面那天，受伤的地区猫身上有使用过治愈术式的痕迹。后来见到时，我就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炼素余韵，又或者说是气息发现了。那个容量是……”

“唔……唔呀～～～～～～！请……请……请等一下～～～～～！”

亚莲娜泪眼婆娑地将身体往桌子探出，以很勉强的姿势向冬真耳语。

“……这……这件事情拜托你不要告诉别人！求求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的提议听起来有点危险呢。可是，只要你公开这项绝技的存在，就会获得军方非常高的评价。没错──因为这是‘女神之力’理应获得的待遇。”

光圣是魔法骑士的六种位阶中的军医。善于使用治愈、复原这类和生命相关的魔法式，其中特别专精于此的固有绝技被赋予“女神”之名。

治愈外伤、死亡不久后的复活、治疗难治之症等等……每一种的难度都很高，却都是在战乱时非常有用的技术，因此只要被正式认同拥有绝技，便等于将来的前途受到保障。

“你……你连这个都知道……？咦？为什么……？”

“以你的等级，要发动那个情报量的治愈术式是不可能的。如果要发动，那么合理的答案就只有一个……既然你打算隐瞒这件事，今后最好想想要如何消除展开术式后的痕迹，虽然那个式子并不广为人知……”

“我……我会查查……拜托你，因为是家人吩咐我这么做，所以请不要说出去……！”

“知道了，今后我不会再提起这件事情。抱歉我这么多事。”

“没……没关系啦，我才要为我的任性向你道歉……”

亚莲娜好像放心了，她终于放松表情露出微笑。

将半个身体探出桌子，挤压丰满的胸部一边抬眼看着对方。如果是会对少女怀有邪念的人，那样的举动或许会招来非常不好的结果吧。

但是冬真完全没有提及此事，面露笑容，然后亚莲娜也投以微笑。两人就这样隔着餐厅的餐桌把脸贴得极近，相视而笑──

“……父亲，雪奈觉得讲悄悄话不太好……雪奈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啊，抱歉。因为我不小心触碰到她的隐私……”

冬真一说完，坐在旁边的卡秋雅立刻挑起眉毛，接着把手中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用成熟大人的沉稳态度，对提心吊胆的亚莲娜说：

“站在校方的立场，我不会过问详情，但是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找我商量，我会非常开心。而且我说不定也能给予你协助。”

“咦？啊，是的。不……不好意思，谢谢您，学园长！”

“不用客气啦……你如果要找人商量，唯独千万不要找这个男人，因为要是事情变得更麻烦，到时就真的没有隐私可言了……我很认真地拜托你喔？”

“咦……啊，咦……？我……我……应该回答‘是’吗……？”

亚莲娜显得十分困惑。隔着坏心地“咿嘻嘻♪”笑着的黑子──

“阿姨的牢骚一点都不重要啦。赛莉卡要进入正题了。”

赛莉卡目不转睛地盯着雪奈，开口插嘴。那是充满热情的认真眼神。然后，她将视线转向和自己坐在同一排的两人，蹙起眉头……然而随即一副释怀地微微颔首。

“虽然混入少许低等级的人，不过算了，只要当成是为了哪天率领部下时所做的练习就好……白银雪奈！”

“是。有什么事吗？”

“──赛莉卡要你们三人成为我的部下……你觉得如何？”

“唔哇，好厚脸皮！应该是在决斗中打输的赛莉卡当部下才对吧？”

“你很啰嗦耶，附加二号。我看到昨天分组结果了，你是俊影对吧？斥侯侦察，专门从事特殊任务的位阶。然后，一号是光圣位阶，适合担任医护兵。再来是，白银雪奈……！”

赛莉卡的眼中浮现热度，伸出手。

紧握住毫无防备的雪奈的手。

“武杰的Ｓ级。只要让你担任前锋，布阵就完成了。你只要和拥有以游击兵来说机动性最佳的位阶，也就是龙骑的赛莉卡联手，就能够所向无敌！”

“……联手吗？嗯……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就是那个啦。反正你只对令尊的事情感兴趣，对于指挥、战术之类的麻烦事一概提不起劲，对吧？──既然如此，那些全部由赛莉卡来负责如何？”

“……你要帮忙做所有麻烦事……是这样吗？”

果然是战术致胜呢。冬真苦笑着心想，一边望着表示感兴趣的雪奈的侧脸。

原来赛莉卡的目的是这个啊。也就是准备可以提出来的好处，认真地用来说服对方。

战败者要应对比自己强的对手，有好几种方法。可以自始至终都与对方敌对，或是和对方和解并缔结同盟，又或者完全断绝接触──考虑到两人既然同班，最后一个选项并不符合现实，因此她会做出那个选择可以说极为合理。

“相对的，队长由赛莉卡来当。一年级中唯二的Ｓ级一旦联手，就等同掌控了整个班级，同时也能保证今后的校园生活能够过得自由自在。”

“……原来如此。”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赛莉卡输了。赛莉卡比起这所学校的任何人，都还要认同你这个对手的价值。”

如此肯定地说完，赛莉卡用认真的眼神注视雪奈，低声说出简短却充满热度的一句话。

“白银雪奈──光是当普通朋友还无法满足我。成为赛莉卡的‘战友’吧。”

话语铿锵有力。然而，她的双眼震颤，表情僵硬。

赛莉卡以这个年纪的少女会有的不安举动，做出乞求友情般的请求。

第一卷 无名影子的集结

午餐时间结束，顺利上完下午的课程之后，校内的气氛明显缓和许多。

接受高程度课程的一校生行程非常忙碌。上完上下午的课后，不分正式与否，有参加社团的人会到社团继续努力；如果参加学生会或骑士团等自治组织，便会轮班巡逻、巡察。

校内的社团活动相当兴盛。一来是因为各学区的魔法骑士学园之间互相竞争，二来则是为了让即将前往战地的骑士的回忆和名字留下纪录，校方因此予以奖励，有时甚至还会将社团活动视为优先程度等同军务的事业，而非普通的游戏。

但那种事和甫入学的新生无关──下课钟声一响，雪奈所属的教室里人数明显减少，尤其以没有家长陪同上学的学生为主，彼此讨论放学后行程的团体开始营造出热闹的气氛。

“我想赶快回家，补充父亲成分。”

“等等，你这个恋父情结女！我们都好不容易组成部队了，要去演习场自主练习啦！”

“这是义务吗……垂头丧气。”

“呃，那个～……！我……我在想，去参观社团活动好像也不错～……！”

一下课，雪奈就像只存在于基因保存资料中的珍奇野兽无尾熊，紧抓着冬真的手臂不放。赛莉卡跑向那样的她，邀她去进行演习，亚莲娜则是在两人背后小声嘟哝。

在三个人各有打算的氛围下，唯独一人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你有什么安排吗？虽然照这情况，不管如何决定，你可能都会被卷进去就是了。”

“无所谓啦。反正人家是个云一般自由的女子，如果觉得不喜欢，到时只要一溜烟地逃跑就好啦♪”

“希望你在部队正式行动时不会扰乱队伍。除此以外，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

“唔哇～超正经的回答……感觉好解嗨喔～……”

大概是冬真不配合让她很难过吧，黑子夸张地露出沮丧的表情。在两人交谈的同时继续参与三人会谈的雪奈，轻轻拉扯冬真的袖子。

“你们已经决定好行程了吗，雪奈？”

“是的……赛莉卡同学向打算和父亲回家的我主张应该进行演习。我们的意见本来是平行线，但就在赛莉卡同学放弃时，亚莲娜同学提出了中庸意见，于是就拍板定案了。”

“能够在众人疲于议论时让第三项提案通过，这样的协调能力相当了不起。我认为这是让部队之间保持联系的必要技能。看来亚莲娜今后的表现值得期待。”

“没……没有那回事啦……！只是碰巧，碰巧而已！”

亚莲娜的表情非常羞怯，整个人都快融化了。依旧搂住冬真手臂的雪奈微微颤抖，冬真则从她微妙的震动和细微表情变化，读懂爱女的心思。

“……雪奈，你放心，没什么好怕的。去见见新事物吧。”

“可是父亲，我……我只要有父亲就好，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只知道狭小的世界，和了解宽广的世界后从中作选择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首先，我希望你能够从好好了解这所学校和认识的人开始尝试。”

那是冬真身为父亲的心愿。即使是如此扭曲的关系，冬真也打从心底为雪奈的未来着想，希望她能够获得幸福──因此，他轻轻抚摸雪奈的头发，对她微笑。

“去吧。如果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事物，就尽管加入。”

“……是，既然这是父亲的愿望，那么我很乐意达成。”

指尖悄悄远离。雪奈不再颤抖，走向亚莲娜和赛莉卡身旁。将女儿交给两位新朋友之后，冬真从口袋取出终端机查看时间。

“我接下来要去参加ＰＰＡ的集会。对时，我们待会儿十七点见。”

“好的。那么，父亲……请加油。”

“我只不过是普通的一般会员，连有没有事情做都很怀疑。那么，待会儿见。”

一边说，冬真离开教室。

但是来到走廊上走没几步路，他便停下脚步，将视线瞥向柱子后方。

“假使你没有特别的安排，我想你也和她们一起去参观社团活动比较好。”

“你早就看穿了吗？亏我本来还很有自信不会被识破，真教人沮丧……”

“在参与对话的同时慢慢降低‘存在感’，然后消失淡出。这是间谍经常使用于潜入、谍报的隐密术式，而其结构理所当然没有记载在普通的侦察课本里。”

不仅是擅长侦察的雷达，也能够反过来隐蔽部队的踪迹，身负这两种职责的位阶正是俊影。在与孢子兽作战时，有时能够发挥超越单纯打击的效果，十分受到重视。

隐藏在角落的人影。从那间教室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然后融入黑暗中尾随冬真的──黑黑黑黑子，显然是技术超越学生水平的俊影高手。

这一点，或许可以从明明是放学后人潮众多的时间带，模拟阳光洒落的走廊上却没有半个人得到证明。是让旁人离开的回避术式，使得其他学生无法接近。

“哎呀，姑且不提那招也就是‘孤零零式’了……人家对之后的隐蔽、潜伏术式可是相当有自信耶。岂止是零，人家明明就把气息降为负了……”

“就是那个。问题就在于隐蔽式太过完美，无法辨别你所潜伏的地点。区区魔法骑士学校的走廊上，竟然会出现没有半点声音的零空间，这样当然任谁都会发现。”

“不对不对，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虽然是有可能从声音没有出现反响，或是感觉不到人家所散发出来的热度和气息，而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啦……”

“还要再加上气味。有许多人生活的建筑物里必定会产生气味。如果有一个空间完全没有气味，就等于是向大家宣传有人正在使用隐蔽术式。”

“……实在太离谱了。足以在大白天看见星星的眼力，不管多细小的耳语也不放过的听力，甚至连鼻子也能跟警犬媲美。果然是……货真价实啊。”

隐藏在阴影中的少女，像蛇一样倏地扬起脖子。

见到她眼神阴郁，伸出来的手腕肌腱鼓起，冬真心生警戒，因为他察觉少女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正准备拿出来。然而，那其实是……

“你不阻止我吗？这说不定是武器或炸弹喔？”

“因为两者皆非，所以没那个必要。”

“啊～讨厌啦～学长你真是一个让人吓唬起来很没成就感的人耶！”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口取出的东西是能力状态卡。

【黑黑黑 黑子】位阶：俊影　综合评价：Ｆ

ＨＰ：79　炼素总量：60　攻击力：72　防御力：50　敏捷力：120

说委婉点是极其普通，实则相当令人遗憾的能力值。就凭这样的数字，竟然能进入公认是第一学府的第一魔法学园就读，简直近乎奇迹。但是，冬真对那些数字看也不看一眼──

“原来如此──是无名啊。”

姓名栏上，姓和名之间的些许“”。

乍看只是印刷错误的那个间隔，比什么都更明确证明了她所属的单位。那是能够自由行动却不被任何人察觉“存在”的人类再生关键，也是身为最重要基础的影子的记号。

“事情就是这样。至于在介绍之前抢先出风头一事，你就当作是菜鸟的特权吧。”

黑子隐身在走廊的阴影中，冬真站在稍远处，而在冬真的后方──

见到男人彷佛从空气中渗出一般自然地现身，冬真不禁为之惊叹。即使感觉敏锐如他还是只能隐约感应到，足见男人的隐蔽式技巧远远超越黑子。

“隆美尔学长……我就觉得奇怪，原来是你煽动她啊。”

“喂喂喂，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我是觉得既然大家要执行同一件任务，就有必要彼此互相理解，只是我没有阻止年轻人失控啦。比起用嘴巴说，直接体验不是比较快？”

不管是凌乱的军服，斜戴的军帽，还是充满男人味的肌肤气味，他都没有澈底掩藏，而是适度地表现出来。并非无色透明，而是融入环境，犹如保护色的术式。

在军中也是首屈一指的特殊术式专家，隆美尔．史都华这个男人，是值得白银冬真敬佩、尊敬的人物……也是名副其实的“学长”。

“话说回来，餐厅里的那句台词还真令人怀念啊。你有听到赛莉卡说的话吧？简直就跟卡秋雅当初邀你我一起成立部队时所说的话一模一样。”

“当时，我对于她居然强迫比自己大两岁的学长加入，感到很不以为然……后来，我们在运动会和对抗竞赛中得到非比寻常的成绩，结果受到删除正式纪录的处分。那时我们真的做得太过火了。”

“那明明就是你害的，我只是骑在你身上而已。不过，幸好有卡秋雅帮忙在表面上扛起所有责任，我才没因此出名，也多亏如此才能够当上教官。”

“还有其他潜伏的成员吗？除了新人、我、隆美尔学长、卡秋雅……”

“基本上就是由这四人组成一班。当然，我们的事情连学校方面也不知道。只不过就跟平常一样，得被逼着做些基层工作就是了。”

“总比被当成普通士兵来得好吧？束缚一堆的地上任务简直就是地狱。”

“我想也是。不过，你也多亏如此才能遇见雪奈，所以算是幸运的吧？”

隆美尔无忧无虑地哈哈大笑。但是忽然间，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们‘无名’是无形之剑，绝不破坏人类再生和回归地上的梦想，守护支撑这艘方舟的无名大众的生活。是一支专作肮脏工作的特殊部队。”

“咿嘻嘻……这样的字眼让人感觉心跳加速耶！是忍者部队吗？”

“这个嘛，虽然大致相符，但是有点不一样。我们算是支撑前线军人的幕后藏镜人。”

隆美尔一边搔下颔，一边回答黑子的话。

“因为大部分的工作都是收拾恐怖分子、揭发邪教组织这类不起眼的差事嘛。不仅功劳表面上全都得归给骑士团，政治方面的束缚也很烦人。”

“法律这种东西是很麻烦的喔，隆美尔学长。”

“经你这么一说，我总算明白啦。总之，基于这份工作的特性，对我们而言，机灵和狡猾比起等级和输出功率更为重要。比方说，像这位黑子一样拥有独特绝技、才能的人，或是像这位怪物老爹一样的离谱家伙，你说是吧？”

一边暧昧地抛媚眼，隆美尔踩着叩叩叩的脚步声走过来，和冬真几乎肩并着肩，一起背对阳光站着。

“我想要对你的说法提出抗议。我是父亲没错，但不是怪物。”

“魔力无效的一击必杀。你这个连神都能杀死的犯规家伙还真敢说。不过，除了你这个例外，我们并不需要Ｓ级那样的超强输出功率。黑子的固有绝技肯定能够派上用场。”

“……学长为她挂保证是吗？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绝技？”

“。干扰和强制切断人体的炼素网络。”

“特别专精于让魔法骑士失能的绝技……原来如此，也就是擅长点穴了。”

和血管、神经一样遍布人体内的人体炼素网络称为炼脉，而形成炼脉的极小纤维称为炼素丝。若能透过极其特殊的感觉，察觉遍布细胞间分子、以奈米为单位的炼素丝，并有效地予以切断──便能掌握生杀予夺之权。

“事情就是这样。抱歉这么晚才自我介绍，学～长☆”

甚至不需要武器。露出不象是拥有令刺客垂涎的技能，光凭一根手指就能杀人的开朗笑容，黑子嘻嘻笑道。

“没关系。我想目前可能没有机会让你发挥技能，你可以理解这一点吗？”

“那当然啦。能够继续保有搞不好会遭到封印的固有绝技，甚至让它派上用场……人家当然很乐意稍加忍耐。”

（……这样啊。）

冬真感觉黑子的丑角面具稍微歪斜了。

截断炼脉虽然是极为强大的固有绝技，却是用来对付应该是同伴的魔法骑士的技术。因此，在重视对孢子兽作战能力的军队里，很难获得好的评价。

想要活用自己与生俱来的力量。这样的想法人人都有，而且绝对无法否定。如果那份力量是被使用在正确的目的上，想必一定更加令人喜悦吧。

“嘿嘿～♪不过如此一来，这就成为学长和人家之间独有的秘密了耶？呀～～～～！”

“……不要用手肘推我。”

黑子像猫一般贴过来，用手肘猛捶冬真的侧腹。看来要习惯她过于亢奋的个性还需要一点时间。一想到之后会很辛苦，冬真的心情就有些低落。

“哎呀，冬真，我们再不走就糟了。卡秋雅正在等着呢。”

“你是说ＰＰＡ总会吗？我明白了。黑子要去和雪奈她们会合吗？”

“人家没有特别接到命令耶。虽然和她们组成和睦团队也很好，不过这边才是人家的本业……总之，人家会适度地露面，但那只是一种掩护，所以不会太热心啦。”

“……这样啊。”

黑子开玩笑似的口吻，忽然令冬真感到在意……

冬真停下和隆美尔一起前进的步伐，看着小步跟过来的黑子。

“你会接近雪奈，百分之百完全是因为任务的关系，没有其他因素。是这样吗？”

“那当然啦……身为隶属特殊部队的美少女非正规情报员，好像应该要冷酷无情地这么回答……不过事实上，也不是只有如此而已。”

可能是早就料到冬真会这么问了，黑子把手交抱在脑后，仰望天花板。彷佛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整理自身情感一般，她稍作思考一边说。

“一开始呢，人家只把她当成普通的监视对象，本来觉得只要从远处看着她就好……可是，不小心就近看到那张脸之后，就忍不住想要和她成为朋友了～因为她实在可爱到太犯规了嘛──不过，更重要的是那个。”

“……那个？”

“那副尽情向学长撒娇，像只发出呼噜声的亲人猫咪的表情。人家一见到那副表情，就觉得这下子只能跟她成为朋友了。唉嘿♪”

“唔哇～这个理由好差劲，一点都不专业。”

隆美尔边走边笑，冬真也跟着露出笑容。

“呀！人家会被处分吗？”

“不会啦，傻瓜。那个理由虽然差劲又不专业，但却非常宝贵喔？”

“维护管理执行任务的动力极为重要。而且身边有亲近，了解背景的人陪伴，对于雪奈的心理照护方面也很有助益。”

“哦……没想到学长意外地宽容耶。”

“──没关系。那就拜托你以朋友身分照顾我女儿了。”

背后关系，内幕，意图。但是，那些应该不会对培养友情造成阻碍。

假使能够如同过去的自己，带给女儿像跟身旁并肩同行的友人，以及在接下来即将前往的地方等待，甚至堪称搭档的女骑士──卡秋雅那样的人际关系的话。

“你这家伙在奸笑什么啦。大叔奸笑成那样很恶心耶。”

“隆美尔学长明明就比我年长。真要说的话，大叔的称号应该要让给你才对。”

“看在朝气蓬勃的女学生眼里，你们两位都是大叔喔？啊，对不起！你们很在意是吗？我伤害到你们了吗？如果要公正地评断，隆美尔教官确实比较象是大叔。因为只能有一个人赢嘛，所以还请你原谅我！”

“吵死了！既然已经没事了，你就快点给我回去。真是的……！”

笑声响起。彼此共享“事情说不定会进行顺利”这种没有根据的感觉，三人就这么走在余晖洒落的无人走廊上。

第一卷 义务适度即可，社团活动全力以赴

被指定作为ＰＰＡ集会场的会议室里，飘散着杂乱无章的气氛。

可能是因为参加了不习惯的授课，坐在研钵状阶梯教室里的家长大多难掩倦容。相对于勉强挺直背脊，人数过半的年长女性，男性则是无力地趴在桌上，甚至还有人瘫在椅子上。

“哦哦，作父亲的好辛苦啊……这种时候，女人好像真的比较强悍呢。”

“我也是在尝试当了主夫之后才明白，女性之所以会留意这方面，是因为这等于是极小规模的外交。听说好像跟住宅区内的地位高低有关。”

“唔哇……天啊，简直就像黄脸婆似的，感觉你也完全融入家庭了呢。不过，卡秋雅可能求之不得吧，因为她是职场女强人嘛。”

“如果是她，应该不需要做那种小家子气的事情吧。而且她出身知名的魔法骑士家族，家里又已经有许多佣人和管家，应该没办法连我也雇用。”

“笨蛋，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哎呀，我不能跟你黏在一起了，待会儿见！”

和一起穿越集会场大门的隆美尔道别，冬真环顾四周。

（座位的安排和通知信上写的一样啊。）

他回想寄到终端机里的邮件，在脑中参照内容。以“促进家长和教官的交流”为名目，今天的集会是由执行委员指定众人的座位。

（分明就是想藉此避免像上次一样结成派系──）

基于年龄、性别等因素，会员彼此联手、形成派系是无可避免的。集会时，会员一旦形成派系就会对议场造成压力，发言力道也会增强。

关于这一点，冬真自己也一样。大概被当成和教官是一伙的吧，冬真的座位和卡秋雅、隆美尔都隔得很远，感觉顶多只能使使眼色而已。

（这是天上院会长主要为了削弱麻烦女性团体的发言力道而想出来的方法吗？看样子似乎有一定的效果──但要是会议能尽早结束就好了。）

好想去看看放学后的雪奈的情况。正当冬真心不在焉地如此心想时。

“你是……白银冬真先生对吧？”

“？抱歉，请问你是……？”

坐在冬真旁边的，是一名相貌端正的少年。他身上穿的是第一魔法学园的制服，但是肩章和领章的阶级章样式不太一样，而且制服底色是令人眩目的纯白色。

“白色制服和金色领章……你是隶属‘天堂玫瑰’，不对，你是骑士团长阁下吗？”

“是的。我的名字是天上院春斗。父亲是ＰＰＡ会长也是退役少将，天上院明臣。”

语毕，少年停顿一会儿，面带微笑地看着冬真。

“如果令嫒有接受古兰．玛丽亚大人的邀请，我本来预定会成为她的上司。”

“原来如此……抱歉，我女儿是个离不开爸爸的孩子。你今天是特地来说这件事吗？”

“哈哈，怎么可能。不只是ＰＰＡ，‘天堂玫瑰’也很担忧学生的风纪问题，所以为了共同合作解决问题，负责人会轮流出席会议。”

“原来如此。也对，因为‘天堂玫瑰’实际上是宪兵团的上位组织。”

“是的。虽然好像不应该说顺便，不过我一直希望能够有机会和白银先生你交谈……开学典礼之后，古兰．玛丽亚大人感到非常心痛。”

“是这样吗？那真是非常抱歉……”

一瞬间，冬真以为对方是想拐弯抹角地责备雪奈，但是──

“不！请别误会了，古兰．玛丽亚大人不是为了雪奈同学和你而悲叹……她自始至终都是在懊悔自己的傲慢。”

古兰．玛丽亚好像一直以为，如果是自己提出邀请就不可能遭到拒绝。

因此，她才会在开学典礼的公众场合上，指名道姓地提出要求。因为只要成为自己身旁的近卫，就等于将来的前途受到保障，所以对方理所当然会接受──

“‘──实在是太丑陋，太傲慢了’，古兰．玛丽亚大人一直这样反省自己。还说人之所以成为骑士，是为了保护所爱之人，也就是为了家人，为了人类。”

既然如此，之后即将前往战场的骑士会想要珍惜和家人相处的时光是理所当然的事……据说学园都市的领导者，为了自己居然连那样的想法都忘了而悲叹。

“‘我想要正式道歉，两位愿意来参加茶会吗？’……这是古兰．玛丽亚大人吩咐我转达的话。我今天就是因为想告诉你这件事，才请人帮忙安排坐你旁边。”

“实在令人不胜惶恐。居然让大人为我们父女俩这点小事烦心，真是不好意思。”

“快别这么说，古兰．玛丽亚大人愿意为了所有市民的和平与幸福鞠躬尽瘁。若是两位愿意接受招待就太好了，那个消息想必比什么都来得令大人安心。”

好认真的眼神，冬真心想。他那清澈的双眼，闪耀着对古兰．玛丽亚这号人物的忠诚，丝毫没有半点疑心。

（但是说难听点，就是个唯命是从的应声虫……）

冬真姑且堆起客套的笑脸，把手藏在桌子底下，伸向对自己投以热情笑容的他。

“是，当然没问题……等大人决定好日期，到时我们必定赴会。”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大人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少年露出闪亮的洁白牙齿微笑，悄悄地和冬真握手。一边近距离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笑容，冬真忽然感应到动静，于是望向讲台。

“那么，第二次ＰＰＡ集会，会议开始。各位请就座。”

“啊，好像要开始了耶。谢谢你，白银先生，那么我们待会儿再聊。”

“好。我才要谢谢你，有劳你费心了。”

见到神情沉稳的男人步上讲台，春斗坐回位子上准备聆听。

不愧是父子，讲台上的天上院会长和坐在旁边的春斗，两人的气质十分相似。

如果春斗脸上多些皱纹，削瘦点再多些白发，两人大概就会长得一模一样吧。他们父子间的感情似乎也不差，春斗为致上开场问候的父亲献上的掌声，比在场所有人都来得响亮。

（……作父亲的也是一样啊。看来他们家人之间的关系十分良好……）

听见热烈的掌声，天上院会长倏地抬头。他脸上好似政治家的古朴微笑恢复些许情感，然后稍微挺起胸膛，继续说道。

“那么，关于今天的议题……各位会员请看终端机。”

听到会长这么说，与会者将视线落在各自的终端机上。ＰＰＡ寄来的邮件里，载明此次的联络事项为“关于社团活动奖励期间的自主戒备”，并且附上了资料。

“如各位所见，开学后两周是新生的社团活动奖励期间。如果参考去年的资料，可以发现在这段期间，象是强迫招生、入社后的纠纷等等，大大小小的问题频频发生。”

邮件中附上的资料整理得非常清楚易懂，一眼就能明白开学后不久常发生的问题梗概。

（尤其以体育性社团格外显着。难以凭经验和技术填补的等级差距会如实地呈现出来，再加上处于人际关系尚未稳定的微妙时期，会产生纠纷可说是必然的。）

回想起学生时代的纠纷，冬真推测出天上院会长应该会做出的结论。

（正因为如此，会长才想要强化戒备啊。资料中，连学园内有效率的巡逻路线、容易成为统括系统监视网死角的部分都已确认完毕……但是……）

他心里有一半为能够做到这种程度感到佩服，另外一半则是……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即使是高等级学生的家长，还是有很多人甚至不是魔法骑士，没办法期待他们发挥遏止的力量。再说……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既然有详细资料，那么委托“天堂玫瑰”或宪兵队这些专业人士去处理，应该比较能够确实收到成效。强迫家长参加的必要性究竟何在？

和冬真那样的想法相反，一部分的家长高声应和。

“没有异议！”、“我赞成！”、“我们一起将孩子们导向正途吧！”

看来即使座位分散，大婶集团依旧团结。

跟从率先表示赞成，看似领导人的女性，好几名跟班也出声附和。ＰＰＡ会员之间传出不安的骚动声，尤其对自己的力量没信心的家长更是满脸困惑。

（糟糕……这下很难公然表示反对了。）

守护、引导孩子是单纯的正义。正因为如此，所以没有反对的余地。

这道目标崇高却很难实行，而且教人难以拒绝的命令，使得议场内充斥着缺乏实力使人听从劝告的家长所发出的困惑低语声。

“学园长……教官方面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我们并不打算干涉ＰＰＡ的活动。只不过，校方也有在进行校内的巡逻和戒备，而那同时也是‘天堂玫瑰’和宪兵团的管辖范围。”

对于天上院议长的问题，卡秋雅以身为“公务人员”的严肃表情回答。

“校内的巡逻、戒备、遏止纠纷……让身为魔法骑士的学生顺从听话是有时需要行使实力的危险行为。您所拟定的戒备计划确实完善，但是我认为不应该让各位家长承担那样的危险……而且，我也从中感受到ＰＰＡ对教官及骑士团的不信任感，不晓得您的看法如何？”

“……怎么会不信任呢？我只是想以ＰＰＡ的身分，为教官以及骑士团的各位尽一份心力……”

这时，援手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伸向吞吞吐吐的天上院会长。

“爸爸。不对──议长，请允许我发言。”

“春斗……不对，骑士团长阁下，请说。”

“是，请容我以‘天堂玫瑰’的代表身分发表意见。由于有许多家长并非战斗员，因此我认为学园长的担忧非常合理。既然如此，如果是和骑士团或宪兵队架设热线，透过以终端机组成的紧急回路，建立起火速赶赴现场的体制，不晓得您觉得如何？”

“有道理。这个方法如果可行那就太好了，不过真的办得到吗？”

“那当然，我们‘天堂玫瑰’随时都能意气风发地出动！”

见到春斗充满自豪地断言，众多家长为他鼓掌。

他们大概一下就被他那俊美的外表，可靠的态度吸引了吧。就连刚才神情不安的低等级家长脸上也恢复血色，高兴地表示赞同──

（虽然我不想引人注目，但要是放学后长时间受到拘束，那就糟了。）

基于教官的立场，卡秋雅和隆美尔无法公然反对，现场也没有其他人提出异议。经过短暂的犹豫，冬真举手发言。

“……抱歉，我可以说句话吗？”

“白银先生，这件事我想已经大致谈拢了，请问你有什么意见吗……？”

天上院会长在讲台上狐疑地皱起眉头，冬真俯视着那样的他，继续说下去。

“过度的戒备、警戒，会不会反而有损学生的自主性，剥夺他们独立的机会呢？”

冬真一直感觉到的不对劲就是这个。“保护孩子们的安全”这句话说起来很好听，但实际上就是连放学后，也要继续严密监视学生的行动。

“其实我自己也有过那样的经验，刚开学的那段时间，确实是会有一些孩子因为无法融入教室、社团而无处可去。但是，那种情况迟早都会圆满获得解决……”

能够成为那些学生的“避难之处”的，就是放学后的自由时间。那是可以在社团活动、补习的空档，稍微逃离学长和教官的视线休息一下的──余裕。

而巡逻戒备可以说是在遏止纠纷的同时，剥夺那份余裕的行为。

“因此，我反对过度的戒备。家长在放学后守护孩子固然重要，但是相信自己的孩子，给予他们自由行动的时间不也同样重要吗？”

“学生必须学会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您不觉得我们家长应该自始至终都站在从旁守护学生的立场，不该给予他们过多的束缚吗？”

“……这真的很两难呢。我理解白银先生想要重视孩子自主性的心情，可是基于安全考量，我认为这次的戒备是应该去做的事情。”

天上院议长神情复杂地点头，抱着双臂一面思考。

（──就是现在。）

冬真瞥了一眼其他家长的表情，确定时机已经成熟。

“各位觉得如何？有人赞成我的意见吗？”

“我……我也认为应该尊重学生的自主性！”

“白银先生说得对。再说，即使没有能力维护治安的我们留心监视，万一发生纠纷时，我们也没办法做什么。”

赞成冬真意见的声音接连响起。见到家长如鱼得水般张开嘴巴，纷纷要求中止戒备，冬真对自己感到厌恶。

（真是的，这种像在控制他人心智的感觉真糟。）

意识强烈的教育妈妈和天上院议长这种类型是少数派，几乎大部分的家长都抱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只是碍于制度才来露脸。话虽如此，他们也没有勇气自己提出偷懒的方案，因此始终保持沉默……冬真的演说，就是为了要打动那种人。

可能是从会场的气氛察觉到形势不利吧，天上院议长一脸遗憾地耸肩。

“法律规定，ＰＰＡ活动并非义务，可以自由参加。那么，和白银先生有相同想法的人就不加入自主戒备，这样的做法你觉得如何？”

“那就这么办。因为我也不打算否定想要自主戒备者的信念。”

“那么，事情就这么决定了。真可惜，其实我很希望能和你这样的聪明人一起行动。”

眼见天上院议长对自己吐出带刺的话语，冬真从他平等的目光移开视线。

“对不起，我也有我的信念。”

──虽然对这个认真尽责的男人感到抱歉，但是冬真完全不想浪费时间，因为自己还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在身。

想着不在场的女儿，冬真在众人的注视下就座。

†

“赛莉卡等人真是我所能想到最差劲的部队了。”

“……是吗？篮球、网球、足球，全部都赢了。”

一边用毛巾擦拭微微冒汗的额头，雪奈、赛莉卡、亚莲娜三人一边走着。

将上课使用的演习场划分成好几区，身穿各社团制服的学长正在进行示范表演和游戏活动。

体育性社团的招生会从今天开始开放。

决定之后再去逛正在室内摆摊的文化性社团，三人在好几个社团进行完体验活动之后，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

“不是成绩的问题，是协调性的问题！赛莉卡明明就让那个叫黑子的家伙也顺便成为一员了，她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而且话说回来……！”

赛莉卡“沙！”地发出蛇嘶般的叫声，用带着怒气的步伐阔步而行。人潮被她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吓到纷纷退避，就连介绍社团的声音也变得微弱。

“白银雪奈！你不管什么体验竞赛，成绩一定都比赛莉卡还要好，你是故意要让我难堪的吗？”

“……这种事情如果放水就不有趣了，要尽情享受校园生活……”

不理睬赛莉卡彷佛要喷火的视线，雪奈一脸纯真地微微偏头。

“……因为父亲这么说，所以我只是尽我的全力而已喔。”

“看样子你是真心的，没有撒谎……就跟平常一样。唉……”

“别……别气了，别气了……赛莉卡同学，尽管如此，你的成绩还是比我好太多了呀！你说对吧？”

“被以最低水平低空飞过的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开心啦！……唉，真是的，为了这种事情生气的赛莉卡好像笨蛋。你不要老是一脸悠哉地笑啦！”

“对……对不起！唉嘿嘿……♪”

“赛莉卡没有在称赞你！你到底在高兴什么啊，真受不了……！总之，不要加入那种无趣的社团。难道没有更具实战性，更有意思的竞赛了吗？”

斥责完不知为何按着头，露出羞怯笑容的亚莲娜后，赛莉卡快步往前走。跟在那样的她身后，其余两人悄悄相视而笑。

（赛莉卡同学虽然说话粗鲁，个性又很强硬──）

但是并不那么讨人厌呢──雪奈心想。至少她很坦率，不管做什么都会热烈地向雪奈挑战。不是随便敷衍，而是随时都全力以赴地和雪奈竞争。

过去，除了父亲冬真和卡秋雅以外──不曾有人这么注意雪奈，也没有人像亚莲娜一样接近她，并且保持着相隔半步的舒适距离。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雪奈产生了至今不曾有过的念头。

（这段时光……非常有趣。父亲。）

雪奈悄悄把手贴在胸口，在心中向父亲的身影报告。

“啊，找到了！是刚才那几个女生！”

身穿各式制服的大批学生，从远处朝着雪奈等人跑来。

他们所有人的眼神都闪闪发亮。

“要不要加入足球社？”、“不，能让白银同学发挥才能的就只有我们剑道社了！”、“赛莉卡！我们一起打网球吧！”

不分男女，各社团同时邀请她们入社。

为了争夺在名为体验的小游戏中，接连打倒现任社员、表现活跃的Ｓ级新生，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蜂拥而上。

“喂，你们很碍事耶！赛莉卡等人才不想参加游戏一般的社团呢！”

“啊哈哈，你好受欢迎喔♪奇怪？雪奈──”

听见被挤得一塌糊涂的赛莉卡发出悲鸣，亚莲娜泛起微笑，而在她的视野一隅──

“──你刚才笑了？”

“……是吗……？我自己是不清楚，不过──”

不经意映入眼帘的雪奈的微笑，似乎完全是无意识下的产物，只见她偏着头，不停眨眼，然而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确实染上了喜悦的色彩 “──我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雪奈……长大了啊……”

“咦，好奇怪喔～♪这里有变态在偷看女高中生耶～♪”

“我是在偷看没错，但我不是变态……我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任务。”

躲在设置于街角的模拟太阳灯后方，白银冬真按着自己发热的眼头一边回答。

黑黑黑黑子从他背后好比渗出来似的倏地现身，对他露出揶揄的笑容。

“你的存在感好薄弱，是学长展现过的迷彩型隐蔽式吗？你光是看过就能够模仿？”

“这个嘛，因为人家是天才啊♪所以会尽可能抄袭学长的王牌！话说回来，那个人还真有一套耶，输出功率明明不怎么样却很会应用……”

“在‘无名’之中，隆美尔学长算是相当能干的人才。除了他以外，我不知道有哪个人能够利用应用式弥补低落的炼素总量，并且将任谁都想得到的结论落实得如此完美。”

黑子发出“咿嘻嘻♪”的窃笑声，靠近如此认真回答的冬真。

“这就是男人的友情啊♪要帮你们盖纪念塔（注：百合用语，用意是要歌颂两人之间美丽的爱情）吗？”

“不要使用旧时代的隐喻。我只是知道有这样的用语，不过以我的立场，我可以查阅旧史料。”

“哎呀呀呀呀，你好认真喔～可是却拒绝帮忙ＰＰＡ巡逻，是有什么原因吗？”

“因为我个人本来就预定要采取戒备行动，帮忙ＰＰＡ不但得费两次工，而且让‘天堂玫瑰’和宪兵待命也会无谓地增加人员的消耗，所以毫无意义。”

“过度保护。你真是一代笨蛋老爸耶，学～长♪”

“我是为了保护雪奈才顺便这么做。发现其他学生的纠纷后进行处理，只是为了减少雪奈被卷入的可能性。我认为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

“……学长，你做什……呜呀！”

冬真说完顿时转身，朝阴影处出拳。

然而，他马上就将拳头缩回来。

“是卡秋雅啊。黑子就算了，你如果要接近，拜托也事先通知一下，不然会让人吓一跳。”

“可是就算我使出全力突袭你，你也不会受半点伤啊。明明这么强却绝对不放松戒备，你这个男人还是一样，让人偷袭起来好没成就感。”

现身的卡秋雅用非常厌烦的表情，弯折窄裙蹲在地上。黑子悄悄靠过来，俯视蹲坐在冬真旁边的她──

“咦？那是性方面的意思吗？”

“你如果想接受教育指导，我随时都可以奉陪喔，你这个菜鸟。”

“对不挤！”

嘴唇被从下方用力捏住，黑子痛得含泪逃开。见到卡秋雅一脸怅然地嘟哝，冬真猜想她可能有话想说，于是开口。

“你好像很不满意ＰＰＡ总会的决定？”

“那当然啦。明明正为了警戒恐怖分子而忙得半死，却还得把宪兵和骑士团的战力拨给帮不上什么忙的家长为了自我满足的巡逻，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嘛。”

她吐出在公共场合绝对说不出口的牢骚，一旁的冬真则伸手在口袋里摸索。

“要不要来一个？整个人会清醒过来喔。”

“我才不需要。八成又是咖啡因锭吧？”

“这次是薄荷醇结晶。就是隆美尔学长平常填进管子里吸的东西。”

薄荷醇是薄荷的主要成分，拥有畅快的清凉感和提神效果，萃取成分制成的结晶体只要放在阴凉处即可轻易保存，不会腐坏。在空气污染被视为严重问题，导致吸菸文化几乎完全废止的今日，管子等吸菸用具几乎都被这个所取代。

填满小塑料管的结晶飘散出薄荷的气味。把那个抵在嘴唇上深深一吸，呛人的气味立刻刺激黏膜，让人清醒过来──

“……感觉不赖耶。”

“是啊。想叹气的时候，这个很方便。”

对于没办法说泄气话的大人，这是很好的抒发管道。

“冬真，我问你。你有洗过这个嘛？”

“我每次吸完都会用蒸馏水洗干净，而且那是新的，所以不脏啦。”

“……是喔。你其实不用顾虑那么多啊，你在战场上时明明就不在意。”

“这里又不是战场，我觉得还是需要顾虑一下……”

“没关系啦，反正又不会产生菸蒂什么的……况且象是间……间接接吻……那种你吸沾有我口红的管子之类的事情……又没什么大不了。”

“这样啊。给我。”

“唔哇！”

冬真拿走夹在卡秋雅唇间的管子，将薄荷气味深深吸入胸中。

带有清凉感的空气充满肺部，然后从鼻孔窜出──体会到畅快的感受，冬真坐下来，和蹲着的卡秋雅视线相交。

“赛莉卡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她。”

“……抱歉。谢谢你。”

“没关系，因为我们是战友啊。”

“……是啊，因为是战友嘛。”

冬真衔着管子泛起笑意，伸手帮卡秋雅整理稍嫌凌乱的头发。她想必很担心自己家人，才会在离开不习惯的总会之后，即使疲倦不堪还是忍不住前来查看。

“莫非两位笨蛋家长彼此深受吸引～？咻～咻～！爆炸吧！”

“就跟你说不要老是用旧时代的俚语。”

没把黑子的挖苦听进耳里，卡秋雅的脸红得连隔着妆容也看得出来。

象是要隐藏那样的自己一般，她低着头，动也不动好一会儿。

†

──如此忙碌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父亲，雪奈回来了……我想赶快回家。”

“好。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冬真上前迎接依照约定时间来到校门前的雪奈，将她抱住。抱住将柔软发丝压在冬真胸口附近，象是要让香味留在他身上一般地磨蹭脸颊的可爱女儿。

“是的，雪奈体验了各式各样的社团活动。最后体验的……团体模拟战很好玩。”

“是假想实战的对战竞赛啊。虽然那只是一项将炼核武装设定成不具杀伤力来使用的运动，不过雪奈和赛莉卡小姐你们两人都是Ｓ级，学长想必心惊胆颤吧。”

“听说，那样好像叫作被打得落花流水。”

雪奈天真地回答面露苦笑的冬真──可怜的学长社员。冬真在心中暗自合掌，为他们哀悼。

“回头想想，我以前几乎没能教导你需要团体合作的团体战呢。”

冬真现在的正式交友关系，顶多就只有偶尔会来拜访的卡秋雅。尤其他没有可以带着雪奈一起往来的对象，所以一直都只有他们两人独处。

“不过，几乎都和平常一样。合作……？雪奈和赛莉卡同学没有那么做，而是随意作战，随意地就赢了。学长……茫然若失。”

“你们做得太过火了……”

“这样果然……没办法像父亲一样，成为了不起的骑士吗？”

“不，只要慢慢地学会就好。一开始就算只是一起玩也没关系，你要多花点时间跟同伴相处。”

“……如果是和赛莉卡同学、亚莲娜同学在一起，那样应该会很棒。”

雪奈犹如花苞一般地笑了。但是，她的笑容随即象是枯萎一样蒙上阴影。

“可是这么一来……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就会减少。那样子……”

“你别在意。学生时代很短暂，你应该要尽情地去享受。再说──”

冬真取出终端机，叫出为了也许有这么一天而事先准备的图片。

学生时代保存至今的少许资料。从前清理过去时，当成回忆保留下来，所剩无几的记忆的证明──那是对着照相机，开怀大笑的几名男女。

“啊……这是父亲……好棒，太棒了……长相虽然都没变，但是气质……”

“应该说青涩……又或者是年轻吧。包括卡秋雅、学长、学弟在内，我们四五个人组成了一支小队。彼此既是可以互相依靠的同伴，也是无可取代的朋友。”

“我想要复制这张照片。”

“好，当然可以。总之，关于我想表达的意思。”

冬真和为了图片眼神发亮的雪奈四目相对，像在比对过往回忆和现在的自己一般。

“──那就是享受当下，雪奈。比起我，你要更珍惜和会一直陪伴着你的朋友相处的时光。”

“嗯……我明白了。父亲，谢谢您……”

雪奈宝贝地抱着接收到资料的终端机，微微点头。

和那样的女儿手牵手走回家的途中，见到雪奈开心地一边走，一边灵巧地用大拇指滑触控面板，冬真问道。

“你在传讯息吗？”

“是的。明天也想要一起行动……我这么跟朋友说。”

“虽然有点过于制式化，不过你有这份心非常好。好好加油，雪奈。”

“唉嘿嘿。是的，父亲……♪”

被冬真摸头的世界最强的女儿，露出了全世界最可爱的笑容。

培育有朝一日将成为人类希望的最强骑士──唯独这瞬间，冬真好想遗忘那项沉重的职责。

第一卷 逼近的军靴声

“──所谓孢子兽，是遭受污染的动植物总称。”

由退休预备军人组成的战技教官，没有看着课文如此说明。

利用演习场一隅打造出来的旧时代废墟，重现了被称为死城的污染环境。如细雪般下个不停的剧毒尽管被替换成无害的仿制品，但如果要穿越隔离围栏进入，仍必须穿戴上密闭的耐毒装甲服或是使用炼核武装。

“而其根源是在旧时代，栖息于地上的各式各样的生物群。现在，在人类再生机构凰花的基因库和生物保存馆内，可以见到一部分──”

教官眼神阴郁地如此说道。那是当然的，他们是曾在充满污染物质的地狱战场上奔走，最后得以幸运活着归来的士兵。每当回想起那段地狱般的记忆，想必一定都会感到痛苦。

“──但是，孢子兽已经不是生物了。尽管有着恒温动物、变温动物这些作为原型的生物构造，但是它们的内脏器官几乎都已结晶化且停止运作，会随着时间慢慢瓦解。”

在宛如墓碑群的高楼大厦，雪般粉末飞舞的废墟中，学生整齐列队。其中有大半的人并未拥有固有的炼核武装，而是在装甲服外发动属性防御式。

非魔法骑士的家长，则是身穿严格密封的完全防护服──但是保证安全性和机动性的结果，就是被困在名为“浴缸”的重装备中，几乎动弹不得。

那些家长发出的痛苦喘息声从通讯机中响起，而在那样的情况下。

“在研究有所进展之前的开战初期，科学团队根据那样的情况，将其判断为一种菌类。事实上在旧时代的生物中，有些菌类会寄生在昆虫等身上一事确实广为人知，于是人们便依照那种成见，将其取名为孢子兽。”

身穿有些脏兮兮，刮伤和凹痕醒目的装甲服的教官举起终端机。明白教官的意思是要大家参照课文，学生动作迅速，众多家长则是慢吞吞地打开荧幕。

“从前，这颗星球上曾经居住着上百亿的人类。技术发展蓬勃，甚至还开始前去探索其他行星系。人类光明的未来，全都被孢子兽夺走了。我们必须和夺走全人类的梦想、希望，以及真正阳光的恶魔奋战！”

那番带着热度的哽咽发言，与其说是上课，简直就是一场演说。实际上，有许多学生都受到感动，“啪叽啪叽铿铿锵锵”地敲响装甲鼓掌。

“今天是各位在洛塔斯．波多姆第一魔法骑士学园上课的第三天，我想你们应该也已经开始习惯了。因此，对孢子兽战斗训练的第一堂课，我决定以实战形式来进行！”

“哦哦……！”

在教官的指示下，密封货柜被搬运进来，而在见到里面的内容物后，学生不禁惊呼。

那个的体积大概和人类小孩差不多，大大弯曲背部，以拳头着地的特殊姿势坐着，而且频频捶打坚固的透明聚合物，不停散布体毛般细小的污染物质。

相当于眼球的部分被隆起的肉瘤覆盖，没有发挥视觉功能。但是，相当于耳朵的部分却十分肥大，大大打开的下颚里排列着结晶质的獠牙。

“用来训练的，是遭到从死城带回来的有毒物质污染的生物──从前栖息在地上的日本猕猴的污染体，也就是层级一的。”

初次目睹不是纪录影像的孢子兽，众人一阵哗然。

“咦？那就是孢子兽？比想象中来得小耶。”

“我还以为会更巨大。如果是那种大小，我说不定有办法打倒……”

在甚至出现那种发言的议论声中，教官一副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地诡笑。

“另外，作为这只小鬼检体的日本猕猴，原本是在基因保存馆内受到保护的同种生物中即将衰老死去的个体，而我们在‘今天早上’投予它极少量的污染物质。”

“咦……？”

学生及家长的轻视变成了震惊。

那副肌肉发达的模样，尽管体型小却狂暴的相貌，怎么看都不象是死而复生的尸体。

然而，同时间显示在终端机上的影片──穿着严密装甲服的研究者给了濒死猴子一小匙左右的污染物质之后，猴子外貌所产生的剧烈变化，却令众人不由得屏息。

“投予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几乎不会产生崩坏现象，污染物质也能透过除污作业，抑制在不会造成危害的程度。但是，孢子兽有一种共通的特性──就是越接触其他个体发散出来的污染物质，该个体就会变得越强大，越巨大。”

因此，人类设定了“层级”作为孢子兽的指标，依此判断母体生物在不断受到污染物质侵蚀的状况下，还保有多少原型。

层级一是稍微狂暴且具感染能力的猛兽程度。

层级二是具备智慧和统率能力，魔法骑士这一方如果不派出具有相当实力的人做好准备迎击，便会战败。

到了层级三，孢子兽开始会操控连魔法骑士也相形见绌的异能，会成群结队地让一座都市面临毁灭危机，讨伐时需要出动由Ａ级骑士率领的一个师团。

层级四是光凭单体即可毁灭半个国家，讨伐时必须由Ｓ级魔法骑士担任领导者，率领平均等级最低为Ａ级的部队出征。

层级五则是──会招来名为“大灾难”的人类灭绝危机。

在从前将人类赶离地上的大战中，据说仅仅五只层级五的孢子兽，便分别让一片大陆变成大火和病魔肆虐之海。

“这个个体是感染初期，层级一。一如各位所想的，只要有适当的武装，就能确实将其铲除。然而，可是──”

教官环视在场所有人。

“你们不要忘了，它们会繁殖。而且还是以不象是生物的方法。”

嘎呜！嘎呜！嘎呜！嘎呜！嘎呜……！

被无数咆哮围绕，学生和家长瞬间露出畏缩的神情。教官运进这里的巨大密闭容器里，装满了几十只“小鬼”──全部都以和被单独隔离的个体相同的长相、体格、外貌，发出充满敌意的叫声。

“拷贝。这是人类在战争初期，做出牺牲后得到的宝贵教训。被搁置而没有遭到讨伐的孢子兽，会自然而然地繁殖。”

“教……教官，我有问题！”

大概竭尽了勇气吧，站在前排的一名男学生举手。

“你说吧。”

“是。这……这么说来，孢子兽会无限地繁殖下去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就算我们再怎么努力打倒，敌人还是永远消灭不完……！”

“你的话一半对一半错。孢子兽虽然放置不管就会增生，可是复制品会随之逐渐劣化。另外，复制品不是从复制品中生出来。尽管会依种类而异，但是根据研究结果，一个原型所能复制出来的数量大约在一百到一千之间。”

“是……是这样啊。这么一来……！”

“还有……”

这时，教官用坏心且充满深沉绝望的眼神，瞪着提问的学生。

“在受到污染以前，栖息在旧时代的地球上的生物大约有八百七十万到九百万种。个体数量则无法计算，劝你们最好再乘上最大一千倍。但是值得高兴的是，数量并非无限。就理论上而言，应该总有一天可以消灭完。”

“…………！”

不安的窃窃私语声四起。人类究竟在打一场多么绝望的战争？这是他们第一次得知这个除了军属以外无人知晓的事实。

“我听说，旧时代存在着比现代更为优良的武器和大量破坏兵器……”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旧时代确实存在着氢弹、利用火药燃烧反应的枪炮，这些堪称过剩的武装。可是，那是──用来‘杀死生物’的装备。”

即使内脏器官被子弹破坏，孢子兽依然不会死亡。由于功能几乎都已停止，因此就只会损坏而已。要杀死几乎是无机物的孢子兽，最有效的办法就是──

“利用魔法式焚烧、截断、冻结……。在大规模利用这类手段之前，各国军队争相使用那些兵器，试图驱逐孢子兽，但是最后全都以失败告终。没有采用魔法式的兵器就算能够破坏孢子兽，也无法去除、镇静污染物质──反而还将污染大量且大范围地扩散开来。”

那是人类极其愚蠢的过错。在得到教训之前的开战初期，各国凭着和以往相同的感觉作战，结果反而让污染物质扩散至全球。

“邻国所使用的氢弹将污染物质卷上平流层，在没有遭到分解的情况下扩散到全世界。结果，原本无害的生物陆续变成孢子兽，全世界同时爆发多起与孢子兽的战争……那就是人类历史上的污点，‘末世之雪’。”

教官平淡道出惊人损害的话语中，带着骇人的压迫感。

“其实，当时已经有了魔法骑士系统的原型──但是因为旧时代军方的多数势力还是坚持使用以往的兵器，以致情况失去控制。”

结果，人类衰退。在确定魔法骑士所使用的术式能够除污、焚烧污染物质之前，这段时间，全世界除了极地外几乎都受到严重污染。

“魔法骑士的活跃尽管暂时成功抑制住孢子兽的侵略……战线却变得极为不利，于是当时亚洲地区，日本正在开发的超深度开发计划，也就是将地球内部的大空洞开发作为居住之用的地下城构想受到注目，进而决定将其当成人类最后的方舟，收容以各国的魔法骑士为主的生还者。而那就是这里的成立由来──”

人类再生机构，凰花。这里是传承来自全世界的魔法骑士之血脉的避难所，也是赌上种族存续的最后希望，更是被塞进绝望中，尚存一线希望的潘朵拉盒子。

“因此，肩负人类再生机构的将来的，各位未来的魔法骑士、英雄──我很期待你们的奋斗表现。那么，被叫到的人请上前，进行一人一杀的小鬼讨伐实习。”

然后，教官说出通常会送给上战场者的一句话。

“──为人类献上月桂树的祝褔！”

听完带着疯狂的宣言，学生战战兢兢的回应声在通讯机中响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我办不到～～～～！”

“亚莲娜．史库罗维尼！你到底有没有心杀敌？白猪要回去第十学园吗？”

“就……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呜呜……呜呜，呀啊啊啊啊啊！”

亚莲娜开始不过五分钟就放弃，小鬼则是由教官代为讨伐。

因实习失败，故日后再行挑战──

“这种小角色，我要瞬间把它烧成焦炭！”

赛莉卡急速接近从束缚中获得解放，激动吼叫的小鬼。她拔出“归蝶焰刃”，在双方错身之际一挥，之后便见被由下而上斜劈的孢子兽随着蓝色火焰熊熊燃烧。

“除了以效果最佳的炼核武装使出斩击，还搭配上焚烧术式，就连污染防制对策也很周全。”

“毫无疑问的是综合评价Ａ……真不愧是学园长的外甥女，实战训练相当扎实。”

受到教官的好评，赛莉卡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接着突然狠狠瞪向──穿戴和自己酷似的炼核武装，为自己的胜利轻轻拍手祝贺的卡秋雅。

“就凭这点程度，有必要露出那种表情吗……你根本就对赛莉卡不抱期待吧？”

“怎么会呢。我是觉得以这个年纪来说，能够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哼……是吗？就算如此，话还是说得太早了。”

语毕，赛莉卡背对卡秋雅。她的目光望向混在神情严肃地等待实习的装甲服集团里，一身白色炼核武装的少女。

“让我们见识你的实力吧，白银雪奈……！”

在众多学生欣羡的眼神，以及赛莉卡热烈的目光注视下，穿戴纯白色炼核武装的初雪少女，浑身布满激发炼素所释放出的刺人寒气。

“不需要用到‘村雨’。”

──叩锵！

仅仅一巴掌。

面对体型虽小重量却将近一百公斤的类人猿的突击，白银雪奈完全面不改色，甚至没有伸手触碰系在腰上的刀柄，只是一巴掌打在小鬼的脸上。

发出“喀叽”的可怕声响，脊椎错位了。在脖子歪向不合理方向的小鬼巨躯倒下，接触到地面之前……强烈寒气从雪奈接触到的脸颊产生，瞬间将其冻结。

“嘎……啊……？”

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遭到破坏……吐出带有那种语气的声音，连体内都结冻的猴子好比摔落在地的玻璃工艺品般粉碎四散。

“赛莉卡同学虽然也是顶尖等级……但她更胜一筹。居然甚至没有使用炼核武装，只凭原本的输出功率就连同污染物质一起澈底冻结。不仅除污做很完美，也没引起扩散……！”

“ＳＳＳ级……我想只能给予这样的评价了。”

听见教官的评语，群众喧嚷不断。

“干得好，这样才是赛莉卡的嘛……白银雪奈！”

赛莉卡额上冒汗，露出刚强的笑容。只不过，和为那份惊人才能感到惶恐，只是拍手鼓掌的学生和教官不同，她的眼中燃烧着“总有一天我要超越你”的野心。

然而，被人如此热烈宣战的那一方却──

“──父亲，您有看到吗……？”

“当然有。如同我们所做的训练，即使是低等的对手，也千万不可松懈。”

“是……雪奈不会大意的，因为雪奈想要回到父亲身边。”

不把步步走近，自称对手的人当一回事，径自偎向身穿装甲服的父亲。赛莉卡见状抖动双肩，然后在下个瞬间一口气爆炸。

“喂，你这女人！竟然无视别人的宣战，你是什么意思啊！”

“咦……你刚才有做什么吗，赛莉卡同学？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气……气死我了……！你这个恋父情结女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你这话好没礼貌。我只是最喜欢父亲而已，才没有恋父情结……”

“那样就是有恋父情结啦，你难道没有自觉吗？”

演习结束后的战场上，响起那种愚蠢的对话。在其他学生继续演习、苦战，有时借助教官之力成功讨伐小鬼的同时，唯独一人──

（……惩罚果然是那个啊，真的是基本款耶。）

“二十……九～～～～～……三……十～～～～～～……！”

演习场一隅，在从天而降的仿制污染物质中，颤抖着手臂做伏地挺身的装甲服。装甲服里的人不用说，正是唯一一个演习失败的亚莲娜。

冬真暗自分析她失败的原因。其实不用想得太深入，应该是心理方面的问题。凭她的输出功率，打倒一只小鬼绰绰有余，况且就算不适合攻击，既然她的术式结构能够达到ＧＢ单位，水平也算是相当高。照理说，这是一场不可能会输的战斗。

但是她却输了。

因为她害怕。简单来说，胆怯的肌肉男会输给怒火中烧的流氓。一旦在气势上输给了对方，投降认输，那么不管双方能力差距有多大都打不赢。

“三十……二～～～～～～……！”

从她如此认真地完成“穿装甲服做伏地挺身”这种愚蠢的惩罚训练来看，她的体力比外表看起来还要好。由于只凭臂力无法支撑高达数百公斤的装甲重量，因此这种必须随时展开肌力增强术式，并且需要强大意志力以在激烈运动中保持专注的基础训练，外行人是绝对办不到的。

（如果她能克服那一点，就能脱胎换骨……吗？）

就在冬真抱着那样的想法看着亚莲娜时，不停发抖的手臂顿时坠地。

“三十……九～～～～～～……哇……哇哇哇哇！”

“喂，你没事吧？”

碰巧经过附近的赛莉卡注意到失去平衡，趴在地上的亚莲娜，赶紧跑了过来。

“哇，谢谢你……抱歉让你担心了，唉嘿嘿。”

“我是没差啦。不过你可不要太勉强喔，因为身体是魔法骑士最大的资本。”

“嗯……可……可是因为我很弱，要是我不比别人努力一百倍，就会追不上大家，所以现在不是喊累的时候，啊哈哈。”

“没想到看你一副乖乖牌的样子，其实还挺顽固呢。要是遇到什么事情不顺利，你随时都可以来找赛莉卡，我可以教你。”

“嗯，好……谢谢你。赛莉卡，你感觉好像大姊姊喔。”

“什么嘛，居然把人家当成大婶！”

“咦？我才没有！”

──从远处眺望学生之间那幅令人会心一笑的景象，冬真心想。

（赛莉卡．维尔米欧尼……）

不管是第一天和雪奈的决斗，还是在餐厅对卡秋雅的态度，冬真原以为她这个人脾气暴躁，但她其实根本就是一个本性善良，爱照顾人的女孩。

如果是这样，她和卡秋雅之间的不和应该是有很复杂的原因。

（她是战友的外甥女，又是雪奈的朋友。虽然可能有点多管闲事……我还是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帮她吧。）

为了将雪奈培育成杰出的魔法骑士，这也是一件重要的工作。

为自己找了完美的借口，冬真暗自下定决心。

第一卷 维尔米欧尼家

放学后，赛莉卡带着冬真、雪奈、亚莲娜、黑子四人来到维尔米欧尼家。

身为最深区域首屈一指的魔法骑士家，维尔米欧尼家受到与其财产相应的优厚待遇，获赐的面积远超过平民所生活的居住区。

由于其他三人答应了昨天雪奈放学后也一起行动的邀约──尤其赛莉卡兴奋地提议“为了巩固小队的团结力量，全员一起训练吧！”，于是她们决定进行战斗训练。

话虽如此，使用学园的训练场地有可能会吸引不必要的人群围观。这一点，她们已经在昨天的社团参观会充分见识到了。

那么，应该去哪里好呢？对于全员这样的疑问，赛莉卡又是一脸得意地回答。

‘可以来赛莉卡家喔。因为我家比一般的房子大上十倍，又有专用的训练场！’

这番话毫无虚假。

抵达维尔米欧尼家宅邸前的一行人，见到庄严宏伟的大门，不由得发出赞叹声。赛莉卡得意到鼻孔都朝天了。

“哼哼──等等，为什么连你爸爸也跟来了啊，雪奈？”

“不可以吗？和父亲一起……很开心喔？”

“呃，和朋友玩──训练的时候，有监护人在旁边看着很奇怪耶。”

“抱歉，赛莉卡小姐。我自己也有事要找卡秋雅，所以不会插嘴干预你们的训练啦。”

“是吗？那就好。不过居然特地来找那种大婶，白银爸爸你还真好事耶！”

“啊哈哈……你不要老是欺负她啦。”

面对赛莉卡依旧狠毒的言行，冬真只能苦笑着搔搔脸颊。

这样就好。因为他不能吐实说出，自己正在执行随时待在雪奈身旁监视的任务。如果地点是维尔米欧尼家，就能以来找卡秋雅这样的正当理由跟来──这件事，他已经和卡秋雅事先商量好了。

“房子……好大……”

看着雪奈心神不定的侧脸，冬真这才想起虽然卡秋雅会来他们家，这却是他第一次带雪奈到卡秋雅家，心情顿时变得暖洋洋的。

之后，他们穿越大门，走过中庭──

“你们来了啊。欢迎你们。”

“卡秋雅……你这人真是……”

一见到熟悉战友的脸，冬真立刻垂下肩膀，发出失望的语气。

“啥？你这家伙──很失礼耶。为什么你见到我要露出那种绝望的表情？难道说，你不喜欢……这件衣服……？”

“我没有不喜欢。但是，这是什么情况？”

冬真望向左右两边，对因为有学生在场，所以一边在维护理事长面子的客套话和一如往昔的男人婆本性之间纠结，一边应对的卡秋雅提出忠告。

““““欢迎回来，白银老爷！””””

在红地毯两旁一字排开的女仆人墙。那个阵仗简直象是有重要人物来访或是迎接一家之主，一点都不适合用来欢迎区区一名友人。

“我可不记得自己是这个家的主人。卡秋雅，这是怎么回事？”

“天晓得……我想一定是她们自己误会了。”

女仆一字排开是无所谓，毕竟富贵名门为了对都市经济有所贡献，还有为了维护管理广大的私有设备，确实有雇用人手的义务。

但是，和女仆一起出来迎接的女主人的服装大有问题。

对着一身大大袒露胸部的华丽礼服的卡秋雅，冬真说：

“好难得看你穿这种衣服，是因为和我见完面之后要去社交场合吗？还是说你要接待重要人物？不过我是觉得这身打扮有点欠缺操守就是了。”

“还……还好吧？瞧你说得一副好像我因为你要来，所以卯起来打扮，还特地换衣服、洗澡、穿新内衣裤等你来似的。”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况且你现在再特地接待我也没意义啊。”

“……该死的迟钝男。”

“嗯？”

“没什么，我只是不想打扮得太邋遢，在外甥女的朋友面前丢脸而已。”

“我倒觉得大小姐现在的打扮已经够丢脸了。”

听见背后传来嘀咕声，卡秋雅一回头，女仆立刻同时把脸别开。

“──喂，臭女仆，我听见喽。是谁说的？”

“卡秋雅小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最棒的大小姐！夫人！”

“你们这些人……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不过你们该不会想从后面攻击我吧？”

“讨……讨厌啦，大小姐。满怀忠诚的我们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情呢！”

“就是啊，就是啊，即使是再棒的男人，我们也只会在心里想‘呀！跟我上床！’而不会真的付诸实行，所以请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做出抢先大小姐，攻陷白银老爷这种荒唐的事情来。”

“……算了，你们现在马上回主屋去，在我叫你们之前不要接近。”

““““遵命，大小姐。””””

忠实地行礼后，女仆列队进入宅邸。只不过，她们不时从短裙底下露出吊带袜给冬真看的举动，以及不时朝这边投射的好奇目光相当可疑。

“父亲……？”

“你别放在心上……真是的，这个气氛跟学生时代一点都没变。”

“我也没想到居然会跟以前一样，真受不了……抱歉喔，雪奈。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对这个大木头乱来的。”

“是，阿姨……不过，我希望阿姨也不要太接近父亲。”

“唔……唯独这一次我没有反驳的余地……”

卡秋雅的肩膀微微下垂。见到她那副模样，感到有些怀念的冬真泛起微笑。

“这座宅邸一点都没变呢。虽然我已经好久没来了，不过现在在这里工作的人们还有好几张熟面孔。你一直持续雇用她们吗？”

“是啊。因为房子很大，而且如果不习惯就很难操作使用传统的建材和设备，所以无法轻易换人。毕竟这栋房子也不能改建或修缮。”

“因为现今的的木造建筑物里，没有家宰和自动调理机……”

不管是等级多低的居住区，都一定会有调整其生活环境的ＡＩ，并且由家宰进行统括管理。从自动生产粮食、自动清扫室内，到放洗澡水、清洗餐具、处理垃圾，几乎所有家事都是自动化完成，不需要佣人。

但是，佣人对这个家却是不可或缺。要维护管理没有导入自动管理的房子必须要有人力，因此需要众多人手，冬真学生时代初次拜访维尔米欧尼家时，就曾经因为文化差异吃了一些苦头。

“以前在宿舍开始过两人生活时，室友因为看到你若无其事地摇响从老家带来的呼唤铃后，歪着头一脸疑惑的样子，于是就问你怎么了……”

“等一下，可以拜托你不要提往事吗？而且还在孩子们面前……很丢脸耶。”

“结果你用很认真的表情问室友‘我已经呼唤了，为什么女仆不来呢？’。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当时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重新发现几乎灭亡的生物。”

听到冬真提起过去琐碎无趣的回忆，女孩全都很感兴趣。唯独卡秋雅羞得面红耳赤，不过她并没有为了这点小事拚命阻止冬真说下去。

“──什么嘛，都一把年纪了还装性感。”

打断冬真说话的，反而是另一位满脸不悦的千金小姐。

赛莉卡朝阿姨使出浑身解数的装扮一瞥，极度不快地嘲讽道。

“真下流。你想害赛莉卡的朋友眼睛烂掉吗？”

“赛莉卡……我并不打算妨碍孩子们……你们自便吧。”

卡秋雅也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没有反驳任性的外甥女。

尽管没有发生激烈冲突，但正因为如此，两人的关系看在冬真眼里更显冰冷。

（果然……不能置之不理。）

战友悲伤的侧脸，足以让冬真产生这样的想法。

†

之后，女孩们在维尔米欧尼家的训练场，开始进行实战形式的战斗训练。

“雪奈会防御敌人进攻，压制敌方王牌，并且攻进前线、取得领地，所以亚莲娜同学麻烦你支援我。”

“嗯，交给我吧！……………………可是，那样我不就没事可做了？”

“雪奈要冲过来了！在赛莉卡阻挡的时候，黑子你──黑子？喂，你怎么在休息啊！”

“哎呀，反正能够跟小雪对抗的就只有赛莉嘛。你加油～♪”

“少给我装那种可爱的声音，你这个腹黑子！”

望着女孩们两两分组和睦地（？）互相竞争的模样，冬真自然而然地放松表情。

他隔着宅邸的窗户，带着欣慰的心情聆听雪奈制造出来的豪爽爆炸声，一面开口。

“卡秋雅，你和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办法取代母亲。就只是这样而已啦。”

面对冬真开门见山的问题，卡秋雅口中吐出苦闷的叹息。

“姊姊她们去世时，那孩子才只有四岁，几乎没有和父母之间的回忆，所以……”

“只能透过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英雄故事，来想象父母的模样是吗？”

“是啊。对赛莉卡来说，以令维尔米欧尼家自豪的Ｓ级骑士身分英勇作战的母亲，和一直陪伴在母亲身旁的父亲的遗志，是她和父母之间唯一的联系。”

“只存在于故事中的父母……真令人哀伤。不过，原来是这样啊──”

恍然大悟的冬真继续说。

在这个时代，有许多孩子的父母都在战场上壮烈牺牲，然而唯独赛莉卡──

“──她无法触碰父母的回忆，也就是刻在炼核武装上的‘记忆’是吗？”

“没错，冬真，就是这样。”

炼素是超高密度的情报体，是保存地球这个星球的记忆的自然界纪录媒介。魔法骑士一旦穿戴上发挥那份力量的炼核武装作战，会发生什么事？

没错，他们搏命和孢子兽奋战到底的英姿、英雄故事也会成为星球纪录的一部分，以附记在炼核武装中的形式保存下来。

“‘屠龙焰圣剑’中残留着你姊姊──塞拉菲娜中将的记忆……不对，说是不幸被保留下来应该比较正确。”

“魔法骑士之子本来可以继承光荣阵亡的父母的炼核武装，得到沉浸在回忆中的机会，并藉此疗愈心灵的创伤，健全地成长──”

“──可是你不能让她看见。即使她是你姊姊的亲生女儿也是一样。”

“是啊。因为我姊姊，塞拉菲娜中将她……”

“企图伤害人类。”

卡秋雅微微点头，回应冬真沉重的话语。

就连从窗户另一头传来的女孩们天真的声音，听起来也莫名空虚。

“明明强行夺走‘屠龙焰圣剑’的继承权，却满足于学园理事长的位子，不去最前线作战的过分大人──那孩子眼中的我大概就是这样。”

“那完全是误解。”

“大人的事情，不能当成欺骗孩子的借口……我早在讨伐姊姊那天，就已经做好被她讨厌的心理准备了。”

“你以为只要作好心理准备就没事吗？如果是这样就不会有人为阵亡的家人悲叹了。”

“……你很啰嗦耶。你就让我耍帅一下嘛，真是的。”

其实她的心里应该很难受吧──面对如此揣想的冬真的安慰，卡秋雅闹别扭似的噘起嘴唇。

“我不能对战友的事情置之不理。再说，赛莉卡是Ｓ级魔法骑士，必须让她稳定度过这段善感的时期，将来以最强等级魔法骑士的身分上前线作战──我们的任务，应该是守护并将那样的人才平安养育长大才对。”

“……你说得对。虽然很不甘心，不过光凭我一人的力量不足，我完全没办法照护那孩子……”

“交给我吧，这方面就由我出马。毕竟我们是同个部队的成员，互相掩护彼此的弱点才是‘无名’。”

可靠地拍拍情绪低落的卡秋雅的肩膀，冬真打开窗户。他的目光笔直望向乘着“火焰凤蝶”在空中滑翔，果敢地向雪奈挑战的赛莉卡的侧脸。

“……谢谢你。你这一点真的很迷人耶。”

向着跳跃窗框，前往女孩们所在的训练场的冬真背后，卡秋雅在沙哑的说话声中倾注些许恋慕之情──

“嗯？你刚才有说什么吗？”

“不过你的这一点果然很可恶。笨蛋！”

“？虽然不是很懂，但如果我让你感到不快，我以后会注意的。”

──被冬真用一如往常天然呆的认真表情反问，卡秋雅只能没好气地破口大骂。

†

（什么嘛，大人自己在那边偷偷摸摸的……！）

赛莉卡乘着“火焰凤蝶”在高度五十公尺的上空盘旋，内心怒火中烧。

在音速的世界里，冬真和卡秋雅两人在窗户后方的屋内并肩而站的身影，清楚映入她的眼帘。

（我还以为白银爸爸是个很绅士的人，结果他居然和阿姨那么开心地……他们果然都是肮脏的大人。）

她在握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刀──“归蝶焰刃”的手中施力。

大人从她手中以不当手段夺走了蕴藏父母回忆的炼核武装继承权，对此，她将心中的不满化为火焰。

“赛莉～专心，专心～”

“黑子你少来！躺着偷懒的你没资格念我！”

“啊～不是啦，在你眼前──”

“──将军。”

“……！”

比起黑子从地上高呼的声音，雪奈细小的说话声更清楚地传入耳里。

（她是什么时候接近的……！）

赛莉卡并没有移开视线。即使在音速的状态下，依旧能够留意各个方向是自己的强项。

上次决斗败北时，也已经掌握住雪奈的攻击范围──应该是这样才对……！

“因为我展开炼核武装了，所以，比上次还强喔？”

“我当然有把这一点也估算进去啊！唔……”

赛莉卡勉强闪避雪奈的双刀。

接着利用飞翔盘的推进力拉开距离，设法稳住身体的平衡。

“你真的没有极限耶，白银雪奈！我明明已经把炼核武装对能力的提升也考虑进去了，你居然还超越我的估算──”

“别想逃。”

“──喂！至少让我把台词说完──”

在空中攻击落空之后，身为不会飞的武杰，雪奈照理说应该会产生破绽才对。

但是，不会因此产生破绽正是雪奈之所以为最强的原因。

其中一把刀划过天空，描绘出弧形轨迹的瞬间，现场空气顿时结冰，形成冰块鹰架。

接着她朝半径一公尺左右的冰块地板一蹬，转换方向，违背重力加速前进。

再次朝应该已逃离攻击射程的赛莉卡逼近──

（不会吧？修正路径的速度居然比龙骑还快，明明都是Ｓ级，实力差距却如此之大？）

不甘心的情绪涌上心头。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早就习惯音速战斗的赛莉卡脑袋加速转动，将一秒钟的体感时间稀释成好几千倍，同时边想起阿姨的背叛与她努力过的日子。

（明明只剩下名门的自豪，却被人抢走炼核武装，现在就连天空这个龙骑唯一的优势也被夺走。为什么赛莉卡什么都得不到？为什么──）

少女内心的呐喊没有传达出去，刀被无情地挥落。

──然而，斩击的触感没有到来。

“单单只是让能力值互相碰撞，称不上是战斗训练──游戏停止。”

“啥……？”

“……父亲……？”

两名少女同时瞪大双眼。

在两人视线交会处，白银冬真单脚踏在“火焰凤蝶”的翅膀上保持平衡，一面用两根手指夹住阻挡雪奈的“村雨”。

（他是什么时候……？）

感受不到气息，以及踏上来那瞬间的重量感。

冬真一松开手指，雪奈失速的身体随即坠落，轻盈降落在地面上。她歪着头不停眨眼，一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阻止自己的模样。

对此满不在乎的赛莉卡，气冲冲地质问冬真。

“你那是什么身法啦！话说回来，你居然徒手挡下那家伙的攻击？”

“Ｓ级的斩击归根究柢也是物理现象。只要巧妙地借力使力，即使是Ｄ级的我也能挡下。”

“怎么可能！你不要看我是小孩子就瞧不起我，我是不会受骗的！”

──判断力良好。冬真的这句低喃，赛莉卡并没有听见。

其实，雪奈的攻击并非光靠技术就能阻挡下来。虽然没有反映在能力状态卡上，但冬真其实拥有能够阻挡Ｓ级攻击的实力。

可是冬真却对这个事实只字不提，伸手拨开赛莉卡的双马尾，悄悄地把嘴唇贴近她的耳朵。

“啥……你这个变态做什么啊？赛莉卡可不是那种廉价的女人！”

“这话值得一听喔？──我要告诉你，打倒雪奈的方法。”

“……！”

赛莉卡的眼神丕变。

“你是说真的吗？真的可以打倒……那个怪物？”

“我长年陪雪奈训练，很清楚那孩子有什么样的习惯动作。”

“说什么习惯……你有看到刚才赛莉卡和雪奈的差距吧？只是知道她的习惯，根本不可能弥补得了。”

“你怎么软弱起来了呢？别忘了，你拥有世界最强等级的才能。只不过，我女儿才是世界最强的。”

“居然还不忘吹捧自己的女儿，果然有其女必有父……哼！你要是敢随便胡说，我绝对饶不了你。”

“连我这个Ｄ级都办得到了，Ｓ级的你哪有做不到的道理？”

“这倒是。”

可能是实际阻挡雪奈的攻击给她看的做法奏效了，赛莉卡很干脆地表示同意。

“听好了，那孩子基本上都是面无表情。就算看她的脸，也猜不出她的目标是什么。”

“是啊，因为她老是板着脸孔嘛。”

“但是，人内心的想法必定会在某个看得见的地方表现出来──以雪奈来说，只要仔细观察‘村雨’的前端就会知道──”

世界最强，以拥有最高能力值为傲的Ｓ级魔法骑士，白银雪奈的弱点。

她的习惯就是──

“──左手那把刀的刀身微微倾斜之后，她必定会直冲而来。”

“呃……就只有那样？”

“没错，就只有那样。”

冬真坚定地点头回应眼睛眨个不停的赛莉卡。

“另外，关于在空中转换方向的那招──能够制造出冰块鹰架的，就只有右手的‘村雨’。换句话说，只要闪避到雪奈的右手边，就不会遭到追击。如果能够避开她，接下来就可以追击正在坠落的那孩子了。”

“真的只要那样，就可以填补能力差距？”

“能力差距这种东西，就只是那点程度的问题。你们首先应该学会这一点才是。”

留下这句话后，冬真自己把脚移开，跳下飞翔盘。

尽管从五十公尺的高度坠落，他依然从容不迫地落地，然后拍拍手说：

“抱歉打扰你们了。好了，继续训练吧。”

“……明白了，父亲……喝！”

听了父亲的话，雪奈耳朵一动──再次启动。

敏捷的身体，压倒性的强大能力所带来的威吓感，冷酷锋利的“村雨”。

每一样都和方才丝毫不变，甚至让人感觉不到疲劳的完美攻击。

可是──

“……………………奇怪？”

“我……我可以看清雪奈的动作了！明明刚才完全不行！”

斩击扑了空。转向到右手边的赛莉卡，朝落下的雪奈逼近。

“……！”

雪奈也不服输地利用右手的“村雨”制造出冰块鹰架，试图逃往赛莉卡的反方向。

“没问题！只要知道她只能飞向左边……！”

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

一副像在这么说地扬起嘴角一笑，赛莉卡以已经看清雪奈行进路径的动作上前追击！

“就是现在！”

“……！”

隆隆……！

伴随着地鸣般沉重的撞击声，“归蝶焰刃”砍中冰块炼核武装。

“……！”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与白。两人的身影融为一体，如流星般坠地。

冲撞地面的同时扬起的尘埃散去后，只见赛莉卡让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喘气。

“呼啊……呼啊……呼啊……”

被按倒在地的雪奈则是躺成大字形，神情错愕。

她雪白的肌肤没有受到半点伤。

因为雪奈的防御力即使受到Ｓ级全力的一击，也不会被打碎。

如果是实战便安然无恙。可是这不是实战，而是模拟战。

没错，依照规则，结果很明白地就是──

“啊哈……啊哈哈哈哈！成功了！赛莉卡赢了！”

“……我输了。第一次输给父亲以外的人……”

赛莉卡朝着天空举起手臂欢呼。

冬真从其后方拍着手走近。

“恭喜你，赛莉卡小姐。你表现得很精采。”

“谢谢你，白银爸爸！这都多亏你给了我建议！”

“哎呀……”

见到赛莉卡对自己露出灿烂笑容，冬真顿时觉得有些扫兴。

他原本以为，既然赛莉卡和卡秋雅有血缘关系，有可能依旧会摆出“你别想藉此跟我讨人情喔！”的顽固态度，但是看来赛莉卡的个性要比卡秋雅多几分坦率。

“居然能够打赢雪奈……好像作梦一样……！”

“……父亲，您好过分。您教了赛莉卡同学什么……是吗？”

“是啊，我教了她一点点。”

“……雪奈觉得那样好奸诈。唔……”

“雪奈，你应该累积一度战败的经验才是。我藉此机会告诉你弱点在哪里，你要试着在下次交手前好好克服。”

雪奈微微鼓起脸颊的模样，令冬真不禁面露苦笑。

“不过，如果是Ａ级以下的魔法骑士，可能就无法凭借看穿习惯这点程度打败雪奈了。瞬间活用建议的判断力，以及Ｓ级的能力。你所独有，专属于你的实力，是赢得胜利不可或缺的要素。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赛莉卡。”

“嗯……！唉嘿嘿。”

“你终于对我笑了呢。我可以当成你稍微比较信任我了吗？”

“我……我从一开始就不讨厌你啦。赛莉卡只是看你和阿姨感情很好的样子，才觉得你可能也是讨厌的大人。”

“哈哈，我懂你的心情。因为大人很狡猾，会隐瞒重要的事情嘛。”

“就是说啊，阿姨肯定有在隐瞒些什么。”

“──但是，小孩子其实也会对父母隐瞒事情。”

“……！”

“如果你有真心话没有跟卡秋雅说，就告诉她吧。”

“才……才没有那种东西呢。因为赛莉卡……最讨厌阿姨了。”

“这样啊。”

冬真简短地回应低下头，颤抖着手臂的赛莉卡。

“咦……就只有那样？你不对赛莉卡说教吗？”

“我不会那么做。不懂你心情的大人随便说说，你也听不进去啊。”

“……你好奇怪，赛莉卡还以为所有大人都很爱说教。”

“每个人都很笨拙。就像身为小孩子的你是如此，大人其实也不懂得该怎么跟小孩子相处，所以才会像这样彼此错过。”

“这么说来，白银爸爸很聪明吗？”

“很遗憾，我想我应该是笨拙中的笨拙。卡秋雅和雪奈经常这么说我。”

“什么跟什么嘛。”

赛莉卡嘻嘻发笑。

“没错，你只要像这样笑就好，不需要勉强向大人打开心房。但是，面对雪奈和其他朋友──那些能够让你敞开心房的人，你要像这样展露笑容。魔法骑士一人的力量有限，但是跟同伴交心，你会获得光凭自己所察觉不到的发现，甚至产生打赢能力在自己之上的对手的可能性──就如同你刚才亲身体验到的一般。两个人一起赢得胜利的滋味还不赖吧？”

“……！确实如此。要是没有白银爸爸的帮忙，赛莉卡就赢不了。但是──”

顿了一下，赛莉卡露出太阳般的笑容。

“能够打赢雪奈，我好开心！”

──啊，这孩子已经没问题了。

见到那副表情的瞬间，冬真明白了这一点。

失去双亲的寂寞，无法重现回忆的郁闷，为了拂去这些诸多的不愉快，赛莉卡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家族的招牌，也就是和母亲一样成为一流的魔法骑士。

可是，身为当家证明的炼核武装“屠龙焰圣剑”被卡秋雅抢走，就连学园首席的宝座也被雪奈夺去。

人尽管会羡慕远在天边的金币，却不会因为自己得不到而心有不甘。

只差一步就能得到的感觉才真正令人难受。

无论在哪方面都当不了第一──身为最优秀的Ｓ级魔法骑士，赛莉卡的痛苦是其他众多学生所无法理解的。

本来，聆听这份烦恼是抚养人卡秋雅的工作──

可是，两人的关系使得她无法那么做。

（这次，我能够像这样涉入其中纯属侥幸。虽然我可能太多管闲事了。）

有了打赢雪奈这个世界最强Ｓ级的成功体验，赛莉卡一定能够有所改变。

然后雪奈也会因为尝到失败的滋味，成长为更优秀的魔法骑士。

“哼……哼哼哼～♪你们几个，快尊称最强Ｓ级的赛莉卡大人为领导者！”

“好……好厉害，赛莉卡你好厉害。雪奈也是！”

“喂，亚莲娜！你为什么要两个一起称赞啦！名声是属于赢家的耶！”

“呃，那个……可是，你们都好厉害……唉嘿嘿。”

“呀哈哈哈！得意忘形的样子超好笑～！赛莉真是蠢得可爱～♪”

“啥？那有什么好笑的？”

“是因为父亲的力量……但是，会输掉是雪奈的疏忽……这我承认。不过──”

“……哼，也是啦。不过，你应该不是会因为这样就退缩的人吧？”

“是的。下一次……我绝不会输。我要请父亲教我打倒赛莉卡同学的方法。”

“咦……？那样会不会太奸诈了？”

“赛莉有资格说那种话吗？”

欣慰地看着女孩们你来我往的对话，冬真带着苦笑，对一直在屋内守候的另一名监护人──卡秋雅稍微使了眼色。

好棒的团队，冬真由衷心想。

第一卷 胎动

“……父亲，您觉得如何……？”

“太棒了，雪奈……这件衣服完全将你的可爱衬托出来。”

假日的早上，为了很难从睡梦中清醒的雪奈，冬真特地将闹钟调得比平常早一小时起床，利用热水澡叫醒女儿之后，让她穿上事先准备好的“外出用”服装。

“感觉有点凉……这套装备的防御力……会不会太低……？”

“因为这套装备的规格偏重社交性和散热性。虽然我想不可能，不过假使有需要战斗，还是可以立即展开炼核武装。但是……”

“……怎么了，父亲？您一直盯着我看……”

“你可以原地转一圈给我看吗？雪奈。”

“好……像这样吗？”

“……嗯，果然非常完美。”

突显清纯气质的白色洋装，从膝盖到小腿肚的健康线条。以可爱的穆勒鞋妆点足部的雪奈，宛如春天的妖精。看着女儿长大成人的模样，怜爱之情从冬真心底涌现，在胸口形成一股暖流。

（……虽然婴儿时期那么棘手……）

冬真感慨地心想。从换尿布到安抚夜啼、准备离乳食品等所有家事，只是稍微移开视线就四处乱爬的行动力……正因为明白育儿的辛苦，当确切感受到女儿已经健康有活力地长大成人时，才会感觉自己幸福得要命。

“今天是要去市中心购物对吧？预计返家时间为十七时整，对时。”

“对时……父亲，您不一起来吗？”

“连跟朋友出去都要父亲陪同，这样实在不合理。况且我也累积了不少家事和杂务要处理，今天我们就个别行动吧。”

“好……不过，雪奈觉得有点寂寞……”

见到女儿孩子气地咬着樱花色指甲这么说，冬真的心猛然一揪。

（如果可以，我何尝不想一起去呢……）

……但是，我必须尽全力忍耐。等雪奈从学园毕业，前往战地之后，两人就几乎没办法在一起了。想到这里，如果不从现在就开始习惯孤独，那样反而是害了女儿。

“我也觉得寂寞。但是……你好好地去玩吧。只要你把那段回忆告诉我就够了。”

“是……那么父亲，之后您要……听我讲趣闻喔？”

带着落寞且如花朵盛开般可人的微笑，雪奈离开居住区。

“家宰，声纹辨识。解除保全锁。”

‘──辨识完毕，已解锁。’

目送雪奈离开之后，冬真快步返回客厅，取得ＡＩ的许可后敲打墙壁，复制画旋即反转，显露出藏在里面的众多军用装备。

那是他为了像今天这样的日子，自行特别订制的特殊隐形装甲。

“设定最高画质，追加进程式库。标题，‘雪奈第一次和朋友外出’……自动隐蔽式，随时实行隐形模式。很好，没有问题。”

“学长，你真是够了，居然变成透明人尾随女儿外出，这样很恶心耶。”

“唔……”

一道刚开始熟悉的说话声，从迅速穿戴上装备的冬真背后传来。一回头，只见一身轻松便服打扮的黑黑黑黑子，像个旧时代的庞克摇滚乐手似的站在那里。

“是黑子啊。看来你已经完全学会隆美尔学长的迷彩式呢，真了不起。”

“你如果真这么想，就不要我才显露气息不到○点一秒，你就做出反应啦～……人家还以为自己真的会被打死哩。好了，麻烦你把那个挪开，拜托你！”

“既然擅闯别人的生活环境，就算被射杀也没什么好抱怨。”

冬真将军用最先进的手枪型攻弹术式收束具收进枪套。黑子显露气息的瞬间，他立刻毫不迟疑地瞄准那个位置。

假使黑子是刺客，她大概在构成术式之前就被打死了吧。一边为冬真机械般过于快速的反应速度感到佩服，黑子吐了口气。

“你要当笨蛋老爸是无所谓，不过请你也确实完成自己的工作。”

“工作……啊，我想起来了。”

离开最前线之后，冬真依旧有许多工作在身。虽然表面上没有公开行动──但尤其是针对如果放置不管将对人类存亡造成威胁的敌人──层级五孢子兽的出现状况，他每个月都会前往最深区域的军队驻扎地一次，听取并掌握情报。

“今天的确有阅览的预定行程……好，我改天再去。”

“拜托你不要秒速决定好吗！应该说，你那样太超过了啦！那可是阅览资格五以上，就连那位古兰．玛丽亚大人从提出申请到结果公布都要花上三天的最前线情报耶！”

也就是说，那是连国家元首都无法顺利取得阅览许可，军方中枢等级的极机密情报──

能够阅览那种情报，即等于能够阅览这个人类再生机构凰花里所有的情报。是只有十二耆老评议会和部分军方高层才获准拥有的特权。然而……

“站在保护情报的观点，只能透过军方中枢的固定终端机阅览这一点实在很不方便。我想，如果能够透过网络共享一定会非常有效率。”

“旧时代就是像你所说的什么都用云端或网络来连结，结果因为严重的系统当机而导致情报外泄对吧？那样太危险了啦。”

“虚拟货币崩盘，以及随之发生的世界恐慌啊……的确应该要以历史为鉴。”

现在所开放的网络技术相当有限。即使拥有终端机，通讯却受到很大的限制，也经常抓不到讯号，公开信息更是全部都会自动受到审查。

“再说，军方高层现在也紧张兮兮。你知道原因吧？就是最近发生的那个。”

“……你是说魔法骑士失踪的事吗？偏偏那正是‘屠杀骑士的骑士’做的好事。”

“感觉真的很可笑耶～原来不知道真相就会变成那样啊。”

“真是讽刺。纯粹为了人类存续而努力的‘屠杀骑士的骑士’──”

冬真停下准备戴上面罩的手，露出嘲讽的笑容。

“──居然会被当成发动军事政变的反抗势力首领。”

“就是啊。因为对方说不定会有什么大动作，现在我们单位所有人正在暗中调查。”

“有查到什么新情报吗？”

“好几名休假回到后方的高等级魔法骑士失踪，另外还有几个在前线下落不明的人，被都市内保全系统的监视器拍到……也就是说……”

“那些人假装阵亡，回到了凰花是吗？他们说不定会主动采取什么行动。”

“这个可能性很高……所以，我希望学长你可以安分一点。”

黑子正面注视着冬真，从近到能够感受到彼此气息的距离外，恳求似的说。

“假使你现在做出不谨慎的举动，高层真的会发火喔。一旦被学长背叛，人类就完了──评议会的大叔可没有大胆到明知这一点，还敢把一切都交给你。”

“可是我分明就没有那种念头。”

那是从以前就一直持续至今的无聊束缚。

“我个人的战斗能力的确是很高，可是那样又有什么意义？”

连想都不用想，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以单一个体来说，冬真的确很强。不只是这个最深区域，他甚至有可能颠覆整个人类再生机构。但是，要是那么做……

“是要由我来取代评议会吗？那样根本毫无意义，因为我没有承担政权的能力。既然人类除了逻辑道理外也会依循感情行事，那么也只能利用镇压和恐怖统治来整合市民。换句话说……”

“情势肯定会一团混乱。到时除非采取旧时代共产国家的镇压手段，否则根本平定不了局面。”

“可是，现在的人类没有余裕可以做出那种无谓的浪费。现在的总体战体制一旦瓦解，届时战线将会崩坏，靠着夺回地上这份希望存活的市民战意也将减弱，进而导致社会失序，人类陷入绝境……会有这样的结果明明可想而知。”

“哎呀，因为人类是情感的生物嘛。评议会的大叔想必也不是用道理来思考，而是本能地感到害怕吧……害怕学长的强大。”

“政权怎么可能凭借个人战斗能力的强弱营运下去？那样的想法不要说是旧时代了，简直跟公元前一样原始。就算我再怎么善战，也不可能单独维持整个人类社会啊。”

就连旧时代的专制君主，也是让领民去生产制造自己要吃的粮食和使用的武器。虽然现在这个时代，个人的生存能力提升了，但是在没有任何生活、行政支援的世界里，成为孤零零的独裁者又有何意义？──那样根本毫无意义可言。

“为了维持舒适有效率的生活，让我和雪奈可以富足度日，我希望现在的制度继续延续下去。评议会老是向我确认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是说啊……但旧时代有句谚语说‘狡兔死，走狗烹’就是了。”

“很不幸，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兔子，多到狗处理不来，所以应该没办法套用那句话。”

“对学长出手，岂止是杀鸡取卵，几乎等于是自杀行为……”

说到底，他们就是不信任我吧。冬真心想。

十二耆老评议会难以应付拥有让炼素失效，一击必杀体质的异类。如果异于常人却想生活在群体之中，那么就必须做出牺牲。

“……一切都是情非得已啊。既然这样，黑子，你有准备终端机吗？”

“当然有啦。只不过因为今天是周末，市中心的通讯十分壅塞……可能很难实时跟你联络喔？”

“不需要做到那种程度，你只要代替我以最高画质将雪奈的假日录像保存下来即可。另外，记得要注意摄影机的角度和内容……我很期待见到你的成果。”

“……居然比执行任务还认真，真是笨蛋老爸……”

“那当然。”

冬真带着自豪，果断地回答傻眼的黑子。

“因为我是为了女儿而活。接下来是战友，再来才是人类。任务的优先程度虽然高，但我女儿还是比较重要。我本来还打算跟去耶。”

“好好好，你不要再啰哩啰嗦了，快点去啦！记得要换衣服！”

“……麻烦又不合理。真是的。”

深深叹一口气，冬真脱下穿到一半的装甲服，换上正式军服。

抬头仰望，电子钟即将走到上午九点。雪奈等人的会合时间是十点半，冬真到军队驻扎地阅览情报一事，也预定差不多是同一时间。

第一卷 意外归来士兵的叛乱

──最深区域，中央地区。

市民生活的居住区处于半独立状态，可自行筹措最低限度的必要物资。

但是，人无法只靠面包生存──也有奢侈品、嗜好品的需求，因此人类再生机构为了让付出去的工资在都市内循环，而促进发展贩售那类物品的商业区。在提供不是家宰而是由人来接待顾客的温馨服务，和注重实用性的配给品截然不同的可爱杂货、美味餐点的商业大楼群里，一方面可能因为是开学典礼后的第一个假日吧，可以见到许多第一到第十魔法学园的学生。

“咦？那女孩……”

“超可爱的……是宣传课在拍摄吗？”

其中有一群人，集众人羡慕与憧憬的目光于一身。各自穿着便服的四人──白银雪奈、赛莉卡．维尔米欧尼、亚莲娜．史库罗维尼、黑黑黑黑子在快餐店简单用完餐之后，来到今天的目的地杂货店闲逛。

店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角色人物商品，其图案设计几乎都是来自旧时代的挖掘品。虽然也有很多被挖掘出来的档案、经过复刻的娱乐作品，以及动漫画等等，不过销量最好的还是人类再生机构握有版权的“官方”角色人物群，而其销售额会被捐赠给前线。

“雪奈，你刚才几乎都没吃，你不要紧吧……肚子会不会饿？”

“我没事。如果吃太多，和父亲的晚餐就吃不下了。”

“虽说是快餐，那却是用百分之百天然肉做成的汉堡呢～要不是人家口袋不够深，不然我也想多吃一点。唉～贫穷真讨厌啊。”

“是吗……赛莉卡倒觉得我家的正餐餐点比较美味。”

“你的那种想法已经超越千金小姐的等级，变得有点讨人厌喽，赛莉。”

“喂，太近了！你会不会一下子靠得太近啊？”

她们前往其中最受欢迎，摆放以陆龟巴斯君为主的“动物士兵”类商品的货架，吱吱喳喳地热烈交谈。

“好啦好啦，这种小事你就别在意了嘛♪对了，你说要买什么好呢？大小姐♪”

“当然是买上课要用的东西啊！……你干嘛一脸奸笑啦……！”

从赛莉卡尽管生气，仍小声恐吓以免破坏现场气氛这点来看，她依旧保有善良的本性。围绕比谁都热心地眺望货架上杂货的赛莉卡，“你们快看～这个终端机保护套好可爱♪”、“扛着巴祖卡火箭筒的大猩猩军曹……很可爱……吗？”、“亚莲，其实你喜欢肌肉男，对吧……”，她们一行人显得兴高采烈。

“……全部都好可爱。要是父亲能帮我挑选，就太完美了……”

见到雪奈盯着杂货这么说，赛莉卡用鼻子哼了一声。

“又来了？你真的完全离不开你爸爸耶，白银雪奈。”

“是的……你偶尔会做出这种反应……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雪奈一脸不解地歪着头，说出内心的疑问。

“无可置疑是吗？你这家伙实在有够天真耶！”

亚莲娜在盛气凌人地指责他人的赛莉卡脸上看见了羡慕。

（赛莉卡似乎是一个无法坦率的人……）

却又非常老实。因为即使逞强也不会撒谎，所以心情马上就会表现在脸和表情上。赛莉卡会针对雪奈谈论父亲一事顶撞她，背后一定有着复杂的心思。

（虽然不要干涉太多可能比较好──）

但既然今后要当朋友，也想跟对方当朋友，或许就有必要刻意接近对方。

“……赛莉卡的阿姨……学园长也是一位大美人呢。”

“啊？你干么突然提起那个人啦。那个大婶只不过是一个胆小的老废物！”

赛莉卡毫不客气地毒舌批评。但是很不可思议地，看在亚莲娜眼里，赛莉卡的表情竟和谈论父亲时的雪奈一模一样。尽管是一正一负、赞美与酸言酸语，方向完全相反──

“赛莉卡，你有听说喜欢的相反是什么吗？”

“啊？当然是讨厌啦。又不是在上小学的国语课……”

“以措辞来说是这样没错，但如果是形容心情，喜欢的相反其实是漠不关心……听说一个人要是真的不在意对方了，就完全不会把心思放在对方身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啦。”

“抱……抱歉喔，赛莉卡，我只是在想，你是真的讨厌学园长吗……！”

受到赛莉卡的威吓，亚莲娜一下就泪汪汪地缩起身子。

结果就见到赛莉卡意外地面露苦笑，然后一边用手指去戳摆在货架上的其中一样可爱商品，一边嘟起嘴唇。

“……赛莉卡不是讨厌啦，只是觉得火大。”

“找喜欢的人麻烦…………你是小孩子吗？”

“吵死人了，你这个恋父情结女。不是那样的，真的不是那样──”

赛莉卡用彷佛嘴里塞满梅干的苦涩表情，面对着货架的方向小声地说。

“小时候，大概是赛莉卡读小学的时候吧，我曾经很喜欢她……活跃于最前线，现役最强等级的女魔法骑士，人称‘灼发龙姬’……她曾经是赛莉卡心目中的英雄。”

隐藏在过去式中的伤感，深深渗入在场每个人心中。停顿了好一会儿。赛莉卡才喃喃自语般地吐出深藏内心的想法。

“赛莉卡的父母去世之后，阿姨成为我唯一的希望。追逐阿姨的背影，有朝一日和她一起拿着剑站上战场，是我最大的心愿。一方面也为了替父母报仇──赛莉卡拚命地训练。然而，然而……！”

赛莉卡抿紧双唇，以自然而然激发出来的炼素释放出微微热度，一面说下去。

“然而她却完全没有跟赛莉卡商量，就这么离开前线。明明没有受伤，也还有足够的实力……！她却以指导后进这样的名目，退离到最后方。”

“可……可是，我觉得成为学园长培育其他骑士，是一件很了不起的工作……”

“你在胡说什么啊？学园长不过只是个装饰品，工作实际上分明全都由统括学生会长古兰．玛丽亚大人一手包办了。她只是一个负责跟教官联系的窗口，可是偏偏就连那个教官也是跟不上时代的落伍老人，是没法在第一线起作用的废物。结果害我们在前往前线之前，只能学习通篇谎言和欺骗，无法在将来派上用场的课程！”

绝对不是讨厌，反而是深爱着对方──但是。

“雪奈认为……既然喜欢，那么最好直接说出来。因为时间只有一点点。”

“……！”

想要反驳却想不到该说什么的赛莉卡，就象是一个情感幼稚的孩子。亚莲娜走近那样的她，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

“那个……赛莉卡。”

“……什么啦，你也想对我说教吗？”

“我不会那么做啦……不对，应该说我做不到，因为我们才刚认识不久。”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对着板起脸孔转身的她，亚莲娜说出出人意表的话来。

“我很喜欢赛莉卡喔。象是你无法坦率的个性，其实很重视家人这一点，还有让像我这么弱的人加入团队等等……我真的对你感激不尽。”

“……什么？”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赛莉卡顿时冻结。彷佛看准了那段空白似的，亚莲娜把手撑在货架上，倏地用身体覆盖气势减弱的她──也就是在壁咚的状态下说道。

“……我喜欢赛莉卡，所以我想跟你做朋友。不行吗？”

“也……也不是不行啦……！你干么突然说这个啦！话题扯远了！”

“谢……谢谢你！不过，话题一点都没有扯远喔？”

亚莲娜微微一笑，退开身子。见到脸颊泛红的赛莉卡按着自己丰满的胸部，身上流着欧洲血统的少女露出淘气的微笑，朝她伸手。

“因为我说我喜欢你，所以赛莉卡回应我了，对吧？所以，我想一定……既然你喜欢学园长，还是应该把那份心意传达出去才对。”

“既然喜欢对方，那么最好趁彼此都还活着时表达心意喔。你不要老是一副要找人吵架似的大声嚷嚷，稍微试着跟学园长撒娇如何？学园长其实是一个对自己人非常好的人，搞不好会意外变得很温柔，愿意好好听你说喔～”

“温……温柔……？真……真的？那有可能吗？”

“当然有啦。应该说，这一点刚才已经获得证实了。人家非常确定，维尔米欧尼家显然有着禁不起别人主动进攻的血统。敬礼！”

“才……才没有那回事！是因为这个弱咖说喜欢我，赛莉卡才会……赛莉卡只是……把……把她……当成普通的重要朋友！”

“这个人刚否认完，两秒内就说对方是‘重要的’朋友耶。”

“防备……宽松？”

“～～～～～～～～～～～～～！”

赛莉卡红着脸，默默地举起拳头，不停做出敲打的……手势。

“你们很啰嗦耶，笨蛋！”

接着她突然停下动作，象是要掩饰通红脸庞一样地转向后方。

“唉嘿嘿嘿嘿……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打朋友吧？”

“吵死了。你又还不是赛莉卡的朋友，少在那边得意忘形了……！”

“既然这样，你也跟人家做朋友吧～！话说回来，我们既是同组，又是同一个小队，还在假日一起出来购物，这样的关系在人家看来已经完全是朋友了。如果这样你还说不是，那真的是笑死人喽！”

“少……少啰嗦！赛莉卡，赛莉卡……！”

想要坦率。无法坦率。赛莉卡知道自己心中产生了这两种相反的念头。

（──必须像她一样，）

诚实表达内心想法的亚莲娜。

（表达出来──！）

打败自己，给了自己契机的雪奈。

还有，黑子能够轻松自在地跟别人攀谈的爽快个性……这些在在令赛莉卡羡慕。

只会一股脑释放炽热情感的自己。突然间，赛莉卡为过去总想着有一天对方会明白，自己却一再逃离，没有勇气表达心意的时光感到可惜。

刚才的对话，对她起了这样的效果。因为她早就体会到失去的可怕。 （在她像父亲、母亲一样……突然消失之前……）

一面想着不愿再坠入房间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地狱。

赛莉卡将视线停留在满满商品的其中一区。那是从刚才的货架上挑选出来，角色人物造型的玩偶。玩偶的底座部分装有小型记录媒介，是可以从玩偶的视角记录等身大影像，然后输出到各终端机的小型留言摄影机。

紧握住表情呆愣的陆龟，赛莉卡喃喃地说。

“……阿姨。不对，大姊姊她……真的很强……！”

其实她比自己要强太多了。赛莉卡其实很清楚，她是非常伟大的前辈。

“然而她却不上战场作战……这一定是赛莉卡害的，所以……所以我一定要变强……这么一来，大姊姊她一定就能像从前那样……！”

感受到话中彷佛要撕裂胸口的澎湃情感，三位朋友沉默无语。她们就只是聆听、接纳，守护着不让其他人听见。那约莫十公分的距离，令人感到舒适无比。

（因为她并不想要别人给她安慰……！）

不需要甜美的话语，也不需要温柔的举动。她想要的，是有人静静地陪在身旁，好让她能够坚定决心，不会丧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呐。”

“是，怎么了吗？”

“……赛莉卡拿这个去结帐。你们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她指着留言ＢＯＴ，简短地说一声“还有……”。

“谢谢……今天能够和你们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然后，赛莉卡用带着几分腼腆，却是最灿烂的笑容这么说。

几分钟之后。

“你录完留言了吗……赛莉卡。”

“录……录好了，没问题……亚莲娜，那个，我可以……跟……跟你牵……牵手吗？”

“咦？可……可以……那当然。啊，雪……雪奈要不要也一起？”

“那么做，对朋友来说……是必要的吗？”

“呃……大概吧？”

“什么嘛，这个令人心痒痒的桃色气氛是怎么回事？呀！好害羞喔！”

用象是刚交往的情侣般青涩的感觉牵手，营造出微妙氛围的赛莉卡和亚莲娜，以及我行我素的雪奈。被夹在两个极端之间的黑子则是兴奋地扭个不停。

“你录好留言了对吧？那么接下来，就要把那个交给学园长──”

“嗯，赛……赛莉卡打算交给她……可是，突然就交给她好吗？”

“象是活动之类的……特别的日子比较好……雪奈是这么认为。”

“说……说得也是喔。雪奈，你的主意很好。比方说赛莉卡突然展开攻击，如果她打赢了再交给她。赛莉卡觉得好像还是这么做比较好……！”

“唔哇～傻眼，那样感觉超暴力的耶。你是野蛮人吗？”

“喂，有……有必要那样说吗？要不然，你有其他建议吗？”

“是没有啦，不过这栋大楼的楼上有咖啡厅，要不要到那里开一场小小的作战会议？女高中生的午后果然还是得喝下午茶～”

“原来如此……这个必备行程让人很感兴趣。”

在像个孩子般不肯松手的赛莉卡身旁，雪奈拿起终端机确认时间。现在才刚来到下午，距离预定返家的十七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雪奈也觉得那样很好……不过，感觉好奇怪啊。”

“咦？什么东西好奇怪？”

“是雪奈多心了吗？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

“你怎么现在才说这种话啦～你一直都备受瞩目啊！”

黑子笑着回答一脸疑惑的雪奈。

“是这样吗？既然如此，那就好……”

†

“──确认目标已移动到五楼的咖啡厅了，教主大人。”

“很好。三分钟后开始电子干扰，将各通讯切换成封闭回路。”

“是……！”

那是一群形形色色的魔法骑士学园学生。阴沉身影混在从远处围观雪奈和赛莉卡等人的集团一隅，不时窥探情况。

他们利用手中的终端机悄悄和外界通讯，详细地报告目标的动向。偷拍下来的电子资料化为十几张图片，被传送给站在商业大楼门口的男人。

收到避开人类再生机构的电子网络审查网，透过他们自行设定的封闭回路传送过来的图片──那个男人，将双眼瞪大成正圆形的异样人物，将手里的密闭型公文包放在地板上，然后释放压缩空气，解除气密。

咻──

气体外泄的尖锐声音响起，宛如细雪的物体飞散出来。

陶醉地望着闪闪发亮，美得令人吃惊的物体，男人张大嘴巴，伸出舌头将其接住。那副模样，简直就像在吃雪的孩子一般──

“那……那个……这位客人？”

接待顾客的店员察觉到异常，于是靠了过来。但是，店员随即发现那个男人所持有，在地上大大敞开的公文包里面装的是什么，不禁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

“哎呀，好棒的反应，你是军属吗……你看起来受过训练耶。”

散布光芒的东西是绿色军服。是蒙盖大量将地上化为死城的污染物，却没有经过除污就直接带回来，光是存在便会污染周围的剧毒衣！

“这个啊，是我战友的东西。为了解放连人类真正的解放为何物都不晓得，就盲目送命的他们的灵魂──我于是来到这里！”

“快……快叫宪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店员大喊，但是已经太迟了。男人将从公文包中取出的破烂军服披在肩上，把成套的军帽重新斜戴，然后目光炯炯地瞪大双眼，露龈而笑。

“喀喀喀喀喀……叩叩叩叩、叽叽叽叽……！”

玻璃在尖叫声中破碎。停在大马路上的大卡车车斗破裂，在细小的污染物质随火焰滚滚涌出的同时，数十个影子敏捷地在街上乱窜。

孢子兽层级二，大野鬼(大哥布林)。那是以日本猕猴为母体加深侵蚀的孢子兽，如果前几天参加实习的人见到了，大概会吓到说不出话来吧。那些全是从同一个体分裂出来的复制品，是被人藏匿起来非法培育的兵器。

“──污染吧！污染吧！污染吧，乐园！我们是‘伊甸园之蛇’！”

男人叫喊着。他发动属性式，以被紫色烟雾──象征黑暗的污秽吞没的骸骨般姿态，背对着孢子兽群疯狂肆虐的惨剧，不停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浑身裹覆死亡细雪的怪物，不断吞食原本正在享受短暂安宁的人们。

地狱，地狱，地狱，地狱。市民在地上被蜂拥而来的大野鬼群淹没，狠狠地咬碎咽喉。“白色死亡”从眼睛、鼻子、嘴巴、伤口潜入体内。

“咳恶咳咳啊恶咳咳咳咳……呜恶！”

又有一名市民发出令人作呕的惨叫声倒下。商业大楼的员工单手拿着已在通报状态的终端机动也不动，他的眼球、吐出的舌头、鼻孔开始结晶化，发出“哔唏哔唏”的声响逐渐受到侵蚀，而且一被逃窜的人踩过，立刻犹如玻璃工艺品般粉碎四散──而那细小的碎片又制造出更多的污染。

死人带来死人，污染带来污染。呈几何级数增加的死亡污染图表。

“哼～全是些没骨气的人耶。难道能够做出像样抵抗的就只有这些吗？”

披着满是污染物质的军服，“教主”用充满恶意的表情嗤笑道。

脚下是一滩滩的血迹和破破烂烂的尸体。他一边玩弄似的用鞋底踩碎像冰霜般应声化为结晶的血迹和肉片，一边从喉间发出嘻嘻笑声──

“逊咖、逊咖、逊～～～～～咖。逊咖、逊咖逊～～～～～～～咖！大量生产出这种废物，人类居然还以为自己赢得了伟大的天神使者！啊，愚蠢！实在是太愚蠢了！”

‘……教主大人。目标似乎把自己关在五楼的咖啡厅里。’

“哦？”

原本兴致高昂地喊着的男人，听见从耳边的对讲机响起的说话声后，把骨瘦如柴的手按在对讲机上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意思是奇袭行动失败了吗？”

‘潜伏在那里的教徒有按照计划在整个楼层同时解放公文包……但好像在前一刻被发现了。Ｓ级目标和黑发队友做出了抵抗。’

“于是就被阻止了吗？真是没用耶，这样也算是解放人类的战士吗？真是的，丢脸，丢脸……你们就照预定的殉教吧，可以吧？”

‘是……有幸成为解放人类的基石，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随后通讯应声中断。

嘟哝一声“哼”之后，教主望着紧急停止的手扶梯，咧嘴诡笑。

“光靠普通方法行不通啊。真不愧是Ｓ级，即使腐败还是跟促成栽培出来的逊咖骑士完全没得比。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教主一副渴求拥抱般地展开双臂，仰望天花板。结果察觉他意思的孢子兽群立刻聚集过来，抬起他的脚，把他扛起来奔跑。

教主用空着的双手操作终端机，连接上与外界隔离的商业大楼内的通讯网，侵占馆内广播，然后在尖锐的回授声中大喊。

‘Ｓ级的各位！我来将你们从这个腐败的世界中解放了！’

教主乘着孢子兽群奔向五楼。

†

“不……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在咖啡厅一角，利用吧台布下了结界术式。

那个人是亚莲娜．史库罗维尼。在没有收束具的辅助，仅凭人脑的演算建构出来，直径约五公尺的范围内，拚命地进行抢救。

（不行……我没办法撑太久……！大家会死……！）

亚莲娜紧闭渗出泪水的双眼，努力地维持结界。带有净化力量的结界，对吸收进来的污染物质进行除污，勉强保住躲在里面的市民性命。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那些人究竟是谁……？”

她发动高达数ＧＢ的大容量术式，边忍受着脑袋肿胀的压迫感和头痛，边喃喃地说。

事情发生在她们从杂货店来到咖啡厅后不久。不理会店员的制止，硬闯进来的可疑男子在店内撒布污染物质。

能够对此作出反应的只有两个人。

“真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带着自爆的决心，用污染炸弹发动攻击……！”

“……雪奈也知道……那些人是坏人。”

那就是以不愧俊影之名的速度迅速采取行动的黑黑黑黑子，和展现出超人反应的雪奈。黑子在装有污染物质的公文包开启那瞬间，将咖啡杯砸向男性恐怖分子，趁对方畏怯之际抢走公文包，关上盖子。接着几乎和她同时做出反应的雪奈展开冰冻术式，将公文包封锁在厚实的冰块中。

可是──

“居然还准备了第二发，真是太狡猾了……对方的杀意究竟有多深啊！”

“整体来说搞不好还不只如此。毕竟现在也不晓得其他区的情况怎么样！”

利用极低温和超高温的属性式保护自己的身体，赛莉卡和雪奈在污染物质飘浮的咖啡厅里摆出备战姿势。窗外景色被粗俗的气密遮蔽板覆盖，天空和大地也象是被剪下一般，可以清楚看出周边完全遭到隔离。

“──跳舞吧，‘归蝶焰刃’！”

“──雪白绽放吧，‘玉散三冰．村雨’……！”

穿戴简易面罩，看似学生的男子包围住展开深红与蓝色炼核武装，一身令曲线毕露的套装打扮的两人，将攻弹术式的手枪型收束具指向她们。

那和前几天“第八”的无赖使用的是同种武器。和堪称人类历史结晶的炼核武装相比，那种货色简直跟石头没两样，但是数量一多还是足以构成威胁。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背对背站着的两人彼此点头──

“毋须手下留情。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吧，雪奈！”

“是，雪奈不会客气的……我会尽全力斩杀。”

喀喀！……用鞋跟踏响地板，两名骑士化为两道闪光向前奔驰。

混在如浓雾般飘浮的污染物质中，戴着面罩的恐怖分子总共有八人，他们每四人组成一支部队，半包围住躲在结界内的一行人，从左右两边步步进逼──

“一个！”

赛莉卡冷冷地露出犬齿，使出斩击瞬间将一人斩成两半，并且将其烧得灰飞烟灭。

“……两个，三个……”

雪奈将两手中的双刀一挥，极低温的寒气旋即形成半月形的能量刃，一边冻结空气中的污染物质，同时笔直前进，将敌人连骨头也一起冻结、粉碎。尽管三名同伴瞬间被打倒，恐怖分子却毫不退缩，非但如此，共通回路里还响起令人厌恶的说话声。

‘哦哦……太棒了，是Ｓ级受到祝福的力量啊……！’

‘被选中之人太幸运了。用我们的手将其解放至正途吧……！’

‘哦哦，殉教的时刻到了。奋起吧，奋起吧，奋起吧！’

“……吵死人了，你们这群邪教徒！”

在激情的驱使下，赛莉卡扛起白刃高高跃起。在交错四起的无数攻弹中，她将那一切交给属性式和炼核武装去弹开，自己则由上而下地斜砍一人，再将另一人劈成两半，然后以灼热的余波将其肉体一片不留地烧尽。

剩下三人也面临到相同的命运。

雪奈以双刀杀退弹雨，踩着跳舞般的步伐前进，接着以和赛莉卡形成对比的剑──几乎无声的“寂静”之剑将他们不容分说地变成尸体。

赛莉卡和雪奈简直毫不留情。因为她们已经将全身蒙盖污染物质的恐怖分子，视为只有人形，尚未成为孢子兽的怪物。

“……结束了吗？”

“……还没……还有很多。”

被击倒的敌人尸体结晶化，发出遭到污染物质分解的啪叽声响。在那之中，发动探查式的雪奈侦察到某人正从楼下逼近的气息。

“黑子同学，你感觉得出来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上来了。”

“层级二，孢子兽。从脚步声来判断是二足步行型，大概是大野鬼，而且有一大群。然后，操控那些家伙的施术者为一人……！位阶是凶魔，等级最少有Ａ！”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幕后黑手要出现了……黑子、亚莲娜，你们快躲起来，那些家伙由赛莉卡和雪奈来对付。你们可别随便跑出来碍手碍脚喔。”

“呀哈哈，谢谢你这么替我们着想♪……不过，因为觉得那样不行，所以人家也会设法做点什么，你们就随便期待一下吧。”

“咦！咦！咦……？”

跟不上急速转变的事态，亚莲娜慌张地惊呼。

赛莉卡和雪奈可以理解，她们两人拥有压倒性的强大实力。但是见到一直躲在自己旁边的黑子也站起来，露出自信的笑容，亚莲娜心中产生自己也必须帮点什么忙的焦躁感。

“我……我也来帮忙！呃……那个……”

正当她迷惘、烦恼，试着下定决心时。

“别说傻话了。亚莲娜，你留在那里──这是你的工作。”

“可……可是，赛莉卡！我……我……我我……我有话还没说……！”

“我待会儿再听你说。你就留在那里乖乖地被保护。你放心，赛莉卡不会输的。因为赛莉卡总算明白，魔法骑士的强大……白银雪奈在那场决斗中展现出的强大有何意义了。”

“……咦？”

“赛莉卡有了想做的事情，想守护的人──以及想要在对方面前耍帅的对象。”

赛莉卡转过身，羞赧一笑。

“所以，我一定已经变强了。你说对吧，雪奈？”

“……是的。正因为如此才是‘骑士’。父亲是这么教导我的。”

“你连这种时候也要提‘父亲’啊？真受不了你这个恋父情结女。”

语毕，赛莉卡忽然笑出来。

“不过，赛莉卡并不讨厌啦。”

不是武士，不是军人，也不是战士。是为了保护某人，满怀自豪而战之人。

从旧时代被称作英雄的人们那里继承下来的正义之心，就在于此。察觉到这一点后，如今赛莉卡整个人通体舒畅，而雪奈也很高兴与那样的她并肩作战。

“不过，这里是封闭空间……没办法使用飞翔盘。你没问题吗？”

“哈，你少小看我了。我怎么说也是Ｓ级，原本的身体能力就已经是最强的了。如果有飞翔盘可以发挥一千万的威力，现在也只是变成一百万而已啦！”

“照你的算法……雪奈的威力大概是十亿左右？”

“拜托你至少说得得意洋洋一点好吗！你那是什么冷静陈述事实的表情啦！……虽然这的确是事实没错，但是感觉很惹人厌耶？”

“你失去信心了吗？”

“──一点都不！赛莉卡要大干一场！”

赛莉卡狂暴大笑后不久，那个发生了。

‘Ｓ级的各位！我来将你们从这个腐败的世界中解放了！’

馆内广播的回授声。伴随着令人厌恶的刺耳声响，孢子兽通过前往下方楼层的手扶梯散乱涌现。朝这边袭来的大野鬼群，表面覆盖着结晶化的白色皮毛，让宛如将要破碎的水晶工艺品般透明的肌肉跃动。

肌肉墙壁包围住雪奈和赛莉卡。声音的主人没有现身，但是在场的魔法骑士知道，有无形的术式波动正在用看不见的力量操控那群野兽。

“居然耍这种狡猾的小动作。但是全被我们看穿了啦！”

孢子兽本来不具有智慧。虽说只演习过一次，但是对于跟大野鬼的前身小鬼交手过，早已看透其行动的两人来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受到术式掌控、操纵的这群怪物，行动和原本的样子不同，无论攻击还是防御都带有人类的习性。

如果是长期在前线服役的骑士──这一点或许反而能够发挥迷惑目光，打乱节奏，进而使其遭受攻击的“蒙骗”效果。可是，她们是学生。

“比起孢子兽的行动，我们更习惯人类的行动。”

两人化为一对影子，奔跑、砍杀，击溃。在相差悬殊的输出功率下，敌人的爪牙没能对她们的武器造成任何伤害，相反的，她们的刀刃则是接连将孢子兽肢解。

“好……好厉害……！”

维持结界的亚莲娜不禁赞叹。

两名战斗少女的奋战就是如此惊人。巨躯接连被砍飞，灼热与极寒不断对喷洒出来的污染物质进行除污，完全不把几十只敌人当一回事。

亚莲娜非常清楚那是多么了不起的伟业。不需要发动探查式，也能知道整个楼层里充斥着敌人。假使她们其中一人失败了，马上就会遭到包围，背后受袭。但是，赛莉卡和雪奈简直就像一对长年合作的搭档，彼此背对着背，准确利落地和敌人交手。等级Ｄ、Ｅ的魔法骑士必须咏唱长串术式，消耗许多力量使出强大攻势才打得倒的层级二孢子兽，她们只消一挥剑即可将其杀死。

（……如果是我，也许连一只那个孢子兽也打不倒……）

撇除她的位阶专精防御、治愈这一点，亚莲娜的输出功率很低。低于平均值Ｄ以下的Ｅ级，在前线是被当成消耗品的战列兵。只能一味依靠数量，不断地攻击再攻击，驱赶低阶的敌人。

那不过是没有半点骑士的自豪与英勇，好比土气的壕沟战和一点都不浪漫的旧时代战争所引发的那种，只是一味杀戮的战役。

然而──赛莉卡不一样。雪奈也不一样。

“……幸好有进行战斗训练！”

“确实还不赖。”

勇者、英雄，唯有被如此称呼的人们才能造就的战役──光荣战场就在此处。

一味地挥剑。以瞬间的咏唱和演算发动ＧＢ单位的术式，用爆炸火焰的波动和水风暴驱赶孢子兽群，然后杀进好比抹布撕裂般的隙缝，大肆扫荡。

砍杀，射击，打碎，释放，焚烧，冰冻，肆虐。这场战役没有任何值得担心之处，照这个情况下去，再过几分钟，怪物群想必就会全数遭到驱逐。

“要上了。跟我来，雪奈！”

“……嗯！”

见到雪奈点头回应的神情中带着些许坚毅，赛莉卡笑了。

从所有束缚中获得解放，她澈底地投入战斗之中。此时敌人只剩下四只，聚集在手扶梯的搭乘口附近，大概是想威吓敌人吧，只见它们不停咆哮着。

“吵死人了……！我要将你们一并打垮！”

灼热术式构成、演算、实行。就在巨大火球出现在赛莉卡的周围，化为四颗炮弹即将发射之际。

“……奇怪？”

“糟糕！快中止术式──！”

亚莲娜注意到了，黑黑黑黑子则试图提出警告。她们发现在束手无策地出声恐吓的怪物脚边，牺牲丧命的死者尸体不自然地堆积隆起，象是要隐藏什么似的变成一座山。

“咦？”

在回头的赛莉卡眼前，灼热炮弹消灭了四只孢子兽。

烟雾、冲击、爆炸火焰和热气甚至传到了结界，但是紧接着，隐藏在尸体堆下的极少量炸药──探查术式感应不到的纯化学产物，气密公文包破裂。

“不会吧，是烟雾？我什么都看不见……！”

“这不是普通的烟雾，是高浓度的污染物质。敌人究竟是怎么把这么大量的污染物质带进来啊？”

视野完全沉入白烟之中。

闪闪发亮的污染物质结晶体制造出地吹雪（注：强风吹起地上积雪）现象，阻碍了魔法、肉眼及所有感觉。受到连在地上的死城都很难见到的高浓度污染折磨，即使是拥有炼核武装的Ｓ级，感觉也会遭到剥夺。

“……亚莲，麻烦你维持结界了！”

“咦？黑子，等一下！要是离开结界，你会没命的啊！”

“亚莲，你放心。其实人家也跟你一样没有说出来……！”

说完，黑子摘下一直偷偷戴在身上的戒指。藏在右手和左手上的戒指，外表看起来只是毫无价值的铁和铅材质的假货──然而其中央却是玉钢。那个戒指其实是将从前武士所持有，随时代一同腐朽的铁重新打造，做成中心部分的触媒，而将其与魔法骑器相叠之后──

“狂奔吧，‘里柳生’！”

那是带有虚构与幻想色彩的炼核武装。

支撑德川幕府的黎明时期，文武双全的高手柳生宗矩。大概是将又被称为忍者集团首领的人物纪录化为魔法式吧，好似高丹数裤袜的炼核武装完全覆盖住少女幼香鱼般的肢体。

没有装饰也没有光泽，融入一切阴影中的忍者装束瞬间展开。

“黑子，那是……！”

“没错。虽是同调率和输出功率相当低的量产型……不过我有信心不会碍手碍脚喔。”

“不……不是的，我不是说那个……！”

“人家其实有察觉到你隐藏了什么秘密喔，而且也知道你应该有什么苦衷。不过，现在不是畅谈青春心事的时候，所以接下来就拜托你啦！”

“……不可以！”

亚莲娜扑簌簌地落下泪水，伸手想要制止。可是少女犹如影子般地从她的指尖溜过，离开结界，消失在污染物质云之中。

目送她离去的背影，亚莲娜．史库罗维尼感觉心脏象是被打上钉子般疼痛，整个人瘫软无力地跌坐在地。

然后，亚莲娜咬着颤抖的牙齿，念咒似的喃喃说道。

“我也……我也……我也……必须鼓起勇气……！”

†

──不顾亚莲娜内心的纠结，黑子径自狂奔。

污染云完全阻塞视野，眼睛和耳朵全都发挥不了作用。能够辨识外界的方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一反忍者作风地使劲用鞋跟敲打地板，利用声音的反响进行辨识的感知式。

声音和些微震动的反响沿着被“叩！”一声踩踏的地板传来，让她掌握住周遭的状况。在障碍物之中，有两个人伫立在血流成河的咖啡厅里。

（分析音响。身高、体重、心跳，相符。敌我辨识完毕，是小雪＆赛莉！）

白点在脑内展开的地图上点亮。掌握盟友的位置，寻找特征不符的敌人。尽管脑子快要因为过于沉重的演算负担和焦躁感而烧起来，但是她不予理会，强行继续下去。

（惨了，惨了……！居然让施术者逍遥在外，真是糟透了！）

那是不存在于魔法骑士学园课程中的，“对人战”的常识──

在六种位阶之中，武杰、光圣、龙骑是擅长正面作战的“阳性”位阶；相对的，机巧、凶魔、俊影则是将连违反骑士道的趁虚而入也视为合理的“阴性”。

在剑戟交错的正面决战中，阴性敌不过阳性的光芒。但是机巧的支援、俊影的谍报、凶魔的策略足以倾覆阳性，使其沉入黑暗之中。

（要是不直接交手，击败凶魔，一切都是白搭……这下真的惨了！）

黑子焦急地“喀喀喀！”用力跺地，释出探测音。仔细想想，敌人的行动完全符合某种术式。那是在学园里不会教导的阴性术式，是若非她被选为“无名”之后在那里亲眼目睹，也不曾料想过的“密技”──

（把同伴当成用完即扔的棋子。那些被利用完就丢，积存了污染物质的层级二，大概是活祭品吧。只要顺利让墓地变得肥沃，再撒上污染物质，整顿好环境……！）

──那个术式就会发动……！

（……来了！）

ＧＢ，不对，是ＴＢ等级的大规模术式。黑子从手扶梯的相反方向感应到超高浓度的污染，是即使伪装也掩饰不了的惊人情报量。

（那个馆内广播，是层级二的怪物群为了让人把注意力放在手扶梯上的诱饵，好争取构筑并实行大型术式的时间。但是……！）

如果是这个时间点，一切都还来得及。

（“无明剑”、“必中投掷”、“多重投掷”、“贯穿障壁”、“暗杀击”……“截断炼脉”！）

黑子多重咏唱数量到达极限的术式，展开炼核武装。黑暗在她手中浓缩，形成一对类似斗笠的圆盘。那是酷似柳生家的家徽，柳生笠的一对暗器。

（“单手陀螺，柳生笠”！）

以超高速无声旋转的无明圆盘。利用无明剑的隐蔽式隐藏身影，同时赋予归航性能和发射性能，之后贯穿防御，准确截断黑子肉眼所识破的炼脉，使敌人即刻死亡。

狂热怪人在白色烟雾中专心咏唱。他没能察觉黑子，奇袭即将成立。这是无可避免，胜利在握的时刻──但是，机会却被意想不到的策略所打乱。

“找到了……后方，楼层的反方向。大规模咏唱……”

“收到。就是那里对吧？我一定要将那家伙打飞！”

雪奈和赛莉卡的声音传来。然后──

（咦？）

黑子明确目击到怪人脸上的奸笑。

诱饵争取到了一个楼层份的距离。模糊不清的视野，无法发挥机动力的室内战。ＴＢ单位的大规模术式的演算难以掩藏，位置被人掌握到一定程度只是迟早的问题。

假使敌人早就料到这一点。我方是武杰和龙骑的两人体制，在这个情况下，如果依照魔法骑士课本上所教的进行判断，那么很不幸地，敌人将能够确实预测赛莉卡和雪奈下一步将要采取的行动。

“火焰凤蝶！”

黑子感应到飞翔盘出现，此外还有多重咏唱──“加速”、“加速”、“加速”。重复发动在室内战中所能施展的最多增幅式，超高速的突击即将实行！

“‘三重加速’……‘突剑迅雷’！”

赛莉卡瞬间缩短距离。那是彷佛少女整个人化为一把刀刃的超高速突刺。面对倾注浑身之力逼近的白刃，怪人做出异于常人的反应。

“‘发放圣餐’、‘驱逐墓地’、‘实时召唤’、‘同调召……！”

“太慢了！”

在术式被实行的前一刻，赛莉卡的刀刃刺进怪人的胸膛。

深陷至护手的剑大概连肺也贯穿了吧，只见混着鲜血的气泡随着吐息膨胀，而瞪大眼睛露出炯炯目光的削瘦男人，像昆虫般地笑了。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我的活祭品公主啊！”

“咦……？不会吧！喂，你离我远一点！”

咕啾……黏稠的血块附着在炼核武装上，手和剑都抽不开。在心脏所处的胸膛被从正面刺穿的状态下，男人用黏滞的语调继续说。

“公主啊，你应该也有听说过不老不死吧？”

“啥……你的意思是，你是不老不死吗？”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会是呢！只不过，我们凶魔虽然无法澈底办到，却能够达到拟似不老不死的境界。没错，只要对自己施展赋予死者自我、加以操控的禁咒──因亵渎生命而受人疏远，被埋葬在黑暗之中的魔法式……呵呵，咿嘻嘻……就会像这样！”

火焰剑深陷胸膛的教主展开双臂，显示自己依然健在。

“在炼素用尽前，能够半永久地持续操控自己这具尸体！”

“你这家伙……！既然这样，我就将你全身都烧成灰烬！”

“哎呀，我可不能让你展开属性式……‘对抗术式’！”

那是介入他人的术式，妨碍发动魔法的术式。

怪人轻易就将赛莉卡的火焰消灭，不仅如此，魔法骑器不久前读取到的四个式子也都编译完毕。

利用他人生命弥补不足之炼素的“发放圣餐”、“驱逐墓地”；提升招来祭品与相关之物的机率，使其实时出现的“实时召唤”和“同调召唤”──

（在他发动前弄断他的脖子……不行，这样来不及。赛莉靠得太近了！）

六十分之一秒的思考。只要黑子掷出手中的战轮，就能将怪人的脖子砍掉。但是，几乎完全和怪人紧贴在一起的赛莉卡挡住了射击路径，有可能会误射到她。

黑子的技能是一击必杀。因此，无法除去风险的她动弹不得。

“咦……？”

就在赛莉卡、黑子，双方瞬间犹豫、停止的刹那──赛莉卡低声嘟哝。

黑子为了避免误射而修正术式，雪奈因为被多重烟幕和欺瞒遮蔽视野而无法掌握状况，亚莲娜忙着维持结界，赛莉卡则是被黏稠血液束缚住。

术式在争取到的时间内实行了。商业大楼全区内牺牲的活祭品，也就是被打倒的孢子兽尸体转换成庞大的情报，集结到怪人身上，接着数ＴＢ单位的超多重术式发动──

“奇怪……？”

咕叽一声。

内脏──扭转了。

无形的诅咒穿透炼核武装的防御，在少女的下腹部结果。赛莉卡迅速扭动身体，却逃离不了已经发动的术式。就好比已经开始运转的机械，命运已然决定。无论怎么哭泣、喊叫、想要逃跑，术式依旧冷酷地持续发动。

“不要！不要！不……！”

发作似的拒绝。

少女表情扭曲变形，温暖的物体流过大腿内侧，同时出现在体内的异样感不断扩大。

脏腑的扭转程度加深。施术者面露诡笑，一副怜爱地把干燥的嘴唇贴近扭动身躯抗拒的少女脸颊旁，宣告处决般地实行最后的术式。

“‘召唤式(Summon)’……爱神的使者啊，欢迎降临！”

“我什么……”

少女和恶魔的说话声重叠。

一个是宿愿得偿、欢喜若狂，一个是沉入绝望的依恋深渊。

“──‘来自彼方的招手(Hastur Arm)’！”

“都还没做……”

被从彼方召唤而来的孢子兽。层级四──危机等级师团级，光是存在就会令好几万名将士置身危险之中的怪物触手，从内侧突破炼核武装。

犹如强而有力地蔓延的植物一般，触手侵蚀无数脉动的血管，翻搅着冒出热气的少女体内，一边应声膨胀。

“嘎……啊……”

“赛莉卡……同学……？”

雪奈的脑子无法立即理解发生在朋友身上的现象。

不，她也许是不想理解吧。

“我可爱又完美的蛹，快点长大，长大，长大吧──！”

若称之为孕妇，实在过于亵渎。黏液触手像要贯穿胸部一般，从少女被刺穿的下腹部满溢而出，不停蠢动着一边固结成块。

昆虫的腹部。传达出肉体松垮触感的那份不快，象是要展现仅残存于生物学资料中的毛骨悚然一般，触手团块膨胀，逐渐变化成相异的存在。

“美丽的处女啊，你的牺牲不会白费。没错，你的这条命将会终结人类历史，揭开新时代的序幕。舍弃虚伪的乐园，没有失去的永恒即将到来！”

彷佛遭受到磔刑一样，赛莉卡的肢体无力地垂挂着。鲜血流过丰满的胸部，怪人像在舔舐蜜糖一般地舔着从顶点滴落的鲜血，一面大声呐喊。

“──消失吧，歌颂人类再生的蠢货。接受进化，和自然一同消灭吧。”

“……呀……不可以……赛莉卡同学……那样不……”

雪奈为赛莉卡凄惨的模样手足无措。

对此置之不理，教主径自将双臂高举朝天，高声宣告胜利。

“为新时代婴儿的诞生献上祝福吧。没错，这正是新世界的开始。”

“不可以……不可以……”

“为层级五……为神的化身，献上祝福吧！”

“不可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即使在父亲面前，在任何人面前，人生至今都不曾有过的惨叫声，雪奈手持“玉散三冰．村雨”展开突击，整个商业大楼区顿时被卷入巨大的爆炸气浪之中。

†

──事件发生前不久，最深区域，军队驻扎地。

“以上就是前线地区的最新战况。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大致来说就是维持现状，对吧……准将阁下。”

冬真来这里报到后，迎接他的不是冷冰冰的固定终端机。

盖有重要机密章，日期为前一天的报告书，才刚从现场被以最快速度送达。尽管是以给高层过目的制式化文言文写成，但只要是曾经在前线服役过的人都能充分理解意思。

不仅被带到用来接待重要人物的会客室，还被客气地招待香气馥郁的咖啡，并且由前线师团长，也就是准将亲自接见，此等礼遇至今不曾有过。

（难道他打算命令我去执行什么麻烦的任务？但是，伍德曼准将的阶级虽然高，却无权指挥我们。莫非他想越过评议会直接下令──）

因为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冬真内心充满疑惑。即使望着手中的战况报告书，和摆在桌上的配置图来回比对好几次，还是看不出有需要自己出马的重大变化。

“也许应该说很幸运吧，就现状而言，事态并没有严重到需要你们──出动。”

军方干部从不提起“无名”的名称。这是因为那个部队名称并不存在于组织表内，除了十二耆老评议会和高层，其余都必须当作不知道。

因此，他们总是含糊带过，如果有提起的必要就会暂时止住话，沉默下来。沉默正是那支部队的名称，也是象征冬真等队员的暗号。

“但是阁下，关于情报部，尤其是内务调查班的报告，我有几个在意的地方。”

“内务调查……哦，你是说逃兵的问题吧？那个问题的确教人头疼。”

伍德曼准将苦着脸拿起杯子，高声啜饮咖啡。

见到长官轻轻挥手，一副劝自己别客气尽管说的态度，冬真边用暧昧的面无表情回应，一边翻阅机密等级极高的文件，仔细调查内容后将其化为言语。

“支撑前线的魔法骑士，尤其是Ｄ级以下的士兵因为没有获得良好待遇，并且处于庞大压力之下，导致死亡率和逃脱率都很高的情况已成为惯例……”

人类所能生存的场所，在这个星球上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人类再生机构。因此逃脱的骑士大部分都会钻过监视网的漏洞，窃取机构的物资和电力“自食其力”。

虽然宪兵有严格取缔这类非法居住者、逃兵──但假使他们潜入完成开发并建构起监视网的三区域之外，就是未开发地底空洞，或是为了实施粮食生产计划，保存生态系而绿地化的基因保护区等等，就无法进行调查。

“……根据内务调查班的报告，最近这阵子连Ａ级左右的骑士也相继逃脱，避开监视，潜入机构内。您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不清楚。虽然有可能是因为低落的教育质量导致胆小鬼增加──不过我们怀疑还有一种可能性。”

“──激进派邪教组织‘伊甸园之蛇’。”

“没错。他们是一群对世界绝望，企图和全人类一同赴死的失败主义者。主张应该要接受遭到污染的世界，妄想澈底荒废的地上是新时代的乐园。”

“大概是见解不同吧……不过，就算撇除宗教狂热这一点，连正常呼吸都办不到的环境实在一点也不象是乐园。”

“拜托你务必把这句话说给那些家伙听。不管是在军事监狱，还是在公墓都可以。”

“现在这种局面，明明就不是人类彼此互相残杀的时候。”

据说在旧时代电影和小说里，经常可以见到价值观、文化相异者在外敌面前团结一致、共同抵御的情节，然而现实却是如此，实在让人不禁想要叹息。

纵使数量从几百亿减少到一千万，人类依旧无法填补人种、语言、生活文化、宗教观等等的差异，别说是团结了，如今甚至还互相残杀。

“在最近一次的报告中，内务调查班揭发了从前线到最深区域的走私路线。我们原以为是非法贩售或藏匿地上遗物之类的──结果运进来的好像是人。”

“是逃兵吗？可是，被内部的监视网查到应该是迟早的事情吧？”

“本来应该是这样没错，不过那些家伙好像开发出伪造ＩＤ的新方法。我们发现到利用电梯车站因魔法骑士学园开学季变得格外拥挤这一点，突破查验的痕迹。”

“一共超过十人？而且其中一人还是前将校，Ａ级的凶魔位阶？”

“那家伙相当棘手……有办法揭发或予以处分吗？”

“我们单位的人数很少，如果要大规模地收集情报，进行搜查，我想能够投入大量人员的宪兵或‘天堂玫瑰’比较适任。”

“如果对方是光凭人多势众就能打倒的对手，我一开始就不会拜托你啦。”

“说得也是。请原谅我的无礼，准将阁下。”

“不，没关系。如果那群邪教徒企图在魔法骑士学园内吸收同伙，之后带来的影响将难以估量，我希望能够迅速确实地收拾掉他们。”

“可以最优先将情报传送给我们吗？”

“当然可以，处理内部毒瘤也是你们的工作。虽然我希望可以在事情发生之前处理好，但万一来不及──”

准将竖起手指，往下斜砍，做出暗示武力介入的动作。冬真见状微微点头，然后阖上厚厚一叠资料，交给将校。

“已经用不着了吗？”

“是的，我已经将需要的情报都记起来了。”

“……光是报告书的副本就有好几百张，你只看几次就记住了？”

“对人体投予炼素，让大多数魔法骑士都拥有超人般的思考、演算和记忆力。一如阁下所知，和背诵远超过几百万字的术式相比──”

“记忆这点资料简直轻而易举是吗……真了不起。”

准将语带叹息的赞美令冬真不禁苦笑。他会为了这点小事如此惊讶，表示近来魔法骑士水平低落一事会被视为一大问题，未必是那些倚老卖老的老人的妄想。

这个时候──

‘阁……阁下！抱歉在您接待访客时打扰您，发生紧急状况了！’

“怎么了？是前线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响亮的铃声响起，是秘书官打来的电话。开启扩音接起电话的准将，一面为对方慌张的态度感到吃惊，同时猜测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坏情况……

‘不……不是的。’

吞咽口水的声音传来。秘书官不安地颤抖着声音，大声朗读。

‘市中心发布紧急警报，紧急全面封锁第十三区。当地确认出现多只层级二孢子兽，而且根据来自该区域的通报，在现场发现了正在逃亡的逃兵身影……！’

“你……你说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宪兵团在做什么？还有‘天堂玫瑰’呢？就算有伪造ＩＤ，居然让那种家伙闯到都市中枢附近，再松懈也该有个限度！”

‘是，那……那是因为……他们接到第一魔法骑士学园强化戒备的要求，于是将分队重点式地分配到那边，结果敌人趁着警戒松懈时发动攻击……！’

“我不要听借口！立刻前往镇压，也别忘了做好除污的准备，等评议会的命令一下来，就动员这里所有的兵力。动作快！”

最深区域的驻扎地位在最后方……基本上是无法继续在前线工作的魔法骑士居留据点，因此其熟练度当然不如其他阶层的驻留军。

‘是。另……另外……！虽……虽然详情不明，不过在现场隔离地区内……那个……’

“还有什么东西对吧？快点说！”

‘出现了……层级五……’

“你……你……你说什么？”

‘目前虽然还没有来到封锁区域外，不过突破封锁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开……开……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

准将吐着白沫，狼狈不堪地捶打桌子。尽管近距离目睹那副丑态，冬真却完全笑不出来。因为──

“……你说……市中心，第十三区……？”

假使彼此报备外出行程的记忆正确，她们预定前往的商业大楼正是位于该处。

冬真拿出终端机，确认紧急情报……都市内网络完全断线，监视网也停摆中。无法传送简讯，也没有任何电子手段可以取得隔离地区内的情报。

‘我们这里是后方的训练基地！没有能够应付层级五的装备！即使可以从前线运过来也来不及，再这样下去，损害情况不知道会扩大至何种程度……！’

“算了！这件事由我来处理，你先姑且维持封锁区域附近的治安！”

大吼着切断通话后，准将用乞求似的眼神看着冬真。察知那道眼神的意涵，他微微点头后，接着立刻从访客用的沙发上站起身。

“如果是我们的人员，包括我在内，可以即刻调派几人出动。”

“……既……既然这样……那就万事拜托了。讨伐令之后会由指令总部发布，我会逼他们发布的！”

“这样好吗？我们要出动，应该需要评议会的许可。”

“我或许无能，但我可不想成为无耻之徒，也不想失职！如果晚五分钟采取行动，损害情况不晓得会扩大到何种程度。责任由我来扛，拜托你了！”

几乎要下跪拜托的恳求。虽说现场没有其他人，这也不是一名准将应该对无官职的青年采取的态度。

“我明白了，准将阁下……我们会火速派员出动。”

“好……好，拜托，拜托你了……！”

“是──为人类献上月桂树的祝褔。”

准将用彷佛见到一线光明的表情祈祷。一边背对他走出会客室，冬真紧抿双唇，在鲜明的痛楚之中，强忍住想要拔腿狂奔的念头。

不可以失去冷静，急躁行事只会招来死亡。邪教组织的入侵，在象是事先计划好的时间点爆发的事件。这是准备周密的陷阱，而且还带有明确的目的。

“接上隐密回路，紧急连络全单位。”

冬真迅速点击终端机。他不是透过已澈底断线的民间回路，而是透过军用回路联络同伴。表示“收到”的讯号接连传送过来。

“这是战争──我们要猎捕混进乐园的蛇。”

他咬紧牙根，发布宣言。那是担心有可能被卷入恐怖行动的独生女雪奈的生命安全，无法完全以理性束缚的人类情感的小小爆发。

“你千万要平安无事啊……雪奈！”

第一卷 炼狱具现

最深区域市中心，第十三区──商业大楼林立，年轻人聚集的娱乐城。

一方面可能因为是魔法学园开学典礼后的第一个假日，原本挤满大批学生的热闹城市如今沦为地狱熔炉，咕噜咕噜地沸腾着。

这不单是一种比喻。有好几百名学生和员工，被关在因装甲遮蔽板从天花板落下而形成密闭空间内部。

肉烤焦的声音。暴露在隔离区域内产生的超高温下，金属发烫，遭到辐射热炙烤的尸体不断渗出油脂。

被密闭成圆筒状的隔离空间，如今已然成为灼热的烤箱。

内部气温超过八十度，巨大蝴蝶犹如迷途的孩子一般，在随气流飞扬、飘散的污染物质中飞翔。

“太棒了……好美，真是太美了啊！哦哦，献上祝福吧！献上祝福吧！”

不顾膝盖的肉被发烫的柏油烧灼，教主站在街道上仰望天空。

因急剧脱水而突出的眼球和嘴唇干燥龟裂。虽然他有用黑暗属性式保护全身，但是因为他甚至没有治疗胸口的严重刺伤，就这么让自己暴露在彷佛被扔进烤箱的高温之中，自然不可能安然无恙。

但是，怪人却意气昂扬──神情愉悦地踢散深及膝盖的污染物质，将其扔向天空，还一面像个玩雪的孩子般不停高声大笑。

“崇拜吧，炼狱蝶。崇拜为我们带来安详的神圣处女──！”

他所崇拜的，是在天花板附近飞舞的巨大蝴蝶。

太阳的业火包覆住翅膀长度约一百公尺的巨躯。那是在被受污染大气包覆的地球上不可能见到的超高温炉，而作为炉心的是一具少女的尸体。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酷似凤蝶的火焰能量体，将少女的尸体抱在其红宝石般透明的腹部中飞翔。少女严重残缺的轮廓，宛如被关进琥珀中用尽力气的昆虫化石，十分悲惨。

层级五──即是一个个体便会为人类带来灭亡危机的，超Ｓ级孢子兽。

其名为炼狱蝶，是专精火属性的，活生生的太阳。

尽管攻击性低，然而光是存在便会四处散布庞大热能，烧毁周遭的热度与干燥的使者，自由自在地在商业大楼上空盘旋。

“拥有水属性炼素的魔法骑士，所有人冷却装甲！……尽可能拖延突破封锁的时间！”

“这是什么怪物啊！我们有办法打倒这种家伙吗？”

下达指令的宪兵，和别着闪亮领章的“天堂玫瑰”彼此互望。但是，他们的脸上没有半点自信。

前所未闻──最邪恶的层级五，竟然出现在众人以为最安全的凰花最深处。

面对完全出乎意料的大问题，别说是宪兵骑士团了，就连古兰．玛丽亚也提不出明确的对策，只能继续利用结界式进行隔离，拖延毁灭的时间。

能够拟出对策，准备就绪，然后赶赴现场的就只有三人──

“准备完毕，接下来即将进入隔离领域内。你准备好了吗，卡秋雅？”

“嗯……入侵路线已经确认好了吗？还有，能够掌握内部状况吗？”

‘我是隆美尔。放心吧，黑子有发出生存信标。那新人好像有做好最低限度的工作，带着生还者到邻近的避难所避难了。’

“……”

“卡秋雅，你如果想确认赛莉卡小姐的安危，我允许你发问。”

“别开玩笑了……你都没有询问你女儿的安危了，却打算只允许我这么做？”

“我很确定雪奈一定平安无事。她绝对还活着，所以……”

“是吗？那就好。在我亲眼目睹之前，我也相信那孩子还活着。”

‘……你应该知道，既然出现了层级五，就表示是两者之一吧？’

“我当然晓得。不过，我不会舍弃希望。不对，我甚至不抱希望──因为在没能阻止这个事态发生的当下，我和冬真其中一人就已经注定要绝望了……！”

漆黑军服打扮的冬真，展开炼核武装的卡秋雅。两人此刻已从电梯车站，潜入分隔最深区域和中心的防御墙内。

穿越有如地下迷宫的狭窄维修通道后，地板下方正好就是隔离区域。只要击破厚实的岩盘，即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领域内。

“钻洞之后的堵塞就拜托学长了。你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啦。虽然我也很想帮忙，但我不像你们拥有对特殊环境的抗性，就算展开炼核武装，也没法在高温高压之中自由行动……一切拜托你们啦。’

“……那就麻烦学长了。卡秋雅，拜托你了。”

“好，我知道──我会负责压制‘蝴蝶’。”

“在那同时，我会救援生还者，把他们交给学长去避难。墙上的洞最多只能维持十五分钟，要是超过时间，可能会来不及除污。”

“无所谓……反正从前条件更恶劣的作战，我们也都完成了嘛。”

“是啊。走吧──我们两人一起。”

身体曲线崭露无遗的卡秋雅。寻常军人装扮的冬真。

两人在无光的地下空间面对面，向在后方待命的同伴打信号后互相点头示意。卡秋雅手中的火焰圣剑──“屠龙焰圣剑”烧熔厚实的地板。

“全员，执行惩罚吧！”

“收到！”

膨胀窜升的热度穿过地板上直径约莫三公尺的圆洞，巨大的热浪和污染物质雪花为了寻求新鲜空气，吹进了封闭空间。早在一旁待命的隆美尔展开结界式，他自己则隐身起来除污和切断警报，隐蔽发生的所有事情。

“开始进入。”

在地板烧毁的同时被抛出去的冬真，平心静气地往下坠落。

身下不断逼近的商业大楼早已象是烧焦的火柴一样，变成面目全非的凄惨废墟。在熔化崩塌的天花板附近飞翔的炼狱蝶释出光芒，将城市染成一片红色，路上到处都是化为干枯木乃伊或木炭状态的尸体。

冬真象是要斩裂热风似的展开双手下坠，一边感应黑黑黑黑子所释出的信标，前往可能是她避难之处的建筑。

‘叽叽叽叽……？’

蝴蝶缓缓地在上空飞舞。庞大身躯让动作看起来缓慢，但实际上速度极快。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因为你的对手是我……！”

红色流星穿越逼近下坠的冬真，企图在空中捕捉他的炼狱蝶眼前。

踩着让人联想到龙鳞片的飞翔盘，自由操控充满空中的炼素飞翔的女人。灼发骑士卡秋雅．维尔米欧尼手持深红色圣剑，用不同于冬真的露骨表情咬紧牙根后，瞪着在异样蝴蝶腹中的宝石。

“果然没错。”

她早就料到了。

“……这个火，确实是维尔米欧尼家的东西……”

泪水溢出眼眶，但是一暴露在高温的大气中就立刻干涸。在连流泪也不被允许的灼热地狱里，卡秋雅怜爱地对炼狱蝶呼唤。

──不，是对着层级五孢子兽腹中，那名没有人比她更熟悉的少女。

“赛莉卡。”

即使呼唤，也得不到回应。彷佛遭受到磔刑的赛莉卡，腹部以下埋在孢子兽的腹部里，双眼失去生命的光彩。

死亡。

那是一幅残酷得令人想哭──又平凡得几乎令人发笑的日常景象。

“赛莉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龙骑与蝴蝶，两对火焰冲撞──迸裂，四散。

†

“……原来如此，生还的原因是这个啊。”

进入半化为瓦砾的大楼，冬真发现埋在烧焦的可爱商品和警卫尸体下的避难所入口。

由内部发动的多重型要塞结界式，从内部犹如蛋的薄膜一般支撑着，勉强让避难所内的人类得以生存。

“对不起……！”

维持结界的少女的哭声传来。

“亚莲娜．史库罗维尼……你做得很好，我现在就来救你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悲痛欲绝的呐喊。冬真的探查术式隔着厚实墙壁，感应到避难所内的她的模样──身穿令人联想到异教神父的银色装束，手持发光权杖的炼核武装。

（相当古老。开发年度为几十年前──触媒是伟人的圣遗物啊。）

那大概是她的家族所流传的物品吧。在魔法骑士世家，将祖先所开发的划时代术式代代相传，配合时代加以改变、进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大多数的炼核武装都是来自军方或评议会的出借品，不过也有许多骑士是像卡秋雅一样使用家传的私有物。只不过，要能够拥有强大的武装，该家族必须具有相当的社会地位。

“我……是我，都是我……！要是我不在意会给家里添麻烦这种无聊小事！快一点使用这个的话……！”

“史库罗维尼……从前的欧洲名门。如今这个名字已被人遗忘，归为平民。我原以为你们家族连武装都舍弃了……原来还有在传承那个啊。”

“是的──这是以‘芭芭拉的圣杖’，在大教堂受人崇拜数百年的银十字架作为触媒，自古流传至今的炼核武装。所以，实在不方便在这种时候拿出来……”

芭芭拉是流传于斯拉夫民族间的守护圣人。因保护人们不受突如其来的疾病缠身、避开火灾、防止意外发生等轶事，她被视为弹药库的守护神，长久以来受到炮兵的崇拜与敬爱。

因此，这套炼核武装对于火属性的防御结界有着极强大的增幅效果。再加上她利用固有绝技“女神之歌”发动了持续治愈术式，在多重发动之下──

“她真的很可靠喔……说真的，要是没有这个，我们早就没命了……”

“是黑子啊。还有其他生还者吗？”

“有。大约有十名普通市民，所有人都昏迷不醒地挤在结界式里。雪奈也勉强没事。我原以为她离爆炸中心点很近，情况应该会很惨……”

黑子散发出来的存在感相当薄弱。身上的炼核武装到处都烧焦，也有许多地方遭破坏。可是，也许是托治愈术式的福吧，她身上的伤势并不严重。

“如果是雪奈，我想她应该承受得住。她现在情况如何？”

“……有保住性命是很好，可是她动不了。可能真的受到打击了吧。”

“……那种……那种……那种事情，实在……实在太离谱了……！”

亚莲娜的哭声，黑子忧郁的语气，以及在天空飞舞的炼狱蝶。

“这么说来，那个果然是赛莉卡变成的了。”

“是……才见到赛莉卡中了那个神经病教主的术式，受了致命伤……她的身体一转眼就变成孢子兽……人家却什么忙也帮不上……明明就在旁边……必须保护她不可……！”

可能是连摆出轻松态度的余裕也没有了吧，听见从墙壁另一头传来的悲叹，冬真领悟到黑子，还有避难所内的状况几乎糟到了极点。

亲密伙伴的阵亡，以及残酷的战败。

幸存者受到自己的失败折磨，结果招来更多的失败，相继死去。冬真曾经在最前线亲眼目睹好几次这种最糟糕的无限循环。

“要叹气等之后再说。现在你还活着，应该以完成任务为最优先。想起自己的名字，黑黑黑黑子！”

“学长……”

“无名”成员之间的暗号。

那是当从背后支撑人类的存续，为与孢子兽之间的战争做出贡献，却不被允许在舞台上留名的人们，快要迷失自己应该前进的道路时，成为他们唯一路标的话语。

想起自己的名字。正因为他们注定不会留名未来，才更要想起被人呼唤名字，能够主张自我存在的此刻的珍贵。

“是……人家会尽力而为……！”

黑子的声音恢复了些许生气。

尽管只有一点点，只要不是零就太好了。

“天花板的逃脱路线会在十分钟后关闭。你能使用飞行类的术式吗？”

“勉强可以。不过，人家因为是俊影所以还行，可是亚莲和结界式里的普通人没办法自己飞行，可以帮帮他们吗？”

“我明白了──这件事情卡秋雅比较适任，你们就趁我杀死那个的时候赶紧避难。”

“那个是……？”

“当然是赛莉卡。”

许多记忆掠过冬真的脑海。那是他从前在地上的最前线执行勤务时──在那个朋友、熟人、战友，就连曾经怀抱淡淡爱慕之情的对象也消逝，虚幻无比的地方度过的记忆。

这双手结束过许多生命。胸口早已满是伤痕，染血的手依旧污秽。既然如此，他不能，也不想弄脏全新的洁白手帕。

“只要我一个人弄脏手就好，这样就够了。既然雪奈没事，你就别把她叫醒，帮我带她走吧。”

“……怎么这样！等等，学长……！”

“在我从这边开门的同时，你们也解开结界，然后紧急逃离，知道吗？”

就在冬真不待回答，径自把手放在避难所门上的那个时候。

“你说……要杀死她是不是啊啊啊啊啊啊……？”

气温再度上升，在少说超过一百度的热风中，男人的说话声在废墟中响起。

头发化为结晶粉碎，披在肩上的军服烧焦，逐渐瓦解消失。从胸口的刺伤中流出的血化为细小沙粒，全身上下布满无机物般的裂痕。

冬真记得那双瞪大的眼睛，和木乃伊似的嘴唇。

“逃兵。凶魔位阶，Ａ级骑士。你就是‘伊甸园之蛇’的教主啊。”

“嘻嘻……你居然知道我是谁，真是令人感到光荣啊。以评议会的棋子来说，你采取行动应对的速度实在很快，我得好好称赞你才行……不过，我可不会让你对她出手喔？”

教主用崇敬的狂热眼神望向天空。他仰望着悠然君临天空，犹如太阳化身的炼狱蝶说：

“她是福音。是救济用‘再生早就结束的人类社会’的这个梦想操控人民，持续进行不当掌控的评议会人渣，以及丑陋众生的救世主──是神圣的处女！”

“你自己放弃就算了，不要以为别人也跟你一样失败，你这个恐怖分子。”

冬真斩钉截铁地说──然后放开搁在避难所门上的手，握起拳头。

“无论见过什么样的地狱，无论家人、至亲遭遇到多不合理的事情，无论有多值得同情的悲惨过去──你都只是一个杀人犯。”

“你的意思是，杀人犯的话就不值得一听？我的话就没有道理？──你可真野蛮啊！”

“你要说我野蛮也无所谓。况且，你看起来根本就没那么高尚。你其实只是一个用假惺惺的理由来正当化自己的行为……想要把别人辛苦堆起来的积木弄垮的愉快犯吧。是冷眼嘲笑世界、他人，甚至连自己都不在乎的那种家伙。”

“真、是、吓、我、一、跳啊～你这个人还挺敏锐的嘛──喀啊！”

教主张口说话的同时一边编写魔法式，然后实行。吸收充斥周遭的死者怨念，作为增幅式使用的攻弹术式──诅咒魔弹朝冬真的头部击发。

其威力、精准度、速度，每一样都卓越非凡。攻弹术式是最标准的攻击，因此威力会随施术者的力量大幅增减。而教主的魔弹里蕴藏了足以贯穿一般炼核武装，造成致命伤的破坏力──

“啥……？”

“攻弹术式无效。应该说，透过炼素发动的攻击对我行不通。如果是连以肉体使出打击斩击都要运用炼素的魔法骑士，那更是如此。”

然而，魔弹消失了。简直就像吹熄蜡烛一样──冬真只是用手掌将致命的魔弹轻轻挥开，魔弹便彷佛被虚无吞没似的，一下就消失无踪。

“……怎么会这样？话说回来，你……你的属性式是怎么了？居然在这座火焰地狱里只穿军服还安然无恙，连炼核武装和属性式也没有，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因为我的炼核武装是瑕疵品，穿了就没办法阻断魔法带来的灾祸。而且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对属性式很不拿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莫名其妙到极点！所以你究竟为何能够安然无恙？”

“我生来就是这种体质。就只是如此而已。”

“体质？居然以肉身蒙受我们天神的祝福，还拒绝清醒！你这个人怎么会如此罪孽深重啊！──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话问得真奇怪，你们应该早就知道我的名字才对。”

“啥？”

“为了替自己的行动贴金而将其拱为主谋，真假不明的都市传说。那人不存在于任何正式纪录上，瞒着军方高层和评议会狩猎骑士，对人类伸出魔爪。我原本以为敌人的敌人会是盟友──”

“难道说……！”

冬真往前伸出右手。

只是触碰到那只手，又被称为死亡之雪的孢子立刻和教主所展开的攻击术式一同遭到分解，烟消云散。

“看来我是大错特错了，‘伊甸园之蛇’。”

“难道说，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屠杀骑士的骑士’会杀害的，就只有脱离人类范畴的骑士。”

下个瞬间，冬真和教主之间的距离变成零，他伸出的手指刺进教主的眼窝。

若是常人，此时应该会痛得大声惨叫才对，然而从教主口中发出的却是无比的困惑。

“‘屠杀骑士的骑士’真的存在……？怎么可能有这么愚蠢的事！那明明是我们为了完成天命而空想出来的首领，你竟敢胡乱冒充，做出如此亵渎之事！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没有痛苦和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明白表现出敌意啊。原来如此，瞧你这副丝毫不认为自己会死的表情──我看出你的固有绝技是什么喽。那是在死后也能操控自己身体，变成不老不死怪物的禁忌之技……对吧？”

“呵……呵呵……呵哈哈！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个禁咒一旦发动，就会永远自动发动下去，是就算被‘对抗术式’覆盖也不会停止，编入了自我繁殖程序的魔法式！所以……啊？”

“很遗憾，那毫无意义。”

“啊……啊……啊……？”

冬真感觉到炼素的结晶在自己手中逐渐遭到分解。

从凶魔的禁咒中获得永恒惯性而得以行动的怪人，失去思考能力和控制喉咙、下颔的肌力，化为只能从张大的嘴巴中吐出无意义空虚声音的物体。

照理说，那应该是连用“对抗术式”改写魔法式都无效，绝对不死的系统。可是，那在冬真所拥有的固有绝技“”面前毫无意义。

“为……何……”

“覆盖魔法式这个方法或许杀不了你。”

冬真用半教诲似的口吻，淡淡地对逐渐崩解溃散成灰尘的怪人说道。

“但是，我的‘骑士屠杀者’能够将其连同炼素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澈底消除。”

“把……炼素……”

“所谓魔法，是对作为高浓度情报体的炼素进行干涉，使其重现可能在地球上发生的现象；魔法式则是由魔法骑器转换成能够理解的语言，然后传送命令给炼素的手段。因此，只要让魔法最纯粹的源头、根源，也就是炼素澈底从世界上消失──”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建构出完美的不老不死系统，只要那还是使用炼素的魔法，在冬真面前即是等同于“无”──

俯视尖声惨叫后甚至没留下尸体，只化为一座灰烬山的敌人，冬真用平静的语调向以指挥官身分待命中的隆美尔报告。

“──目标沉默，已从人类历史上消除。接下来将进行下一个作战行动。”

†

“对恐怖分子的惩罚已执行完毕。卡秋雅，我跟你交换，你来进行救援。”

‘……收到，放心交给我吧。我虽然能够争取时间，但是说到让敌人失能──’

“你别放在心上。敌人是同属性的层级五，单纯跟她比输出功率是赢不了她的……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收到。’

冬真一切断通讯，便踩着教主的灰烬打开避难所。

受到高温闷蒸的汗水气味──虽说有用结界防御，但可能还是无法完全阻止热气入侵。全身湿淋淋，紧贴身体的武装到处透出肤色的少女出现在眼前。

“得救了……快点把这些人带到外面去……！”

那人是亚莲娜。濡湿的肌肤贴在白色武装上透出肤色，模样十分狼狈。可是，她完全不在意那种事情，即使只有一人也好，她一心只想着要拯救性命。

然后是受伤的黑子。她的汗水濡湿了黑色武装，私密部位从破掉的缝隙中隐约露出，浑身散发负伤野兽般不安的气息。

“人家没办法就这样回去……请让人家帮忙。”

“不需要，你就直接回去吧。依目前的现状，没有工作可以交给新人──”

“请不要把话题岔开，应该还有可能性才对！”

那是冬真也有想到，却率先排除掉的选项。

黑黑黑黑子身为“无名”一员的理由。

固有绝技，将炼脉切断的“截断炼脉”隐藏着某种连冬真也无法重现的特性。没错──不只是破坏消除而已，其实还具有“切割”的性质。

“我不认同。你马上回去。”

“可是！”

“懂事点，黑黑黑黑子。我不可能把小孩子送到层级五的眼前──”

“──父亲。”

听见说话声从出乎意料的方向传来，冬真倏地抬起头。

之前似乎是昏过去了，只见女儿一脸疲惫──连炼核武装也解除了。

滴流在肌肤上的汗水从胸口往腰部，从大腿往脚边滴落。尽管受到激发的炼素依旧维持着属性式，但原本应该缠绕全身的寒气却被周围的热度所抵销。

“你没事吧……雪奈！”

“是的，父亲。可是……可是……”

彷佛无以形容内心感受一般，雪奈仰望天空。

崩毁废墟的上空，如太阳般飞舞的野兽和宛如流星的龙骑仍持续交战。雪奈从地上仰望交错的光点，用力抿紧双唇──用带着哀伤与愤怒的语气说道：

“请让我……说句任性的话。不管是压岁钱、圣诞礼物，还是生日礼物，这些我都不要了……所以……所以……！”

“等等，雪奈。你……！”

在试图让自己住口的冬真面前，雪奈鼓起勇气和决心开口：

“我想救赛莉卡……不行吗？”

第一卷 消除世界的绝技

火焰鳞粉飞舞。

对全长足足超过两百公尺的层级五怪物“炼狱蝶”来说，那些只不过是细小的砂砾，然而对矮小的人类而言却是令人绝望的陨石。

混杂着污染物质的火焰雨接连从天空倾盆落下，学园都市的居住区笼罩在惊声呼救的混乱之中。人们争先恐后地冲出建筑物，试图逃离居住区，却被卷入火焰，成为一具又一具的焦黑尸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炼狱蝶”发出女高音般的叫声，飞向人造天空。红宝石腹部里怀着少女的遗体，全身缠绕着不是因燃烧而生，而是由象征“火”元素的炼素产生的纯粹火焰。悠然翱翔天际的它是旧时代的最强武器──因此即使身处氢弹的爆炸中心，“热”这个概念也伤不了它半分。

它俨然是崩坏概念的集合体。火焰翅膀，红宝石腹部，烟火般的触角。保有浓浓昆虫特征的炼狱蝶，凭借着单纯得惊人的而行动。

──是这边？

彷佛受到引导一般，蕴藏足以令人类灭亡之力的怪物，将它的脸和触角朝向某个特定的场所。

地底学园都市，最深区域的心脏，统括学生会总部大楼。

“谁快来阻止那家伙啊啊啊啊！”

“如果机构中枢就这么遭到破坏，最深区域就完了！基础建设一旦毁灭，到时就必须舍弃最深区域了啊！”

“快召集更多水使者、冰使者过来！还有预备军人也是！”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抵达了！啊啊，真是的……不行了！”

严重到令宪兵团绝望地仰望天花板的事态。在因隔墙的辐射热而形同蒸气澡堂的前线指挥所里，伍德曼准将一边松开领带，一边回答从手中终端机传来的秘密通话。

“我们这边的状况糟透了──你们应该有办法解决吧？”

‘可以这么说，因为我们的王牌已经到了现场。顺道一提，获救的生还者大约有十名，现正受到我们的保护。我们会把救援功劳让给军方，这应该可以成为对外发表的题材吧？’

听了男人的回答，伍德曼准将微微抖动下颔附近的肉。

“有生还者是吗？那……那真是太好了……”

‘排除作战的作战书也已经附上了，只要您许可就能立刻实行。“屠杀骑士的骑士”绝对不会失败，即使是处理层级五也没有例外……请您放心。’

“准许无限制使用术式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全面停止封锁区域内的监视式……！你们打算隐匿自己是以何种手段处理那玩意儿吗？”

伍德曼准将身为一名将官，对“无名”的了解就只有知道其存在，以及是特种部队这样的事实。关于其手法──照理说应该没有任何一位Ｓ级魔法骑士隶属其中的“无名”，为何能够轻易歼灭高层级孢子兽这一点，以他的立场无从得知。除此之外更多的细节，就只有十二耆老评议会和军方高层知道。

‘因为就算让别人看到也模仿不来呀。假使公开“屠杀骑士的骑士”的存在也不成问题，我们也是可以在监视下实行……您觉得这样好吗？’

那人像在对不听话的孩子解释的口气，令伍德曼准将感到十分不愉快。他的额上浮现血管，脸色因急速上升的血压而转为暗红色，但他还是勉强挤出话来回答。

“……我……我知道了。现在开始三分钟后，将全面停止监视式。这样可以吧？”

‘非常感谢您，阁下。那么，请在电子签章和批准魔法式之后，将文件交给总部。’

“真是的，落伍的臭官僚主义。再怎么墨守成规也该有个限度！”

‘我个人非常赞成您的看法喔。不过──’

伍德曼准将操作终端机，以自己的炼素属性进行个人认证，在盖有评议会印章的正式文件上电子签章，然后寄出。

‘──在不是由国家，而是由个人守护世界的现状下，那是为了让你们取得主导权的必要处置。况且站在我们的立场，我们也不想无端受人猜忌。’

“意思是，你们不想被和发动军事政变的反抗者混为一谈吗？”

‘毕竟我们基本上也算是上班族嘛，当然希望有可靠的上司当靠山喽。’

“妥善处理这件事。要不然──”

伍德曼准将抱着终端机，这次不是怀着愤怒，而是带着满满的羞愧与无力感叹了一声。

“只是被一个人背弃，人类就会完蛋。”

站在灭火行动的第一线，将湿透的衬衫和皱巴巴的领带挂在肩上，准将像个战败者一样仰望燃烧的障壁。感觉随时会崩塌的金属巨塔，让人联想到旧时代神话中，那座被愤怒天神粉碎的巴别塔。

†

──正好三分钟后，将封锁区域的情报向外传送的监视式全数停止。

降落在统括学生会总部大楼屋顶上的冬真，直视着从前方缓缓逼近的红色凤蝶的身影，一面聆听从对讲机中传来的熟悉说话声。

‘交涉结束了，对方也批准了作战计划。接下来的作战行动是获得十二耆老评议会许可，受到隐匿的正式作战行动。你就尽管动手吧。’

“谢谢你的帮忙，学长。我已经将生还者引渡完毕，接下来将全员一起展开作战。”

‘知道啦。不过，你欠我的这份人情很贵喔？你快点回来请我吃饭吧──话说，你带着一堆外行人在身边没问题吗？你就不用说了，可是雪奈她……’

五个人影并立在连尸体也燃烧殆尽，积满雪花般污染物质的红与白的世界里。站在前头的冬真，一边透过隐密回路和隆美尔通话，一边回头。

“…………”

女儿站在自己身后仰望在空中飞舞的灼热蝴蝶，双眼流露出哀戚的眼神，同时抓住自己手腕的幼儿般手指微微颤抖──她的举动在在表现出恐惧、不安、紧张。

可是，让子女远离所有痛苦，真的是为人父母的职责吗？明明无论从社会层面抑或精神层面来看，女儿都正日渐踏实地成为一个大人。

“学长，你不用担心，雪奈没问题的。”

“……父亲……！”

冬真悄悄把手贴近女儿紧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回握住她，然后一面说：

“雪奈已经是大人了。不对，应该说，她非得成为大人不可。所以，我尊重她的决定。作梦的时期已经结束了……因为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就必须挺身作战。”

‘也是啦，现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真是的，也只能如此了。’

掩藏在淡淡笑意中的深深叹息。通讯回路另一头的战友接着说。

‘卡秋雅，我再跟你确认一次。这是一项艰难的任务，对失去亲人的你来说更是如此。如果是现在，要我过去现场跟你交换也不是不可能。如果──’

‘──不需要。’

简短通讯中蕴藏的决心，令参与回路的所有人不禁挺直背脊。

那个语气就是如此的深沉、尖锐。卡秋雅．维尔米欧尼望着炼狱蝶，紧握手中的圣剑，摆出一副她非亲自出马不可的态度。

‘因为看顾那孩子是我的职责。’

隆美尔的吐息掩盖了语末沙哑的声音，然后男人真挚地接着说：

‘……ＯＫ。抱歉，在作战前操这种心，是我太失礼了。’

‘没关系啦。那么，你不介意让我来吧？’

‘嗯，那当然……我会祈祷你们成功，好好干吧。’

确认回路随着激励声切断后，冬真将终端机收进装甲服的收纳袋。

接着，他高举右手──

“批准实行……执行焚书。”

简短宣告的同时，装甲覆盖住他的右臂。颜色黯淡的钢铁扩大手臂，从掌中溢出的炼素光芒发出撼动腹部的真实巨响，同时化为实体，形成一把大剑。

（这就是……父亲的炼核武装……）

雪奈深感吃惊。那是冬真从来不曾在女儿面前使用过的炼核武装。

那是十分粗糙、草率，将棒状握把焊接在倾斜的四方形刀刃上，毫无装饰性可言的“工具”。和其他为荣耀所笼罩，有展现其灵魂的华丽历史、轶事点缀的圣遗物相比，那不过是埋藏在黑暗之中的腐朽残骸。

（不是圣遗物。非但如此……也没有作为基础的轶事。只是一个扭曲，被世界所遗忘的人们的集合体──）

没有力量，没有历史，没有轶事，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东西。只是实行了必须为了某人去做的事情，不受任何人称赞的历史黑暗。

“吞噬永远吧──‘’。”

由被世界盖上“无”之烙印的人们的记忆汇集而成，从地狱色炼核中诞生的那个，和又名的残酷刀刃外型相似。

刀身为像要表现怨恨的漆黑，可是却又带着和性质相反的神圣光辉。

彷佛在说没有值得保护的身分和名字之人，不需要盔甲和盾牌似的，冬真身上没有包覆身体的盔甲。戴着仅仅覆盖手臂的装甲，手持巨大的剑，冬真大大方方地站在怪物面前。

“层级五是会带来人类灭亡等级的灾害，是最邪恶的孢子兽。如果用半吊子的决心对付它，必定会丧命。”

冬真用冷峻的语气对站在身后，称之为同伴实在过于年幼的少女说。

“我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了。”

“雪奈，你回答得很好。其他人也准备好了吗？”

“是！”

“是……是的！”

“我也没有多余的力气照顾小孩子，你们要保护好自己。”

神色紧张地敬礼的雪奈、黑子、亚莲娜。

然后是，尽管试图保持冷静的表情，却难掩憔悴，忘了在学生面前使用敬语的卡秋雅。

仔细看过她们每一个人的脸后，冬真点头。

“那么，开始实行我事前告诉你们的作战计划──所有人完成自己的任务。”

““““收到！””””

†

号令一出，最先展开行动的人是雪奈。

她凭着Ｓ级特有的强大身体能力，从大楼屋顶上落下。

任凭头发随混杂着热气的强风飘扬，她头朝下地往下坠。

在此同时，雪奈的眼睛始终只凝视着“炼狱蝶”。

（赛莉卡同学……雪奈的……朋友……）

十四年来，她一直都是和父亲冬真单独生活，没有和同年代的孩子交流。而在同一天打破她没朋友年资纪录的亚莲娜、黑子，还有赛莉卡，早已成为雪奈心目中无可取代的特殊存在。她是这么认为的。

自己拥有力量。尽管没有真实感，但是雪奈大概可以从冬真的态度和周围其他的人反应察觉到这个事实。

然而──她却没能守护。没能拯救自己心爱的朋友，赛莉卡。

如今，赛莉卡变成了“炼狱蝶”，被迫违反自己的意愿，让灾难降临整座城市。

过去，她始终带着身为骑士的自豪而活，而且比雪奈等其他队员都充满为人类存亡而战的使命感，如今却带给人类极大的损害……再恶劣的讽刺也该有个限度。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请别用赛莉卡同学的火焰……用为保护人类而存在的火焰……做那么过分的事情……！）

雪奈在空中扭转身体，改变姿势，朝大楼的墙面一踢。

咚的一声，墙面在巨大到像在开玩笑的声响中，产生大凹洞。雪奈本人并不知道，不过统括学生会总部大楼因为同时具备了基础建设管理机能，防范恐攻的对策也做得十分周全，受到不会因旧时代的弹道飞弹这种程度的攻击而有所损伤的金刚级防御术式保护。

看样子，就连如此坚固无比的墙壁，也难以担任雪奈的发射台。

可是──只要没有倒塌就好。没问题。

雪奈利用踢墙的反作用力发射出去的肉体，以超越马赫，比子弹还快的速度，滑翔到“炼狱蝶”的正下方，然后她将双手所持的双刀“玉散三冰．村雨”一挥。

“夺走时间吧──‘绝冰’。”

一瞬间。

原本朝地上倾盆落下的火焰雨倏地停止。

“已经没救了……完蛋了，世界要毁灭了……………………奇怪？”

“喂，火焰停止了耶！”

“那是什么？是极光吗……？”

绝望至极的人们所见到的，正是现代的奇迹。

那是被赶进地下生活圈的人类，恐怕已许久不曾亲眼见到的自然现象。

有人说，时间停止是冷冻的延伸技术。若真如此，输出功率史无前例地高的冰使者，或许就有可能让时间停止。

没错，比雪奈的绝对零度更加寒冷的刀刃轨迹，成功制造出来了。

制造出从触及之物夺走时间，带来全然停止的空间。

如银河般拖着尾巴的闪耀钻石尘。那是每当“炼狱蝶”的火焰触碰到便即刻使其结冻所形成的，牢不可破的防御墙。

“那是今年以第一名成绩进入第一学园的……好像叫作白银雪奈……？”

“谢谢你！谢谢你！Ｓ级果然是人类的希望！”

居民对雪奈发出热烈的欢呼与赞美。对此，现在的雪奈没有余裕回应。这是理所当然，因为她才刚失去了朋友。尽管如此，他们的声音仍让雪奈感觉到自己的行为和赛莉卡梦想成为的样子重叠，眼头不禁一热。

“快趁现在把伤员运出去！如果是现在，说不定就能得救！”

“不行！道路被瓦砾堵住了，过不去！可恶，再这样下去──”

“唔……没办法所有人都得救啊。算了，既然这样，就优先从有大好将来的年轻人开始搬吧。像我这种老头，就算死了也没差。”

脚受伤的老人申斥聚集过来想帮助自己的年轻人，大声嚷着要以年轻人为优先。

逃离眼前的威胁之后，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如何冷静地选择判断谁可以获救。紧急状况下，人力资源有限，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像在嘲笑──众人这样的借口一般。

不对，是好比带着宽大的心胸，以圣女的慈爱──包容众人心中的悔恨一样。

澄净的歌声响彻绝望之城。

（我不会再迷惘了！父亲，母亲，对不起，我要使用力量！我不知道我的力量能否拯救赛莉卡和其他人，但要是我什么也不做就这么逃走，我……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站在大楼屋顶的边缘，亚莲娜．史库罗维尼一副即使倾尽体内所有炼素也无妨般地展开大容量的魔法式。

固有绝技“女神之歌”。

只是触碰到便能感受到温暖的柔和炼素，在魔法式的影响下描绘出和缓的波形。那个波浪，是唯有寻求救赎者才能听见的歌声。

“哦哦……是奇迹……这个声音是女神？还是天使？我的伤渐渐痊愈了……！”

“就连原本无生命迹象的人也陆续清醒……这么厉害的医护兵究竟在哪里？”

女神的奇迹是由一名少女所引发的这件事，最深区域的居民无从得知。

然后──

正当雪奈和亚莲娜全心全力地保护居民不受“炼狱蝶”危害的这个时候。

白银冬真和黑黑黑黑子两人则是……

“你们可要抓紧，小心别被甩下去了！在那个怪物面前，我可没有那个余力去照顾你们！”

“你放心，我已经搭乘过好几次卡秋雅你的飞翔盘，早就习惯了。”

“哇～～～～～！拜托饶了人家吧！人家要吐了！呕吐程度百分之百！”

“你要是敢吐在我的爱机上，后果自行负责喔？”

“人家会忍耐！不过说真的，你不减速，人家没办法用眼睛目视啦！”

“──我会尽可能地接近，你们两个要尽量一发决胜负喔。”

“好。不管怎样，机会就只有一次。”

卡秋雅所驾驶的飞翔盘共乘型态──冬真和黑子站在为了让他人乘坐，而好比真正的龙一样展开的翅膀上。冬真用左臂用力抱住个子娇小的黑子，右手举着“无貌凶辉”，目光直视着“炼狱蝶”。

“冬真，我问你……真的没问题吗？”

“你不相信我？”

“不是。只不过，你待会儿准备要使用的那一招是──”

“…………”

卡秋雅欲言又止。黑子也察觉到什么，闭口不语。至于冬真则是──

“──是将她从这世上消除的招数。”

象是要告诫自己一般，明确直言。

对外声称是雪奈母亲的魔法骑士。

在冬真还是第一学园的学生时，有一位吸引全校目光的Ｓ级魔法骑士。

冬真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冷酷，后来再见时才发现她其实意外幼稚，而随着彼此互相了解，知道对方的弱点和善良的一面后，冬真发觉自己多少受到了她的吸引。

可是，冬真却因为一场发生在战场上的事件，不得不将她这个人从地球上澈底消除。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当时要是放着不管，在毁灭世界之前，她是不会停止的。所以你──”

“没必要责备自己。当时，卡秋雅你也是这么对我说。但是──”

冬真就是不由得感到懊悔。

假使自己更能够控制力量，说不定就有办法救她。

雪奈认同冬真的能力，极力夸奖他好厉害，好厉害。

没有错，冬真真正的能力，确实远比能力状态卡上记载的数字来得高。不，非但如此，甚至远比人类史上最强Ｓ级的雪奈还要高，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但是，那又有何意义？

说起拥有这般强大力量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轻易将对方扼杀而已。

并不适合保护弱小的生命。

“──黑子的能力是希望。只要借用你的力量，那一天我所办不到的事情，今天或许就能做到。”

“……真是重责大任耶。人家今天明明是第一次打实战……”

不过算了──黑子接着说。

“我会加油啦。因为被别人需要，那种感觉超赞的！”

“做好心理准备了吧？很好，那就上吧。”

冬真再次用锐利目光望向“炼狱蝶”。

可能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了，“炼狱蝶”也随即将它的复眼朝向冬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孢子兽的咆哮振动空气。

有着神似戈尔贡女妖的不祥眼珠图案的羽翼火光缠绕，赤红、朱红、鲜红，凶恶的光芒逐渐充满。

“～～～～～～！那个太不妙了啦！”

“Ｔ……ＴＢ级……？不会吧，太巨大了……呀啊！”

热光线毫无预警地释放出来，从飞翔盘旁边仅仅数公尺的位置掠过。

如果是魔法骑士，必须将ＴＢ规模的魔法式重复写入魔法骑器才能发动的超级魔法。像在摆动手脚，又像在呼吸一般，孢子兽没有做出预备动作，也没有消耗数量大到足以致命的炼素，就这么即刻发动了。

热光线直击最深区域的尽头，分隔地区的隔墙……整座人类再生机构随之轰然震动。

“要是被那种东西打到，肯定会当场没命。你确定要冲向那个？”

“抱歉，卡秋雅。”

“……你嘴巴上道歉，但是并没有要取消的意思对吧？ＯＫ，我明白了，难怪你会是‘无名’01。你们两个站稳了！”

卡秋雅将体内的炼素注入魔法骑器，接着开始编译魔法式。

耀眼的红光聚集在喷射口，然后──

“‘’！”

在不象是名门千金的用词，但冬真早已听惯了的战友的呐喊声中。

世界加速了。

冬真回想起说明作战梗概时，爱女脸上不安的表情。

‘看了就知道。层级五……就算是雪奈的力量也打不倒。可是……’

‘如果是我就能成功，因为我拥有能够将其消除的固有绝技。但是──’

‘赛莉卡同学……能够得救吗……？’

‘复活的可能性极低。即使使用治愈类的稀有绝技──“女神之歌”，恐怕也很困难。不过，还是值得冒险将她抢回来，因为……’

‘……赛莉卡同学……是朋友……’

‘没错──要珍惜自己的战友。不仅是为了向战友的生命告别，将空棺还给失去家人的遗族更是不被允许的行为。这次的作战目的正是如此。’

纵使无法挽救对方的性命也一样。

一旦将尸体连同所有回忆从这个世界上消除，之后就只会留下永恒的空虚。冬真比谁都清楚那样有多难受。

‘孢子兽和赛莉卡的肉体透过炼脉彼此相连。如果消灭“炼狱蝶”，赛莉卡肯定也会一起消失。’

‘那么……该怎么做……？’

‘所以我们需要黑黑黑黑子的力量。由她识破“炼狱蝶”的炼脉，再准确地只消除“炼狱蝶”的本体。’

当然，说起来是很容易。

‘不过，这个方法的成功率极低，我们的合作只要稍有差错就会失败。一切顺利进行的机率大概不到百分之五吧。’

如果看重人类再生的大义，就不应该认同这样的作战计划。

夺回战友的意义何在，这一点令人怀疑。赛莉卡．维尔米欧尼已经死了，就算回收刚死去的尸体，这个行为也不存在能够用数字表现的好处，不过是感情用事的结果罢了。是应该率先遭到舍弃的不合理想法。

（──但是……）

连这一点也思考过后……

（那种事情一点都不重要……！）

冬真自行否定了“大人”丑恶的逻辑。

‘那女孩──赛莉卡．维尔米欧尼是雪奈的战友。尽管时间很短，但是没办法让女儿为失去准备彼此交托性命的伙伴而哀伤──甚至是悼念，这样算什么父亲？我才不管什么以大局为重，计算什么的都给我去吃屎吧。没错，就是这样……！’

冬真想起从前的过错。那是从前冬真努力奋战，却失去了的东西。

（……我再也不要尝到失去“她”时的那种痛苦……！）

痛苦的记忆在脑中复苏，冬真摇摇头，将记忆赶出脑袋。

‘我绝不让你承担将敌人连同战友一起消灭的罪。我宁可冒险，也要阻止你被迫背负那样的十字架。要是连这一点都办不到，我算什么父亲……！’

从平时几乎没什么表情──感觉就像戴着面具的冬真脸上和语气中，感受到难以掩饰的深沉伤痛，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唯独一人。

‘……不会有问题的。’

‘雪奈……’

‘因为父亲……是最强的。’

那是纯粹的信赖。

就好比刚出生的小鸟对母鸟怀抱的，绝对的信任。雪奈毫不犹豫地将一切命运托付给冬真，悄悄地依偎在他身旁。雪奈明明额上冒汗，脸色苍白，明显感到非常不安，却依旧面带笑容。

‘雪奈不会要求父亲保护我，也不会把责任都推给父亲一个人。雪奈也想为了愿意和我当朋友的赛莉卡同学尽我所能。所以……’

爱女从她的小嘴中，说出发自内心的祈祷。

‘拜托您……请您救救赛莉卡同学，父亲……！’

‘知道了。’

与女儿之间的约定浮现脑海，冬真在加速的世界中对臂弯里的“眼”下令。

“黑子……和我的眼睛相连，瞄准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你要直接连结意识吗……这么做精准度确实会提升，可是很有可能会发生记忆模糊或精神污染的情况耶。你不觉得让别人的意识进入自己脑中很可怕吗？”

“无所谓，动手吧。就算只有百分之一，只要能提升准确率，我的意识就随你摆布。”

“……讨厌啦啦啦啦啦！你都这么说了，我肯定要成功才行呀！”

伴随着从影子少女背部传来的暖意，编写完成的结构式敲打着冬真的心。冬真的心和黑子的心，两者彼此共鸣，她的固有绝技所带来的视野，和冬真的视野缓缓重叠，冬真忍受着眼前世界逐渐被覆盖过去的异样感。

（不管是雪奈的痛苦、卡秋雅的哀伤、失去战友的孩子们的悔恨，还是被夺走未来的赛莉卡的意志……这一切的一切，光凭这点程度无法体会。不可能真正体会！）

在被扩大的视野中，冬真和飘浮在红宝石胎中的遗体的空洞双眼视线相对。

黑白反转的“死亡”世界。和黑子同调的视神经所传送回来，她所见到的景象，在那一片荒凉的虚无中，像白色裂痕一样扩展延伸的那个就是炼脉。

“把我们的战友还回来。今后本来应该共度的时光、希望、心愿、梦想及所有的一切，即使被夺走的这些再也回不来了──”

机会仅在一瞬间。

没有紧张，没有动摇。心早已冻结，没有一丝迷惘。只不过，存在于内心深处的些许人性、想象力，正不断深深撕裂他的心。

总是一副不安地瞪视四周的赛莉卡。冬真绝对不讨厌那个比谁都更认真想要坚强起来的少女。不管是她无法坦率还是爱逞强的个性，都和从前的卡秋雅一模一样，然而就是因为太像了，使得冬真遗忘现今世界的残酷，一心以为她一定能够就这么幸福地和雪奈度过未来三年。

即使可能已经太迟了。

即使只是活着的人的自我满足。

他还是要排解这份揪心之痛──尽管拥有最强力量，却没能守护赛莉卡的痛楚。就算只有这点意义，他也一定要成功，成功给所有人看……！

重叠显示的生与死的视野。冬真要抓准两者正确吻合的那零点几秒，澈底砍断死亡之线，将应该消灭之物和应该留存之物分离！

（抱歉──）

像在忏悔没能拯救对方一般。不是憎恶，也不是愤怒，而是像在哀悼一样。

冬真静静地扬起“无貌凶辉”。在场有意志的人无不为浓烈的“死亡”气息所冻结。

雪奈的输出功率虽然也很惊人，但是和冬真全身上下吐散出来的力量相比，不过是井底之蛙，暴风雨前的微风罢了。他从近乎无限涌现的炼素中分出特定的种类，让最适合带来死亡的行刑刀刃化为实体！

──“抹消吊钟”。

那是抹消的固有绝技。其所带来的甚至不是死亡，而是削去、刮除，让所有一切消失，比死亡更加残酷无情的特权。凡是见过他发动那份与生俱来，在战场上经过磨练的能力，没有一个人不深受震撼。

（那就是……父亲的真本事……！）

在地上展开冰块障壁后，奔跑在建筑物屋顶上的白银雪奈大感错愕。

冬真身上缠绕的炼素十分怪异。既不是光，也不是黑暗，更不是地水火风其中之一，甚至不符合人类所定义的任何元素──

（──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无言，空白，情报遭删除。在那里的是“空无一物”。那是将一切涂满，涂抹成一片平坦之物；又好比将所有物体吸往宇宙尽头的另一端，然后压缩、消除的天文现象──黑洞，是消除一切的虚无。

冬真所释放出来的虚无凌驾雪奈的力量，侵蚀了冰伞。持续抵抗太阳般超高温的极低温不断像被橡皮擦擦掉般的被削去。

“炼狱蝶”瞪向冬真，用热线瞄准他。然而热线却完全接近不了冬真，全被他高举的剑吸进去，消失不见。

（好厉害……这就是雪奈的父亲，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刹那间，冬真狂奔。

成功率百分之五？机会仅在一瞬间……非常足够了。

在把性命赌在六十分之一秒的攻防上的超高阶战中，那是绝不可能错失的时机。犹如行刑刀刃落下，又好比判罪之剑刎颈，死神如影子般疾驰。

‘Aaaaaaaaaaaaaaaaaaa……！’

恐惧与混乱。假使没有理智的野兽存在着那种东西，大概就会是这副光景吧。被胡乱释放的攻击术式、炸裂的火球、紧黏不放的火焰精灵、含有剧毒废弃物的瘴气火焰、烧毁一切的黑色龙炎如雨般猛烈袭来。

但是，那些全都接近不了冬真。就连大范围饱和式攻击，无可闪避的余波也被他的虚无属性涂满覆盖，仅靠着发动一招绝技就闪避开来。

没有人目击到超越光速领域的刹那。

挥落黑色刑具的瞬间，冬真脸上露出何种表情？他又是怀着何等哀悼的心情执行处刑的？就算寻遍这个世界所有人类，除了雪奈外，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目击者吧。

“无貌凶辉”划过天空，壮阔地将孢子兽的巨躯整个卷入，然后沿着炼脉准确而精密地进行切割。在“抹消吊钟”的消除现象吞噬一切的同时──美丽通透的鲜血从红宝石成团的光芒，也就是躯体的部分溢出，少女的尸体随之诞生。

“赛莉卡──！”

纤细的身体从遭到侵占的虚无空间中掉出──

少女的尸体被抛向空中，不断往混杂着污染物质、煤烟和水蒸气的乌云坠落。追着其身影飞来的卡秋雅就像要将飞翔盘踢飞般，扑上前抱住少女的尸体，和她一同下坠。

……轰……！

随后，孢子兽层级五的巨躯七零八落地分解，然后失速，自天空落下。

和生物的尸体不同。

那看起来就象是一场碎裂的宝石雨。

†

“赛莉卡……赛莉卡！赛莉卡！赛莉卡……！”

少女化为沉默尸体。紧抱住被封闭在深红色宝石中的少女遗体──

卡秋雅流着泪，无法压抑地发出呜咽声。

“！”

她举起手中的剑，一次又一次地插入地面。

“开什么玩笑啊！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耶！象是姊姊的事情！姊夫的事情！还有那些你所不知道的回忆……！”

彷佛要呕血般的痛哭。尽管炼素受到激发，灼发熊熊燃烧──

尸体却依旧动也不动。

“我好想告诉你那些，好想跟你聊上一整晚，甚至是好几天！可是，你却对我……！一想到你说讨厌我，我就……我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但是，尽管很怕被你当面嫌弃，我还是一直……一直……！”

“卡秋雅……”

摘下大人的面具，卡秋雅用她最真实的声音大声呼喊。

冬真悄悄出现在现场，闯进这番不会留下任何纪录的发言──然而彷佛完全没听见男人的话一般，她继续愤怒地悲叹着。

“你为什么要死啦……！太早了，实在太早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原本还很期待见到你的成长，希望你能获得幸福。你应该要和无聊的阻碍无缘，漂漂亮亮地成为在舞台上闪耀的最优秀骑士才对啊……！”

赛莉卡是卡秋雅眼中的希望。以影子一员的身分维护机构的秩序至今，堪称是黑暗骑士的卡秋雅，一直很希望让拥有天赋才能的外甥女站上舞台。

“等你长大……等你长大以后，我本来……想要把一切都交给你。不管是房子、财产，还是一切的一切……！就连炼核武装，我也打算等你长大，坚强得足以接受真相之后，就要让给你……！我本来还很期待在那之后，自己可以放心地嫁到某户人家当个普通太太，生儿育女……！”

梦想被打碎的女人的痛哭，充满着失去未来的绝望。

“──‘女神之歌’。”

“！”

像在地狱发现希望一般，卡秋雅赫然抬头。

急忙赶来的亚莲娜一举起炼核武装的圣杖──神圣的喇叭声和净化光芒满溢，少女腐朽的尸体逐渐受到修复。

“嗯……！呼……呼啊……！”

细小伤口消失，大损伤则在光芒中被填补。

少女的外表完好得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为什么？明明……明明全都治好了呀……！”

冬真知道，亚莲娜的治愈术式已经发挥到极限了。从她脸色苍白，炼核武装的边缘也开始晃动模糊来看，她的力量恐怕已近极限。亚莲娜持续努力，拚命地想把朋友救活──在冬真身旁目睹那副模样的雪奈出声。

“父亲，赛莉卡同学她……”

“……应该是救不回来了吧。”

像影子般偎在一旁的黑子，神情痛苦地对拉着冬真衣袖请求他的雪奈说。

“亚莲的固有绝技是超强大的治愈术式──而且是足以从明天开始就站上最前线担任军医的水平。但是赛莉却没有任何反应，简直就像灵魂留在了刚才的孢子兽里面，不在这里似的。”

“怎么会……可是……可是，如果是父亲……！”

唯独此刻，天真的期待显得过于沉重，冬真将雪奈轻轻抱过来。

“我的绝技是‘消除’的力量。只要经过批准，就能消灭所有敌人，也能够演算被视为人类所办不到的ＺＢ领域的术式──甚至可以咏唱治愈类的术式。”

“既然如此……”

“但是，我救不了她。”

亚莲娜的术式澈底治愈了所有外伤。

恢复成无伤状态的人体，没有留下任何一处需要治疗的部分。

尽管人体这项硬件万无一失，但是要让运作人体的人类意志，也就是心──亦可称之为灵魂的东西复原，这项使人完全复活的术式，是现代魔法尚未到达的领域。

“只要能够维持肉体，复活的可能性就不会是零。但是要让她复活，就必须让被消灭的灵魂，让她之所以成为她的所有人格情报复原才行。”

“复原情报……那个情报消失了吗？”

“…………”

冬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默默地握住持续发动术式的亚莲娜的圣杖，把手搭在卡秋雅肩上。

“到此为止。停止术式吧，亚莲娜。要是再继续下去，连你也会因为维持不了炼核武装，当场蒙受污染物质而死。”

“……！怎么……怎么这样……！赛莉卡……！”

大概是受到无力感侵袭吧，亚莲娜跪地哭泣。

“……！”

紧抿嘴唇，发自喉间的声音。那是信号，是切换情绪的信号。

卡秋雅站起身，彷佛先前的混乱只是一场骗局似的放松表情。

她噙着泪水，怜爱地抚摸赛莉卡的脸颊，对永远沉眠的赛莉卡散发的那份慈爱宛如──

“父亲。”

“什么事，雪奈？”

“赛莉卡同学之前对卡秋雅阿姨的态度一直很差。”

“是啊……真是的，她们这家人实在太相像了。”

“可是，卡秋雅阿姨现在却……”

“是啊──就像母亲一样。你想这么说对吧？”

不是真正的母亲，彼此的心意也不相通。但是，卡秋雅还是为了赛莉卡的安危流泪，愿意不惜一切拯救她的性命，搏命奋战。那是因为──

“只要是为了心爱的女儿，无论多绝望都能挺身作战──‘父母’就是这样的生物。”

“……奇怪……？”

忽然间，注意到某样东西的雪奈发出疑惑的语气。

她离开冬真身旁，步步走向赛莉卡的遗体所在的瓦砾堆，将瓦砾拨开。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留言ＢＯＴ。乌龟巴斯君的造型公仔虽然包装被烧得焦黑，模样凄惨──但里面的纪录媒介安然无事。

“这是，赛莉卡同学的礼物。”

“应该是她被卷入‘炼狱蝶’体内时一起被卷进去了。这是她要给学园长的东西喔。”

“这是……那孩子要给我的……？”

接过乌龟公仔，卡秋雅用颤抖的手指按下播放键。

乌龟公仔傻气地开阖嘴巴，播放出录制好的语音。

‘──阿姨，我是赛莉卡。那个，呃……’

‘做这种事情，感觉比想象中来得令人害臊耶。但是，我已经不想再撒谎了。有雪奈、亚莲娜……黑子的话，虽然我还没习惯这个人，不过算了。总之，有人在身边陪着我，而且能够进入学园就读，和阿姨一起上学……让我稍微有了改变。’

‘阿姨，赛莉卡以前超级讨厌你。因为你反对身为我父母的女儿──赛莉卡继承房子和武装，是跟我竞争继承权的敌人……赛莉卡以前是这么想的。’

呼吸声。那是下定决心所必要的短暂停顿。

‘……可是后来，赛莉卡开始心想事情或许不是那样。呐，阿姨，为什么你看赛莉卡的时候，都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要是你肯像跟白银爸爸、雪奈说话时一样温柔，那个，像母亲一样地对我笑，赛莉卡……赛莉卡一定就……！’

‘……就敢跟卡秋雅阿姨说话了。赛莉卡就能直截了当地，问你为什么不愿意认同我，还有你对我的真正想法是什么。’

‘所以，拜托你……阿姨。’

最后的一句话──

‘──当你听完这段留言后，请在赛莉卡面前笑一笑。

那一天，赛莉卡一定可以坦……坦率地……和阿姨说话……！’

她想必一定是红着脸，结结巴巴、吞吞吐吐地说完的吧。

她害羞的模样，浮现在在场所有人的脑海里。

“好，好……！”

卡秋雅用颤抖的手指，紧握被熏得发黑的人偶。

抵在垂泪的脸颊上，同时抱住怀中可爱的女儿。

“我答应你，赛莉卡。等你下次醒来时，我一定……”

一定会展露笑容。

“所以现在……就让我哭一下，好吗……？”

在受到污染的焦黑废墟中。

在暴风的吹袭下，灼发公主骑士怀着对女儿的爱，抱着睡美人泪流不止。

第一卷 终章

“那场‘第十三区动乱’发生至今，已经过了一周……对于这场造成地球上仅存一千万人的珍贵人类中，有多达三千人牺牲丧命的悲剧，我深感自己必须负起很大的责任……！”

追悼仪式肃穆举行的情况被实时转播。

在终端机的荧幕里，以大讲堂和遭到封闭的隔墙为背景，用黑色面纱遮住眼睛的统括学生会长古兰．玛丽亚站在讲台上，紧握住别在制服袖子上的丧章。

“这份愤怒，这份痛楚，究竟该往哪里发泄才好？身处攸关人类存亡的危机中，却不把邻人当成朋友，反而伤害对方的那群人……这明明是一个统合民族、文化及地球上的一切，人人皆以人类再生机构的民众身分平等生存的时代，为什么……！”

领导者坚定地望着摄影机，对听众诉说。

在许多群众含着泪水，依循各自的教义献上祈祷的同时，古兰．玛丽亚的演说充满着哀伤、愤怒与忧愁，逐渐打动所有倾听者的心。

“为什么要发起恐怖行动？为什么要伤害家人？为什么要杀害邻人，污染有着大好将来的年轻人的居所呢？目前甚至无法预估这个区域何时才能解除封闭。这种行为若要称之为单纯的恶意，未免太令人厌恶了……！”

随侍在古兰．玛丽亚身旁的是“天堂玫瑰”。他们所有人别上丧章，穿戴炼核武装，高举着剑，听了绝对领导者的话，义愤填膺地颤抖着。

“我们应该要团结一致。人类可以透过整合，不是依循旧有的文化和陋习，而是本着人类再生的大义和理想，彼此结合成为一个大家庭。我要告诉威胁这个大家庭的恐怖分子，还有策划阴谋的所有人，请你们罢手吧……！”

说完“否则”二字后，她停顿下来，微微抬起鹤般的下颚。

“──否则，我们将会挺身而战。我们将不再把你们视为人类，而是当成威胁人类再生大义的敌人，不惜流更多的血也要一战……！但是，这并非我们的本意。我深切地希望你们能够冷静下来，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

──哇啊……！

观众起立鼓掌。一关掉播放实况转播的终端机，教室便陷入一片寂静。

放学后，在家长和学生都离开赶去参加追悼仪式的空房间里。

“……幸好我们不必出席，不然搞不好就会被叫上台，然后被拱为统一还是什么的领导人了，唉嘿～”

“她的演说虽然夸大，却是必要的举措。毕竟自从人类再生机构创立以来，这还是内部第一次直接遭受污染……要是她袖手旁观，秩序恐怕会大受影响。”

冬真收起终端机，一边回应把手肘撑在桌上，语气厌烦的黑子。

“身为统括学生会长，她必须立即祭出对策，否则场面难以收拾。因为我们人类早就跌落地球支配者的宝座，现在只不过是勉强幸存的濒临绝种生物罢了。”

“……好可怕。”

亚莲娜搂住自己的肩膀，神情胆怯地低语。

“我早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上战场打仗……可是原来真正的战争，是会那么……轻易地就开始，然后朋友和心爱的人突然就这样消失了……！”

“是啊，这里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你的父母一定也是为了不让你被送去前线，才命令你隐藏绝技和炼核武装吧──抱着只要自己的孩子存活下来就好的念头。”

“……我不要那样！”

“既然如此，你就要坚强起来。明天消失的说不定就会是你或我，所以我们没有时间悲伤，要尽情享受有限的时间，努力地活在当下。知道吗？”

像要接受这番劝诫似的──雪奈倏地从座位上起身。

“父亲，雪奈要……加入‘天堂玫瑰’。”

“咦？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会没时间跟你爸爸相处，所以不愿意吗？”

“因为，光凭雪奈的力量……没办法拯救世界。不能只有雪奈活下来。”

用坚定眼神注视冬真的女儿，表情在短时间内变得非常成熟。

冬真一面如此心想，同时微微点头，表示赞成。

“说得也是……只有我活下来也没意义。当然只有雪奈活下来也不行。世界最强的个人这样的称号不具意义。守护并维持种族和社会的安全……这才是我们的职责，而且──”

冬真一边说，打开教室的窗户。窗外可以望见广大的操场，矗立在远处朦胧可见的大楼另一头，封闭区域的巨大隔墙以及统括学生会总部大楼。

“──要在这个世界做什么，如何生存下去，要由下个世代的大人──也就是你们自己作主。”

“是……雪奈会为了世界的理想而努力，以成为赛莉卡同学所梦想的，了不起的骑士为目标。但是……”

雪奈低下头，窥视着冬真这么说。

“雪奈偶尔还是……想要撒娇。到时，父亲还会愿意疼爱我吗？”

“那当然。即使你是世界最强，即使你是‘天堂玫瑰’的一员，不论何时，我依旧都是雪奈的父亲。”

冬真抱住女儿，假装没有察觉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只是一直将她紧搂在怀中。

†

之后，在冬真催促雪奈、亚莲娜和黑子，把她们送出教室后──

“──准备好了吧？”

瞬间的沉默，是象征部队的秘密暗号。

“当然啦。不只是为了替赛莉卡报仇，那些女孩的未来、日常生活……”

“也必须好好地守护才行……身为比她们早出生一点的前辈，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

听了冬真的问题，先前始终沉默的两人站起身。

头发因炼素激发而闪耀的女骑士，衔着薄荷管，身穿军服的男人，两人在诙谐举止中暗藏深沉的战意。高高抬起军靴朝地板一蹬，三人背对窗户并立着。

“……雪奈的诊断结果如何？”

“变异率百分之三十七。强行使用术式，在没有充足装备的情况下于重污染地区长时间行动，庞大的战场压力──这几个因素所造成的精神负荷，是使得数值上升的原因。”

那是不为人知的秘密。知情者只有十二耆老评议会、军方领导干部，以及这个连名字也受到隐瞒的人类守护者，也可以称为最后堡垒的少数几人。

百分之三十七。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意义是──

“这么说来，只剩下百分之六十三，雪奈就要变成人类史上最大最邪恶的孢子兽──毁灭世界了。”

隆美尔讽刺地皱起脸，抓乱头发，没好气地说。

“这件事真的很难跟别人开口耶。孢子兽和魔法骑士居然其实没多大差别。”

“虽然我们处在严密的结界内，还是请你不要说出来，学长。”

孢子兽──生物遭到污染物质侵蚀后诞生的新生物总称。

那么，那个污染物质究竟为何？

──是炼素。

保存地球上所有记忆的炼素，在经过漫长岁月之后，会因反覆的压缩、膨胀而产生信息爆炸。也就是说，地球因为承载不了人类累积出来的庞大信息量而失去控制，最后以污染，也就是孢子兽的型态暴走。

而所谓魔法骑士，是将炼素纳入自己体内，进而加以操控的人类进化的象征。

两者都是将炼素接收到身体里，唯一的差异，就是一个受炼素控制，一个操控炼素，仅此而已。一旦因死亡或精神不稳定而导致体内炼素失控，尤其是高阶的魔法骑士──就有很高的机率会变异成孢子兽。

“层级五的孢子兽在自然环境下几乎不会发生，因为在炼素累积到那个程度之前，容器就会承受不了而崩坏……假如不是Ｓ级魔法骑士的话。”

“这个情报应该有受到隐匿才对，但是，这次的事件却推翻了这一点。”

“……我看过黑子的战斗纪录了。那个教主所使用的术式，是预定要产生层级四孢子兽的结构──也就是说，他的攻击手段单纯只是要召唤以炼素重现的复制品。”

“是啊。层级五……‘炼狱蝶’的出现是──”

“没错，是因为赛莉卡。”

卡秋雅神情忧郁地点头，一边竖起大拇指用力咬指甲。

“所有Ｓ级魔法骑士都是需要观察的对象，所以我和冬真才会陪在她们身旁。然而最后却发生这种事……我太失职了。”

“这不是你的错。再说，Ｓ级魔法骑士会被杀死这种事情，一般绝对不可能发生。因为Ａ级以下的骑士就算好几个人联手，也打不赢Ｓ级。”

“是啊，不过这个想法今后非改变不可。杀死赛莉卡的那些家伙有事先仔细研究如何杀死Ｓ级，而且非常确定这么做会让层级五诞生……！”

“机密已经外泄，我们应该下此判断。而且那个未经评议会议员许可，擅自将绝对不可为人所知的情报泄漏出去的叛徒，就是这次恐怖行动的主谋。”

“不可原谅。”

“那还用说吗？──好了，我们来小小地打垮对方吧。对了，你们知道吗？”

对着简短表达出心中战意的卡秋雅和冬真，隆美尔用逗趣的举动投以微笑。

“魔法骑士在旧时代的神话里，其实是狗的名字喔。是在神话的世界毁灭之战中被释放出来，咬碎军神脖子的凶猛角色。”

“原来是狗，这样挺好的。就算是被炼子拴住的狗，尾巴被踩到也是会生气的……！”

摇晃一头啪滋作响溅出火花的灼发，卡秋雅用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眼瞪视天花板。藏在她怀里的是一个小公仔──心爱外甥女的遗言沉睡其中的小人偶。

“学长，查到那群恐怖分子的据点了吗？”

“都已经过一周了耶？当然已经查清楚啦。应该说取得评议会的许可还比较花时间。话虽如此，既然情报已经泄漏出去了，我也只有拿得勉强能够获得评议会批准的议员签章。”

“这下不就几乎等于是非法行动了？可以吗，冬真……这样会不会违反你的誓约？”

“只要在袭击的同时取得议会认可就没问题。因为就算袒护另一边的议员反对，要对已经通过的命令提出异议加以阻止，最少也需要一整天的时间。”

“换句话说，只要在那之前把事情解决就好……又要冒险了是吧？” 三人轻轻一笑，几乎同时离开窗户。

回过头，封锁区域映入眼帘。向在那里丧命的牺牲者短暂献上默祷后，他们一面走出教室，同时为了接下来即将展开的战斗热血沸腾。

“赛莉卡，抱歉喔……只能让你看见我没出息的样子。”

听着卡秋雅的独白，男人沉默不语。我懂，我们会陪着你。那种老套说词能够成为慰藉的阶段早已过去，在这里的全是老兵。

因此，不需要安慰。有的只是战斗的决心──

“接下来，我要让你看看我的──我们的战争(帅气模样)。”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前情提要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时间是西元二一二七年。人类濒临灭亡的危机。

散布污染物质的寄生生物：孢子兽席卷地球，导致从前人口超过数百亿的人类，减少到只剩下一千万人。如今仅能建构起绝对的管理社会，勉强保存命脉。

他们的据点是位于极东·旧日本列岛的地底都市，人类再生机构「凰花」。

然后，持续打着绝望战役的社会支柱，身为人类守护者的部队，其名为——「无名」。

那些拥有被称为抹消体质之魔法原因物质消除能力的「屠杀骑士的骑士」，以白银冬真为中心集结的勇者们，他们是一群身经百战的战士，对显赫军功满不在乎，甚至不求回报，只为达成守护人类和夺回地上的职责而战。

这支保守着一旦公开，将会颠覆封闭社会整体秩序的秘密，暗地持续作战的秘密部队——身为其中一员，冬真在最前线执行勤务的途中，在污染物质底下发现了一名婴儿。

由他取名为「白银雪奈」的女孩日渐茁壮——

身份来历不明的她，长成一名坚强、美丽的女孩，并且度过了她十四岁的生日。

长大后的爱女，追随她所尊敬的父亲背影，成为人类最高峰的S级魔法骑士培训生。

好几人受其惊人力量所吸引，试图延揽她。

然而雪奈却在开学典礼上，拒绝统括学生会长古兰·玛丽亚加入其麾下的直属骑士团「天堂玫瑰」的邀约，因而成为全体市民注目的焦点——

她先是和因解救对方脱困而认识的亚莲娜·史库罗维尼成为朋友，又技压出自排斥心理而找自己麻烦的红发千金小姐赛莉卡·维尔米欧尼。

此外，她还让来历不明的同班同学黑黑黑黑子成为同伴，展开尽管麻烦不断却快乐的学生生活。但是在那样的生活背后，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以推动人类灭亡为宗旨的邪教组织「伊甸园之蛇」。

邪恶的恐怖分子趁着她们放假时发动攻击，刚萌芽的友情受到「第十三区动乱」蹂躏，雪奈因此失去甫成为朋友的赛莉卡·维尔米欧尼。

只不过，赛莉卡不单单只是牺牲了性命，还以最恶劣的形式触及遭到隐匿的机构阴暗面……！

「这件事真的很难跟别人开口耶。孢子兽和魔法骑士居然其实没多大差别。」

生物受到炼素侵蚀、污染之后，如果不具知性，就会被称为孢子兽。

但是，能够凭借意志操控炼素的人，则会成为魔法骑士。

身受致命伤的赛莉卡·维尔米欧尼，变异成最危险等级的孢子兽——炼狱蝶。

尽管冬真打倒了炼狱蝶，此事却在雪奈等人心中留下深深的伤痕——

「接下来，我要让你看看我的——我们的战争<帅气模样>。」

为了向夺走赛莉卡性命的「伊甸园之蛇」复仇，冬真、卡秋雅、隆美尔三人——「无名」的菁英们即将出击——

第二卷 「老废物」压制战

腐败油臭味弥漫的废墟里，燃烧着篝火的金属桶零星四散。

人类再生机构「凰花」，最深区域<洛塔斯·底层>的最外围。铺满超坚硬聚合物的蛋形洞窟，是凰花的前身也就是地底大空洞被人发现后，在地底都市开发初期时所挖掘的。

『全领域扫描完毕……这可真是夸张耶，居然到处都有非法居住者的生命反应。至于大气组成，说了你们会吓一跳，检验过滤器竟然被污染物质弄成七彩颜色了。』

『……就算没有地上的死城那么夸张，还真亏他们居然能够在这种地方活下来呢。』

『毕竟这里不是正经人所居住的地方啊。虽然没有人抱怨，实际上却不断有人丧命。只是因为没有登记，才没有列入正式的人口统计数据而已。』

基于某种因素——逃避兵役义务的逃兵、通缉中的罪犯等等。

被从正式户籍中删除、丧失人权的无赖们，在装满废油的金属桶内放火，尽管被油臭味浓重的烟雾薰得满身，依旧无精打采地在一旁取暖。

瘦小的孩子、年迈的老人、狂犬般的男子……

透过无人侦察机的视野看见形形色色的脸孔后，白银冬真拉高无人机的飞行高度。

状似银色蜻蜓的有翼侦察机只有大约一支铅笔的大小，内部装载了特别适用于侦察的魔法骑器，能够将拍摄到的光学情报、魔法探查资料、详细地形传回。

画面出现埋在瓦砾堆中的好几个看板。

遭到破坏的旧时代装甲板上，以油漆潦草写下「反对强制拆除」、「保护同胞」等政治主张，这是出自于出入隔离地区的保护团体之手。

『听说当局本来计划要以这里为据点扩大挖掘岩盘，将居住区域扩张成约莫现在的三倍，但是呢，因为大战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结果就中止了。』

『所以才会出现这个垃圾场？……「老废物」这个词真是形容得太妙了。』

从通讯回路传来的悠哉说话声方落，一个女人的声音随即响起。

『这个嘛，倒也不只是因为如此啦。在现在的资源回收设备启动之前，维持封闭生态系最大的成本花费是垃圾处理，于是当局就先把这件事搁置下来……』

接着女人自嘲地说，说要待会再写回家作业的人才不会写呢。

『结果，就产生了这个塞满数百吨污染垃圾的超巨大的蛋。然后厌恶管理的活动家、罪犯、逃兵纷纷打破隔墙潜进来，以原始方法让垃圾山再生，将非法资源卖出去来赚取微薄的收入。』

『犯罪组织的温床，非法经济的中心……无法触及的不可侵犯，不对……不可触碰地带啊。』

冬真如此喃喃自语，一面整合从无人机取得的地图资讯。

利用自身的魔法骑器化为三次元立体地图的影像，被以线框稿状的全息图形式投影在空中。那简直像是以淡淡光线打造出来的铁丝蛋。

『所以，你有发现目标吗？隆美尔学长。』

『你以为我是谁啊？我隆美尔·史都华可是侦察、暗杀、破坏行动，无所不能的超级工兵耶……我现在就分享给你，你研究一下。』

他是冬真学生时代的学长，也是和冬真一同经历过诸多战役的老练搭档。

这个男人的等级尽管只有D，却能够透过卓越的术式构成能力和应用技巧，让贫乏的原有实力翻涨好几倍，并且以毋须凭借力量的精密技术做出庞大贡献。

（……可惜学长要是没有那个坏习惯，就会是最佳战友了。）

引人注目的酷帅脸庞和满脸胡碴，源自旧欧洲地区的「白丽种」。

男人只要站着不讲话，就会让人误以为是电影男星，但是——

『虽然伪装成瓦砾，但那其实是旧大战时期的移动要塞，也就是又名陆战航母的玩意儿。他们八成是修复了遭到破坏丢弃、斜插在那里的航母，重新启动了动力吧。』

『……那是以前用来逃出旧阿拉伯的航母吗？那可是相当珍贵的历史资料啊。』

『历史又不能当饭吃，再说就算花费预算把它修好，也无处可用。话虽如此，现在居然被当成邪教的大本营，我看英灵都要在九泉之下哭泣了。』

自瓦砾堆中斜向延伸而出的船体，恐有几十公尺长的破碎履带。

那是从前曾经载着魔法骑士们，蹂躏沙漠地带的巨大兵器残骸。如今该船体被凌乱地画满无数十字架和赞美神的字句，受到身披布匹的信徒保护着。

『那些人虽然几乎都是没用的小咖，不过里面还是混了几名骑士……喔，我认得那个人耶？玛丽安·格雷西，四十七岁，未婚。B级的光圣，报告书上说已经战死。』

『……她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个女人不错才记住她。因为我最喜欢那种淫荡的胸部了～』

一边潜伏，一边利用超望远狙击枪搜敌的隆美尔这么补充说明。

见到红光显示出前魔法骑士的位置，冬真让返回的无人侦察机停在手指上，将其回收，一面把敌人所在地补记在投影于空中的地图上。

『……虽然我无法理解你的兴趣，不过感谢你提供宝贵的情报。』

『怎么会无法理解呢？哪个男人不喜欢实战经验丰富的人妻和大姐姐啊！世上没有比她们更值得信赖的耶。』

『你这个人再差劲也该有个限度吧。难道你就只会用那种眼光看待女人吗……！』

听见女人以烦躁的语气插嘴，隆美尔轻轻哼笑一声。

『你放心啦，我不会对你出手的。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用那种眼光看你。』

『……虽然我没有在担心那一点，不过你还真老实？』

『你是已经被人订走了没错，可是我对持续保持未开封新品状态的女人不感兴趣。因为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成熟嘛。等你那对豪乳下垂以后再说吧。』

『解决恐怖分子之后，接着是讨伐性骚扰犯……！你给我站在那里不要动，我一定要让你澈底灰飞烟灭！』

冬真「呼……」地轻吐一口气，对语气中蕴含平静杀气的女人说：

『卡秋雅，你冷静点。学长只是在跟你开玩笑，他不是一向如此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真是差劲……！』

『我认为你应该要进行自我诊断，检讨一下是不是自己不够沉着。既然你想替赛莉卡报仇，就不能让憎恨影响准确度。』

『……！』

人类在失去冷静、情绪激昂时，所有行动都会欠缺精准度。

隆美尔的戏言与平时无异。在卡秋雅对此做出放任烦躁情绪破口大骂的反应，而非往常的冷淡无视或毒辣反驳的当下，冬真便已识破其迹象。

『……我好像差点失去理智了，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生气也没关系，只不过，要冷静地生气。我们被要求展现的并非单纯的暴力，而是将恶性肿瘤正确切除的医师技术。』

『是……我知道。要冷静是吧？我等等会冷静地揍你一顿，这样这笔账就一笔勾销。』

『哇～好可怕。好啦，我会乖乖让你揍的……所以你可别死啦，卡秋雅。』

『……这还用说吗？通讯结束。』

留下「嘟——」的残响，通讯切断了。

卡秋雅·维尔米欧尼，这名开始作战之前在别处待命的战友。

人称「灼发龙姬」的A级魔法骑士。她的外甥女赛莉卡之死，至今依旧令人记忆犹新。可是在她眼中却看不见沉痛的哀伤，反而燃烧着决心复仇的坚定意志。

『逐一查看恐攻主谋者的行动纪录，甚至将遭到消除的电梯车站搭乘纪录全数复原，才终于找到这个藏身处……我们可得确实将这里整个烧掉才行。』

『那份工作只能交给擅长大量破坏的卡秋雅了……学长，我明白你是出于好意，但是你难道没有其他无关性又能让她放松的方法吗？』

『也不是没有啦，但是比起我，那话由你来开口比较好。你下次约她去吃饭啦，心情低落的女人很容易攻陷喔，你不如趁这个机会和她黏在一起怎么样？』

『我的确有打算跟她接触。从劳务管理的观点来看，任务结束后慰劳成员是理所当然的。』

『……你这个大木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啦。算了，你的个性本来就是这样。』

正当冬真一头雾水，无法理解隆美尔的意图时，隆美尔又传来新的情报。

『距离开始作战还有三十秒……冬真，我问你，「EOC」是什么意思？』

『根据推测，有可能是某种简称，但目前没有详细情报。』

『我想也是……会是那些家伙所崇拜的神明吗？毕竟写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那是用大红色油漆，写在弯折的陆上航母甲板上的文字。

大概是将其比做十字架吧。以弯曲的钢筋组成横棒、支撑在背后的铁十字废船，宛如一座巨大的墓碑——在闪烁发光的警戒火焰炙烤下散发红光。

（EOC……就连军方纪录中也没有这个词，详情不明。看来果然需要调查一番……）

有必要现场调查。

喀嚓、喀嚓……脑海中描绘的数位数字应声产生变化。

五、四、三。望著作战开始前的倒数秒数，冬真从潜伏地点的瓦砾中起身，趁着天色漆黑，动作轻盈地拔腿奔驰，逼近伫立在黑暗天空中的墓碑。

虽说是地底都市，除非是动力受限的区域，否则其光线亮度并不会比阳光逊色。但是在非中央管辖范围、沉入永夜的这座城市里，没有人会阻止摸黑行动的他。

「喔喔——炼狱蝶啊，我们的圣女啊，究竟为何你会殒落呢！」

「是弥撒。献上神圣的弥撒，将我们的叹息传递给地上的众神吧……！」

信徒们围绕着篝火，好比原始时代的祭祀一般围火起舞。

冬真无声无息地穿越他们的身影，而就在他脑中的倒数数字变成「零」的瞬间！

『作战开始。动手吧，卡秋雅！』

『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伴随着呐喊，太阳于笼罩在黑暗中的天花板诞生。

那是巨大的火焰团块。是由转换成灼热的炼素所建构成的火焰魔龙——！

「——咆哮吧，『屠龙焰圣剑<乔尔乔斯>』！」

穿越通讯回路，直接传入耳中的怒吼。

和火焰同时现身的美丽女体曲线。

只见火焰凝聚，变幻成红宝石色的装甲，牢牢支撑住女人的鞋子。

绝对之「热」的显现。点缀着令人联想到宝石的魔力结晶的机体，是只有名为龙骑的魔法骑士才能显现的移动装置——

「我要替你报仇了，赛莉卡……你好好看着吧。」

卡秋雅用外甥女留下来的缎带绑成两束的头发向后飘扬。

红宝石般带有光泽且通透的「灼发」闪耀，她坚定的目光瞄准了目标。

从刻有屠龙轶事的圣遗物中转录<安装>出来的资讯，随着魔法骑器的记述，将女人的肢体包覆在连体紧身衣中。那正是魔法骑士的象征，现代魔法的主力兵器——炼核武装！

「给我不留痕迹地……燃烧殆尽吧！」

在乘着火焰龙的女骑士，卡秋雅·维尔米欧尼的呐喊下，神话显现了。

只被记载在传说中的现象，「龙吐火」的虚构情节。然而那却透过现代魔法在现实中被重现，犹如海啸般的火焰洪流，将陆上航母的残骸变成巨大的火把。

四处囤积的废油、燃料之流接连燃烧。

黑烟混杂着瞬间膨胀的爆炸气浪震动空气，过于巨大的声响化为冲击波，轻易就将封闭空间里的瓦砾震飞，与此同时，唯有影子般的男人继续奔跑。

『目标，「伊甸园之蛇」的根据地。现在起……开始压制。』

淡然说话声在通讯回路中响起，白银冬真朝着火焰墓碑而去。

第二卷 无情的复仇者

「——敌人来袭、敌人来袭、敌人来袭！魔法骑士，赶紧上前迎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火，失火了啊！」

「救命……！咳咳、呜恶……！快跑……！不要丢下我啊啊啊！」

倾斜的陆上航母燃起熊熊大火，无力自保的邪教信徒们化为团团火球。

卡秋雅脚下外型仿照火龙的飞翔盘接连释放出来的灼热吐息，亦被用于进行地上除污作业的「焚烧」术式的持续型版本——属于会慢慢延烧的烧夷术式。

（死缠不放地持续燃烧、「不会消失」的火焰……你一心想要报复是吗，卡秋雅？）

「伊甸园之蛇」的根据地。陆上航母的残骸受到废弃装甲和重叠施加的防御式严密保护，要以术式进行破坏极为困难。

卡秋雅的盘算是无视那些防护措施，直接歼灭居住其中的邪教信徒们。

没有必要贯穿装甲。只要包覆根据地的灼热遮蔽物没有被剥除，内部温度只需大约十分钟就会在热传导下超过一百度，别说是蒸气浴了，根本就是化为烤箱。

（……就像那场「第十三区动乱」一样。）

在无防备的都市内部解放火焰属性的层级五孢子兽，以庞大热量焖烧整个受到隔离的街区。卡秋雅将恐怖分子那样的手法，原封不动地奉还给对方。

『卡秋雅。』

『什么事？……你该不会想说我的做法太残酷了吧？』

从卡秋雅强硬的口气察觉她的心情，冬真立刻开口回应。

『不是的。只不过，一般信徒另当别论，凭那种方法无法铲除能够以属性式进行防御的骑士。』

『……所以呢？』

『对方会展开攻击。你要维持术式同时予以反击，确保我方的制空权。』

面对冬真冷漠的警告，通讯回路另一头的卡秋雅似乎觉得有些扫兴。

『收到……就只有这样？』

对于卡秋雅像在期待什么，又好似求助般的语气——

『你希望我阻止你吗？想要我叫你不要复仇，说这样很不人道吗？』

『……唔！』

『不要动摇。在战场上怀疑自己的人必死无疑。』

执行者的感情和命令没有矛盾。歼灭邪教是获得评议会认可的命令。

因此卡秋雅无罪。假使身而为人的她，把报复、虐杀当成是一种罪的话。

『这项罪行，由身为指挥官的我来承担——执行吧，卡秋雅。这是命令。』

『等等……！』

几乎在冬真切断通讯的同时，巨大钢筋发出哀号似的声响，开始互相摩擦。

生锈的机关启动。陆上航母的炉心点燃，部分结构因动力修复而复苏。让巨大质量飘浮的超大输出功率悬浮喷射装置，以及破碎的履带开始空转。

……嘎铿、嘎铿！

应声从航母侧面向外突出的魔法骑器，是冬真见惯了的东西。

『对空用攻弹术式Ⅳ型。炼素彻甲术式四十mm核的车载用收束具啊……是从废弃战车或炮台回收来的吗？原来如此，要是被打中，就连龙骑也会坠地。』

『重叠四支搭载专用术式的收束杖，用魔法骑士取代电池来吐出炮弹。依我看，要是四支一起运转，肯定能布下强大的弹幕。以恐怖分子来说，这样的装备可真奢侈。』

『学长，你有办法将其击溃吗？』

『交给我吧。毕竟之前那个时候，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那是长有四支角的金属肿块。受到厚实装甲保护的魔法骑士，用来在空中撒下足以遮天的弹幕的防卫兵器……光是正在运作的就有——四座。

然而在通讯回路的另一头，隆美尔·史都华却是不慌不忙。

冬真可以清楚地想象出来。此时此刻，那名满脸胡碴的老练士兵，想必正躲在连他也无法察觉的地方，举着只会让人想起旧时代遗物的武器。

『你们这群魔法骑士<恐怖分子>真是个个异想天开耶。』

混杂在通讯中的一声「呸！」，恐怕是他将衔在嘴里的薄荷管吐出来的声音。

『都什么时代了，还傻傻地把自己关在地窖里，未免也太落伍了吧……！』

在近代的魔法骑士战中，人们不使用战车等大型兵器的理由。

单纯只是因为——毫无意义。

『以圣遗物为核心的炼核武装，胜过几十吨重的装甲板。人类的历史是杀戮的历史。火药和堡垒，战车和战壕，阵地和核子武器。通常获胜的都是进攻的那一方……！』

配备魔法骑士的陆上航母这类兵器之所以过时的原因，正是如此。

相对于将刻划在星球上的历史、轶事、传说刻在炼素上，利用其庞大情报量防御一切攻击的炼核武装，单单只有质量的兵器实在过于脆弱。

因此，重装甲兵器才会被穿戴炼核武装的魔法骑士抢走主力宝座——

俯卧在地的隆美尔抱着的武器，则是堪称那个落伍时代的化石。

枪身的长度几乎和男人的身高相当。那个拥有特殊箱型弹匣、以三脚支撑的武器，是博斯反坦克步枪。是史都华家自一九三○年代流传至今的古董。

『觉得枪打不过杖是吗？……哈！我现在就让你们知道，那只不过是你们的幻想！』

枪栓发出「嘎铿」的沉重声响，填入子弹。

瞄准为找寻目标而旋转的魔法骑器之一，男人扣下扳机。

——咚！

浓密的烟雾、巨响。发射出去的子弹，准确无误地命中陆上航母侧面的金属肿块，重重包覆的装甲、防御式竟然就——

『要杀死一个人，只要有手指大小的子弹……就够了喔？』

通讯回路中传来男人讽刺的语气。在魔法骑器的杖前方展开的魔法阵倏地失色，逐渐消失。

那正是魔法骑士丧命的证明——尽管不若炼核武装那般坚不可摧，照理说应该受到铜墙铁壁保护的骑士，居然在墙壁未受半点损伤的情况下遭到杀害。

冬真回想起，那个让等同于推理剧中密室杀人的奇迹实现的手法。

（转移弹……依然是对付人类最厉害的兵器。）

魔法骑士、孢子兽、操控炼素者之间的战争，堪称是一场情报量的竞赛。

由收集比对手更多的炼素，透过演算将其收束，制造出形体后率先攻击的那一方获胜。不含炼素的物理攻击则不值一提，因为无论怎么攻击，都无法突破骑士的防守。

『将移动用术式应用在攻击上……接触到炼核武装和防御式的瞬间，直接刻印在物理弹上的转移式便会发动，穿过障壁。即便是D级也能演算的「骑士屠杀技」……！』

『我祖先流传下来的这玩意儿，尽管是工业制品，却是历经世界大战、蕴含着炼素的古董。虽然要使用当时的子弹，以奈米字体刻印GB<吉位元组>级术式很花时间……不过很值得啦。』

时髦男子咧嘴一笑，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怖气息。

『——第一次见到就能成功挡下的人，就只有你一个喔，冬真。』

隆美尔是D级的魔法骑士。

位阶是机巧。擅长将炼素应用在物质上，制造辅助骑具。

换言之就是工兵、维修兵。几乎都是负责支援在前线值勤的魔法骑士，而非担任战斗员的职务。

可是，这个男人不一样。他的固有战术是将贫乏的炼素集中用来穿透防御式，至于杀伤力则是交给家传的古董枪去发挥……！

『……我可不想再来第二次。我最不希望为敌的人就是学长你了。』

『其实我也跟你一样啦，搭档。总之，我俩意气相投真是太好了！』

假使没有防御式，人体在反坦克步枪面前就和豆腐没两样。

近代魔法骑士已经习惯仅以炼素形成、不具实体的攻弹术式，对枪枝并不了解。因为对他们而言，扣下扳机、发射子弹的武器是「杖」。

（如果是普通的攻弹术式，即使利用穿透式贯穿防御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因为魔法骑士所具备对炼素的耐受性及装备的阻力，会使得杀伤力减弱——）

以炼素编组而成的假想子弹，会被情报量更多的骑士肉体或装备弹开。

但是，实体弹不同。超音速的质量和能量，足以将人体粉碎。

完成转移的子弹会在装甲中弹跳无数次，将可怜的骑士变成肉块……！

（如果要说有什么缺点，就是无法使用炼素来引导子弹，只能仰赖直接瞄准。运气不好时，还得在视野不佳的情况下狙击几百公尺，甚至接近一公里外的目标……）

在这个魔法全盛的世界里能够办到这一点。

隆美尔·史都华无疑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狙击手，他是只要他瞄准了，说不定连冬真也会没命的——「必杀D级」。

（如果是一般的对人战、骑士战，就绝对不会这么做……但这个状况是再好不过的「良机」！）

对能够发动增幅术式、以超音速疾驰的高等级骑士而言，子弹这种东西速度太慢了。他们轻易就能避开并锁定狙击位置，以强大魔法反击摧毁。

（但是，他们做了错误的选择……不活用机动性，反而把自己关在装甲里。）

击穿防备牢固的乌龟，对隆美尔来说轻而易举。

隆美尔接二连三地展开狙击，让对空魔法骑器沉默下来……！

『我要继续将对空魔法骑器全部击溃。往上跑的家伙就拜托你喽，卡秋雅！』

『收到……我不会把天空交给那些家伙的。』

纵然是假的天空，能够将其征服的——除「灼发龙姬」外别无他人。

陆上航母的炮座朝着乌云胡乱发射火焰子弹。在烟火般倾盆落下的红光之中，一群男子身穿不知来自哪个国家、充满邪教气息的僧衣，出现在航母的甲板上。

『是那群魔法骑士。他们大概是教团干部，也就是所谓的祭司吧。全员皆是抛下地上勤务的逃兵，平均等级为A……如此一来，应该不免俗地会来场空战了……！』

『对方派出这么多人，可能是想靠人数确保优势吧。』

一如隆美尔和冬真所言——不具备飞行能力的人们牵起手，围成一个圆。

其位阶是光圣和凶魔。

掌管光明与黑暗、死亡与生命这两种相反属性的两个魔法圆中，分别出现了光和影！

「——『召唤式』、『仪式咒语』、『召唤群云』、『军团：妖精』！」

「——『召唤式』、『仪式咒语』、『召唤群云』、『军团：妖魔』！」

如果动物受到炼素侵蚀后会变化成孢子兽——

人类则有时会基于古老的幻想，利用术式赋予炼素仿照生物的形体。

机巧是泥人魔偶，光圣是妖精，凶魔是恶魔。使用炼素所召唤出来的使魔数量瞬间大增，有如群聚的云朵散开一般，朝卡秋雅逼进。

（个个都是小咖。每只的攻击力、防御力都不到五百。但是……！）

假使生出了几千几百只，火力依旧不容小觑。

事实上，卡秋雅的飞翔盘确实为大批使魔所压倒，微微拉开了距离。趁着射程偏离的机会，具备飞行能力的祭司、A级魔法骑士们即将从甲板上起飞！

「趁现在，龙骑出发！GO、GO……唔哇？」

『喔～打中了、打中了。不过，以恐怖分子来说，这些家伙的应对速度还真快！』

通讯回路中响起手动上膛的「喀嚓！」声。

遭到足以贯穿防御式的转移弹直接命中，甲板上的一名祭司倒地。见到尸体的胸口悲惨地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就连顽强的恐怖分子也不禁面色发白。

「啥……！是狙击？是哪里？到底是从哪里射击的？」

「看不见，怎么会没看到啊！难道是被S级的俊影隐蔽了？」

「算了！龙骑快点出发，只要飞上天，对方就打不到了！」

一面观察僧侣惊慌大喊的模样，冬真揣测他们的防卫体制。

『能够在遭遇偷袭起的三分钟内整顿好防空体制，他们的速度真快，几乎和前线的防卫基地一样了。』

『就是啊，熟练度似乎也有正规军的水准？——你瞧，要飞上天了！』

轰隆……！

僧兵乘着量产型的飞翔盘，也就是冲浪板般流线型的板子，拖着云朵翱翔。

『推测攻击力两千，防御力一千。敏捷度比较高，大概一千二吧。前线防空兵的水准、量产品的炼核武装、量产品的飞翔盘，再加上等级A，这样的实力似乎不好不坏？』

隆美尔的评价相当中肯。飞离陆战航母的三名龙骑的能力相当高。

等级A在军中属于王牌等级，若撇除S级那种例外，实力算得上是顶尖的。如果是有实战经验、磨练过空战技术的人，即便是逃兵也不是可以小看的对手。

——咻……嗯！

超音速的回圈。面对拖曳光线飞行的卡秋雅，三名骑士紧追在后，他们一边在空中上下左右地翻转，一边缓缓拉近彼此的距离，伺机想要将她击落。

不仅如此，后方还有使魔群紧追在后。尽管使魔群行动缓慢，但要是被卷入其中，恐怕立刻就会遭到击落。空战的形势显然对我方相当不利。

『怎么办？冬真。说真的，光看数字，那些家伙显然比卡秋雅占上风耶？』

『不会有问题的。这样反而比勉强略占优势来得好，你放心吧。』

无论数字上的优势还是个体的能力差异，这些都和卡秋雅·维尔米欧尼无关。

『学长，卡秋雅一定会赢——因为身处「逆境」正是她发光的时刻。』

听见冬真充满信赖的话语，超音速的公主骑士——

『……居然说这种好听话。那个笨蛋……！』

不畏接近冲击波的风压，释放灼热光芒的头发飞扬。

接触火龙造型飞翔盘的鞋子发出红光，传达出她的意志。

龙放声咆哮，展翅抓住黑烟缭绕的洞窟天空，紧急煞车！

——叽啊！

「？」

「惨了……！」

空气烧灼的摩擦声。擦过魔法障壁的空气发出红光，原本追在后面的三人没能马上减速，一口气超越了她——暴露出毫无防备的背后。

飞翔盘闪耀，在背面展开防御式。能够不输给重力，并且在不到零点几秒的时间内下此判断，足以证明他们是非常老练的士兵。

从截至目前为止的攻防战，可以大概推测出彼此的能力数值。祭司们和卡秋雅的性能几乎不相上下，甚至卡秋雅还略居劣势。就算背对敌人，还是承受得了一记攻击！

——这样的希望。

『数字这种东西不过是装饰罢了……我可是有很多方法能够让数字变动喔？』

被卡秋雅宛如恶魔，又好似发怒的龙一般的微笑，澈底粉碎。

卡秋雅将握在掌中的东西，压进灼发摇曳的后颈、那光滑的颈项……伴随着压缩空气的「噗咻！」声响，她把空荡荡的安瓿一扔，大声咆哮！

「要是连『密技』都没有，我怎么可能主动找你们这些臭邪教徒挑衅呢，笨蛋！」

「什么……！」

看得出来，龙骑们正在夸张的装束底下害怕得直发抖。

大脑加速运转中。卡秋雅·维尔米欧尼这个人类的感觉失去控制，感觉像是有无数光线在眼底深处迸裂。那是正规魔法骑士绝对不会施展的秘密妖法。

「——『超血加速』！」

有一种东西叫做违规增血。

那是一种借由事前抽出自己的血液，然后在比赛前注射回去，以增加搬运氧气的血小板，进而提升运动能力的「无形」药物。卡秋雅所施展的，就是这项魔法时代的密技。

抽出卡秋雅自身的血液，然后应用从前冬真所开发的术式——将尿液或体内老废物质化为炼素，以供紧急情况使用——将其转化成炼素。

只要反复补足减少的血液。

就能成功让血液中储存数量庞大的炼素，并且靠着将其注射回体内，让等级往上提升一阶。

让体内炼素加倍，在消耗殆尽之前的短短十分钟内成为S级……！

「给我粉身碎骨吧……『爆碎波』！」

深红色的圣剑发出低吼，焦灼天空的火焰波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

无数起小爆炸连锁产生。妖魔、妖精，以及追逐她而来的军团全都被火焰属性震飞，随着爆炸还原成炼素，烧得一干二净。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直紧追不放，结果不小心超越她的三名骑士的下场，只能用悲惨二字形容。

其中两人的飞翔盘因逼近背后的灼热海啸而翻覆，从正面遭到火焰吞噬，结果只能一边滚动着烧成黑炭、化为粉末，消散在漆黑的天空中。

另外一人尽管凭着卓越的飞翔盘操控技术，勉强成功乘浪，然而遭遇过于庞大炼素量的飞翔盘却因此烧焦，最后承受不了而在空中解体。

「永别了，恐怖分子。」

「噫……！」

给我下地狱去吧。

把激烈言词当成前往冥府的伴手礼，最后一名龙骑坠落——

在猛烈撞击的轰隆巨响中，「伊甸园之蛇」失去所有的航空战力。

†

——不待空战的胜负尘埃落定，白银冬真径自冲入火焰漩涡。

身处持续遭到烧夷式焚烧的陆战航母中，他的军服没有出现半点烧痕。

因为所有炼素、所有情报，甚至无法触碰到这名男子……！

（既然使用了「密技」，卡秋雅就一定不会输。）

那项密技非常人所能承受。假如是普通骑士那么做，必定会应付不了急剧增加的炼素，落得体内脏器崩坏、最终丧命的下场。

（是因为卡秋雅本来就拥有足以成为S级的实力，才能够办到这一点。话虽如此……）

想必还是对她造成了不少负担。作战结束后，必须申请充分的休息和补给才行。

再说，她还有失去最爱的外甥女赛莉卡的心灵创伤。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有效地抚慰她呢？一面分出极其惊人的脑内演算能力的一％来计算如何减轻同僚的心理压力，男人好比走在购物商场一般地昂首阔步于火焰地狱。

——抵抗相当猛烈。

接连现身的狂热信徒们展开属性式保护自身，抑或是不顾皮肤遭到烧灼，仍硬是把自己的炼素用来攻击，朝冬真释出诅咒和术弹。但是……

『……没有停下来！没有停下来！那家伙甚至没有回头！』

『来人快阻止他！快阻止那家伙！不要让他接近大主教大人的宝座！』

『隔墙居然——变得像滑溜溜的蒟蒻一样，轻易就被砍破了……！』

『术式无效！犯规，这样太犯规了！喔喔……啊啊……神啊！』

事态异常到，连邪教狂热信徒都不禁怀疑起自己的信仰。

将一切抵抗宛如拂面凉风般避开，白银冬真在遭到封闭的根据地内四处奔走，收集能够当成证据的情报和物资。他一身乍看甚至没有穿戴炼核武装，几乎只有一套军服在身的轻松打扮，仅以粗糙的装甲包覆右臂，手持木棒似的剑。

插图p041

但是，他没有转弯或绕道。

他沿着最短距离迅速前行。无论前方有墙壁、地板还是天花板，他都不放在眼里。

将看起来并不锋利的四方形刀刃，草率地焊接在握把上的剑，轻易就劈开曾经支配战场的陆上航母的内部，笔直地往前冲。

「吞噬永远吧——『无貌凶辉』。」

神圣的漆黑，是由遭世界舍弃的虚无记忆所形成的炼核。

那是断罪刃，是唯有他才能使用的炼核武装。朝着由无名历史的黑暗所凝聚而成的刀刃，逃兵们接二连三地挺身攻击，试图阻止敌人侵略。

然而，一切都是白费工夫。

无论是武艺高超，以坚固黑曜石状的地属性式覆体的武杰。

还是集结无数死灵发动攻击的A级凶魔。

抑或是赋予治愈力给被投予药物后变得疯狂的信徒们，使其变成像是不死者的光圣施术者。

冬真都瞬间击倒，将其化为凄惨的血泊后继续前进。尸体即刻在笼罩了根据地的灼热衷被火葬，转眼萎缩失去水分，以祈祷般的姿势逐渐焦黑。

「……你是谁？你究竟、究竟……！」

「我只是一名清洁工，来排除人类管理机构里堆积的老旧脏污罢了。」

「愚蠢至极！你明明拥有那种力量，为什么还要盲信不思进步的权力者们？人类衰退，受到炼素侵蚀的新生命萌芽的地球再生之时已经来临了啊！」

根据地的最深处。受到双重、三重结界式保护的个人房间里。

那套挂满饰品的衣服，大概是从远古的档案库中挖掘到的教皇复制品吧。

据守在这个根据地的「伊甸园之蛇」祭司级施术者中，最高阶的人物——这名如今只剩下独自一人存活的男人面前，冬真面不改色地回答：

「很简单——因为这样比较好。」

「啥……？」

「就算是不思进步、陈腐欲坠的统治机构，也是一样。能够维持我和女儿现有生活的人，是十二耆老评议会而不是你们。什么『乖乖地把地球交出来，大家快点一起灭亡吧』，我可没有这种自杀的念头。我要拼命挣扎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太任性了……你可真自私啊。你难道不管地球的死活吗？」

「那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如果要我从女儿和地球之中做选择，我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我女儿。」

「嘎……啊……？」

冬真走近错愕到吐不出半句话、面色铁青的祭司，一把揪住他的前襟。

结果像是早就看准那瞬间似的，祭司释放了术式……！

「给我腐烂死去吧！『感染腐败』！」

邪恶的漆黑灵气从祭司全身膨胀窜出，化为黑暗触手袭向冬真。

这是凶魔位阶者所使用的，对人用杀人术式之一。

一如其名的「诅咒」，这种会令肉体腐败、细胞坏死的死亡咒语，常人一旦中招，便会全身浮现蓝黑色斑纹，承受极大的痛苦后死去。

「去死、去死、去死！你这个思想偏狭的背教者，给我下地狱去吧！」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发狂般的笑声在火海中响起。祭司似乎甚至忘了要让自己脱困，完全沉浸在报了一箭之仇的成就感与甜美的胜利之中。

但是……！

「你太过依赖术式了。既然是死前最后一次杀人，至少也该亲手试试看吧？」

「咦……？」

尽管黑色咒语缠身，冬真依旧泰然自若地站在祭司面前。

非但如此，每当咒语快要接触到他的身体，那股黑暗力量就立刻像是被某种无形之物抹去一般，微微摇动一下后就消失无踪……！

「简……简直荒唐！竟然是绝对魔法防御？不对，光凭这样还是无法解释！是什么……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太离谱了，根本是犯规，这种、这种能力未免太狡猾了！」

不受任何炼素影响。

不和所有情报接触，不受沾染也绝不动摇的绝对领域——抹消体质。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是神，还是恶魔？难、难道说，在我眼前的是『空无一物』，是活生生会行走的零？」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硬要说的话，我是一名父亲。我有自己该保护的东西，是为了守护其健全成长而存在。也因为如此，我不是普通的零。」

——和未来相连。

「我是和一相连的零。你们这群恐怖分子，破坏其他存在、强制把别人逼上死路变成零，我和你们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明白了吗？」

浑身颤抖的祭司摇头，好像在说自己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那双胆怯无比的眼睛、布满恐惧的脸孔，已无余力抵抗……

「最后我要问你一个问题。『EOC』是什么人？」

「……是我们『伊甸园之蛇』的主人，是被禁闭在牢笼中的人类的解放者，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没有更具体一点的情报吗？你的话太抽象了。那人是你们的崇拜对象吗？」

「像你这种即物主义的人是不会懂的。『EOC』是无限，无所不在地存在于受到压抑的所有人心中——你绝对不可能将其消灭！」

祭司吐着口水，高声喊叫……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给我消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再次炸裂的腐败邪气，将冬真——不，是将祭司自己团团包围。

手、脚、腹部，全身的皮肤都变成黑色，然后七零八落地崩解腐烂。

一边用单手拂去令人不快的邪气，冬真将自我了断的主教尸体扔在地板上。

冬真望着在周围热气炙烤下开始焦黑的尸体，将军帽的帽檐拉向一边，喃喃自语道：

『为人类献上月桂树的祝褔——压制完毕。』

宣告作战结束的同时，他环顾消失在火焰中的邪教大本营。

（……「EOC」的真实身份依旧不明。另外，已经打倒的祭司就算是这个根据地的领导者，但是否为宗教本身的领导人，这一点也尚令人存疑。）

今后必须继续进行搜查。支撑仅仅一千万人的摇篮，人类再生机构十分脆弱。

脆弱到有可能因为几十、几百名叛徒而产生破绽。

冬真暗地掌握、支撑着人类再生机构的命运。

那并非沉重的负担。他为此感到自豪，甚至喜悦。这是因为……

（——我马上就回去了，雪奈。）

让爱女的身影在阖上的双眼前浮现，冬真踏着军靴转身离去。

这一夜，「伊甸园之蛇」地下教堂毁灭了。冬真等人铲除包括以A级为中心的十几名逃兵在内的众多反叛者，恢复管理社会的秩序与和平，取得丰硕的战果。

第二卷 回到该回去的地方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您了，伍德曼准将。」

结束通话、收起终端机后，白银冬真望向和自己结伴同行的伙伴。

「事情安排妥当了。军队的处理部队会按照程序，接手之后的搜查工作。」

「好。抱歉啊，把联络工作交给你去办。」

「没关系啦，反正准将也很爽快地答应了。虽然他还是稍微跟我抱怨了一下。」

身穿邋遢的军事风格便服的隆美尔，以及穿着紧身套装的卡秋雅。再加上职业不详的冬真，他们三人走在超过半夜十二点的无人居住区块内。

（在少少几片隔墙和岩盘的另一头，曾经发生过战争——这件事任谁也不知道。）

人类再生机构「凰花」的居住区块十分广大。

除了保有充足的个人空间外，像是在内部自给自足粮食和氧气所需的设备等等，由于光是要容纳最低限度的设备就需要相当大的容积，因此区块之间的间隔很大。

结束战斗后约莫两小时。时间已过半夜十二点，解除炼核武装，将满是灰尘的军服换成便服的三人，只是稍微冲个澡便返回这里。

「抱怨啊……他跟你抱怨什么？我是知道他用大到连我都听得见的音量吵闹啦。」

「『我是很想称赞你们干得好，但你们会不会做得太夸张了？』……他是这么说的。」

轻易就能想象伍德曼准将说这句话时，脸上露出像是含了大量梅干的苦涩表情。

『没错，媒体肯定会对此大肆抨击……那个垃圾场是人道主义者们一脸得意地发放配给券，借此提升自身评价的绝佳地点。要是他们知道垃圾场整个被烧掉了……』

表面上，人类再生机构「凰花」是由代表世界各氏族的评议员所组成的民主制。

因此，需要有在某种程度上远离权力、具备审查权力机构之功能的报导机关。

但是冗长的战争、迟迟看不到成果的苦行，在媒体心中植入了反战情绪——

「准将也真辛苦耶。除了『伊甸园之蛇』那种失败主义者外，还得分神应付媒体！」

「不过我也是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对明明看不见成果和进展，却得一直打下去的战争产生反感啦。」

卡秋雅一副忿忿不平地踏响鞋跟。

相对于此，隆美尔则是拿出终端机，确认显示在时间轴上的新闻。

「坦白说，反战主义正以现今的多数派，也就是东亚种为中心逐渐蔓延……他们主张只要完全切断和地上的联系，把自己关在凰花里，这样战争就会结束了。」

「这样的主张应该很难实现吧。不管是准将……参谋本部的分析，还是我个人做出的结论，都一致这么认为。」

人类没有了希望就无法生存。

有时，比起食衣住，对未来的展望更能够安定人心。

「如今，人类再生机构容纳了众多的民族、文化，并且笼罩在恐怖攻击的威胁之中。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失去夺回地上这份大义，届时势必会演变成最糟的事态……！」

来自欧洲的白丽种难民，以及本来就居住在亚洲地区的东亚种。

再加上来自其他国家、地区的逃脱者，这些人种形成了复杂的派系。

尽管现在所有人都接受各民族的代表，也就是十二耆老评议会的统治……

「『为了夺回地上与人类再生，彼此合作吧』。如今，只剩下在凰花落成的同时订下的这份古老契约，仍勉强支撑着人类再生机构。假使这份契约消失了……」

「过去暗中沉睡的民族之间的对立将会变得激烈。最坏时，恐怕也得有发生内战的心理准备。」

「为了维持机构，以及我们的生活，唯独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切换上下班模式很重要喔？欢迎回来，学～～长♪」

突然间，传来第四个人的说话声。

白银家的居住区块，在触碰入口玄关的面板前一刻。

随着压缩空气的泄气声，出现在那里的少女——表面上是女儿雪奈的同学也是朋友。

私底下的身份，则是为达成人类再生而行动的特殊部队「无名」的护卫兼监视员。

「黑黑黑黑子……你怎么那副打扮？」

「哎呀～因为人家用睡衣派对的名义，硬是进了你家啦♪要是不像这样把气氛弄得嗨一点，小雪搞不好会识破我的伪装喔？」

「我的确是有请你帮忙护卫和监视雪奈没错……」

少女穿着宽松的黑猫布偶装睡衣，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吼～♪」了一声。

见到眼前这名十五岁少女做出和年纪相符的可爱举止，内心稍微受到抚慰的冬真面泛微笑。

「原来你这么用心……谢谢你，你帮了我好大的忙。」

「不用客气啦，反正也才花了我不到半天的时间。不过，雪奈感觉很不妙喔。」

「……这话什么意思？」

「不管是我以这副打扮出现时、一起吃饭时，还是边吃零食边闲聊时……那位性格冷酷、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居然前所未见地一直猛笑喔。」

「……！」

表情木然，我行我素、不受周遭影响。白银雪奈的个性一向如此。

直到不久前，她一直都和父亲关在封闭的居住区块里，也不想交任何朋友，眼里就只有冬真一人。那样的她，和主动接近的「朋友」和乐融融地玩在一起。

这样的改变或许可以说她成长了，但是……

（不对。失去了赛莉卡、失去了心爱挚友，现在的雪奈——）

沉淀物般的不安情绪，渐渐沉入冬真心中。

「毕竟歼灭恐怖分子是最优先事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现在真的不是可以放着她不管的时候喔，学长？」

少女的话语猛地刺穿冬真的心脏。胃像是被人无情地一把揪住般紧缩。

甚至忘了回应黑子，冬真急忙操作玄关面板解锁。他脱下鞋子随意一扔，冲进屋内。

受到不安感催促的双脚蹬着走廊，冲向雪奈所在之处。

（……我真是笨蛋。）

虽说是无论如何都推不掉的任务，虽说已做了最妥善的安排……依然不够。

冬真没有让雪奈去学校就读小学和国中，理所当然雪奈也就没能交到朋友。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雪奈必须到医院接受感染症状的追踪观察，再加上他认为雪奈的才能过于出众，假使混入精神尚未成熟的孩子们之中，恐将成为他人畏惧、蛮横霸凌的对象，结果导致雪奈的精神状况不稳定。

但是，那不过是大人擅自做出的决定罢了。

（第一次一起出游……她好不容易才得到——能够和自己建立起那种平凡关系的「朋友」，结果却失去了对方。她的内心此刻究竟该有多受伤……！）

即使她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

还是不能就此放心。

光凭黑子一人不足以照顾她？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这种时候，做父亲的怎么可以不陪在她身旁呢！

「雪奈……雪奈，抱歉，你睡了吗……？」

「叩叩」地轻轻敲门后，冬真解除门锁。

一进到女儿的房间，残留火药味的拉炮、吃完的蛋糕盘上残留的奶油乳酪、垃圾食物口味的卡片食物……大概是黑子带来的吧。

这是一间散落着那些东西，缺乏女孩子气息、单调无趣的房间。

尽管劝了好几次，但因为雪奈对可爱装潢不感兴趣，于是维持基础设定的这个房间里，唯独只有一样东西带有个人生活空间感，那就是摆在书桌上的相框。

从婴儿时期开始，每年都会拍摄一张作为纪念的父女合照。从两人以家中中庭为背景并肩而站的照片，看得出女儿的身高慢慢地和自己愈来愈接近，而其中最新的一张照片是……

「……这是……」

冬真扶起被盖在桌上的相框一看。

封在透明聚合物里的影像资料，是在咖啡店里面无表情地歪头的雪奈。

可能是突然按下快门的关系吧，脸上沾了鲜奶油的亚莲娜慌张到浑身僵硬，画面的右半边则是被硬闯进来的黑子笑脸和胜利手势占满。

雪奈位于照片正中央，在她左边的是个子娇小、态度一反常态地温顺——

神情紧张的红发少女，赛莉卡·维尔米欧尼。

「……！」

寝室内不见雪奈的身影。

被窝里空荡荡的，收纳空间里只有少许私人物品。

是在居住区块外吗？不可能。中庭或是客厅？有可能。但是从女儿在这种情况下会采取的行为模式来思考，可能性最高的应该是其他地方。

冬真轻轻地再次将已成为遗照的照片盖上，之后便离开女儿的房间，前往自己就在不远处的房间，点亮被黑暗笼罩的室内。

「……嗯唔……父亲……？」

「雪奈……太好了，原来你在这里……」

可能是黑子带来的吧。

女儿穿着宽松的三花猫布偶装睡衣，连脖子都挂上了铃铛饰品。她一如往常睡眼惺忪地抱着冬真的枕头，边睡边用脸颊在上面磨蹭。

插图p055

（幸好她没事……）

冷静思考一下，其实自己也才短短半天时间没见到女儿。

她不是需要无微不至地照顾的婴儿。担心到这种程度应该算得上是过度保护了。

但是，即便脑袋明白这一点……见到沉睡的女儿脸上闪闪泪光、微微浮肿的眼皮，心疼之余让她感到寂寞的罪恶感，仍令冬真不由得揪心。

「欢迎回来……太好了……父亲……还活着。」

身为高等级、拥有人类史上最大炼素量的魔法骑士，雪奈的演算能力和思考能力远远超越旧时代的电脑。但是为了维持那样的高机能，少不了要利用炼素让神经加速——而她一旦进入睡眠、关闭意识，机能就会停止。

也就是说，她非常难以清醒。在她脑袋从休眠模式清醒过来之前，只能发挥幼儿般思考能力，冬真悄悄朝着这样的女儿走近。

「是啊，我活着……回来了喔，雪奈。好了，你继续睡吧。」

「呼啊……请跟我一起睡……这样不可以……吗……？」

「我也很想那么做，可是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抱歉。」

「……我好怕……」

无力得像个婴儿一般，雪奈握住冬真触摸自己头发的手。

「我好害怕睡着……要是连我也……醒不过来的话……」

冬真顿时明白，女儿心中藏着连这般安详睡脸也掩饰不了的恐惧。

「……我不想要……像赛莉卡一样……永远……孤单一人…………！」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孤单一人。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在遭到恐怖分子污染、被巨大隔墙封闭的鬼城，和第一魔法骑士学园所在区域的边界处有一座英灵墓地，友人便是长眠于此。

赛莉卡的遗体经过亚莲娜修复后，以美丽的面貌被放入代替棺材的冷却舱中，而向死去友人道别一事，果然在雪奈心中留下很深的……令人束手无策的阴影。

「抱歉，雪奈……对不起。」

「……父亲……」

究竟有谁能够理解她心中的痛呢？冬真虽是养育她的父亲，却也办不到那一点。

雪奈深信父亲无所不能而仰慕他，也坚信他必定能够拯救自己的朋友。

然而冬真却背叛雪奈的信赖，埋葬了赛莉卡·维尔米欧尼。

（我的绝技不是「救济」，而是「消灭」。）

深深的无力感令冬真抿紧嘴唇。消除炼素，排除所有干扰，铲除敌人的异样能力。

那无疑是最强的能力。只不过，是「减法」方面的最强。尽管能够排除东西却无法增加，即使弄坏了也无法重新创造。这便是冬真能力的极限。

（嘴上说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结果却是这副德行……真丢脸，我真不配当父亲。）

看着那双全然信赖自己的惺忪睡眼，冬真的心好痛。然而不知是否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了，雪奈握起冬真伸出的手，轻轻地往自己脸颊贴近。

「不要紧……我一定会……保护……父亲……」

可能是安心的关系吧，雪奈就这么握着冬真的手，安稳地进入梦乡。

冬真悄悄松开被握住的手，离开房间、锁上门，来到走廊。

「……真丢脸。」

他整个人无力地靠在背后的门上，吐出内心的痛楚。

明白父亲并非无所不能，女儿正打算朝着不同以往的方向迈进。

不是受人保护，而是想要自己来保护父亲——

（地底学园都市，统括学生会长古兰·玛丽亚的骑士团……「天堂玫瑰」。）

开学典礼上，雪奈以重视和家人相处的时间为由，拒绝入团的组织。

那是拥有部分警察般自治权的义警团，也是全员由A级以上的学生所组成，包括古兰·玛丽亚本人在内共有多达二十一名S级魔法骑士，未来的军方司令部。

（加入那里即表示加入派系……等于赞同不久后即将到来的古兰·玛丽亚体制。雪奈的评价想必会因此提升吧。）

快则五年、慢则十年，古兰·玛丽亚就会掌握实权。这是「幕后」的人事评价所下的结论。

尤其渴望变革的年轻世代对她的支持率特别高，学园都市的学生们几乎都是她的潜在支持者。

（假使照这样继续发展下去，将来有一天她必定会掌控整个人类再生机构……这么一来，雪奈隶属那个派系、成为人类之剑也是很自然的结果——有朝一日，雪奈甚至会成为我们「无名」的指挥官也说不定。）

那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以接受心爱女儿的命令，为了女儿、为了人类而战。

可是，要他举双手表示欢迎仍令他感到些许不安也是事实。

（古兰·玛丽亚的影响力太大了。最糟的状况，和保守派之间的对立恐将更加深刻，甚至可能在军方内部发展成世代间的政争……然而高层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危机感。）

冬真忧心的就是这一点。人类只要有三人群聚就会形成派系。

那是一种凡是拥有社会性的生物，就无法避免的本能。古兰·玛丽亚虽然被视为下一代的领导者，但现阶段她还只是学生，因此高层才会轻视她的存在。

——可是，这样真的可以吗？

（尽管她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在濒临灭亡的危急状况下，进行派系斗争的愚昧之人——）

古兰·玛丽亚是个聪明人。这是冬真对她的印象。

那并不单单只是从大众媒体获得的印象，而是冬真实际看过包括其私生活在内的「幕后」人事评定、内部监察报告后做出的结论。

如果是她，想必应该连和视自己为异端的军方保守派系也能巧妙地交涉沟通，让人类再生机构顺利存续下去吧。宛如将罗马元老院操弄于股掌间的英雄<凯撒>一般。

（……这样的举例似乎很糟？）

因为英雄迟早会瓦解元老院，变成一名独裁者。

但是有意识到这种可能性的，如今包括冬真在内只有仅仅数人——

「……『我愿意接受前几天的邀请』……」

冬真倚着门，操作手中的终端机。

既然情报不足，也只好着手调查了。

暗中调查统括学生会长古兰·玛丽亚及其私人士兵集团「天堂玫瑰」。冬真要再次查明他们的思想和目的，重新确认能否放心将女儿交付出去。

他将以客套文句装饰的美丽辞藻，传送给最近交换的信箱——「天上院春斗」。

寄给以前在PPA总会上见过面的骑士，也是古兰·玛丽亚的得力助手的信件。

「古兰·玛丽亚的『茶会』啊……究竟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呢？」

是隐藏背后目的，应允魔法骑士学园支配者邀约的答复文。

†

「嗨，我擅自进来啦……还顺便借用了食材，你应该不介意吧？」

「我是不介意……不过你还真像在自己家一样放松耶，学长。」

结束信件往返，冬真一回到客厅，立刻就闻到淡淡的酒味。

在小孩子喝的、加了甜味剂的果汁里，加入少许医疗消毒用的酒精，轻轻搅拌。

在饮酒非寻常活动的这个时代，这种堪称是大人的不良乐趣的假酒，和旧时代的葡萄汁和酒精的混合物几乎相同。

「是酒！不错耶～请让我也喝一点啦，隆美尔学长！」

「小鬼少在那边口出狂言了。你啊，给我喝果汁！」

「噗～噗～！人家想喝酒啦！不过，药用酒精喝了不会有问题吗？我曾听说以前有人因此失明，还有人中毒死亡耶。」

「那是以前的事情。在物资不足的时代，的确有人会以工业用甲醇来制作假酒，不过这是没有添加物的纯乙醇，如果只摄取少量顶多就只会酒醉不舒服，不会中毒啦。」

当然，这种假酒的味道远远不及在旧时代开花的文化结晶，也就是真正的「酒」。

但是，男人却把那种粗糙的替代品注入漂亮的玻璃杯中，并加入冰块享用。这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获准品尝的「酒」就只有这个。

「黑子啊，你应该也知道，全世界的人都很重视天然物……但其实那是因为大家在无意识间感应到食材中所含的炼素，所以才会去摄取。」

炼素的本质是情报。肉、蔬菜这些天然物质里也含有炼素，而每次经过人类加工后炼素量便会增加，并且随著名为「历史」的情报逐渐强化。

「原来如此，如果是短期就不会有害啊。而且对高阶的魔法骑士们而言，反而是可以透过传统食物和酒来增强炼素，进而增加战力的必需品。」

「……但是，这一点就某方面来说，也是一把双面刃。」

隆美尔将自己调制出来的假酒倒入三只玻璃杯中后，冬真拿起其中一杯说道：

「炼素增加会促使控制变得更加困难。愈是从小就靠着天然食物来增加炼素的高等级魔法骑士，死亡时的失控——孢子兽化所带来的危险性就愈大。」

「原来是因为这样？我看过学长家的冰箱了，这个家里就只有卡片食物和合成食物，一般家庭都会有的天然食材几乎一样都没有耶。」

「是啊，即使从自给自足的观点来看，这也是正确的做法。因为可以在居住区块内生产的合成食物、卡片食物，几乎都将炼素澈底排除了。」

然而，「无法因此感到满足」是人类这种生物的天性。

「天然食物、自由饮食本来是为了纾解压力才解禁……但是现在人们的消费目的却几乎都是为了娱乐，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背后的真正目的。」

拿起最后一只玻璃杯，卡秋雅将其放在两手手掌间转动，一边像松鼠似的啜饮。

「都是因为这样，我家所保存的天然葡萄酒全都无用武之地。枉费我还每年都基于传统，特地拨出一些居住区块的空间来培育葡萄哩。」

「真是讽刺……长久以来创造历史的人类，如今却快要遭到历史消灭。」

冬真轻轻举起玻璃杯，让杯中液体湿润双唇。

呛人的酒精，刺激得甚至让人感到刺痛。化学的味道和孩子喝的果汁不搭调到了极点，实在称不上美味……然而在这样的心情下享用倒也不坏。

「学长，你要留下来过夜吗？不嫌弃的话，那张沙发可以让你睡。」

「喔～抱歉啊，因为我懒得回去了，就请你让我在这里过夜吧。卡秋雅也留下来过夜如何？」

「……不用了，我没那个心情饮酒作乐。」

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卡秋雅摇摇些微泛红的脸颊，从座位上站起。

「我要回去了……我想回去睡觉，把一切都忘掉……」

「你这样不行喔，懂得排解压力也是成为大人的条件。好了，你就留下来休息吧。」

「……别开玩笑了！再说好几个人硬是留下来，会给主人添麻烦耶！」

注意到卡秋雅瞪向这边的视线，冬真「啪叽」地咬了一口卡片食物。

「不会啊，我不觉得麻烦。这个居住区块是供家庭使用，空间本来就足以让四到五人居住。如果你不想睡沙发，那就去睡备用的客房吧。」

「他都这么说了，你就乖乖地在这里休息吧……偶尔一次没关系啦。」

隆美尔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用下巴指了指沙发。

「有些东西只有待在对方身边才能够传达出去。你们两位说是吧？」

「……也许吧。」

「我同意你的说法。因为要打造团队合作的向心力，确实需要沟通交流。」

对着像电影明星般朝自己抛媚眼的隆美尔，卡秋雅勉勉强强地点头。

接着卡秋雅一派老实地让小巧臀部沉入沙发，坐在冬真身旁。

「那么，我们就肃静地庆祝作战成功，以及……为赛莉卡追悼吧。」

不是干杯，而是敬酒。

三名大人加上一名少女，这是无名士兵们的彻夜守灵。

静静展开的守灵夜，在和睦的气氛下持续着。黑子大概是想逗卡秋雅开心吧，她提起入学以前在国中发生的趣事，隆美尔则不时从旁打岔。

冬真主要担任聆听的角色，但偶尔还是会主动开启话题。相对于此，一旁的卡秋雅则始终保持沉默，只是默默一点一点地喝着杯中物，然而却以相当快的速度喝完。

「啊，人家想听听你们几位学生时代的故事耶。你们肯定做过不少相当荒唐的事情吧？听说有一部分还被当成传说流传至今呢！」

「什么传说……不过，我们的确是干过不少好事啦。比方说有个家伙入学没多久就落得住进女生宿舍的窘境，还以D级之姿参加当时的魔法骑士排名战，击败了所有人。」

「……我想，应该也要把对三十多岁的负伤退役教官出手，结果差点遭到宪兵逮捕的某人加进传说里才对。那个人根本只能以勇者二字来形容。」

「是啊……那人真是个好女人，而且还是我的初恋哩。想听故事吗？」

「就算说得委婉一点，我也超级无敌想听！恋爱情史是女孩子的活力来源♪」

「是这样吗……我可先把话说在前头，这家伙的故事可是比你想得还要更复杂纠葛喔？因为教官动了真情，变成跟踪狂后开始失控的事情只是开端而已。」

「她的爱的确很沉重没错，不过她就是那一点可爱喔？」

「……隆美尔学长好重口味……你真不是盖的……」

随着无聊对话开始变得放松的气氛——

「所以，最后到底有没有收拾掉恐怖分子的首领啊？」

「冬真打倒了被称为主教的家伙，但我们没有确切证据可以证明他就是真正的首领。」

——持续没有多久就又聊起工作的事情，这或许是他们四人共通的天性吧。

「根据从本部回收到的情报，他们应该将不少管辖外的儿童、未登记的孩子当成少年兵培育……可是你们有见到任何一人吗？」

「怎么可能有看到。要是有，我们早就提出报告了……居然让孩子上战场，这简直是恶梦中的恶梦。」

「我也有同感。认知受到无法解除的洗脑式束缚的少年兵，应该只会被当成以消耗为前提、用完即扔的棋子……既然如此，他们应该会率先出来迎击才对，结果却没有。」

「这么说来，莫非那些孩子原本就不在？……是被移送到其他设施了吗？」

隆美尔「匡啷」地摇晃浮在玻璃杯中的冰块，一边表情凝重地仰望天花板。

「不仅如此，我们连似乎是那些家伙的主神的『EOC』是什么来头也不晓得。虽然尽可能从遭到毁灭的本部搜查了资料，却没有什么新发现。要是有逮捕到干部就好了。」

「……居然让对方自杀身亡，这是我方的失策。」

「有什么办法呢，我们这种清洁工又没办法像警察一样……再说，逮捕犯人也不是那么单纯的事情。」

「……这话什么意思？」

「黑子，你不知道吗？好吧，我想也是……逮捕那些家伙之后，不是会把他们送去隔离区块的军事监狱吗？然后呢，在那里有一堆他们的同类，也就是社会的边缘人。」

宗教是穷途末路者的福音。

尤其没有未来的罪犯、受刑人们对于宗教的狂热程度更是猛烈——

「以前曾经发生过把邪教干部抓起来关进军事监狱后，才短短半年时间就连狱卒也成为信徒，结果引发近乎叛乱的暴动事件喔。那件事情可真是棘手啊。」

「也就是——煽动者吗？」

「那些家伙很擅长操控他人的心理。因为可以帮忙提升士兵的士气，所以同一阵营里要是有一个那样的人就很令人安心……但如果是敌人就麻烦了。」

「他们和会编出类似洗脑术式的凶魔、俊影是同一类型对吧？那种人一旦被敌人利用就会非常棘手。」

「就是啊。在对人战中，只需凭借高能力值来操控别人作战的高等级骑士太轻松了。这种术式特化型实在难缠。」

发牢骚的隆美尔和静静聆听的冬真，两人的对话中充满深切的真实感。

「人家知道啦……因为『第十三区动乱』的教主感觉也是这样。」

「是啊。对付那种敌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迅速找出敌人并且快速进攻。只能在对方发动术式之前找出所在位置，然后以最快速度打倒。要是让对方逃掉就会蒙受致命的损害。」

听了冬真不经意的一句话，黑子忽然垂下视线。

「要是人家我能够办到那一点……」

「……别说了。就算思考那种假设性的问题，也没有任何意义。」

卡秋雅用斥责般的口吻，对语气中透露出懊悔的黑子说：

「没错，你或许真的力有未逮。但是呢……若真要追究起来，把你配置到那边的我们也一样能力不足。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这是一番理性的发言。

卡秋雅·维尔米欧尼是火焰公主骑士，她的心犹如火焰般炽烈。

然而，长久的作战经历教导她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无论是愤怒、憎恨，或是郁闷的心情……

都绝对不能对战友发泄。

「所以，害死那孩子是我的失误。是我没能陪在她身旁守护她，这不是你应该背负的责任……这份痛楚是属于我的，我绝对不会让给别人。」

大概是醉了吧，酒精让卡秋雅略施淡妆的脸颊泛起红晕。

但是，她的眼神依旧严肃。受伤的心丝毫未醉，持续不断地淌着血——

「……对不起，我好像有点醉了呢。冬真，我可以去庭院吗？」

「你去吧。我现在就解锁，你只要触碰门锁，门就会打开。」

「谢谢……你们别因为我坏了兴致，继续聊吧。」

她摇摇晃晃地从沙发起身，穿过和客厅相连的透明聚合物材质门扉，进入中庭。

正当冬真目送卡秋雅的背影时，隆美尔用手肘戳了戳他的侧腹。

『快跟上去。』

『……知道了。』

没有出声的眼神交流。

察觉学长和自己视线相交，用下巴微微示意的意思，冬真随即从沙发上站起来，经过满脸歉意、整个人缩成一团的黑子身旁……

「我说了好几次……你没有错，谁也不会责怪你。所以……」

会责备黑子的就只有她自己。唯独这一点，无论谁安慰她都不会消失。

为了害死朋友而自我谴责，冬真对此同样不陌生。在地上执行前线勤务的过程中，他品尝到数不尽的无力感，品尝到尽管拥有强大力量，依然保护不了别人的痛苦。

「……习惯它吧，新兵。然后，你要努力去克服它。学长会教你怎么做的。」

「就是啊。总之，你大可指望我喔？因为成熟大人的恋爱和杀人，是我擅长的领域。」

「这话听起起来真危险……不过，我觉得安心多了。」

轻抚身穿黑猫睡衣的少女后，冬真来到中庭。

虽说是庭院，土壤面积却相当有限。大半都是生产植物用的水耕栽培盆，并且由管理AI自动化培育对生产粮食资源有用的物质。

水汩汩流动着。像排水管一样遍布的半筒状轨道里，种植着各式各样的植物，靠着吸收流水生长茁壮。

卡秋雅触碰其中一株植物，玩弄水嫩的叶子一边开口——

「你不用跟过来啦……我一个人没事的。」

「这样啊。不过，还是让我陪着你吧。你不介意吧？」

「……我介意。」

「是吗？但是，我拒绝接受你的拒绝。」

「你的个性还真好耶……你这个我行我素又不懂情理的没用男人。」

「我的确经常被别人说我不懂人心。其实自己也明白，我或许就是这样的人。尽管如此，见到亲近的人伤心，还是无法冷酷地抛下对方不管。」

心里一面害怕自己会带给对方困扰。

在他冷酷的外表底下，白银冬真的内心其实比谁都来得战战兢兢——

「所以，我认为我现在应该在这里。就算你拒绝我，我也感觉那是谎言。假使是我误会了，我愿意向你道歉并马上离开……你说呢？」

「……枉费你不说话时还像个好男人，结果一开口就破功……」

也许是喝了酒的关系吧，卡秋雅一副懒洋洋、浑身倦怠地说。

接着，她轻轻将手指移至胸口，打开衬衫的衣领，一边深深地吐气，一边解放丰满的胸部。

「……如果要提假设性的问题，时间应该拉到更早之前。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想。」

「是赛莉卡的事情吗？」

「是啊。很讽刺吧？由衷尊敬的双亲居然是反叛者。为了不让她发现这个秘密，我夺走了本来应该由那孩子继承的炼核武装。因为要是她得到炼核武装，就会得知一切。」

炼核武装会保存使用者的记忆。

目的是为了将其当成武装历史的一页进行积累，以成为更加强大的存在——

因此，世上也有武装保存了让人不愿面对的真相——「屠龙焰圣剑」的前主人是背叛人类的亲姐姐，结果还被卡秋雅亲手打倒，而这件事实受到了隐蔽。

「但是，我也许做错了……我一直在想，假使我有说出真相，把炼核武装交给她，那一天，那孩子说不定就会得救。从那之后，这个想法就一直在我脑中盘旋……」

双唇紧抿。卡秋雅将牙根紧咬到几乎都能听见摩擦声。

「……问我后悔吗？我当然后悔。如果我死了那孩子就会复活，那么我非常乐意去死。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就算绝望，我也只能继续活下去……！」

怀着痛楚活下去……这便是卡秋雅做出的选择。

她悄悄地走近默默聆听沉痛告白的冬真……然后用手环住他的脖子，将全身重量靠在他身上，一边让嘴唇贴近他的耳垂。

「『屠龙焰圣剑』——一定是受到诅咒了。」

不待冬真回应，椎心话语接了下去。

「圣人乔尔乔斯消灭龙，向异端村落传教……可是他却被异教徒国王逮捕，在接受凄惨的拷问之后遭到斩首，成了殉教者。」

「结果，他的名字成为永恒，被刻划在历史上，至今依然守护着人类。」

「是啊，很精彩的传说吧……你知道吗？其实那位异教徒国王有一位皇后。她见到乔尔乔斯即使受到拷问依然坚忍不拔，内心深受感动，于是自己主动提出希望改变信仰。」

那是圣人的传说之一。

眼见自己身边最亲近的皇后也改信异教，愤怒的国王因此将她判处死刑——因为她所流的血，圣人为她的灵魂献上祝福，并允诺会引领她前往天国，之后圣者自己也遭到处刑。

「我姐姐死了。就像想要改信他教的皇后一样，她有着和我不同的信仰。」

「我杀死了姐姐。就像愤怒发狂的国王一样，杀死变得和我不一样的她。」

「然后，我一副像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罪孽般……甚至害死自己最重要的家人。」

那或许是布满圣人鲜血的历史诅咒吧。

那份命运残酷到令卡秋雅不禁如此怀疑——对不是圣人的人来说，这样的命运实在太沉重了。

「赛莉卡曾经是我的希望。我本来打算等那孩子长大，就要将一切告诉她！」

「……可是这么一来……」

「是啊，那孩子肯定会生气。她想必会责怪我，给予我惩罚吧。说不定还会演变成再也见不到她的后果。可是……那是正当的愤怒，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卡秋雅认为自己犯了罪。

即便对方是恐怖分子，是企图消灭人类的叛徒。

对血脉相连的姐姐下手这个沉重的真相，如今依旧不停折磨着卡秋雅。

「她本来应该要给予我『惩罚』。这么一来，我一定就能获得自由。我要把这个家、把一切都交给那孩子，然后和你……不对，我已经做好为人类舍弃这条命的心理准备了。」

事情本应如此。

「然而那孩子，赛莉卡却自己先离开了。居然连『归蝶焰刃』的炼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莫非是在故意嘲讽我？」

「不管怎么寻找炼狱蝶的尸体和周遭一带，都遍寻不着疑似炼核的物体……」

若是炼核武装有残留下来，就能回味和赛莉卡之间的回忆。

这简直就像是为了卡秋雅不让自己继承母亲的记忆一事所做的报复——

当然，赛莉卡应该没有那种念头。

可是，对于想要责备、伤害自己的卡秋雅来说，她也只能这么想。

「就连复仇也一转眼就结束了。什么跟什么嘛，那群可恶的邪教徒竟然夺走我的宝贝外甥女，却三两下就瞬间消灭……这是在开玩笑吗？既然是一群弱小的臭虫，一开始就不应该跑出来啊！」

「卡秋雅……」

卸下冷静大人的面具，卡秋雅像学生时代一样表露情感，红着双眼向冬真求助。

「该怎么办才好？我今后究竟应该怎么做……！」

「……抱歉。」

冬真紧抱住含泪的卡秋雅，一边轻拍她的背部一边回答。

「我不知道。我也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的人。」

在捡到女儿雪奈之前，冬真甚至曾经怀疑自己是机械。

他极少有感情起伏。没有欲望，也没有希望。就连毫不迟疑地为了人类存续而战，也是因为没有执着所致——只是因为心中没有想要珍惜的事物。

但是自从捡到那条幼小的生命，情况改变了。他从雪奈身上学习到，世上有人需要他才能够活下去，以及保护生命这件事情是多么地高贵。

「假如是我失去雪奈，我一定也会像你一样迷惘，甚至没有把握能够找出答案。」

「因为雪奈帮你填补了『她』死时你所受的伤对吧？这么说来，假使有下一次——这个世界终于就要随着你的绝望灭亡了吗？」

「不会的，因为现在的我和当时不同。」

捡到雪奈后，想要珍惜她的那份心情以及和女儿之间的相处，改变了冬真。

对卡秋雅和隆美尔怀抱的那份模糊不清的亲密感、感情的真面目——名为白银冬真的机械装置，终于在以雪奈为基准下明白了那是什么。

「我爱你，卡秋雅。」

「啥……」

「我爱你、学长、黑子、这个世界，以及全人类。所以我要保护雪奈，为了让社会存续而战。」

「……这种撩妹情话真是差劲透了，你这个笨蛋。」

语毕，卡秋雅用力紧抱住冬真。她不发一语地把脸埋进冬真的肩膀。

插图p075

卡秋雅在哭。感受到她的吐息和温热泪水，冬真默默地支撑她。

「呜呜……啊啊……！赛莉卡……赛莉卡……赛莉、卡……！」

唯独冬真一人听见她交织着千头万绪的泪水。

（我再也不要……）

冬真强而有力地抱住她的背，暗地发誓。

（让任何人产生相同的感受。）

接下来即将展开的战争，冬真必须以一个大人的身份保护孩子们。

不让其他人承担和卡秋雅相同的感受及痛苦……

「……明天开始我会奋战。但是唯独今天……可以让我哭泣吗？」

「你尽管哭到眼泪干涸吧，我就是为此才陪着你。」

两人宛如恋人一般，又或者像是两根无依无靠的芦苇。

彼此支撑着对方，就这么动也不动地——直到设定好的夜晚结束为止。

第二卷 与圣女的茶会

「……真没想到会当天就收到回复。雪奈，你紧张吗？」

「我没事，父亲……雪奈现在……干劲十足喔？」

洛塔斯·底层第一魔法骑士学园综合校舍旁——统括学生会本部大楼。

位在遥远彼端的天花板，蓝天的全息图。高耸到连顶端都被天上云朵隐约遮掩住的高层建筑，是仿照旧日本的行政厅舍，也就是新宿东京都厅大楼建成。

和充斥着融合魔法与科学的最先进建筑物的周围相比，由两座巨塔并排构成的独特建筑看起来相当老旧，散发出腐朽的古希腊神殿一般的氛围。

（就某方面而言，这样的建筑和古兰·玛丽亚十分相称。）

统括学生会长这个身份，不单单只是学园的领导者。

也是行政首长，要为包括老师、学生、研究者，以及商业设施、娱乐设施、生产设施之从业人员在内的三百万人口，亦即现存约莫三分之一的人类保障其生活。

其立场在某些时代，甚至堪称一国之王——和治理首都的知事、内阁阁员是同个等级。

「话虽如此，毕竟她的身份还是学生，所以其政策和行政命令全都必须经过十二耆老评议会的裁定，唯有受到认可者方可实施。」

就「防止经验尚浅的年轻人才犯错」的观点来看，这么做是理所当然。

和从前资源过剩的时代不同，衰退的现代人类没有余裕可以从失败中学习。因此在某种意义上，统括学生会长可说是评议会的附属品。

（所以高层的危机感才会如此薄弱吗？她于任期内提出的政策中，遭评议会驳回的政策提案多达数百件，然而这段期间并未发生任何纠纷。）

忠于评议会的优等生，值得作为榜样的学生领导者——她的表现让人只能做此判断。

古兰·玛丽亚进入第一魔法骑士学园就读后，在第一年就当上统括学生会长，而如今已是第三年。

因为太优秀而一再延长任期，持续着堪称特例的长期政权。而且，她还自行组成负责维护学区内治安的私人士兵集团「天堂玫瑰」。

（主要业务是肃清校内风纪的「白莲」，以及统率最深区域内全体军事警察的「黑莲」……虽然是学生，却是集结高等级骑士、大后方最为庞大的军事势力。）

尽管还有伍德曼准将所率领的后方部队，然而大半都是基于负伤、疾病、年龄等理由即将退役的老兵和伤病兵，比不上虽然经验不足却年轻又优秀的魔法骑士。

「虽然不知道之后会隶属『白莲』和『黑莲』哪一方……但我想雪奈应该两边都能顺利胜任。话虽如此，今天似乎只是普通的交流茶会而已。」

「话题会进展到……那个程度吗？」

「如果觉得变化过于急促，你不喜欢，尽管告诉我，我会帮你制止对方。」

听了冬真这番无心之言，雪奈立刻气呼呼地鼓起美丽的脸颊。

「唔……才没有那回事。雪奈已经是大人了……不会有事的。」

「是吗？……既然如此那就好。不过，我个人还是有点担心就是了。」

冬真并不是怀疑雪奈的能力。只是身为一个父亲，他还是害怕女儿去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万一，要是他因此失去爱女的话——

（真麻烦。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恐惧」吗？）

冬真在唇边露出自嘲的笑，如此心想。

在每天进行残酷修行的学生时代，以及之后在宛如地狱的最前线执勤时，他曾好几度做好死去的心理准备。

然而，当时的情感和此刻刺入胸口的这种感觉，看似一样却截然不同。

「父亲也会害怕……吗？」

「会啊，我会害怕。我虽然讨厌自己的生命停止，但也仅只如此而已。可是，一想象你陷入困境的模样——光是想到你面临我所无法干涉的苦衷，我就……」

这样的自己只能用傻爸爸来形容。可是，这却是一份无法否定的真挚情感。

「坦白说，我就觉得心痛。但是……这也是我们父女俩必须克服的问题。」

「是……雪奈也觉得好难受、好害怕。但即便如此……」

仰望光线底下眩目而老旧如遗迹的高层建筑，雪奈伸手调整制服的衣领。

「……雪奈非振作不可，因为我明白自己必须守护父亲，还有我的朋友。」

「所以你才要去是吗？……去『天堂玫瑰』。」

「是的……好了，我们走吧。父亲……」

被雪奈轻拉衣袖催促，冬真踏入满是做制服打扮的学生们的本部大楼。

可能是为了增加专注力吧，踏进以飘散微微香气的花朵为装饰，弥漫着一股女性优雅氛围的大厅后，两人走向综合服务柜台。

「欢迎光临。请问两位来统括学生会本部厅舍有何贵干？」

「我想见古兰·玛丽亚。我已经和她约好了。」

「唔！……我知道了，请两位稍候！」

一说出那个名字，柜台小姐立刻挺直背脊。

看似成熟的她也是学生，她一副难掩好奇地窥视冬真，以及勾着父亲的手臂、边清嗓边挺起胸膛的雪奈。

「……希望与会长会面的客人到了。好，是……我明白了。」

轻轻放下通话状态的终端机，柜台小姐伸手指向深处。

「统括学生会长已准备好接见两位。请搭乘中央电梯前往空中庭园——」

†

「哇啊……！」

一走出电梯，眼前景色简直像是另一个天地。

雪奈难得露出笑容，松开冬真的手臂踏上「土壤」。

在这个封闭环境里几乎看不到的东西——统括学生会厅舍大楼的屋顶，是一个铺满土壤、栽种植物，甚至有着一池盈盈碧水的箱庭。

「……这样的自然美景，或许就是所谓的简朴吧。」

过去存在于旧亚洲圈，欣赏历史古物的一种文化上的感受。

和重视华丽的西式花艺不同，是亚洲圈的「花道」——

其真意在于消除人为。自然地、仿佛本是如此地栽种不同种类的植物，并且为了呈现美感而精密计算空间和配置方式，营造出一个「空间」。

「只能在基因保存馆内见到的花草、昆虫……池畔的凉亭恐怕是拥有好几百年历史的文化财。居然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让人感受不到任何人为痕迹，同时又能从根底领会到打造之人的明确意图。

这座空中庭园无疑是出自超一流的艺术家之手。而且还是由精通旧时代的侘寂之美、安土桃山时代茶室文化的人才，加入现代元素打造而成。

「是这样吗？那明明是用纸、木和草搭建而成，感觉非常古老又脆弱的建筑……」

「正因为如此才弥足珍贵。像这般历史悠久的建筑，就连铺盖在屋顶上的一根茅草都含有炼素。虽然不足以作为炼核武装的触媒就是了……」

和天然的食物一样，光是在这座庭院里休憩，体内的炼素或许就会受到活化吧。就连泡一杯茶，说不定都能令炼素使用殆尽的骑士复原。

（这是——风雅人士的要塞。）

以文化进行武装的补给设施。如果是这里，或许也能进行突破炼素总量极限的训练。作为魔法骑士军团的驻扎地，看来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场所了。

（假使对炼素残留的问题视而不见的话……）

累积的炼素会悄悄地侵蚀魔法骑士。

就短期来看，炼素累积可以促进魔力增幅和强化，但是从长期来看，则堪称是缩短寿命的危险行为。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那个——

「真伤脑筋……没想到这场『茶会』一如字面上的意思。不晓得这样会不会太失礼？」

「咦？……雪奈和父亲有做什么无礼的行为吗？」

「既然来到这样的庭院，受邀到那座凉亭……也就是茶室，这就是一场正式的茶会。照理说不应该穿着制服，而是以和服出席才对……」

正当他想说「对方怎么不事先通知呢？」这时——

「请放心，今天的茶会是只有自己人的轻松场合。这个季节，在户外办茶会虽然也很风雅——不过今天的主题是西式下午茶。」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雪奈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庭园树荫下现身的人物。

一直留意各个角落的她没有发现到，那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欢迎大驾光临，白银冬真先生。

还有雪奈小姐……不，雪奈。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栗色头发的白丽种——现任统括学生会长，古兰·玛丽亚。

制服领口的阶级章和个人标志。上面所刻的九曜巴纹是多重属性的证明。

身为最深区域的实质最高领导者，这位杰出人物郑重迎接这对父女。

†

「光是你愿意考虑入队就令人喜出望外了，没想到你还特地前来拜访……来，别客气，尽管吃吧。这里有很多茶和糕点喔？」

「那我开动了……嚼嚼嚼嚼……嗯……真好吃……？」

「呵呵呵，很美味吧？那个司康是以正统英式做法烘焙制作，搭配用的鲜奶油则是用一早从基因保存馆的乳牛身上挤出来的牛奶制成，口感非常滑顺喔。」

在距离凡见者都会为之震慑的日本庭园仅仅数步之遥，有一座玫瑰花园。

「西洋和东洋。居然让两个完全相反的文化，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彼此融合……」

两者并没有明确的界线。

中间只隔了一块平凡无奇的庭石——庭院的样貌便大为改变。

「在长方形的屋顶空间拉出对角线，斜向区分成东西两种风格。将旧时代作为直升机停机坪使用的部分做如此运用的人，莫非是知名的艺术家？」

「哎呀，承蒙你『观察』得如此深入，我真是既高兴又害羞啊。」

像在话家常一般，古兰·玛丽亚用一只手贴着脸颊，露出楚楚动人的微笑。

「这座庭院全是出自我自己的创意。从庭石到植栽的挑选，有时我还会亲手种植……倘若你喜欢，那真是我极大的荣幸。呵呵！」

假使东洋风庭园追求的是静谧、简朴之美——这座西式庭园就是华丽的表征。

在以美丽盛开的玫瑰花园为中心，争相绽放、色彩缤纷的当季花卉中，若是摆上一张纯白色桌子在此品尝红茶和糕点，简直宛如英国贵族的午后时光。

而呈现这一切的人，正是古兰·玛丽亚。

「……真了不起，没想到你还有古美术方面的才能。」

「快别这么说，是你过奖了。这栋厅舍本来就是以重现旧时代文化的名义重建而成——但是因为魔法骑士大多会使用飞行术式，无用武之地的直升机停机坪便因此闲置下来。」

「于是你就打造了这么一座庭院？……恕我失礼，你应该花了不少费用吧？」

「并没有。因为我的愿望，是想让聚集在这座庭院里的骑士们能够接触古老之物，重新领会这场战争的意义——值得自己赌上性命守护的是什么。」

露出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古兰·玛丽亚轻轻弹了一下杯子。

「所以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家之后……大家就把家传的茶具、凉亭、庭木和庭石，甚至是保存中的种苗都提供给我。换句话说，这些是渴望美好未来的大家，出于好意赏赐给我的东西。」

手拿着发出「锵……！」的金属声响的漂亮瓷器，面带微笑的她散发出优雅的压力。

感受到那股压力，冬真脸上依旧挂着社交性的笑意，内心则为其异样感到惊叹。

（她让像卡秋雅家那样的贵族门第拿出家传财宝？不是强制，而是完全出于好意地贡献……不管使用何种洗脑系的术式，都无法办到这一点。）

对魔法骑士辈出的贵族世家而言，历代相传的传家宝是无法以金钱衡量的财产。

过去，为了制造数量不足的炼核武装，评议会曾经呼吁众人交出财宝，然而几乎所有贵族世家都彼此串通、发表抗议声明，迫使评议会撤回声明。

竟然若无其事地说自己办到了那一点——

名为古兰·玛丽亚的政治怪物，果然暗藏着惊人的权势。

「你好像都没有喝茶……是这茶不合你的口味吗？冬真先生。」

「不，我不用了。坦白说，我这人的味觉很迟钝，天然茶叶的浓郁风味实在不合我的胃口。」

「是这样啊……那么至少请用白开水吧。」

陪侍在笑眯眯的统括学生会长身旁的，是举止稳重的女仆。

那套复古的制服早已在卡秋雅的宅邸见惯了，但是女仆本人散发出来的肃静杀气，活化到堪称已进入备战状态的炼素，却让人无法视若无睹。

（……尽管隐藏得非常好，不过这个输出功率是S级吗？其实力恐怕甚至在赛莉卡之上。理所当然不及雪奈……但技能或许还是对方比较纯熟。）

从别在女仆服领口的阶级章来看，她是第一魔法骑士学园的三年级生。

可能这个学年度毕业之后，就要正式从军了吧。那副成熟稳重、态度漠然的模样，与其说是骑士，更像是心高气傲的名门佣人，或是侍奉女王的侍女。

「……请用。」

冬真含了一口注入杯中的白开水……光是如此，舌头便为之颤抖。

「古兰·玛丽亚，你这人也真坏心……说是开水，结果是这个啊。」

「父亲……有什么不对劲吗？在雪奈看来，那就只是普通的开水而已。」

「没错，这的确是普通的开水。只不过，这不是从人类再生机构的自来水管汲取的水，里面没有混杂为了消毒、杀菌而添加的药品……是从自然保护区域直接取得吗？」

「是的，这是从深度一千公尺的岩盘涌出的天然水。自来水管的水质虽然不差，但要是不讲究水质，就会浪费难得的好茶叶，所以……」

人类再生机构对自来水管进行的处置，并非只是单纯的净水。

而是删除水中所含的这颗星球的天然炼素、溶入水分子中的无形情报。

假使这栋厅舍所用的水，全都被置换成这个未经处置的水……自然而然累积的炼素量恐怕会十分惊人。

（单纯只是因为她是美食家吗？不，下此判断还言之过早。）

冬真没有把这样的想法表现出来，放下浅尝过的杯子。

结果像是已等候那瞬间许久似的，古兰·玛丽亚对雪奈开口道：

「但是，这个世上却有人连那种不怎么美味的水也喝不到。雪奈同学你知道吗？就是那些连最低限度的粮食也得不到的孩子们……！」

「……怎么会这样？真的有那种事情吗？父亲……！」

面对吃惊询问的雪奈，冬真面不改色地回答：

「有是有，不过那是极为稀有的特例。只要拥有正规的市民ID，就能平等地取得人类再生机构的基本收入。至于除此以外的人……」

「如果是罪犯、逃兵，就算是他们自作自受。但是，那些在人类再生机构辖区外出生的孩子……你知道有那么一群没有户籍的孩子吗？」

冬真知道。但是，以茶会的话题来说，这实在稍嫌悲惨了些。

「你是指因为某种原因，住在遭弃置区块内的非法居住者所生的孩子……也就是管辖外儿童吗？」

「你果然知道。不过，这个情报并没有刊载在正式的新闻中……？」

「主妇这种生物最喜欢八卦了。我虽然是主『夫』，还是有机会耳闻一些传言啦。听说那些孩子，是逃亡中的罪犯等等所生的管辖外人口。」

人类再生机构「凰花」是由沉睡在日本地底，列岛级的地底大空洞开发而成。

外墙部分及其外侧有许多开发中断，不适宜居住的番外地。

逃入那种地方的管辖外居民。罪犯和逃兵彼此相遇，生下孩子……这个未向一般大众公开的「台面下」社会问题，正暗地里逐渐扩大。

「那些孩子们聚集形成的大团体，分别存在于好几个番外地。而其中最大的团体——就位于『老废物』。」

沉痛地、哀伤地，像是打从心底为牺牲者们哀悼一般，古兰·玛丽亚说道。

「老、废物……吗？我没有听说过那个地方。」

「雪奈同学，在人类再生机构的正式地图里，有许多刻意未被记载的部分，而『老废物』就是未受管辖的地区之一……昨天，在军方对恐怖分子展开的行动中，也有养育管辖外儿童的某个宗教设施遭到轰炸破坏了。」

她的话句句属实，冬真心想。

（「伊甸园之蛇」的本部设施内确实也有管辖外儿童的培育设施。只不过，是利用无法解除的洗脑术式束缚他们的意识，把他们当成少年兵，以及包含自爆战术在内的恐攻要员来培训……）

从袭击后收押的资料中发现的那些情报，冬真已经记在脑中。

报告此刻大概也已经送到十二耆老评议会那里了吧。可是详细情报应该会遭到隐匿，唯有位阶相当高的军方高官才有办法阅览。

「恕我失礼，请问你是从那里获得那项情报？——今日晨间新闻并没有报导这件事。」

「来到我这样的地位，情报自然而然会传入我耳中。尤其我身边的幕僚、我们『天堂玫瑰』的成员多半都是军方高官的子弟……」

意思就是情报可以随她窃取。

人的嘴巴是封不住的。像是在与家人的言谈之中，无意间泄漏机密事项等等……

这种情形在资讯素养低落的老人世代并不稀奇。

「总之，我认为居住在番外地的不幸人们也是珍贵的人类、同胞。」

「……但是，他们不是因为做了坏事才逃跑吗？他们不是罪犯吗……？」

「正因为是罪犯，才应该接受正式的法律制裁，而且只因为是罪犯父母所生，那些无辜孩子就得与父母同罪，这样的做法实在让人不得不说有些野蛮。」

听了雪奈歪头提出的疑问，古兰·玛丽亚仔细地回答——

「我想要拯救那样的孩子们。我时常想着要动员军队去救济他们，然后将其中有资质者迎入我们学园就读。但是……！」

说完，她伸手擦拭眼角，为了掩饰微微渗出眼皮的泪水。

「……这份祈祷最后却落空，还迎来军方介入这个最恶劣的事态。许多人因此葬送宝贵生命，进入灭亡前的最后倒数……」

古兰·玛丽亚的泪水里没有矫饰。

她是由衷地感到悲伤，为了哀悼死亡而落泪。假使这是演技，那么她一定能拿下最佳女主角奖。

可是，冬真却对那过于完美的情感流露不为所动，反而指摘她的失言。

「这番话是对军方高层的批判……我可以这么解读吗？古兰·玛丽亚。」

「不是这样的。毕竟先前发生过『第十三区动乱』，所以尽管难过，我仍无法责备军方对恐怖分子采取的行动。可是，我还是要一再地发表我的主张。」

——提出「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的质问。

「我是个不洁之人。不但认同高层对付恐怖分子的政策、堪称虐杀的维安行动，又提不出更好的替代方案，所以我实在不敢说自己有多特别。」

古兰·玛丽亚承认自己的不洁……同时依旧反抗着。

「但是，承认现实和肯定那样的做法是两回事。即便无法挽回今日的牺牲，我也要尽全力防止明天再有牺牲产生。这才是我的职责所在。」

她并未主张「唯有自己才是廉洁之人」。

而是借着弹劾高层的行动，并且承认自己也是共犯，带给周遭她是「坦然承认过错的改革者」的印象。事实上，雪奈的确很快就接受了这一点。

「……你应该没有错吧？假使真的犯了错，只要道歉，并且下次改过来就好……父亲是这样教导雪奈的。是这样……没错吧？」

「谢谢你，雪奈，你真善良……这都要多亏令尊的教育吗？」

「是的……我父亲很厉害，是雪奈最棒……最了不起的老师。」

「哎呀，真好。下次可以请你告诉我更多关于令尊的事情吗？」

「……这么做还有点太早了……还是等我们变得更要好以后再说……」

「呵呵呵，那么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我们约好了喔？」

「……好……我答应你。」

面带微笑的古兰·玛丽亚，以及边打勾勾边露出腼腆表情的雪奈。

插图p093

见到两人相处融洽的模样，冬真的全副神经立即发出警告。

（古兰·玛丽亚……她是个危险人物。）

没有使用任何术式，也没有对雪奈进行心理控制、迷惑和洗脑。

她没有说半点谎言，而是撷取部分真相来操控印象，并且奉承父亲——雪奈所仰慕的冬真，巧妙地潜入雪奈的心房。这是诈欺师用来与人缩短距离的花招。

（决定政策需要评议会的认可，再加上握有的私人军事力量，顶多也只是学生等级。下此判断而对她不怀戒心的高层，实在太天真了……！）

无法凭自己做出判断？这样的想法恐会成为某种桎梏。

如果是这名稀世的「讨喜之人」，即便不使用洗脑等手段，她也有可能让评议员们凭自己的判断，做出对古兰·玛丽亚有利的政治决策。

（原来如此，虽然表面上像是被套了项圈，但是聪明绝顶的狗能够轻易挣脱锁炼。这种——「会说话的剧毒」，想必应该很难驾驭吧。）

冬真知道，世上有一种人是完全不能与其进行任何对话。

那种人光是凭着不经意的对话，就能消除对方的敌意，轻而易举地潜入对方的心。

（吐息是毒，言语是刃。更棘手的是，绝对无法凭武力排除——）

她是在另一个世界，名为政治的舞台上疯狂肆虐、无法讨伐的怪物。

「我认为，管辖外儿童是宝贵的人口，也是应该获得拯救的同胞。」

迅速喝完杯中变凉的红茶，古兰·玛丽亚定睛注视着两人。

「不单只是断定他们是罪人就加以排除，而是透过沟通让他们更生并融入人类社会，这才是政治本来应该走的路，不是吗？提出这种建议却无法实现的我，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焦急、可耻……也无可辩解。」

说完「但是」二字，古兰·玛丽亚停顿下来，将身体往桌子探出。

「白银雪奈同学，只有你，是这样的我唯一的希望……！」

「咦……？」

她牵起雪奈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脸颊上。

「既是S级，又是能力值最高纪录保持人。堪称人类最高杰作的你……是拯救世界的圣女。你是有能力成为圣女贞德的卓越人才……！」

「请等一下，古兰·玛丽亚。你的话题会不会有点跳太快了？」

对握住雪奈的手，用炽热目光望着她的学生会长，冬真插嘴说道。

「再说，我以为今天的茶会是为了我女儿加入『天堂玫瑰』一事，以及考量之后的出路所举办……怎么会和拯救世界扯上关系？」

「对不起，我的确有点扯太远了……但是，冬真先生。你会不会有点太小看令嫒的资质了呢？」

这句话从耳朵刺入，侵蚀冬真的心。

「雪奈同学已经是决定凭自己的双脚站立，准备好要与敌人作战的伟大战士。然而，你简直还把她当成小孩子一样看待。我有说错吗，雪奈同学？」

「……或许是这样没错。在父亲眼里，雪奈还只是小孩子……」

雪奈望着冬真的脸，低声嘟哝。

「事实上不是这样喔？父亲……雪奈只要是为了父亲——」

然而她随即挺起胸膛，做出挤压二头肌的可爱动作。

「——就算是世界，我也要挺身拯救。」

以理想为名、以希望为名的——剧毒。

（这是攻击。）

冬真如此确信。

为了催促雪奈脱离父亲，将雪奈从冬真身旁拉开、夺走的舌战。

这场「茶会」是为此而准备的舞台，是社交、外交战的舞台。

（雪奈的心愿很纯真，我不能否定她。驳回她本人的意愿，看来不是明智之举。）

那么做，就好比种下抗拒和不信任的种子。古兰·玛丽亚大概是连那种反应也预想到了，才设下这个陷阱吧。假使冬真说「你无法拯救世界、你不必那么做、不可以那么做」，那些话就会成为他把雪奈当小孩子看的证据，进而煽动雪奈独立。

既然如此，照这个情况看来……也只能从其他方面接招了。

「……这样啊。既然如此，你就放手试试看吧，雪奈。」

「是……父亲，雪奈……会努力。连同赛莉卡的份一起……」

「你果然很在意那件事啊……这也难怪了，毕竟她是你很重要的朋友。」

冬真没有否定雪奈。尽管予以肯定，他还是趁机做出必要的挑拨离间。

「虽然我也不想说这种话……但是想到万一我像赛莉卡一样地失去你，我就……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至少在你毕业之前，我希望你能避开危险。」

「父亲……雪奈并不想让父亲……担心。但是……」

担心女儿的安危，为她的未来烦忧的心情并无虚假。

事实上，正面接收那番话的雪奈双眼确实闪过一丝动摇，看得出来她的心犹疑了。

「不会有危险啦。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冬真先生。」

但是，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就出招反击。

「我的想法是，成立以雪奈同学为中心的S级魔法骑士独立部队。以资质足以成为人类史上最强超级王牌的她为中心的新世代，其活跃表现或许能够成为宝贵的契机，令占据军方高层的保守派人士们清醒过来。」

「独立部队……是吗？这话听起来真耸动。话说回来，就算要让连正式军籍也没有的学生玩部队游戏，具体上你打算做些什么样的活动？」

「我想，首先应该会从改善这个最深区域的治安、对恐怖分子采取应对措施开始累积实绩吧。」

古兰·玛丽亚明确地道出愿景。

那是为了让兴致勃勃地仰望自己的雪奈明白，然后选择自己所做的推销展现。

「之后，我考虑让他们执行唯有S级才能达成的高难度任务——包括讨伐高层级孢子兽在内的地上作战，让老人们见识年轻世代的实力……！」

……啪！

「呀！」

被古兰·玛丽亚的拍手声吓到，雪奈倏地挺直背脊。

无暇好好欣赏女儿那副可爱的模样，冬真并未开口反驳，只是静静地观望。

「然后，将来则是由我们学生来主导确立最深区域的自治。为了能够应对像前阵子那种孢子兽突然出现的状况，我想要制定新的体制，让大家拥有自己保护自己的性命，以及选择将来的权利……不晓得你觉得如何？」

「原来如此……看来你的确是一个为学生们着想的好领导者。」

「承蒙冬真先生夸奖，我深感荣幸。那么，你愿意将雪奈同学交给我喽？」

「那可不行——刚才的发言，是借着独占S级骑士，利诱她加入特定集团。让我感觉是损害人类再生机构全体之利益、意图谋反的言行。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想法？」

对于这番话，敏感地起了反应的人不是古兰·玛丽亚本人，而是周围的人。

随侍在侧的女仆身上散发出更浓烈的杀气。她用手指触碰藏在连身围裙底下的某样东西，做好一有状况能够立即攻击我方的准备。雪奈察觉到女仆那样的举动——

「雪奈会保护父亲。请不要做奇怪的事情。」

「呵呵，没事的啦，雪奈。冬真先生也是，请你别开烂玩笑了，好吗？」

像是要一扫现场的阴沉气氛似的，古兰·玛丽亚笑眯眯地边说边摇手。

「我是因为信赖身为专业主夫，又不是军方相关人士的冬真先生的个人立场，才说出刚才的构想。话虽如此，我并不认为所有构想都会实现喔？」

「……也就是说，你另有妥协方案吗？」

「是的。从现实层面来看，应该顶多只能让集结S级骑士的学生部队靠着进行社会贡献、参加取代职业体验的简单后方任务等等来提升实绩，增加对评议会的发言影响力吧。」

古兰·玛丽亚的任期只到今年。

等她从第一魔法骑士学园毕业，之后的出路理所当然是加入军队。

如此一来，在需要好几年推动的特殊部队编制和任务执行上，她就没有立场可以直接带领指导了。

「我在想，等我引退之后，或许可以让雪奈同学继承我的位子……到时，S级学生部队这个提案，必定会对她的将来有所帮助。」

「是这样吗？要是我向高层报告你的这番话，你搞不好会提早引退。」

「你应该不是会那么做的人吧？我并没有打算反叛军方高层，我只是想为后辈稍微留下点什么罢了。」

有句话说，毁灭之路往往是由善意所铺成。

古兰·玛丽亚这个政治怪物的本质就是——「善」。

出于庞大的善意，为他人着想而采取行动。

就连此时此刻，她都相信自己的善良本性，毫不迟疑地想要往那条道路迈进。

（她比想象中更加危险……）

雪奈的力量堪称是超S级。

获得无敌之剑的正义女神，会如何挥舞利刃？

（无法预测。太危险了。我真想阻止雪奈入队，但是……）

「那个，父亲。雪奈想要……战斗。」

「你……心意已决吗？」

「是的。为了维护能够让父亲和雪奈安稳度日的理想世界……我想成为……赛莉卡同学希望成为的了不起的魔法骑士。所以，我想在这里……」

她竭尽全力吐出话语。为了表达自己的想法，不善言词的女儿正用自己的话诉说着。

光是如此，就令冬真感到胸口发热。但是——

「想要在『天堂玫瑰』工作……可以请您准许我的请求吗？」

「…………」

一时片刻无法回答，冬真沉默了一会。

既然无法信任古兰·玛丽亚，当然不能就这样把雪奈交给她。

「把你一个人交给她，我实在不放心。也邀请亚莲娜小姐或黑子加入如何？」

「如果可以这么做……我就安心多了。可是……」

雪奈朝旁边瞥了一眼。接收到她的视线，统括学生会长啜了一口红茶。

「很遗憾，只有最低A级的魔法骑士才能够加入『天堂玫瑰』。以雪奈同学队员们的输出功率来看，我也只能拒绝了。」

「是这样吗？这种东西应该多少可以通融一下吧。」

「如果是我直接下令，当然有可能办到。可是领导者带头谋求特殊待遇，这样会有损组织的公平性，所以我不是很愿意这么做。」

说完「另外」二字，古兰·玛丽亚止住话，满脸抱歉地望着冬真。

「像是身为D级，且因不适任而遭免除军役的冬真先生这样的人，我也只能谢绝入队。这无关实力，完全是规定的问题。」

察觉那句话中隐藏的含意，冬真挑起单边眉毛。

「父亲比雪奈……还要强。即便如此也不能加入吗？」

「没错。利用智慧和技术弥补等级差距的技术……我知道雪奈同学会在入学之前就习得高度战斗技术，都是令尊的教育成果。」

她手中的终端机里，显示出最近雪奈所引起的骚动——在开学典礼当天击退「第八」、和赛莉卡的初次见面和决斗骚动，以及轻易便取得完全胜利的纪录。

情报会外泄是理所当然的。「天堂玫瑰」是负责学园内所有警备工作，相当于警察的义警团。无论是监视器的影像还是战斗纪录，都能够合法取得。

然后，她大概还分析过雪奈的战斗技术并非外行人水准，而是有特定师傅传授的正规技巧，进而识破其师从冬真吧……不仅如此。

「『天堂玫瑰』……其名称真正的意涵并非玫瑰，而是法律。」

她伸手指向点缀庭园的玫瑰花，甚至做出神情愧疚地垂下视线的举动。

「假使我动用特权，强行拔擢不具骑士资格、应该由我们魔法骑士守护的文民，并且使其与S级骑士立于同等地位，其他人看了会作何感想？」

「被偏袒的当事人反而因此受害，再来是派系分裂……恐怕会是如此吧。」

「没错。这么一来，也许会为雪奈同学的将来招来极度的轻蔑和抹不去的恶评。为了雪奈同学好，我个人非常希望可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接着古兰·玛丽亚定睛和冬真四目相交，斩钉截铁地说道：

「还有，为了帮助雪奈同学将来能够自立，在职场上最好还是和父亲保持距离。毕竟我想你们父女在家就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共处了。」

「……说得也是。那样应该……就够了……」

雪奈垂下肩膀，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样。

冬真可以轻易想象女儿接下来的反应。尽管爱撒娇，雪奈却是个内心强韧的孩子。

她拥有无论遇到多困难的课题，都能努力克服障碍的克己心。

也就是说，此刻她被巧妙赋予的课题是「脱离父亲」。

「再说，我总有一天会去地上。和父亲分开……只身前去工作。」

「雪奈……你不用勉强自己，因为你还只是……」

「我不是小孩子……雪奈要成为大人……我必须成为下次遭遇危难时，能够保护父亲、赛莉卡同学……保护朋友的了不起人物。所以……！」

语毕，雪奈抬起泛泪的脸庞，像是要甩开心中杂念地看着冬真。

「所以，我不会有事的……这样不行吗？父亲……」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冬真身上。在雪奈充满期待的目光、古兰·玛丽亚静观其变的担忧目光，以及女仆尽管漠然却莫名带着轻蔑的目光之下，他开口道：

「不行，急剧的环境变化会产生庞大压力。身为监护人，我不能答应。」

「哎呀……你的意思是要否定令嫒做出的决定和勇气吗？」

「我没有这么说，我也很想要尊重雪奈的想法。所以，如果借用你的话来说，就是我想另外找出妥协方案……古兰·玛丽亚，我想这栋厅舍里应该也有许多非军属，从事文件整理和日常事务的一般职员。」

「是的，因为总不能把杂务全部交给骑士处理。难道说……？」

「没错，不管什么样的工作我都乐意去做。虽然不是战斗员，还是希望你能让我在雪奈身旁工作。」

「原来是这么回事……！」

古兰·玛丽亚不知为何满脸雀跃地在丰满胸前拍手鼓掌。

「多么美好的家族情感啊……面临问题的父女为了克服难题而努力，试图朝彼此走近。身为统括学生会长，我当然得从旁协助不可。」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相对于神情不安的雪奈，学生会长以始终开朗的态度陈述结论。

「既然如此——你来担任我及骑士团的专属执事如何？」

「……可、可以吗？那样不会构成偏袒，或是特殊待遇吗……？」

「若是拔擢为骑士就有这个可能，但是因为我们本来就经常会雇用隶属骑士团的学生家属担任事务职员等等……所以基本上应该不会有问题。这个主意真是太好了！」

一说完，古兰·玛丽亚便开始操作终端机。

她将载明业务内容、薪资资料和契约书传送至冬真的终端机，然后拔出插在胸前口袋的钢笔型触控笔，将笔尖一转，把柄朝冬真递出去。

「业务内容是照顾我和隶属『天堂玫瑰』之骑士的日常生活，以及维护管理这间茶室、庭院和整理文件等等。报酬则是会在规定的费用外加上各种津贴。」

「……我没有异议。那就拜托你了。」

冬真用她递出来的笔，在终端机上电子签章。结果……

「那个……父亲。雪奈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怎么了，雪奈？抱歉啊，都怪我太任性，硬是要跟着你。」

「没关系。我反而，那个、我……唔……」

雪奈面红耳赤地朝桌子低下头，以极度细小的音量说道：

「其实我很害怕……一个人。所以……非常……谢谢您。」

「不用谢我，反正我也很担心你。」

就近看着雪奈安心的微笑，无与伦比的幸福感涌上心头。

我要守护那个笑容。绝对不让肮脏的大人接近她。

至少，像是想利用她力量的家伙、筹划卑劣计谋的人……一旦掌握到证据，纵使对方是监督人类总人口三分之一的统括学生会长，我也绝不放过。

因为「无名」的剑正是为此而存在——

「那么，就请你们从明天开始进行研习吧。雪奈同学是在『天堂玫瑰』研习，冬真先生则是研习执事的实务……桑亚，可以麻烦你负责教育指导吗？」

「好的，古兰·玛丽亚大人。」

一旁待命的女仆听令，低声回应。

那双冷澈冰冻的眼睛，发射出刺人的锐利目光。

五官端正的女仆显然看不顺眼冬真。毕竟自己是新人，想想会这样也很正常，不过她最后嘀咕的那句话，却不快地残留在耳边。

「我要赌上自己的骑士之路。将月桂冠从这个男人——」

第二卷 阅兵典礼和不平静的「日常」

——啾————————嗯…………！

发出怪鸟鸣叫般的声音，无人机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中飞翔。

飞机云在全息图苍穹中缭绕。在旧时代的无人机技术中编入感觉同调、意识连结的术式后化为「使魔」的无人机，成为报导官们的眼睛，睥睨着地面。

这里是第一魔法骑士学园的综合演习场。

为了让攻击范围之大足以匹敌兵器的魔法骑士们能尽情施展力量，而特别准备这个广大的空间，穿戴白色、黑色盔甲和骑士装束的魔法骑士们整齐列队。

第一席——洛塔斯·底层统括学生会长，「圣女」古兰·玛丽亚。

在其颈项上闪耀的勾玉，胸前在火焰映照下闪闪发光的铜镜，然后她手中的剑是证明统括学生会长身份的神器。唯有在最隆重的仪式上，那把由历任会长继承的剑才会在大众面前亮相。

略施脂粉的她身穿仪式装束，也就是类似旧时代的公卿服饰，朝着比她还要高的黄金圣杯，高举她手中宝剑的剑尖——火花顿时迸裂。

轰……！

圣火随即燃烧起来。

橘色光芒释放出连阳光都要为之逊色的光辉，一照向包围演习场的媒体及观礼的一般学生们……甚至感受得到物理性压力的炼素，令众人群情激昂。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最深区域的……被培育来对抗毁灭、竭尽全力活着的前人，将生命奉献给魔法骑士学园的前辈们的——生命之光。）

一边在稍远的家长席注视那幅景象，白银冬真在心中献上默祷。

「第二席，呈上三宝。」

「是……」

在统括学生会长背后，有一个影子般的娇小身影。

在穿戴盔甲和骑士装束，甚至戴上仪式用面具的骑士们之中——

唯独古兰·玛丽亚和她，露出自己美丽的容貌。

让人联想到薄雪的银发，玫瑰色脸颊。

无人机的摄影机聚焦在那个难掩紧张的身影上。古兰·玛丽亚为主，第二席为从。捧着盛有打鲍、胜栗、昆布和酒杯的四方膳，那名少女的名字是——

「白银雪奈……！」

顿时——群众哗然。

那场惨剧，也就是「第十三区动乱」发生至今已经两周。由持续保持沉默的统括学生会长出面哀悼战死者，并且重新宣誓续战意志的这场入校出征仪式，也是新任第二席的发表场合。

「让我们『第八』颜面扫地的那家伙居然是第二席……？」

「明明拒绝过古兰·玛丽亚大人的邀请，她的脸皮还真厚……！」

「你们几个安静点……你们明知道那个人在先前的动乱中，表现得有多活跃！」

喧嚷声特别响亮的，是学园排名居于下位的学生们。

那几人大概是以前雪奈引起骚动的当事人吧。但是，那样的喧哗马上就被欢呼声所掩盖，庞大的热气令主从二人被投影在演习场上的巨大全息图为之晃动。

「古兰·玛丽亚！古兰·玛丽亚！」

「——救国的圣女，崭新的希望！」

「下任会长——新的女领导者，雪奈！」

从剩下的第三席到二十二席，「白莲」和「黑莲」各有十人，共计二十人。

全员的炼素总量尽管有别，但皆为S级骑士。每一个人都是足以匹敌一支军队的主力兵器，就连在最前线都鲜少能见到如此众多的最顶尖骑士齐聚一堂。

他们的面具和包覆全身的装束，是为了隐藏展开的炼核武装。暴露容貌的只有大将，其他人则亲身展示自己是影子，是光荣的基础。

（但也只有学生时代，才能够像这样让所有才能者聚集起来了……）

站在雪奈背后，正好以她为顶点画出三角形的两名骑士，分别是第三席和第四席。尽管被面具和厚实服装遮住，看不清其容貌，然而白衣的主人想当然耳是身为「白莲」统率者的骑士团长——天上院春斗。

「春斗大人戴上了面具……？难道说……他被降级了吗？」

「事实上，古兰·玛丽亚已经指定白银雪奈做她的继承人了……看来今后学园政治将会产生大动荡喔。」

这场仪式并非空有形式。

而是排序严谨，带有夸示新体制意味的政治场合。

全息图投影中的古兰·玛丽亚以楚楚动人的举止，把手伸向四方膳。

那是一阵将众生喧嚷吹散的风。她依循古式礼法，首先将鲍鱼含入口中、举杯饮酒，然后以胜栗和昆布重复同样的动作——真正的酒令她双颊微微泛红。

『——我实在无能。』

凛然说话声经由无人机即时转播，在整个最深区域响起。

『没能阻止先前的「第十三区动乱」，那场残酷无情的恐怖攻击，让许多人丧失生命。而且堪称为此进行报复的战役又烧死了不驯之民，报复的范围逐渐扩大……』

眼里含着泪水，古兰·玛丽亚诉说着。

『身为统括学生会长，我古兰·玛丽亚实在太无能了。而且，我过去以自己还是学生为由，将所有的一切都交给军方裁决批准，而在摇篮里安稳打盹，我为自己的松懈为耻。所以，现在我要重新发誓——我要组成新的「天堂玫瑰」！』

在群众「喔喔……！」的喧哗声中。

『这个最深区域是学生们的修练场，也是培育下一代骑士的人类救命绳。因此，我们应该要下定决心，凭着我们自己的双手，更加强而有力地为人类奋战。「天堂玫瑰」不会徒托空言，而是以实际行动来展现这份意志！』

仿佛在对每一个人倾诉般，古兰·玛丽亚继续宣示……！

『为了展现坚定不移的意志，我们绝不会拒绝以学生身份出征上阵。新的第二席，白银雪奈同学在先前的动乱中失去挚友，而她在哀伤未愈之时——甚至不惜和最爱的父亲道别，献出剩下三年的回忆，对我的意志表示赞同与支持！』

明白那番话所代表的意义后，众多的学生和家长纷纷心怀感激。

白银雪奈，历代最强的S级在开学典礼上拒绝古兰·玛丽亚的邀请，以和家人相处的时光为优先一事众所周知——而如今众人体会到一个事实，就是她舍弃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古兰·玛丽亚！……古兰·玛丽亚！」

「雪、奈！雪、奈！雪、奈！」

领导者朝着沸腾般激动呐喊的群众，轻轻挥手回应。

而冬真在神情困惑地站在其身旁的雪奈脸上，察觉到女儿此刻的心情。

（……你一定很害怕吧，雪奈。）

众多的欢呼，众多的期待，众多的情感。

紧缠不放、挥之不去的人类意志。立于顶点者必须背负起所有的意念，而唯独稀有之人才能够不为障碍所挫，持续带头奔跑。

（你是那样的人吗？……那真的是你所想要的吗？雪奈……）

女儿的心愿，女儿的祈祷，女儿的希望。

无论哪一个，冬真都想替她实现。为此，他甚至愿意赌上自己这条命。

（但前提是，那真的是出自你的意愿……）

那个内向，总是像小动物一样黏着自己的女儿。

他实在不认为，女儿适合做「背负无数陌生人的期望而战」这种事。

『将罹难者们的遗憾藏在心中——为人类献上月桂树的祝福！』

『出征、总入校……请开始……』

接在古兰·玛丽亚的宣言之后，雪奈有些结结巴巴地说。

然后队伍开始移动。最前排的是古兰·玛丽亚，以及在后面为她拉裙摆的雪奈。

接着「白莲」和「黑莲」的骑士团长排成两排，形成以雪奈为顶点的三角形。

剩下的魔法骑士分成黑、白各九人，保持完美的间距井然列队后，随即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前进。那经过缜密计算的动作，就好比上个时代的团体操般一丝不苟。

沙、沙……！

军靴踩踏土壤的声音刻划出雄壮的节奏，在盛大的欢呼声包围下——

学园的领导者们穿越第一魔法骑士学园的大门，一一进入校舍。

『……各位支援者，请入校。』

雪奈的说话声，从冬真耳朵上的对讲机中响起。

继S级魔法骑士们之后，服侍「天堂玫瑰」的非战斗要员也跟着入校。

站在队伍前头的，是身穿崭新执事服的白银冬真。

厨师、女仆、维修人员等从事幕后工作的人们，今天也穿上最正式的礼服，踏着紧张僵硬的步伐朴实地走着——就连那副模样也激起群众的好感。

『喔喔，连幕后工作人员也……古兰·玛丽亚真的决心作战了吗！』

『竟然特地展现「唯有大后方的支持，前线才能安心作战」。真是太体贴了……』

『等等，站在最前头的人是谁？那人看起来特别年轻……』

幕后工作人员几乎都是引退的退役兵，全是有相当年纪的人。

其中年纪尚轻而且站在最前头的冬真格外醒目，还能见到零星几人为此感到疑惑。冬真在那些学生和家长之中，无意间发现几个熟悉的面孔。

「……雪奈……」

「小亚莲，你怎么啦？你感觉好像不是很开心耶？」

「黑子。嗯……嗯，因为、因为……！」

踏着整齐步伐的冬真，在视线一角瞥见两名少女。

「雪奈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让我觉得……好寂寞。」

听见亚莲娜和黑子，这两名雪奈朋友的对话。

（……我也一样啊。）

冬真无言地点点头，态度庄严地穿越学园的大门。

†

「太好了，雪奈！……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没有……那回事喔？我只是放学后，变得有些工作要处理而已。」

结束出征入校仪式，这是一如往常的校园生活展开后的第一个休息时间。

雪奈带着柔和的微笑，迎接室内课一结束，立刻像小狗一样跑过来的亚莲娜·史库罗维尼。在此同时，一个影子般的物体朝站在一旁的冬真耳边低语。

「没想到你还挺有样子的嘛，学～～长♪看来你似乎当上了执事，真是恭喜你脱离无业游民的身份。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谢谢。不过主夫也是了不起的工作，所以请容我声明我并非无业游民。」

把身体靠得极近，却没有要拥抱，也没有要亲吻的绝妙距离感。

见到黑黑黑黑子以介于友好和亲密这种暧昧不明的距离，对冬真耳语，雪奈开口说道：

「没错，我父亲只要拿出真本事就无所不能。」

……让自己人挺身袒护我，虽心怀感激，但还是不禁感到羞耻啊。

尽管内心这么想，身穿执事服的冬真仍轻抚紧偎在自己胸前的雪奈头发，对两名同学说道：

「虽然加入了『天堂玫瑰』，但身份毕竟还是学生，因此以学业为最优先的方针不会改变……请你们和之前一样，和雪奈好好相处。」

「是，那当然！那个……雪奈，我就直接问了……！」

少女握紧拳头，鼓起干劲开口：

「今天放学后，如果你有空，要不要一起回去呢？我最近和一只猫咪很要好，我想把那孩子介绍给你认识。她是一只猫妈妈，最近她终于让我摸幼猫了喔。」

「……猫咪是吗？」

「是的。雪奈，你喜欢猫吗？」

「喜欢……非常感兴趣。」

雪奈发出「喔喔喔」的嘟哝声，一边做出揉捏肉球的动作。见她似乎随时都会点头答应，冬真打开终端机的行程表画面给她看，说道：

「雪奈，放学后有『天堂玫瑰』的到任训练。从今天起的一星期，除了在家用餐和休息外，你没有其他自由时间……你打算怎么办？」

最后的那个问题，背后其实隐藏着「如果雪奈想要，就调整行程吧」的暗示。

虽然刚就任第二席就马上请假不去训练，这样可能有些不太体面，但是比起与朋友共度愉快时光，那种事情根本无足轻重。冬真反而愿意自己来承担罪过。

可能是察觉到冬真话中隐藏着那样的想法吧，雪奈眨了好几次眼——

「……对不起，亚莲娜同学。雪奈虽然非常、非常想见猫咪……但是我有已经决定要做的工作……所以不能偷懒请假。」

「啊！……没、没关系啦，你不用道歉。抱歉喔，你这么忙，我还约你……」

「别这么说。下次休假时……请你再约我出去。我很期待下次的约会。」

「好、好喔！我们……下次再约！」

亚莲娜尽管有些遗憾，仍微笑着握住雪奈的手。

但是，冬真并没有漏看笼罩在那副笑容上的阴霾。

（……看样子，她心里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虽然她似乎压抑得很好……）

亚莲娜·史库罗维尼很善良……换句话说，她对他人有着非常高的同感能力。

身为魔法骑士，这是一项非常优秀的天赋。尤其是光圣位阶，要修复他人的伤势，就得与其疼痛同调、察知详细的损伤情况，然后使用适当的术式进行治疗。

但是相反的——也有心理会受他人动向大幅影响的不安定一面。

（失去刚变得亲近的赛莉卡，想借着和朋友接触来填补那份心理负担的期望又遭到拒绝。再加上，她又不是会憎恨他人的那种急躁性格……感觉很不妙啊。）

她那种利他且自罚型的人格，就一般观点而言堪称是「善良」之人。

但是，这种会对自己究责、累积压力的个性，从长期来看，就等于是抱着一颗不晓得何时会引爆的炸弹一样，必须采取某种缓和对策才行。

『黑子，你听得见吧？我现在是透过「无名」的隐密回路和你通话。』

『唔……咦咦咦咦？学长你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对人家发送爱的呢喃？如果你要找我约会，我是愿意接受啦，可是要我当小雪的妈妈恐怕有点难耶～☆』

这是没有名字的特殊部队，「无名」所使用的隐密回路。

透过手中的终端机让心与心直接连结的回路，连遍布魔法骑士学园、用来应付恐怖分子的监视式都能躲过，能够在完全不被外界发现迹证的情况下进行对话。

『今后，我将把放学后及自由时间几乎都花在「天堂玫瑰」上。因为戒护雪奈这项高层的特务指令是最优先事项。』

『站在一个爸爸的立场，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就算你不说我也懂啦。不能和小雪玩虽然让人有点寂寞，不过嘛，我会和小亚莲互相安慰啦。』

『……你不要传送那种低级猥亵的影像给我，这样会扰乱我的意识。』

冬真默默删除在对话的同时，夹带在意识中被传送过来的色情影像，一面这么说。

『咦，怪了？意思是你有稍微产生感觉吗？难道学长你是萝莉控？』

『我本身一点感觉也没有，问题在于这样会干扰我探查你反应的意识。联络应该要简洁明了，尤其使用隐密回路联络时更是如此。我有说错吗？』

『……是没有错啦，但却是最无趣的回答。哈哈哈……』

见到黑子有气无力地切断意识，冬真这才察觉到她心中的压力。

『我原以为只有亚莲娜小姐是如此，不过现在看来你的心理创伤也很大。』

『这个嘛，可以这么说……毕竟我们之前还挺要好的嘛。顺便一提，一想到是自己的过错招来最恶劣的事态，应该说是责任吗？总之人家果然还是会有那种感觉啦。』

『既然这样，那就挽回过错吧。过去无法重来，但是……你可以守护未来。』

黑子顿时伸直背脊。

她做出野猫倒竖毛发般的反应，用认真的眼神刺向冬真。

『意思是，又有任务要执行了吗？我可以参加是吗……？』

『与其说任务，其实比较接近要求。今后，你就暂时和亚莲娜·史库罗维尼一起行动，照护她的心理。还有，你去帮我联络隆美尔学长。』

『……明白了。联络内容是什么？』

『向他请求情报支援。要他不分正式、非正式，重新调查「天堂玫瑰」——统括学生会长私设骑士团的所有行动。另外，古兰·玛丽亚本身的个人资料也是。』

「嗄……？」

黑子不由自主地发出好大一声惊呼。

「咦？黑子，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叫那么大声？」

「嗄……哈、哈、哈、哈啾……！哎呀，因为我鼻子痒啦！」

「是、是这样啊。那个，你要面纸吗？来，擤出来吧。」

「呃，小亚莲，我自己会擤啦。人家我又不是小孩子，把面纸给我就好。」

一边假装使用亚莲娜递过来的卫生纸，黑子将自己慌张的意念传送给冬真。

『学长，你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吗？使用「无名」的情报网就等于——』

『等于认为「天堂玫瑰」有反叛评议会之嫌疑。你帮我转告隆美尔学长，这次的行动要比平常更为保密。』

若是「打草惊蛇」还比较好。因为已经确定草丛里有蛇，所以比起被出奇不意地攻击，只要抢先采取应对措施，就能确实降低危险性。可是——

『万一认为对方有嫌疑一事泄漏出去，肯定会加深最近众人对军方的不信任……伍德曼准将的评价已经差到他都胃不舒服、面如槁木了。』

『但是，这么做是有根据的，不能放置不管。能否将雪奈这张牌交给古兰·玛丽亚这个人……我想重新确认一次。这是绝对命令。』

除了将身为人类希望的世界最强S级养育成独当一面的魔法骑士。

你还必须片刻不离地守护她——借此避免「大灾难」！

回想起本期十二耆老评议会对自己下达的命令，冬真说道：

『你就把评议会的特务命令当成根据，去探查所有情报吧。比起一直在过去中受苦，还不如为拯救未来采取行动。黑黑黑黑子，既然你是「无名」的一员，你应该办得到吧？』

『……我明白了，白银冬真上级士官长大人。』

唯有最后一句话不带一丝以往的玩笑成分，完全是军人的口吻。

黑子传达出自己的意志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慢慢和冬真拉开距离。

「那么小亚莲，你可以把猫咪介绍给我认识吗？像是木天蓼或是猫粮，不管什么都好，我们回去的路上买点礼物给猫咪吧！」

「嗯、嗯……好啊。谢谢你，黑子！」

看起来松了口气的亚莲娜和黑子一离开，像是要填补缝隙似的，雪奈立刻用小指轻轻抓住冬真的衣摆。

「……你觉得寂寞吗，雪奈？」

「不会。没有……那回事。因为……」

显而易见的逞强。浑然不知那样的举动看起来非常孩子气。

「雪奈是……大人了。所以，我一点都……不寂寞喔……？」

冬真沉默不语，对心爱女儿勉强保有的威严表示尊重。

白银雪奈和冬真。这对父女的崭新校园生活就此展开。

†

居住区块密集的住宅区，稍微远离阳光照射的大马路的昏暗巷弄。

放学后，日照设定来到「傍晚」的最深区域。

不为人知地悄然存在着，仿佛恐怖电影场景的寂静空间。

唯一存在那里的「声音」是——

「呼喵～」

「唔喔喔喔喔喔，这是怎么回事？这孩子未免可爱得太超过了！」

「对吧？用脸磨蹭对方的模样更是可爱透顶……！」

玩赏动物令人心为之融化的叫声，以及两名少女兴奋愉悦的呼声。

黑黑黑黑子和亚莲娜·史库罗维尼。

两人完全不在乎制服裙会脏掉，就这么跪在小巷的地上，在用纸箱临时搭成的屋檐下，爱怜地欣赏像两团毛球在玩耍的亲子猫。

「这孩子就是传说中的『命运的红线』吗？」

「什、什么命运……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啦。猫咪只是我遇见雪奈和她父亲……冬真先生的契机而已。」

「在遭步步进逼的第八恶汉们——剥掉衣服，随时都有可能被夺去纯洁的少女面前，帅哥爸爸飒爽现身……哎呀～恋情总是开始得这么突然！」

「就、就跟你说不是了。」

亚莲娜用攻击力极低的拳头，捶打贼笑着嘲弄自己的黑子胸口，急忙否认。

插图p123

那样的放学后场景，虽然是花漾女学生特有的令人莞尔的景象——

「再说……我现在也没有那个心情谈恋爱。」

——但其实她们心里很清楚，那都是假的。即便想要演出与平时无异的日常，即便告诉自己必须往前进，依旧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果然是因为赛莉莉的事情对吧？」

「其实，我一直在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做。」

「你害怕从军了吗？」

「不是的——啊，呃，我当然还是会怕喔？从那天起，我梦见过好几次。不是赛莉卡，而是我变成那样的梦。在梦里，我既痛苦又难受……就算大喊救命，也没有人来救我。」

祈祷般在胸前交扣的双手不住颤抖。

那是无可抗拒的恐惧表征。

当然，亚莲娜并非特别胆小。芳龄少女亲眼目睹人类，而且还是自己亲近的人死去，精神若是还能保持正常，那样才真的是异常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命挤出话来。

「我很害怕。虽然害怕，但是……雪奈加入了『天堂玫瑰』，想要对人类有所贡献，因为不希望再有人伤心难过而努力着。」

「那是神选之人的工作啦。是拥有无比力量的S级所做的事情。」

「我明白，我当然很清楚。不过——」

亚莲娜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受到她移动的视线吸引，猫咪们也跟着一起转动眼睛。

昏暗巷弄内当然没有人，确定这一点之后，亚莲娜悄悄地在鼻子前面做出要黑子保密的动作，低声说道：

「——我最近发现，我搞不好……也能够有所作为。」

「你想用你那对日渐成长的胸部疗愈我吗？」

「不、不是啦……那、那个，黑子……你听了不要吓一跳喔？」

「你不用装模作样啦。要让小亚莲你吓一跳是很简单，但是反过来要你吓人，难度就很高了——」

「我发现，说不定有办法可以让死人复活。凭着那个方法，我们或许能够……再次见到赛莉卡。」

「——啥？」

高声惊呼。

从容自黑子脸上消失，她紧抓住亚莲娜纤细的肩膀。

「你该不会想去碰凶魔的禁咒咏唱术式——操控尸体类的邪门歪道吧？就算我们感情再好，唯独这件事我绝不能视而不见！」

「不不不、不是啦。那种做法只是操控尸体而已，称不上让死人复生啦。」

「你的意思是还有别的方法吗？目前世上还没有方法能够让消灭的灵魂复原——那位学长曾经这么断言喔？」

白银冬真表面上是D级的凡人，但其实他在魔法式方面的知识量和技术超一流。

他想必已经知道所有的魔法理论，甚至能够轻易自己改造出新的便利魔法。

倘若真有唯一的可能性，那就是黑子所担心的凶魔魔法……但那是只会制造出行尸走肉的空虚技术，而且是被十二耆老评议会视为亵渎死者的行为，遭到禁止的恶魔禁咒。

「当然，现在还没有办法马上做到。不过，我连上我家——史库罗维尼教堂的图书馆伺服器查了许多资料后……不小心找到了。」

「你找到什么？」

「那应该是我父亲的研究资料。是他为了助人，而正在开发的新魔法式的初步发想。」

亚莲娜偷偷地把随身终端机拿给黑子看。萤幕上，显示着以只有史库罗维尼家的人才会知道的密码成功登录的画面。亚莲娜的父母因为担心自己哪天有个万一，为了让她能够接手研究，于是把密码告诉了她。不过，他们也叮嘱亚莲娜平时不可以擅自进去看。

父亲大概是相信亚莲娜这个总是乖乖听父母话的「好孩子」，于是设定成只要进行她本人的生物辨识，就随时都能连上线的状态吧。

——对不起，我变成坏孩子了。但是，我有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情。

将那样的忏悔藏在心中，亚莲娜接着说：

「虽然理论尚未完成……不过我感觉到成功的可能性。你觉得如何？」

「呃，虽然上面写了很多，不过总而言之……就是从刻划在炼素中的地球本身的记忆——从那之中抽取出死者本人的记忆，使其在保持完好状态的遗体中循环，然后透过施术者的炼素和魔法干预，强制让死者的身体展开炼核武装。是这个意思对吧？」

「对。不过，黑子你只是大略看过就能够理解，真的好厉害喔。」

对着感动到泪湿眼眸的亚莲娜，黑子揉着鼻子回答：「这个嘛，因为人家很擅长归纳重点啦。」一边接着说：

「刻划在炼核武装、炼素中的人类记忆，那才是『灵魂』的真面目……这个理论是以这样的假设为基础啊。虽然的确很有意思，但不管怎么看都觉得漏洞百出……」

「没关系，就算漏洞百出也无妨。我现在正在阅读许多关于活体魔法和医疗魔法的书籍。除了学校的课程外，我也自己利用图书馆的资料库进修。」

「小亚莲……可是，这么一来——」

前人未至的领域。历代魔法骑士谁也没能完成的魔法式。

要完成那样的魔法式，恐怕得付出呕心沥血的努力，走在铺满荆棘的苦难道路上。

「……我当然明白，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成功的事情。但是，我就是无法放弃赛莉卡……黑子，你应该也是吧？」

「如果能够挽救失败，我当然也是这么想——这件事情，学长和雪奈知道吗？」

「我、我没告诉他们……那个，可、可以请你……不要跟他们说吗……」

黑子对音量渐弱的亚莲娜感到不解。

「为什么？我想他们应该会很愿意协助你完成理论才对。」

「因为他们两人正处于忙碌的时期，况且……」

吞吞吐吐了一会，亚莲娜才鼓起勇气说下去：

「……我觉得很丢脸。要是到时我失败了，让所有努力都白费的话……」

「…………」

「丢脸」二字听起来，或许充斥着陈腐而幼稚的感情。

然而其背后却潜藏着真切的——

唯有弱势者、唯有弱者才会拥有的情感。

无法和强者们站在对等立场上的自己，心里本来就存在着深深的自卑感，因此难免担心一次的失败，会让自己失去与他们并肩而立的权利——黑子很了解那种感情。

因为名列「无名」末位的她，也总是望着伟大前辈们的背影。

「OK，这是死党之间的约定喔？要是你有什么困难，人家一定会帮忙。」

她竖起手指比出保密的手势，咧嘴而笑。

亚莲娜脸上顿时绽放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黑子，你真的好善良喔！……欸嘿嘿！」

「哇哇，这样很热耶！你这样黏着我，小心猫咪会吃醋喔！」

一边用有些窃喜的表情，推开紧抱住自己的亚莲娜的身体。

（我的任务是照护小亚莲的心理——所以这样应该不算违反命令吧？）

黑子暗地在心中向不在场的冬真辩解。

第二卷 女仆骑士团长VS最强执事

「那么……我走了，父亲。」

「好，你去吧。结束之后，晚饭就做雪奈你喜欢吃的吧。」

「那我要——嗯……不可以提出奢侈的要求。因为，雪奈已经是大人了……再见。」

将差点说出口的撒娇吞回去，雪奈以小跑步穿越自动门，逐渐远去。

落寞地目送其背影的人，当然是白银冬真。

统括学生会管理大楼前。在强化玻璃材质的自动门另一头，是装饰金碧辉煌的正门大厅，为统括学生会干部及菁英「天堂玫瑰」所使用。从那里将视线滑向一旁，可以窥见一道斜坡通往冷冰冰、不带情感的后门。

「幕后工作人员的专用入口啊。」

说起来，会采用这样的体制也是理所当然。

愈是能够自由进出建筑，遭不速之客闯入的风险就愈高。

尽管几乎所有居民都透过ID受到管理，却无法连思想也加以管制。

十二耆老评议会对身为魔法骑士培训生的学生们，以及他们未来将成为的军人们，澈底实施严格的思想统制。

为人类献上月桂树的祝福——透过这句口号，以及让他们怀抱夺回地上的梦想。

然而，文民不同。他们的价值观千差万别，怀抱着在各自的生活环境中所形成、自然而然产生的思想。

这一点，就连从前就读过魔法骑士学园的人也是一样。只要离开战线，长期处于市井之中，就好比墨水晕开一般，沾染上和周遭其他人相同的价值观。

因此——

（文民，尤其是大人特别危险，因为不晓得他们究竟沾染上了何种思想。）

统括学生会以干部的监护人为首，雇用了许多文民担任非战斗要员。假使他们能够轻易在最深区域里，握有警备上重要机密的「天堂玫瑰」的活动据点四处走动——

（简直就和拜托他们发起恐怖行动无异。）

正因为如此，入场规范才会这么严格。

入口、走廊、办公楼层——建筑内所有场所的可进入区域，都以「天堂玫瑰」和非战斗要员明确地划分开来，俨然就是一个小小的反乌托邦。

（戒备危险思想啊……这个玩笑真有趣。）

古兰·玛丽亚。在冬真看来，她才是真正的危险人物——

「你呆站在这里做什么？」

「嗯……噢，是你啊。」

突然间，一个声音从背后唤他。

一回头，出现在眼前的是「天堂玫瑰」的前第二席——天上院春斗的绅士笑容。

「好久不见了，白银先生——非常感谢你愿意重新考虑令嫒的事情。」

「不是我，这件事是出于我女儿本身的意愿。」

说完，冬真忽然发觉一件事，便望着春斗的双眼问道：

「你无所谓吗？」

「……你是指什么事情？」

「听说你在雪奈入团的同时降级了。失去第二席的位置，你应该觉得很可惜吧。」

这是身而为人理所当然会有的心理。

可是对于如此心想的冬真所言，春斗却用一如以往的爽朗笑容摇头。

「没有这回事，地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是会寻求认同的生物。失去立足之地后会感到不安，我想这是人之常情。」

「你误会『天堂玫瑰』了——我们是古兰·玛丽亚大人的骑士，对古兰·玛丽亚大人所怀抱的理想产生共鸣、信奉古兰·玛丽亚大人所坚信的和平、梦想着古兰·玛丽亚大人所描绘的人类胜利的未来……不过如此而已。在其底下无论排名第几，侍奉大人的事实依旧不变。」

「类似的政治体制在旧时代似乎称为独裁。感觉真是如出一辙呢。」

「哈哈哈，这话真是不悦耳。世上没有比大人更慈悲爱人的人了。」

「你的意思是，她是真正的圣女？」

「是的——古兰·玛丽亚大人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旗帜。」

（即刻回答，而且还是我们啊……）

也就是说，这并非春斗个人的意见——

而是统括学生会、「天堂玫瑰」……以至最深区域内几乎所有学生们的全体意见。

这位天上院春斗堪称继承了最高级的血脉，是学园最强者之一。

照理说，他应该不会为强者的意志所左右，拥有能够走出自我道路的力量和胆识才对。然而——

（他却不抱任何怀疑，坚信不移。对于跟随古兰·玛丽亚的自己毫无疑问。）

就某方面而言，他或许也跟冬真一样。

尽管拥有力量，却顺从人类再生机构「凰花」、十二耆老评议会的无名男子，或许也是一丘之貉。

可是，不一样。

春斗犯了致命的错误。

冬真所信奉的是支撑并让全体人类生存下去的体制，是那样的社会。

但是眼前爽朗的白骑士，却是崇拜古兰·玛丽亚这个人。

无论她胸怀何种大义，冬真都无法认同那种偏颇的正义——

——没有将那样的不信任表现在脸上，冬真以父亲般温厚的笑容回应。

「那么，我可以相信你对雪奈没有敌意喽？」

「那当然。因为我们是举剑发誓向同一位主人效忠的骑士同伴，是应该要彼此信赖的伙伴。」

「……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冬真把手按在胸口上，做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然后，他伸出右手。

「我女儿还不够成熟，希望你可以帮忙照顾她。」

「好的……假如她有困难，我一定会出手相助。」

春斗露出洁白的牙齿，带着童话王子般的笑容握住冬真的手。

尽管在内心苦笑着心想：「你把我们当成公主还是什么了？」冬真仍用力和他握手，一面暗自思索。

（连前第二席也这样啊。看来——）

——「内情」果然全在圣女腹中……也许吧。

†

「人类再生机构内的蛋白资源供给，来自菌类的合成食物占了其中的七成。」

黑底缀有金色的改造军服。

任凭没有穿上身而是披在肩上的军服飘扬，讲台上的女仆果断地说：

「剩下的两成是以治愈式从家畜细胞培养取得，而所谓的『天然』食材几乎都是属于这一类。最后剩下的一成，才是能够端上S级骑士餐桌的真正食材。那是你们这辈子都吃不到，唯有神选之人才能摄取的特别营养食物！」

头上是钢铁材质的头饰。

在无懈可击的连身围裙装扮外披上改造军服的人物，对聚集在统括学生会本部大楼附属大食堂里的「支援要员」威吓似的说：

「当然，料理那样的食材必须非常小心谨慎。因为自然生长而成的一头家畜、一条鱼的培育成本，是你们所能想象的最高金额的好几倍！」

……啪、啪！

像在恫吓一般，那人手中的强化塑胶材质的棒鞭发出低吼。

那是军事警察用来镇压暴徒的东西，质地柔软而强韧。只要巧妙地挥动前端鞭打，即可带给对方皮开肉绽的冲击和痛苦，是一种残忍又带有虐待性的武器。

「这次，我准备了在严苛环境下也能生存，培育成本低、能够长成巨大体型的优秀基因改良种——美洲大鲶鱼的成鱼。有谁可以不浪费地把它剖好吗？」

哗……在场女仆们发出海浪般的哗然声。

（借着一开始抛出不合理的难题，来决定谁是上位者——也就是所谓的骑乘行为（注：动物会借由骑乘行为来宣示主权）啊。）

站在那些人的最前排，身穿执事服的冬真默默地观察军服女仆。

列席的「支援要员」大多是在现行古兰·玛丽亚体制下工作许久的人。

军服女仆大概是想借研习的名义，打压越过他们头顶立于顶端的冬真吧。

「怎么了？……嗯？没有半个人会吗？真丢脸！」

军人女仆以裂帛般的惊人气势，用花俏的高跟鞋踩踏地板。

她是一个身材如芭蕾舞伶般高挑，肢体如舞者般柔韧的女人。带着怒气的脸孔充满慑人气势，许多女见习生见了都泪眼汪汪。

「怎、怎么这样……！」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鱼……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受到震慑，站在最前排的几人语气显得不知所措。

摆在女仆旁边的，是一尾滑不溜丢的黑色大鲶鱼。看起来还有呼吸的它，在不锈钢料理台上不住跳动，看在她们眼里简直就是怪物。

（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大家极少有宰杀生物的经验。）

除了由各个家庭的管理AI「生产」出来的植物外，人们几乎没有机会接触生命。

尽管有那样的知识能够理解肉和鱼是动物的一部分，然而像是将其解体食用的加工知识等等，却在许久之前便成为失落的技术。

这一点，即使是以专属支援要员身份长久受雇者也是一样，只见貌似老手的女仆们也难掩困惑神情，满脸窘迫地盯着鲶鱼，动也不敢动。

「真是太丢脸了。担任古兰·玛丽亚大人后勤人员的人，居然是像你们这种软弱的猪。算了，这也难怪了。无知无能并非一种罪，尤其……！」

在白色钢铁头饰底下，细长的双眼犹如刀刃般发光。

「那种利用自己女儿来获得首席位子的无礼之徒，更是不值得期待。竟然做出在入校出征仪式上撇开众多前辈，径自站上顶点的专横无礼行为，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教官大人，请容我发言。」

男人发出脚步声往前踏出一步。周遭顿时哗然，见习生们纷纷退开。

自然形成的半圆形人墙。讲台上的军人女仆踩着高跟鞋，以轻蔑眼神俯视站在其中心的黑色执事服男子。

「请问我可以把那句话当成是对我的责难吗？」

「哼。你会这么想，八成是因为你自己心虚吧，首席执事大人。」

接收到充满敌意的视线，冬真宛如清澈水面般泰然回应：

「我只是因为要把女儿托付给这里，才希望谋得能够近距离守护她的身份。我并不记得我有主动要求首席执事这个职位，所以应该不构成不当的人事异动。」

「问题就在那里啦，你竟敢做出对肩负人类未来的古兰·玛丽亚提出要求的傲慢行为。大人她为人善良又慈悲为怀，所以才会实现你这种人的任性要求。」

好似莎士比亚戏剧里的登场人物一般，女仆发出满是悲叹的叹息——

「——啊啊～而最令人感叹的一点，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居然要在吾君、吾主古兰·玛丽亚的身旁服侍，甚至有可能受任打理她的生活起居！」

「既然是执事，我想那应该是一般业务才对。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本来照理说，应该由我独自从早到晚照顾这群经过精挑细选的人类美少女，然而这座少女乐园如今却遭男人……！遭到害虫入侵……！」

（……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心话啊。看来桑亚·沙嘉列文奇这个人，果然和情报所说的一模一样。）

委托调查后不到半天时间，隆美尔发出的第一则通知便传送至冬真的终端机。

那是只有将公开情报，以及事前就收集好的已知情报加以汇集的报告。

然而重点统整得十分清楚，只是稍微浏览一下，就能掌握她加入「天堂玫瑰」之前的简单经历。

（斯拉夫系，白丽种中的少数派。保留旧苏联、俄罗斯系的特殊生活文化，在非常封闭的团体中生长的S级骑士……）

十二耆老评议会是隶属人类再生机构的各民族的代表人会议。

尽管有选出评议员，但是斯拉夫系白丽种的内部至今依然围绕着过去大战的败北责任问题而争论不休，安于当个「无关紧要的在野党小势力」。

（不会对政局造成影响，在经济活动上也没有获得优待的弱小贫困势力。但正因为如此，人们对身为S级骑士的她抱有很大的期待……）

事实上，报告显示出桑亚的能力值非常高。

尽管不及雪奈，却超越战死的赛莉卡。这位从贫困中飞黄腾达，成为古兰·玛丽亚的心腹，甚至当上肩负未来的幕僚之一的，「冻土的灰姑娘」——

「……你给我听好了！身为女仆，要把侍奉之心刻在胸口上。就算你女儿是让人想要又揉又舔的超赞美少女，也要按捺住心情保持平静。必须时时刻刻平等、一视同仁地侍奉所有人，知道吗！」

——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冬真在心中疑惑地想。

（根据纪录显示，她入学时的言行明明很普通，并不引人注目……）

可是，她以S级身份和古兰·玛丽亚争夺首席宝座时落败了。

与她和解并加入「天堂玫瑰」之后，桑亚的言行举止开始变得颠三倒四。

能力毫无疑问非常优秀。她作为统率最深区域内所有军事警察的「黑莲」骑士团长，以古兰·玛丽亚心腹之一的身份做出实绩，并且在完成学业的同时也对支援任务表现出兴趣，主动穿上女仆服「侍奉」其他骑士同僚。

（……好奇怪，她忽然从中途开始变了样。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终端机里那副永冻冰霜般的美貌，在弹指间变成红着双颊、用脸磨蹭主君用过的床单的怪女仆，冬真暗自心想。

（假如雪奈变成这样，我这个做父亲的该如何是好……）

其实，隆美尔传来的报告中有姑且附记上疑似原因。

『……那家伙可真是货真价实啊。』

熟女癖和少女癖。

虽然一点都不愿意去想，隆美尔是不是因为和她就某方面而言处于对立位置才能够理解她——

不过S级魔法骑士、光圣位阶的女仆骑士团长桑亚·沙嘉列文奇，其身心无疑皆醉心于古兰·玛丽亚，甚至也在性意味上深爱着她。

（看样子，还是姑且探查一下其中的原因比较好……尽管觉得不太可能，但要是雪奈受到影响，问题就大了。虽说应该要尊重性的多元性，可是她的言行……）

思索至此不过花了两秒钟。可是，那份沉默对魔法骑士来说还是太长了。

「喂，你在想什么？不准给我看别的地方！你瞧不起我是不是！」

「不，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刚才真是非常对不起。」

冬真毕恭毕敬地回应激动的斥责后，军人女仆「喔喔？」地露出不怀好意的窃笑。

「哼，明明没有从军经验，应答得倒是还不错。连对我这种小女孩都使用敬语，看来你对奉承讨好一事似乎不痛不痒。没有尊严的大人真教人看不顺眼啊。」

「和年龄、性别无关，对前辈本来就应该表示敬意。我并不以此为耻。」

「还真像是好学生的回答……不管怎样，身为首席执事的人，要是无法从新上任者之中脱颖而出就没什么好谈的。即便是古兰·玛丽亚大人推举的人也是一样！」

……啪！

桑亚用棒鞭使劲鞭笞散发银光的料理台，发出激烈的声响，然后说道：

「就让我来测试看看你究竟够不够格当首席执事吧。你大可尽管在今后将成为你部下的女仆们面前，展现自己的威严。当然……」

「要是我失败了，就会从首席之位被降级？」

「我没有那么大的人事权。不过，我应该会提出你不适任的报告吧。」

原来如此，冬真心想。

（也就是说，这是为了让雪奈远离我而进行的作战。）

古兰·玛丽亚本人恐怕什么也没做。

只要她私底下稍微透漏一句对冬真的疑虑，这样就够了。

（只要一句耳语，这位忠肝义胆的女仆骑士就会展开行动——但是，这可不行。）

假使冬真失去在「天堂玫瑰」的立足之地，雪奈在这里就会变得孤立无援。

以卧底工作来说，多余的行动并不明智。但是……

「我谨接受你的测试。无论什么都请你尽管提出来，沙嘉列文奇大人。」

「你还真老实。好吧，那么第一个测试就是——我要你剖了这条鱼，做成料理。」

桑亚指着还在料理台上痛苦打滚的鲶鱼。

「什么菜色都行，没有限制。只不过，我对味道可是很挑剔的喔？假使我判断水准不够呈给古兰·玛丽亚大人享用，我必会毫不留情地命令你重新学习！」

面对这个极其刁难的难题，远处围观的女仆们议论纷纷。

「这样实在太过分了……她其实是想欺负新人吧？」

「说起来，根本没有人有那种技术可以剖鲜鱼啊……！」

「居然要把……生物杀死，然后依照内脏、部位肢解开来，好可怕……这种事情就连交给家宰<管家>的自动调理功能都办不到，简直就是拷问嘛！」

桑亚哼一声驳斥众人委婉的责难。

「这点程度的考题，和战士们在前线作战时遭遇的苦难相比容易多了。反倒是拼命为人类效劳的我们，连明天吃不吃得到饭都不晓得呢！」

「…………！」

责难的气氛因为这一句话顿时骤变。

原本单纯对冬真表示同情的女仆为自己的思虑不周感到羞耻，红着脸缩成一团。因为人们对S级魔法骑士所怀抱的期待就是如此之大。

——大到假使对方要他去死，他就会立刻当场自刎的程度。

聚集在此的人都抱着这样的觉悟。这就是冬真所知的支援者们。

「对我们骑士来说，每天的餐点就是如此重要。既然当上首席执事，理所当然要懂得那些料理的价值。要是你办不到……！」

「……我将以死谢罪。」

「啥？」

听到冬真干脆地这么说，桑亚瞪大她美丽的双眼。

蓝色双眸圆睁，看着男子穿越人墙走上讲台，稍微清洗脱掉白手套的双手后，面不改色地抓起在流理台上弹跳的鲶鱼，用刀一划——

「——什么，居然一刀就……？」

「骨头的关节部位有空隙。这条美洲大鲶鱼的背骨虽然非常坚硬，但是只要凭着刀尖的触感找出脊椎的接合处，从那里下刀，很轻易就能切断。」

咻……

没有发出巨大的声响，刀刃触碰到合成树脂材质的砧板。

比青年手臂还粗的鲶鱼脖子一下就被斩断，和身体分开的头不停开阖嘴巴。流出来的血液颜色、血味和腥味令新人女仆们发出悲鸣，但是……！

「我原本还有点担心，不过——你是个公正的人，沙嘉列文奇大人。」

「……你说什么？」

「鲶鱼之类的淡水鱼，尤其是会连泥土一起把饲料吞下肚的那种鱼，鱼肉吃起来无论如何都会有一股土味。但是，只要用干净的水饲养一阵子之后，土味就会消失且风味变佳。」

假使没有像这样去掉土味就把鱼拿出来要人烹调，那么无论冬真再怎么绞尽脑汁发挥技巧，还是做不出像样的料理——

「——这条鱼已经去掉土味，而且还仔细清洗过了……这是一场公平公正的比赛。」

「那……那当然了。既然要收下你宝贵的性命，我怎能使出那种下策！」

「是的。因此，我才会说你是个公正的人。为了获得你的认同——就请容我稍微拿出真本事了。幸好这里还有许多平常无法使用的食材。」

尽管一边交谈，冬真的手始终没有停过。

发出「唰……！」这种令人心惊胆跳的声音，菜刀沿着背骨移动，剖开厚实的鱼肉。

从分切成三片的肉上剥下会带来土味的皮，让洁白的肉质显现出来。那多汁的鱼肉上裹着足以让刀刃滑开的丰富油脂，光是撒上盐巴来煎便十足美味。

「你这家伙……！你懂得怎么下厨？而且还是旧时代的烹调方式……！」

「因为十年前，魔法骑士学校的课程有包含烹调。自己要吃的食物得凭自己取得，这是身为骑士的铁则。不过，近年来这个项目已经不受重视了。」

没错，粮食情势大大获得改善，使得烹调从授课项目中被删除，是「无名」成立以后的事情。

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现在市面上所流通、不含炼素的安全合成食品——使其开发和大量生产化为可能的，正是冬真及某位「无名」成员的研究成果。

当然，这个事实并未公开，而是被当成军方的研究开发机构所发明。

「这条美洲大鲶鱼，是将旧时代同个学名的鱼基因改造而成。以从排水管中回收的有机物为食物，能够在短期内长得很大。」

剥掉皮的肉片跟战士的盾牌一样大。

如果整片放在平底锅上煎，中间肯定无法熟透。最基本的料理方式是串上竹签蒲烧，但是现场只有准备基本的调味料，没有蒲烧会用到的甜咸酱汁。

（要我现做酱汁也是可以，不过……这样好像会不符合对方的期待？）

顺应对方特地准备的「课题」，冬真将厚实鱼肉分切成一口大小。

现场准备的食材有蔬菜、水果、合成蛋、面粉、面包粉……

桑亚之所以准备这些食材，其意图恐怕是想要人做出「炸鲶鱼」。

（油炸是鲶鱼最为常见的基本烹调方式。带有腥味的油脂会在经过油炸后消失，成为只有鲜味保留下来、多汁又有嚼劲的一道佳肴。可是……）

光只有那样不行。感觉不够惊艳。

要让她真的打从心底说出「美味」二字。

（需要出其不意的……惊喜！）

需要食材确定都已经准备好了。蔬菜、水果、醋、酱油等等，每样皆是天然的高级品。只要在用姜腌渍鱼肉的同时，把洋葱等蔬菜切好……

「哼，你打算用沙拉搭配炸鲶鱼吗？这样的菜色实在太平凡无奇了。如果是不习惯食用天然食材的人就另当别论，但我们魔法骑士……唔？」

「你怎么了，沙嘉列文奇大人？」

「你还问呢，你在对切碎的蔬菜做什么……？」

「我这么做是想重现旧时代的和食，也就是日本料理。你有尝过吗？」

冬真迅速将洋葱、芹菜等蔬菜切成大小一致，然后放入袋中，加入以高汤制作的腌酱后轻轻揉捏。腌渍的同时，将肉片裹上粉，放入热油中——

哗啊啊啊啊啊……！

「唔哇……！感、感觉好美味……！」

「那么怪异的生物真的变成食物了耶……！」

「没想到你的厨艺这么好……真是太可靠了……好帅气！」

女仆们满脸陶醉，对冬真熟练的手法看得入迷。

双手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分析接下来该如何行动，然后事先准备好食材和调味料的手法，简直就像一名熟练的专家。

「你、你这家伙……！」

看着炸得金黄酥脆的鱼，桑亚浑身发颤。

「你为什么会对旧时代的烹调方式如此熟悉？就连专业厨师都无法做到这种地步啊！」

「……我有一位朋友没有使用居住单位，而是住在旧时代的洋房里。虽然现在已经没有那样了，不过那人以前非常偏食，不合胃口的东西是绝不会伸手去碰的。」

学生时代，刚离开维尔米欧尼家的卡秋雅便是如此。

她已经习惯女仆的手作料理，吃不惯学园的餐点，看不下去同居人日渐憔悴的模样，冬真于是参考过去的资料库，重现了好几道料理。

（不过得知过度摄取炼素的害处之后，卡秋雅和我就都不再吃了。）

他的味觉和手指依旧记得那青春的滋味。

「这是南蛮渍鲶鱼——柑橘风炸鱼佐醋渍蔬菜。请品尝。」

「喔……？」

料理成品的美观和清爽香气，令在场所有人掀起一阵骚动。

「真美……炸好的白肉鱼上，裹着酱汁的洋葱宛如红宝石一般……！」

「最后撒上的柑橘类……是臭橙？酢橘？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不过那切成细丝的绿色外皮，发挥了绝妙的点缀效果呢。真是太美了！」

「原来如此。外表看起来确实还不错，不过……重点是味道！」

桑亚一脸狐疑地望着装在小钵里的料理，拿起筷子。

她将容器拿近嘴边，呼吸数次确认香气之后，才将蔬菜和鱼送入口中。

「……这是……？咦？这、这个味道是怎么回事……？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开始最先出现的是惊喜。

那副扭曲着秀丽脸庞、轻轻捂嘴的模样——有着十来岁年轻女孩的率真。

插图p149

「水果的酸味非常清爽……完全没有鱼的油腻感和腥味。吸饱这个腌酱的面衣一入口，美味的油脂立刻在口中扩散开来……哈啊啊……♪」

接着随之而来的是享受。

桑亚像是为在舌尖上弹跳的滋味醉倒般红着脸，茫然地望着空中。

「从过去传承至近代的烹调方式，几乎都不重视『香气』这个要素。」

「香……香气……？」

「是的。不过这也难怪了，因为『香气』是填饱肚子后才会开始追求的更上一层楼的奢侈享受。在以确保粮食为优先的现代并不流行。」

可是人类的嗅觉并未衰退，刻划在体内的DNA依然记得旧时代的奢侈享受。

（因此，我才会选择这道刺激嗅觉的料理，作为带来「惊喜」的菜色。）

费心去除土味和腥味，并且活用以柑橘类的果汁和皮制成的腌酱，做出能够同时品尝到极度甘甜清爽的香气和炸鱼厚实口感的料理。

「这道名为南蛮渍的料理，在旧时代只是极其普通的家庭料理——不过这种以酸味醋渍炸物让口味变得清爽的料理，现在几乎完全见不到呢。」

「不可能……啊啊，真是太离谱了……！这道料理……！让人好想来点葡萄酒，不，是伏特加才对。等等，可是我还未成年……哈哇哇哇哇……啊啊，嗯……呵哇啊啊啊啊啊啊嗯♪」

仿佛想要多享受一秒幸福时刻似的，她颤抖着将其咽下。

恍惚仰望空中的表情心荡神驰，嘴角在意乱情迷下濡湿一片。

（看来效果卓越……不过只要是魔法骑士，任谁都会如此就是了。）

魔法骑士会对炼素产生反应。

凡是富含炼素的食物，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美味。那是身体构造的问题，和给猫木天蓼所产生的肉体反射相近。然而要是不知道这一点——

（只要讲解做法，进行简单的说明就够了。作为情报的炼素受到激发，至今未曾感受过的情报在她舌尖炸裂……办到这一点的，是旧时代平凡无奇的家庭料理。）

其所带来的强烈刺激，令严格的军人女仆沉溺其中。

以行为来说，这和以旧时代的茶会和下午茶款待客人的古兰·玛丽亚相同。

可是在面前烹调，然后直接品尝未知风味所带来的冲击力更强。

「那、那个，桑亚大人。请、请让我们也尝一口……！」

「我再也忍不住了，即使只有一口也好，请让我也尝尝！」

「什么？……蠢蛋，我才不要！这是只有我们S级骑士才能享用的特别食物，所以为了维持秩序，不可以随便给你们吃……！」

眼见桑亚别说是分装的小钵了，她甚至将剩下许多料理的大盘子整个抱在怀里，周遭人们不满地发出「怎么这样！」的抱怨声。结果，大概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吧，桑亚开口说：

「……我有点失去冷静了。原来如此，看来你的确有能够说大话的实力！」

听到她像在替自己找台阶下似的这么说，冬真也顺着她的话回应。

「毕竟我这十年来都是专业主夫，下厨和一般家事大致上都不成问题。」

「是、是喔……好吧，那我就来确认看看你有多少本事。下一个、下一个！」

……第二测验：「打扫脏乱的房间！」

「我们统括学生会是男人的世界，所以如果是高阶骑士也就罢了，低阶骑士的休息室就会像这样肮脏至极。呵呵呵……不过还真是比我想象中更糟糕啊。」

「……好臭！桑亚大人，这个房间有股东西发酵的味道！」

「味道是从那堆待洗衣物传来的！哎呀，是脱下来的内衣裤……呀啊啊，上面有奇怪的污渍！」

「真讨厌……甚、甚至让人连碰都不想碰。这简直比想象中还要脏乱！」

肮脏至极的骑士休息室。食物残渣，还有脱下来的内衣裤、脏制服上的汗渍。

被闯进飘散男人臭味的房间里的女仆们大放厥词地批评——

「……有、有那么严重吗……？我们觉得很正常啊……？」

「我们很忙……是因为很忙，我们才……才没空整理啦……！」

两名低阶骑士难为情地蜷缩在房间一隅。

「——请你们适可而止一点。」

这时，冬真果决的语气让现场气氛瞬间平静下来。

「打扫这种琐事，本来就是我们支援者该做的事情。不仅疏于清洁，还责备忙于维持最深区域的治安和为将来进行训练的骑士们，你们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哼，你在说什么蠢话。」

当女仆们幡然醒悟，唯独桑亚一人摆出耀武扬威的态度。

「低阶者不需要什么支援。如果想要博得尊敬、成为受人服侍的身份，就给我想办法变强！弱者不会有人爱，只能继续当个满身灰尘的灰姑娘。」

「是这样吗？人的成长模式形形色色，也有只会在合适环境下才能开花的小草。守护对方变强和置之不管，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吧？」

「瞧你一副了不起地说着教育人士似的话。那么，你就现在当场打造出适合这两个人的环境吧。我想想看，那就限时两……一小时！」

「收到。不过——」

冬真将白手套拉紧贴合手指，一面说：

「不需要一小时，只要三十分钟就够了。」

「……你可真会胡言乱语啊，专业主夫。你要是办得到就给我试试看！」

终端机的码表启动，时间开始倒数……！

——然后，三十分钟后。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床单好松软喔喔喔喔！」

「味道好香……呼啊……真放松……这种柔软的感觉会让人变废啊……！」

「……不仅在短短三十分钟内打扫完可容纳五十人的更衣室，居然连靠垫、床垫都拍打了？……你有应用魔法来做家事吧？」

「虽说身为D级的我只有最低等级的魔力，还是能够组成应用在家事上的术式。」

造成恶臭的污垢，多半是皮脂及人体所分泌的老废物质。

只要将少量的水转换成弱碱性，中和酸性的污垢后擦拭即可。

「另外，如果不使用术式，也可以用少量的小苏打来取代。虽然有部分材质可能会因为摩擦而受损，不过这个方法对于去除油垢和除霉非常有效。」

「……那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知识啊。你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因为我是主夫，当然会知道这种事情。」

话虽如此，要在三十分钟内连地板、家具也擦拭干净，本来应该是不可能的事。

全是靠着术式的辅助将其化为可能。

即使输出功率低落到只有D级，只要有绝妙的控制技巧，要在几秒钟内让洗好的衣物干燥、透过操控流体让地板蜡遍布所有角落并不困难。

「竟然能够进行如此细微的控制……你是因为等级低才会特别钻研小技巧吗？」

「不，我的技术不过是半瓶醋罢了，只是因为过去我身边有很好的范本。」

精密控制术式是隆美尔的得意绝技。只要就近观察他利用技术和构成弥补低输出功率的特殊做法，做到这种程度的应用并非难事。

——毕竟我以前在前线不知做过多少回。

比起大后方，这种卫生式在前线反而更加不可或缺。尤其在他伪装成低阶骑士，被分派到没有支援者的部队里，像那样子改善生活能够有助于众人续命。

「既然身处严苛的环境，就必须努力将生活所需成本降至最低。要是两位不嫌弃，我待会可以教你们简易的术式。」

「好、好的！……谢谢你，执事大人！」

「真是太好了！呜呜，这下我总算可以和脏乱的置物柜告别了……！居然不必再用黏答答的桌子吃饭，简直就跟作梦一样！」

「唔唔……！」

抓着执事服哭泣的低阶骑士的眼神，简直好比望着母亲的孩子。

在一旁观摩的女仆们献上祝福掌声中，仔细检查各个角落的桑亚因为完全找不出破绽而心情烦躁，忍不住「啧！」了一声。

「没办法，算你及格了。但是，你可别以为下个测验有那么容易过关！」

「我总觉得已经变成是表面上名为测验的不合理刁难了。」

「你想太多了！」

——自那之后又过了约莫五小时。

「……真是难缠的家伙。稍微失败个一次是会怎样啦，你这家伙真不可爱……呼喔！」

「我这人本来就是如此。那么，第七试炼也算通过了吧？」

「哈呼……就、就是那里，再用力一点。喔喔……♪喔呵，我的肩膀……♪」

「是这里吗？有没有哪个部分觉得特别酸痛？」

「啊，右肩……那里那里，就是那里……哈呼……呼噜呼噜呼噜……呼啊……真是舒爽啊……！」

第七试炼，「迎接疲惫骑士的疗愈按摩测验」——冬真大获全胜。

大概是点子在第二试炼就用完了吧，之后的每项试炼都给人牵强附会的感觉。

到了这次的第七试炼，冬真更是落得必须在「从战场归来的骑士」这个设定下，为躺在床上的桑亚和十几名女仆进行整体按摩。

「……与其说测验，这已经单纯只是招待了吧？沙嘉列文奇大人。」

「少啰嗦，给我继续。让我见识一下你摆平二十名女仆的黄金手指有多厉害……！」

「既然你这么说，尽管这实在非我本意，我也只好达成你的要求了。」

「喔呵！腰、腰的骨头发出『喀叽』一声……♪好痛……好舒服……♪」

军人女仆面红耳赤、大口喘息，神情恍惚地躺着。

见到她那副魔法骑士的尊严荡然无存的松懈模样，冬真微微感到头疼。

（……从中途开始，她很显然就一直把我当成解决各种杂事的便利屋。）

支援者、女仆只是冬真用来伪装的身份。

本来照理说，身为S级魔法骑士的桑亚是应该接受侍奉的身份，是贵为主人的人物。

所以就算她的要求有点任性，冬真还是默默地听从，但是……

「……沙嘉列文奇大人，请起来。沙嘉……快起来！」

「啥？偶、偶才没有睡着咧……唔，你的按摩确实舒服到让人见到了天堂。但是，你可别以为我会屈服在你那下流的手指之下！」

「但你看起来分明就打从心底屈服……那个，你流口水了……」

「烦死了，给我安静！不准多嘴！嘘、嘘！」

受到目睹七次败北后，口气变得相当随便的女仆提点，桑亚急忙擦拭嘴角。

把滴下来的口水擦干净，桑亚一边将歪斜的白色头饰扶正——

「……哼，白银冬真，你表现得相当精彩。你的家事能力堪称绝品，就连平时服侍美少女的我，坦白说都想在自己家里养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了。」

「这话实在让我无从判断是在称赞我，还是单纯只是因为你懒得打扫耶。」

「你就当作是我在称赞你，尽管开心地接受吧。好了——玩笑话到此为止。」

她从床上起身，整理好女仆服衣摆的瞬间，气氛忽地改变。

「支援者、侍从、女仆和执事。这些是骑士必须保护的非战斗员，但同时也是唯有下定决心者才能够胜任的职务。侍从找到主人后，其性命便不再属于自己。」

——而是为主人所有。

「我的主人是古兰·玛丽亚大人。但是你的主人是你自己的女儿雪奈，对吧？」

「是的……你想说这样不行吗？沙嘉列文奇大人。」

「不，我觉得无妨。不过，我倒要测试看看你是否真有那份决心。」

有些傻气的举动寂静无声，双眸的光辉犹如刀刃——

她坐在床上，以娇媚的动作脱掉鞋子。

散发些许温暖的裸足一从高跟靴子中被解放，清透的炼素便在仿佛芭蕾舞剧的一幕般高举的脚底板逐渐凝聚……！

「——狂舞吧，『童话舞伶』！」

以黑色和金色为基调的衣服，好比将面板翻面似的不停翻转！

那是发动炼核武装。自从出现之后，便牢牢抓住人心的民间传说——小小侍女利用魔法的力量抓住机会、抓住荣耀的故事。以格林兄弟记录下来的一节为媒介，由渴望荣耀的人心凝聚而成的结晶。野心、欲望、闪闪发光的鞋子将化为刀刃！

……喀喀！

那副垫脚站立的模样宛若舞伶。

新月状刀刃闪耀的黄金鞋。不是用单调的鞋底踩在大地上，而是以金色刀刃劈砍、在空中滑行飞舞的优雅首席舞者。是杀戮的花式滑冰选手。

「跟我到外面去吧，首席执事——要进行最后研习了。」

以挺直的躯干，美丽的站姿。

S级魔法骑士桑亚·沙嘉列文奇嫣然一笑，招手邀请冬真前往战场。

†

统括学生会本部大楼周边附设的绿地，是让职员们休憩的开放空间。

每到休息时间便谈笑声不绝于耳的和睦场所，如今却遭到军靴蹂躏。

——叽哩！

玻璃鞋有如指南针一般，在黄昏笼罩的绿地上刻划出圆。

身穿纯白无瑕得宛如礼服的炼核武装，站在圆中心滑也似的割裂空间的人物，以完美的垫脚姿势端正地行了一礼。

「没想到你不逃跑也不慌张，大大方方地来了。你可真有胆识啊，首席执事大人？」

「这不是研习吗？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慌张了。我欣然接受。」

「好胆识。骑士穿上炼核武装，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明白。尽管有奇特之处，但你的本质的的确确是骑士。看来你是想跟我比武了。」

仿佛在朗读事先写好的戏剧脚本一般，冬真的语调十分冷静。

「奇特二字是多余的。没错，那当然了……你就以武力，证明你是否有资格成为首席执事吧！」

相形之下，桑亚的语气则有九成的自信，另外还混杂了一成的焦虑。

『听好了，桑亚……那个人是文民，是我们应该守护的人。』

那一天，和白银父女的茶会结束后，古兰·玛丽亚对正在收拾的桑亚这么说。

『只要他能帮忙让雪奈同学的心情保持平稳并专心在学业上，这样就够了。掌管内务的你或许很难认同……不过他不需要有战力。』

『唔，可是……！』

『没关系。你就把他当成是客人，给他一点方便，知道吗？』

当她听完这番满怀慈悲的话，看着主人边喝茶、脸上边露出沉稳笑容时——

（不可原谅……！）

嫉妒的火焰燃烧了桑亚·沙嘉列文奇的心。

身为统率军事警察的「黑莲」团长，她的职责是当个影子。

说是做肮脏差事也可以。整顿内部纲纪，箍紧在古兰·玛丽亚宽大的政权下，一旦大意就会立刻松脱的规律束缚，而要忍受那份强烈的压力……

（没有爱是办不到的。）

寒意倏地窜过全身。她有一种预感，陌生人即将侵犯自己服侍主人的特权。

这教人怎能允许？这教人怎能认可？从旁侍奉古兰·玛丽亚及其亲信雪奈的权利——

「在诸位身后服侍的权利……是属于我的，不能让可疑人物靠近。」

「是这样吗？你既然是骑士，只要在战场上保护古兰·玛丽亚大人就好。平时还以女仆身份服侍她，这样应该会对学业造成妨碍。」

「并不会……没错，我是骑士。既是骑士，也是女仆。这两种身份绝对不会产生冲突，能够同时兼顾——就凭我的炼核武装！」

清纯的白色礼服，镶嵌着华丽梦想与希望结晶的美丽武装。

她的敌人……白银冬真并不知道其本质为何。

（不同于童话「灰姑娘」变得老套后沦为化石的轶事和英雄故事。这是换了叙事者，被延续不断地传颂至现代，如今依然真实上演的「作品」……！）

「童话舞伶」是至今仍将孩子们的梦想、希望，当成各式改编作品或题材来进行二次创作，并借此持续不断地更新，日益增加输出功率的炼核武装。

（输出功率的差距悬殊。照常理来思考，只需一击就能定出胜负。但是……）

在提出进行这场私斗之前，桑亚澈底调查过白银冬真的资料。

尽管连他的学生时代也一并追溯调查了，却只得到「D级的平凡学生」这样的结论。

就连被认为不适合服军役，也是因为他的炼素总量低落和体弱多病。

——可是，这样事情显然很矛盾。

根据从军事警察管道得到的战斗纪录，和「第八」的不良学生的交战内容。

（在战斗技术方面，这个人确实有值得一看的地方。另外，据他女儿白银雪奈在茶会上的说词，他正是雪奈的老师。也就是说……）

他有可能拥有卓越的战斗技术，却刻意隐瞒这一点。

总之结论就是，白银冬真这个男人……不可大意。

「原来如此……灰姑娘是侍女，有着适合成为『服侍者』的特质。」

在心怀警戒的桑亚面前，自称执事的男子尖锐地进行分析。

「借着自行重现来增加同调率，强化输出功率……看来这并非普通的恶搞。」

他的推测完全正确。尽管有一半是出自桑亚本身想接触可爱女孩、为其奉献全副身心的愿望，但就实用方面而言确实如此。

（不可大意。即便会受到斥责，我也要剥下你虚假的外皮。可恶的老狐狸……！）

能力值贫弱，但是这名有所隐瞒的男子正逐渐接近古兰·玛丽亚。

假使他隐瞒战力这一点是事实，公开资料就不可靠了。

想得单纯一点，对方顶多就是D级。凭着能力值差距将其击溃是最理想的做法。

（可是，那么做不太妙。首先我得揭发这个男人的底细……！）

定睛注视男人深不可测的双眼，没一会少女的下颔不由得渗出汗水。

好比冰块滑过脊梁般，令人不禁打冷颤的怪异感。明明拥有压倒性实力的人是自己，她却感觉自己好像正在进行极度有勇无谋的挑战。

「来吧。看你要打、要踢，还是使用武器都无所谓。你就试着给我一击吧。」

桑亚犹如站在湖畔的鹤一般，轻巧地抬起一条腿。

以单脚垫脚站立。那副姿势，和太古的武士以大上段（注：剑道中，将刀高举过头的架势）高举刀刃的架势几乎相同。

「如你所见，我已经穿上了炼核武装。无论你这个非战斗员怎么用力殴打，我也不会受半点伤。假如你是那种会轻视女人小孩，故意手下留情的软弱之人……！」

然后，无谋骑士以鹤的姿态窃笑。

「你就从此别想再踏进我统括学生会本部大楼的大门。没错，你做的料理确实美味，也很会打扫，按摩功夫更是了得。但是……只会逢迎奉承的人没资格上战场！」

「……我明白了。看样子我要是再拒绝，反而有失礼数。」

旁观的新人女仆们发出「呀……！」的欢呼声。

「啪唰」一声，冬真将披在外面的上衣高高一扔。见到男人卷起里面的衬衫袖子，握起意外坚实的拳头，摆出格斗架势……！

（——你上钩了，愚蠢的家伙。）

桑亚面不改色，依旧高举着腿，确信自己将获得胜利。

炼核武装「童话舞伶」的本质在于防卫。而且并非单纯的防守，是带有攻势的防御。轶事里的灰姑娘受到继母及其女儿们的迫害……会痛快地反击回去！

童话「灰姑娘」的情节会随叙事者的不同而大幅改变。

一般来说，这是一个描写满怀梦想的少女，充满爱与希望的故事。

然后，描述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的人，是格林兄弟。在故事被改编成美丽梦想之前，那其实是一部描写最残酷、最凄惨的复仇剧码的「作品」！

（来，打吧、踢吧、刺吧、撞吧。尽管欺凌我、伤害我、折磨我吧……！）

吐息中混杂着热度，兴奋令全身发热。

对方愈是伤害自己，复仇的火焰就烧得愈旺。她要将受到的伤害，加倍奉还给对方。

（——解放固有绝技：「报复之舞」……！）

拥有优秀的防御和复原能力，以军医闻名的光圣位阶。

但是通晓治疗技术之人，同时也熟悉破坏技巧。即刻治疗自身伤势的自动再生式，以及将受到伤害这个「因果」当成扳机发动的绝对反击，由这两者所构成的多重咏唱术式。

——在遭受攻击的瞬间沉下身子，以装在鞋底的黄金刀刃扫过对方的腿。

目标是手指、脚趾。集中于末端的威力连结界式也能贯穿，将脚连同趾头整个砍断。

以此为开端展开的连续攻击将浅浅划过全身，让对方四分五裂，接着最后的结尾是——

（我要收下你的双眼……！）

踢烂双眼、给予致命一击的必杀连续攻击。但是，桑亚不会取其性命。

就连后遗症也不会留下。只要马上进行治疗，甚至不会留下伤痕。只不过，对方将窥见真正的恐惧——

（我要让你再也不敢忤逆我和古兰·玛丽亚……鞭打我吧，首席执事大人！）

那是堪称对神秘男子进行「管教」的战术。

「原来如此……这下难为了。」

冬真像是遇上数学难题的学生似的，继续举着双拳蹙起眉头。

「一百GB等级的高速多重咏唱。演算力在S级魔法骑士之中也堪称高水准，专精于一旦满足特定条件，便会即刻发动的盖牌型。是将防御式运用在攻击上的发想啊。」

「喔……你能够推测别人的术式到这种地步啊。我明明连开口咏唱都没有呢。」

带着发自内心的惊讶，桑亚说道。要推测毫无线索的无言咏唱，必须从和演算一起被构成的炼素来读取完成形。这么做从字面上看起来很简单，但是……

「那简直就跟从数亿个英文字母中，想象出莎士比亚戏剧的结局一样。假使得出正确的结果，就证明你拥有卓越的建构能力，并非等闲之辈……！」

「所以你不否认吗？被人识破的反击，和只是呆站在原地没两样。要是我无视于此也不出手，就能强行牵制你的行动。」

没有哪个笨蛋会攻击固守防御、等在原地的对手。

然而以现在的情况，就算冬真不出手也无妨。眼见对手考虑采取消极对策，桑亚她……

「若是如此，那你就不合格。统括学生会里没有胆小鬼的容身之处。你给我回家当你的主夫吧。」

「要是收手就会被撵走，要是前进就会落入圈套……看来我进退两难了呢。」

「你的意思是我很卑鄙吗？」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你的想法很好，以学生来说非常不错。」

「……？」

突然间，一阵像是被怪物的舌头舔过背脊的寒意窜过。

（他的口气简直像是身经百战的长官。明明就只是个D级……！）

桑亚自己早就知道，那样的反抗心理只是虚张声势。

若是无能的愚者，便无法理解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但是她很优秀，又擅长观察敌人，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计算出对手和自己的力量差距。

没错，她能感应出从容地站着、摆出架势的对手——白银冬真所释出的术式有多巨大！

「啥……？什、什、什、什、什么……？」

等一下、等一下！

她硬是靠着意志，将差点冲出喉间的那句话压抑下来。

「一击决胜负。只要施展出足以让你认同的输出功率即可……是这样对吧？」

「……没、没错，就是这样……！」

常人不得而知。计测仪器测量不出来。

在后方神情担忧地旁观胜负结果的新人女仆们，她们的表情证明了这一点。

那是唯有直接与其相对的桑亚才感受得到，堪称「杀气」的东西。

被无言咏唱的TB<兆位元组>单位多重术式，其构成的份量感极其惊人。假使是桑亚来咏唱相同的式子，即便持续演算一整天也达不到几百分之一的进度。

文字列反复重叠，情报量密密麻麻多到足以覆盖一切。

不只是高出一级、两级而已。别说是普通的专业主夫了，对方根本就是来历不明，实力之高让人甚至无法以言语形容之人……！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有一种东西叫做「伪装术式」。

这是为了不让他人推测出构成，于是叠加在原本的咏唱上，以掩饰规模和属性的术式。

那是没有在孢子兽战中被使用，唯独军事警察等有骑士战经验者才知道的术式……

「你这家伙有打过骑士战？居然发动伪装术式……故弄玄虚……！」

「是啊，或许吧。身处底层的D级不可能会咏唱这种术式。所以，你会说我只是将不可能实行的构成摆出来装神弄鬼，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

见到冬真这么干脆地承认，桑亚反而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他自己亲口承认了。没错，那肯定是谎言。是肤浅的计谋，是为了让桑亚害怕、退出这场胜负对决的卑劣策略。证据就是这个术式是凭空捏造的——

（……不对！无法理解的深度、密度，以凭空捏造来说实在太精密了！）

如果不是故弄玄虚，自己就必死无疑。

桑亚所构成的防御术十分强大。

那是与炼核武装固有的特性相结合，能够在令对手的攻击失效的同时予以相同伤害，甚至再追加上自身攻击的「加倍奉还」反击杀法。

伤害来源是对手自身的攻击力。只要被攻击方做出某种程度的调节，尽管会受濒死的重伤仍不至于丧命……还能够灵活地进行这样的调整。

（如果是两倍、三倍的话，我有自信可以闪避过去。我能够夺走他所释出的炼素，展开迎击！）

但是，如果是十倍……不，如果是一百倍，到时会发生什么事？

（噫……！）

毛骨悚然。某个冰冷的东西，从尾椎沿着骨盆和脊梁不停往上爬。

那是恐惧。桑亚应该已经透过命中注定的邂逅，克服了暗藏心中的创伤。

默不作声地扬起手，甩在脸颊上的厚实手掌。肥胖的白丽种，像猪一般的父亲容貌。

……接着，身为大人的男人。

又残酷无情地，用言语之刃狠狠刺向颤抖的少女。

「炼核武装有所谓的『契合度』。比方说，如果是以被记载在历史或故事里的知名烈女的遗物为核心，那样的炼核武装就和有着相同性情的人物——个性刚强的少女相契合。」

「你、你……你到底想说什么，白银冬真！」

「意思就是，炼核武装会反映持有者的心理和天性，沙嘉列文奇大人。」

冬真依旧一派泰然地站着，对拼命压抑恐惧的桑亚低声说道。

「既然你身穿以童话为主的炼核武装『童话舞伶』，且其设计为礼服，就表示你是女主角的写照。而格林版的灰姑娘——」

（……住口！）

制止的话语像是堵在桑亚的喉间，没有出来。

「是个『父亲』也有登场的故事。只不过，那个父亲站在坏心继母和女儿那边，不但默许她们虐待灰姑娘，还把逃离王子的她逼到走投无路。」

既然与那样的人物契合，就表示——

「沙嘉列文奇大人，你的心里也有创伤。而且，那还是令你对父亲产生强烈不适应感及抗拒心理的经历。你会提出这场不合理的测验，原因正是如此对吧？」

「住口……住口、住口！……给我住口！」

只有与其相对的骑士才能看见，术式构成所带来的威吓感。

然后，从炼核武装进行的剖析，揭露出桑亚心中暗藏的阴影。

「不要……不是的，爸爸……就算输给了古兰·玛丽亚……我还是会努力……拜托不要丢下我，请你不要走……不要让我孤单一人，爸爸……！」

「桑亚，你是坏孩子。」

「噫！」

心灵创伤。假使敌人对待自己的方式很残酷，复仇之刃也会变得锐利得惊人。

但是，一旦持刃的手臂虚软无力，再锐利的刀子也会失去效果。相同的道理，在使用者深藏心中的伤口被挖开来的此刻，报复的炼核武装也变得无从发挥力量。

像头小鹿似的双腿发抖，原本站得笔挺的躯干垮了。眼见男人缓缓朝自己逼近，少女害怕得一屁股跌坐在地，眼角甚至浮现泪水。

「……无所谓，就算没有爸爸……反正还有古兰·玛丽亚……需要我，愿意认同我！所以我不怕，我不怕，一点都……不……」

「原来如此……争夺首席宝座的对决，因为失败而与家人分离，然后受到录用……原来你的爱及忠诚源自于此。是遭人抛弃后被人收留，由爱与憎恨交织成的结果。」

「住口……不准说！不要、不要……不要揭发我……！」

再这样下去会毁坏。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至今建立起来的一切，古兰·玛丽亚的忠臣、敬爱主人的女仆、身为一个人的爱恋。

都将从其根源被揭发、暴露出来，然后所有的一切都将毁坏殆尽……！

「噫呀……」

「……哎呀？」

小小的惊呼声。

桑亚瘫坐在地面的臀部及草皮上，冒出了些许热气。

插图p171

人体的温度和湿气濡湿草皮，俯视大腿被透明水滴弄湿、胆怯地翻起眼珠仰望自己的少女，男子打从心底惊讶且懊悔失败似的说：

「我原以为不可能……没想到你的精神负荷能力太弱了，只是受到这点程度的施压就落得如此窘境？对无法直接攻击的强大对手专攻弱点，这样的技术应该很普通才对……」

「才……才不普通……！什么……跟什么嘛，简直莫名其妙……噫！」

「……对不起，我做得有点太过火了。幸好其他人看不见。」

「……咦？」

桑亚眨眨眼睛，重新认识现在的状况。

不知不觉间，TB单位的巨大术式已然消失，冬真正满脸担忧地想要帮忙自己起身。

可能是有一段距离的关系，周围旁观的女仆们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请问……桑亚大人，你没事吧？」

「你好像倒了下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呢？还是首席执事大人做了什么？」

「怎么可能？他看起来就只是站着而已啊。他应该什么也没做吧？」

一股想要怒吼「那怎么可能！」的冲动涌上心头。

「……噫！」

但是，怯懦无比的双唇却紧抿着，声音没有从喉间发出。

（这家伙……居然是D级，这到底是哪门子的玩笑？）

轻易就能无言咏唱巨大术式的卓越演算构成力。

不仅如此，他还拥有不用发动术式，即可霸气地使用那庞大得惊人的情报量来威胁对方，分析她身上的炼核武装，甚至揭发出她内心的创伤并施予重压的洞察力。

原来如此，这样的确不需要用到输出功率。尽管此刻恐惧依然令她浑身冻结，桑亚身上仅存些许冷静的部分，仍判断出这是D级也可能办到的范围。

（可能办到和能够实行，两者大不相同……！）

以技术面来说可行，却超乎现实。

照理说应当如此，然而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男子却平心静气地跪在自己这个输家面前，将脱下来的上衣盖在自己脏掉的腿上，客气地道歉。

「对不起，沙嘉列文奇大人。请原谅我挖掘你内心的无礼之举。」

「何……何止是无礼而已啊，你这个蠢货……！好、好可怕，太可怕了。你、你、你这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见她泪汪汪地大吼，白银冬真这位神秘的首席执事交抱双臂。

「——我只是一名专业主夫，现任执事。以及，想要保护女儿的平凡父亲。」

「你、你说……父亲……？简直……简直谎话连篇……！」

「我没有说谎……你或许很难认同，不过我会保护雪奈，而且有着愿意为此而战的决心。唯独这一点，还希望你能够认可。」

心里的伤口被触及的女仆骑士一边用手遮掩覆盖丰胸，一边翻起眼珠瞪着他。

「知、知道了……这样总行了吧？你的确很强……这一点无庸置疑。」

「谢谢你。那么，我通过测验了吧？」

「……不需要特别叮嘱我这件事。我都被你打败，甚至被你同情了，我还能够拒绝吗？啊啊，好丢脸，这是我身为骑士一辈子的耻辱……你干脆杀了我，取我性命算了……！」

桑亚拼命忍住想要立刻钻进被窝大哭一场的心情。

毕竟实习女仆们现在还望向这边，她可不能再丢脸下去。

「我、我要向……古、古兰·玛丽亚……报告这件事。说你是个异常，没错……是个只能用异常来形容、有如怪物的高手……！」

「请尽管说吧。不过，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这句话并无虚假。冬真在观察对方的过程中，确实有了这样的感觉。

「现在还不是……这么说来，你的意思是我们有一天可能会成为敌人吗？」

「除非你企图伤害我女儿，我马上就会与你为敌。否则，我就会继续当你的盟友。」

「……那可真是帮了我大忙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将瘫软的身体交付给草皮，桑亚无力地笑着。

第二卷 洗涤生命

「在前线，男女一起洗澡的机会非常多。雪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呼姆。意思是，要和父亲以外的男人……一起洗澡吗？」

在统括学生会本部大楼的一角，除了男汤和女汤外，还有一座「混浴」的大浴场。

不同于设备简陋、只有浴池和淋浴间的男汤和女汤，这里备有冲击泉和壶汤等特殊的浴池、能够从外推阳台一览景色的露天浴池等娱乐性强的设备，再加上还能当作温水游泳池来利用，所以骑士们结束训练后几乎都会来这里洗去一身疲惫。

「是啊。地上……死城会降下『末世之雪』，那是绝对无法被分解的污染物质。结束任务回来的骑士要是不透过泡澡或淋浴来除污，事情将会非常严重。」

「所以才会大家一起洗澡……」

像在表现心中困惑一般，雪奈「噗咕噗咕」地沉入澡盆吐出气泡。

此时，父女两人正并肩泡在夜风吹拂的露天浴池里，一边温暖身体一边交谈。

玻璃门的另一头，传来和雪奈一样结束训练的魔法骑士少年少女们开心享受入浴时光的声音。他们身上的黏贴型泳衣只有遮盖住私密部位。

未被赋予炼核武装的士兵们所穿的装甲服和内衣裤，是以黏贴在皮肤上的方式来使用。

那是能够排汗却难以剥除的特殊产品，也许是认为只要可以保护要害就好吧，材质薄到能够透出肤色。

「……好害羞。就算有包浴巾，雪奈还是……」

「我想也是，这是当然的。不过……在战场上并没有时间去在意那种事情。」

频繁的出击，连睡觉时间也没有的紧凑行程，棘手敌人所带来的死亡恐惧。

在被术式、装甲密闭的状态下作战，因此变得汗水淋漓的身体十分黏腻，要是不每天清洗将会累积压力。话虽如此，也不能以男女或是部队为区分入浴。

「因为即使兴建防卫营地，还是不晓得何时会遭到攻击。不过，听说以前还是因为担心会造成风纪败坏，所以为男女分别准备了浴场。」

「……是这样啊。那为什么现在不分开洗了呢？」

「理由很简单。因为防卫营地基于面积不足的关系，无法将简易浴场分成男女两间。」

结果，最后是以男女分开不同时段洗澡的轮流制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

「因为有归来的女骑士没办法等到女性入浴时间，强行在男性入浴时间进去浴池。有一个那样的人出现的结果就是其他人也跟着仿效，导致发生男人被关在门外的情况。」

「明明只要等一下就会轮到了……不是吗？」

「雪奈你大概不知道吧。也难怪了，毕竟这里的训练还没有那么辛苦。」

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持续发挥全力、身处生命危机这个最庞大压力下的人类，会在短时间内达到疲劳极点。累到结束勤务后，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的程度。

「况且比起男性，女性对于汗水、脏污更加敏感，所以当时是男性方面做了让步，这件事情才总算收场。」

「请问……难道没有发生色色的事情吗……？」

「性犯罪的发生率极低。虽然男性即使生理上处于疲劳状态还是可以生殖，但其实那样的状态仍有余裕。一旦炼素使用殆尽，在物理上就不可能了。」

就连公认喜好女色的隆美尔也是如此。

不过话说回来，也有可能是因为周围都是同年代的女性，不符合他的喜好就是了。

「虽然如此，但因为预料到之后将会发生纠纷，所以女性方面提出了呈报书。」

在头顶放上手巾的冬真，询问雪奈：「你知道内容是什么吗？」

「呃……是将女性的使用时间提前吗……？」

「不是，她们是要求正式认可在穿着内衣裤的前提下混浴。只有淋浴间是男女分开，在意的人就使用那里，如果要泡澡就用不分男女的同个浴池。」

「……好简单的……解决方法……」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这个方法实行起来却意外地顺利。就连一开始不想跟异性一起洗澡而使用男女分开的淋浴间的女骑士，几个月后也抛开羞耻心，在浴池里放松享受了。」

不过，还是有像卡秋雅那样坚持只肯使用淋浴间的人啦。

冬真没有把那段回忆也说出口，而就在两人的对话瞬间中断时——

「哎呀呀，你知道得好清楚喔……简直就像曾经身在现场一样。」

听见说话声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冬真从澡盆里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少女身上缠绕着些许蒸气，将浴巾裹得像托加长袍一样。

大概是在泡澡之前清洗过了吧，稍微将湿发挽起的发型给人的印象和平常大不相同，而她的举止不仅优雅，更带着让人自然而然想要挺直背脊的威严。

「古兰·玛丽亚大人……你也会使用大浴池吗？」

面对冬真带着敬意的问候，她摇摇手答道：

「是啊，那当然。因为部队就像是我的家人，战友就和我的血肉至亲一样。如同你刚才所言，将来大家都会使用同个浴池，既然如此，早点习惯不是比较好吗？」

「好像是这样没错。虽然我也只是从曾经出征的朋友那里耳闻而已。」

「呵呵呵，是这样吗？可是你刚才说的话，听起来简直像是亲身经历——」

一面微笑着说「看来是我想太多了」，古兰·玛丽亚悄悄地进入浴池。

白皙裸足跨过围绕浴池的岩石，进到清澈的热水里。

在清澈热水中清楚见到她姣好的身材比例，雪奈用佩服的语气开口：

「……好美喔……那个，该突出的地方非常突出，而且好紧实……」

「骑士的身体就和打造刀剑一样，愈是锻炼就愈是变得强壮。雪奈同学只要每天都认真训练，三年后你也会变得像我一样……不对，甚至更胜于我喔。」

「真的吗……？我有办法变成拥有好身材……的成熟女人吗？」

「是的，当然可以。我们就是为此才接受教育，在这座校园里生活呀。」

雪奈对她投注的崇拜目光，是把她当成值得尊敬的前辈、年长女性看待。

发育良好的肢体、稳重的举止，每一项似乎都很适合作为雪奈的榜样。但是，冬真却有种不愉快的感觉，于是清了清嗓子说：

「雪奈，第一天执行勤务……情况如何？」

「……嗯。」

只应了这么一声，雪奈便不再回答。

她把自己深深地浸在澡盆里，噗咕噗咕地吹出气泡，一副像在闹别扭似的。

（她一定觉得很寂寞吧，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和我分开这么久……）

尽管只有今天一天，但是在冬真接受桑亚的「研习」期间，雪奈也正在和陌生骑士们一起接受训练。即便课程本身对她来说游刃有余，她心里恐怕还是很不安。

（但是，除非她本人有意愿，否则我不能干涉。）

既然雪奈本身想要自立，那么无论冬真有多不安、有多不满，他都不能擅自行动。

那样会变成过度干涉，嘴巴上说为了雪奈好，但其实只是要填补自己内心寂寞的自以为是行为。

（我该怎么做才能安慰她？该怎么做才能帮助她呢……）

光是让雪奈继续用手指轻触自己的上臂，便让冬真竭尽全力。

「对不起，雪奈同学。」

「咦？」

不请自来的圣女打破了父女的沉默。

「我夺走了你和父亲、朋友相处的时间，你一定感到非常寂寞吧。毕竟人生只有一次，尤其当小孩子的时光非常短暂。无论我怎么道歉，都无法表达我心中的歉意。」

「……请别这么说，这是雪奈自己做出的选择……」

「是啊，想要变成大人、想要成为能够保护父亲和朋友的骑士……这是为了实现那份高尚的心愿、希望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虽然可能会很难熬，不过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古兰·玛丽亚大人要……帮助我？你大可不必那么做……！」

「呵呵，你不用这么客气。来，我来帮你洗头吧。跟我到这边来。」

「……不，等一下，要帮雪奈洗头的人是我……！」

冬真不由得准备从澡盆站起来，就见到古兰·玛丽亚发出咯咯笑声。

「你以前都是让令尊帮你洗头吗？你真的好像小孩子，好可爱喔。」

「才、才不可爱……！虽然我也想让父亲帮我洗……可是……！」

夹在孩子气和疗愈之间，雪奈显得左右为难。

「那么，就当作尝试好了，你要不要让我——不对，我会教你怎么做，你要不要试着自己洗洗看呢？虽然只是小事情，不过这也算是自立的行为喔。」

「……好，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明白了。」

「雪奈……这样好吗？」

对着从澡盆中仰望自己的冬真，女儿微微露出迟疑的神情后说道：

「……没关系。为了成为大人……我想要变得能够自己一个人洗头。」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边的水盆里有洗发帽，另外我也一如往常地准备了鸭子造型的海绵和清洁剂，你拿去用吧。」

「是……我会的，父亲。」

发出「哼哼」的粗重鼻息声，雪奈抱着水盆和沐浴用品前往清洗区。

「那么我也过去了……失陪了，冬真先生。啊，虽然你现在算是我的部下……我可以继续称呼你为冬真先生吗？」

「请便，古兰·玛丽亚大人。我女儿就拜托你了。」

「是，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呵呵呵……♪」

少女带着微笑离去。一边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冬真以锐利目光瞪着她。

（巧妙的心理诱导。利用雪奈想要自立的心理，拉开我和她之间的距离。）

真相遭到隐藏。利用善意紧密无缝地掩饰，不让他人发现。

然而，感应到在那层伪装之后，有着某种令人不快的黏滞之物——泡在热水里的冬真，感受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

「哎呀，多么柔软的头发。简直就像羔羊一样呢……软绵绵。」

「软绵绵……那个，古兰·玛丽亚……大人。我想要自己……一个人洗。」

「呵呵呵，只有一次，我只会帮你洗一次啦。洗头即使洗两次也没问题喔。」

「是这样……吗？我父亲以前都只洗一次……」

「男人都是那样的啦，但是你不一样，你是女性。只要好好地琢磨，就算是令尊，他的外表也一定会变美、变漂亮喔。呵呵呵……」

唰唰唰地，古兰·玛丽亚像个熟练的美容师一样替雪奈洗头。

那幅景象令骑士们大感吃惊，远远地围在四周观望。先前的喧闹仿佛不曾发生过般归于寂静，只有雪奈听似舒服的「……嗯」的声音在大浴场响起。

「我喜欢你。」

「咦……？」

「我喜欢你喔，白银雪奈同学——你并不了解你自己，你是能够成为新时代英雄的人。不是像我这样的幕后者，而是真正能够在天上闪耀的星星。」

在布满水蒸气的模糊镜中，古兰·玛丽亚的笑容如佛祖般慈祥。

正因她的笑容沉稳，雪奈更深深感受到她所要传达的意思有多么沉重。

「……呃，古兰·玛丽亚大人是统括学生会长，比起雪奈要……」

成熟、温柔、有文化气息，而且美到让父亲也目不转睛。

「……要成熟太多了。而且，雪奈谁也……保护不了……」

回想起丧命的朋友赛莉卡的面孔，雪奈沮丧地垂下肩膀。

朋友的死，至今仍像根楔子刺入她内心深处，让她的心依旧不停淌着血和泪。

「是啊……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吧。不过，将那样的情绪吞忍下来不让人看见，也是大人的职责喔。所以雪奈同学，你做得非常好。」

「是吗……？啊，呃，是这样子吗……？」

「呵呵呵，你不必勉强自己使用敬语啦。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样，是离下任统括学生会长最近的人……正因为如此，我对你有很高的期待。」

她轻轻地用莲蓬头冲掉细致的泡沫，将纤细秀发一根根地梳开，一边说：

「我期待你能拯救这个封闭的世界。期待你率领『天堂玫瑰』，和进入军方高层的我一同成为引导人类的领导者……！」

「那样……太难了。」

「那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如果是你就办得到。倘若天生拥有S级最强炼素的极致魔法骑士办不到……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

听着古兰·玛丽亚在耳边轻声呢喃，不知为何渐渐开始有了睡意。

不可以睡着，雪奈心想。尽管如此，她依旧有种幸福的感觉，感受到好比冬真陪伴在身边的温暖与安心感……

（……这样太对不起父亲了。）

出于罪恶感，她悄悄地想把澡堂的椅子踢开离去，但是……

「哎呀，不可以逃走。再一下就结束了。」

「啊呜……我要自己来。」

「别这么说嘛。再一下，只要再一下下就好……好吗？」

热水将泡沫冲洗干净，指尖轻触颈项。接着，一边让指尖沿着背部的线条滑动，古兰·玛丽亚隐约带着热度的声音从耳垂旁传来。

「训练很辛苦吧。但是，只要跨越那道难关就能获得真正的成长喔。」

「……我不太喜欢人家黏着我……这样感觉好害羞。」

「哎呀，是这样啊。不过，你得慢慢习惯才行。比方说，和男人肌肤相亲时，对方的行为可就不会只是如此，会比这来得更强硬喔。」

「唔！……是、是这样吗？请问，你怎么会知道那种事情……？」

「呵呵，领导者的隐私……是秘密♪」

在不由得回头的雪奈面前，古兰·玛丽亚竖起手指比出「嘘！」的动作。

受到她孩子气的举动吸引，雪奈的戒心缓和下来。就在雪奈放松原本因紧张而僵硬的双颊，开始出现笑容的征兆后，古兰·玛丽亚像是抓准时机似的开口：

「不过，你要是能够趁现在先习惯……令尊一定也会很开心喔？」

「是这样吗……请问，要怎样才能够习惯……？」

「总有一天我会循序渐进地教你。我会教导你正确的知识、世界上不为人知的事物，以及人类的生存之道。只要懂得那些，然后匡正世界，令尊便能得救。」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迟早会告诉你的。不过，现在就先从怎么把身体洗干净开始吧♪」

「呀嗯……！」

感觉到自己的背部被人迅速地往上抚摸，雪奈发出小猫般的悲鸣。

她回头望向笑嘻嘻的古兰·玛丽亚，看似气呼呼地扬起拳头。但是……

「……呵呵。」

「哎呀，你对我笑了耶。呵呵呵呵……♪」

相视而笑的同时，雪奈心想——

（我会努力的，父亲、赛莉卡……雪奈要在这里……）

成为大人，变得强大。

（保护父亲和大家——）

少女没有将暗藏心中的想法说出口。

唯有古兰·玛丽亚一人，在她身旁面带微笑。

第二卷 新生活开始了

——人无法只靠面包生存。

人类濒临灭亡危机的现代。在这个透过居住区块的自动化农园，以及人工精灵「家宰」让各个家庭达到自给自足的新时代，那项真理依旧不变。

不光是无趣的卡片食物和形同嚼纸的沙拉，偶尔也会想品尝香气十足的正统咖啡、享用甜美的蛋糕、大啖带血的鲜嫩牛排。

借由追求并提供堪称不合理的浪费，地区压力获得减缓，人类再生机构的管理状况也因而在濒临灭亡的危机之下，至今依然固若盘石。

作为那类「消遣」的一环，最深区域的商业区里散落着几间餐饮店。

其中某家小咖啡馆，是老板将自己的居住单位加以改造，能够喝到从基因档案库再生的正统咖啡，唯有内行人才晓得的讲究名店。

「欢迎光临……那边。」

「知道了。」

对着今天也上门光顾的客人，老板用无精打采的语气说道。

进到店里的是黑发黑眸，一身平整笔挺执事服的男人，白银冬真。一面嗅着刚开门营业的咖啡馆里迷人的咖啡香，他在深处的桌旁坐下。

「…………」

气氛沉稳的内装，皮革沙发温柔地承接住残留疲惫的身躯。

吐了一口气，冬真拿起位子上店家所准备的平板终端机，轻触萤幕，以电子传送方式送达的民间新闻网站的最新报导清单随即出现，他随意地浏览标题。

「见到认识的名字大量出现在新闻里，实在让人心情有些复杂……」

「为人父母者自然会有这种感觉了——雪奈现在俨然成了偶像呢。」

没有让人感应到一丝气息，在冬真察觉的那瞬间，对面的沙发已然凹陷。

好比空气般自然地、忽地现身的男人。将凌乱军服搭配出时髦品味的白丽种男人——隆美尔·史都华讽刺地歪嘴一笑。

「基本上，『天堂玫瑰』的工作和我们一样是解决大小事的便利屋。如果没有大事件，找上门的全像是调停夫妻吵架、特别配给天然物给地区慈善机构、帮忙寻找逃跑的地区猫、在学校被欺负等等这些琐事。」

「是啊，完成这些繁杂的日常业务也是工作之一。」

「是没错啦，其实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喔？——老板，我要咖啡。」

「知道了。」

满脸胡碴的魁梧男人所泡的讲究咖啡，并非如招牌上的宣传标语是使用天然素材。

他以人工素材追求极度逼真的醇厚和香气，将化学合成的「咖啡」卖给客人而遭到「无名」逮捕，后来透过司法交易成为提供协助的情报员。

「……这咖啡还是一样美味到很变态耶。既然你有办法做到这种地步，怎么不干脆使用真正的咖啡嘛，真是的……」

品尝一口老板默默端上的褐色液体，隆美尔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

「我的咖啡是艺术，总有一天会超越真货。」

「不过我倒觉得已经超越了。好了老板，麻烦你让我们静一静。」

「……知道了，两位请慢用。」

被比喻成褐色美女的「热情香气」。无论今昔，那股风味同样令人类疯狂，狂热地想要拥有。只不过，如今知晓真货味道的人十分稀少，没有人能够识破这个代用品。

将视线从边磨咖啡边静静点头的老板身上移开，两个男人彼此相对。

「真麻烦，要是可以在校内见面，就不需要偷偷摸摸地在这间店碰头了。」

「这也是不得已的事，现在在学园内见面太引人侧目了。如果是官方媒体还有可能加以管制，但要是被个人目击后传了开来，到时就没法制止了。」

「意思是『人的嘴巴是封不住的』吗？真受不了，这个道理不管过了几百年还是不变啊。」

一边轻叹，隆美尔窥视冬真手上的终端机。

见到萤幕上显示的新闻标题出现共通的名字，他再次轻声叹道——

「『无名』的日常业务是台面下的秘密工作。就算像前阵子那样歼灭邪教，或是逮捕卖假咖啡的变态咖啡师，名字也不会曝光，但是……」

如果是公家机关，而且还是「天堂玫瑰」，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媒体的起哄方式感觉有些异常。是哪里有在施压吗？」

「我接到联络之后就调查了，结果什么也没查到，一片空白。各家报社，以至现场记者都是出于『善意』在行动。抱着新闻从业人员的纯粹使命感，在介绍新时代的女英雄。」

又补上一句「不过非常令人困扰就是了」，隆美尔点了一下报导文章。

「『银发的圣女贞德，白银雪奈。追踪其不为人知的真实面貌』、

『白银雪奈立下大功。压制虐待地区猫的前返乡士兵，与友人含泪拥抱』、

『贴身采访与友人的聚会！让人想舔掉她脸上冰淇淋的最强美少女』……？」

「我想要给写最后一则报导的记者严厉惩罚，请允许我这么做。」

「……拜托千万不要。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搞到自己没法从事情报工作啦。」

新闻照片里，拍下雪奈和亚莲娜、黑子在露天咖啡座喝茶时的景象。见到冬真瞪着其中一张雪奈脸颊沾上鲜奶油、自然地露出微笑的照片，隆美尔赶紧劝他。

（话虽如此，这的确是个问题……）

隆美尔十分熟悉情报战，他光是浏览新闻便能看出不一样的事实。

雪奈加入「天堂玫瑰」至今约莫两周，内容围绕着新女英雄的报导逐渐增加，如今五则热门新闻中，和雪奈有关的话题就占了三则。

「昨天的报导是平息最深区域商业设施的大楼火灾，达成无人死伤的壮举。训练时，在模拟战锦标赛中一一打倒同等级S级骑士，最后击败第二名的天上院春斗，获得冠军……」

从「雪奈穿着体操服，用纤细手臂挤压二头肌」的可爱照片往下翻。

「再来是慰问退役士兵团体之家，凭着桌游技压全场……这八成是你的嗜好吧。」

「因为不需要插电的桌上游戏是非常优秀的沟通工具，对于增进亲子对话不可或缺……结果老人们好像很喜欢她呢。」

「如果只有这样，倒还能让人莞尔一笑结束这个话题……不过，最近很不妙喔。」

隆美尔轻轻叹着气，把自己带来的封缄信递给冬真。

打开他特地从桌子底下交给自己的那封信之后——

「这是登上人类再生机构的宣传报导之前的原始资料啊……原来如此。」

「在这座封闭都市里，登上网路的情报全都会经由伺服器，由管理AI记录下来。所以连悄悄话也不能透过通讯，非得像这样当面说才行。」

「由那些原始资料分析推断出来的市民反应，是史上最正确的市民调查。只不过因为完全没有取得本人许可，所以违法性相当高。」

「假使现在还有侵犯隐私之类的概念，大概马上就会挨告吧。但是，真正的问题不在那里。现行古兰·玛丽亚体制的支持率正以惊人之势暴涨。」

那是资料所显示出来，具有绝对可信度的数据指标。

「古兰·玛丽亚的支持率虽然本来就高，但总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因为网路上流传的都是一些超严肃又无趣的资料，感觉实在很无聊。」

「那一点在雪奈加入之后改变了。这简直就像是……」

「是啊……这是旧时代的一种真人实境秀。」

那是旧时代，在先进国家获得庞大支持的表现风格。

比方说，车商和古董商、警察和军队等等……

贴近和日常生活有段距离的组织或职场，展现其人员及日常运作情形的影像作品。

描述非偶像明星的市民生活的真人实境秀，能够让观众产生亲近感，心情随着他们的人生高低起伏。那是现代封闭社会所没有的娱乐。

「我感觉有个很讨人厌的幕后黑手喔。那人尽可能地展现雪奈的生活并描绘得魅力十足，就像个专业的媒体公关一般。你瞧，这照片选得多心机，看起来超可爱的。」

「……是『黑莲』的桑亚·沙嘉列文奇。那是她的『工作』啦。」

「是喔……嗯？啥？……喂，等一下、等一下！」

听了冬真不经意的回答，隆美尔忍不住高呼。

「你为什么会知道啊？你透过卧底查到了那么多吗？」

「不，是她自己得意洋洋地告诉我的。对她本人来说，那么做比起出于工作意识更像是嗜好的延伸，她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会对社会带来何种影响。」

「真的假的啊……喔喔，我的老天……这种事情恐怕连神都不敢相信……！」

这两星期以来，冬真不是以首席执事身份陪着古兰·玛丽亚处理政务，便是支援雪奈和骑士团，因此无论如何都和职务相近的桑亚有很多机会交谈。

利用那场「新人研习」澈底厘清上下关系的结果，就是她似乎把冬真视为了上位者。她变得愿意坦然听取冬真的话这一点是很好，但是……

「……可怕的是，没有内情。她只是抱着『雪奈超可爱呼哈呼哈呼哈，啊啊我要把这份心情传递出去，让全人类知道！』的想法，冲动行事罢了。」

「你干嘛还特地把本人的声音录下来啦……不过话说回来，我非常懂她的心情。」

冬真边说边播放录在终端机里的桑亚声音，隆美尔拄着脸颊对他说：

「既然这样，你有办法利用那边的管道要她克制一点吗？要是雪奈再继续偶像化下去，事情就大条了。」

「要我提出个人意见是可以，但这件事毕竟经过古兰·玛丽亚的许可，又是出自雪奈自身的希望，而且高阶魔法骑士受到注目是理所当然的，这么一来……」

「就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了啊……毕竟没有出现实际损害，也就没法强行制止了。」

动作夸大地耸耸肩，隆美尔让身体深深沉入沙发一边说下去：

「我可是发挥全力搜寻了『幕后黑手』的政治内情和真面目喔？自从有雪奈相关的报导以来，『天堂玫瑰』的支持率就一路快速地直线上升。」

然后，也有某个数字与其成比例似的急剧下滑。

「伍德曼准将都哭了呢。在这场与媒体的战争中，那位大叔可说是澈底地惨败。第十三区动乱和压制老废物，他因为这两件事一口气成为市民的敌人。」

人们对他的评论是，因为害怕掀起论战、抨击，所以只会墨守成规。不仅如此，他受到记者包围采访时，因不堪其扰而大声嚷嚷的举动更是一大败笔。

「其实只要他正常应对，应该就能获得市民的理解……但偏偏那位大叔在被问到遭那群人洗脑的少年兵问题时，明显露出胆怯的神情……」

「明明什么也没隐瞒，他却摆出好像真的有所隐瞒的态度，真是糟透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现现现在正在进行调查！你们这群记者快给我散开！」还一边傲慢地挥手驱赶的举动被报导出来之后，军方的支持率立刻大幅下滑。

而且很不凑巧的，管理AI正好对充斥网路的批判和感想起了反应，自动将那些文章隐藏起来，民众因此认为这是军方在进行「审查」，对军方的反感也就益发深刻……

「如今，庶民的盟友、市民的救世主是『天堂玫瑰』。相反的，军方则被视为死脑筋又排斥年轻人、典型的倚老卖老之人……这可真是糟透了啊。」

「看来有必要利用什么方法来恢复支持率了。倘若情况有需要……」

「是啊，我们可能有必要采取行动吧。这个嘛，幸好地上到处都是高层级的孢子兽，我们可以讨伐完之后把功劳让给军方……」

「嗯，这么一来，支持率想必应该能恢复到某种程度。不过……」

急剧下滑的支持率曲线。

「军方高层和十二耆老评议会究竟对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意义，理解有多深呢……」

老人们对于不过是私人士兵集团、义勇兵、学生在玩扮家家酒的「天堂玫瑰」势力抬头一事感到不快，一想到他们不知会使出何种手段，就让人不禁冒冷汗。

「……他们有可能会采取愚蠢的方法，请学长务必留意。」

「知道啦。还有，关于古兰·玛丽亚的调查结果也在刚才的信封里。你记得要看喔，内容相当不妙呢。你仔细看过之后再告诉我感想。」

尽管口气像在开玩笑，隆美尔的眼神却很认真。判断那是相当重大的情报，冬真谨慎地将信封收进执事服的内口袋，静静地从位子上站起来。

「知道了。我要走了，学长你呢？」

「这个嘛，难得出来一趟，我想顺便吃个饭再走。你呢？」

让谈话告一段落，隆美尔将终端机的新闻画面切换成菜单。

冬真则是离开座位，一边让终端机滑过平板处理发票、完成结账，一边回答：

「我要回魔法骑士学园。基于亲子结伴上下学的制度，我不能离开太久。」

「虽说这是规定，不过还真麻烦。顺道一提，你知道吗？你也时常被『节目』拍到部分模样呢。尽管不是什么主要新闻，但已经有粉丝默默地在关注你了。」

「我会提醒拍摄者的。发生这种事实在非我本意。」

「那就拜托你啦，『部分入镜王子』、『有太多苦衷而无法露脸的帅哥执事』大人？」

「……我会严词提醒对方。没错，一定会。」

从所能想到最糟糕的绰号感受到压力，冬真蹙起眉头。

（人类这种生物……比起只要打倒就结束、只要消灭就结束的孢子兽……）

是更加棘手、危险、无法控制的……「怪物」。

†

「情况真的变得很惊人耶……」

第一魔法骑士学园的教室。在等待课堂开始的短暂休息时间，亚莲娜如此叹道。

「……有吗？虽然在街上被人搭话的情形确实变多了。」

「因为雪奈一天到晚都出现在宣传报导里嘛。而且被拍到的照片全都超级无敌可爱，导致最近这阵子为了换教室上课而走在走廊上时，感应到的隐蔽式多到烦死人……」

「唔？确实有人跟着我没错……不过，那会不会是在练习秘密行动呢？」

「才不是咧，那是跟踪狂或是跟踪狂的预备军啦。他们虽然不会像调皮的小学男生一样，送情书给学园史上前所未有的天才儿童，但还是想借此多看你几眼。」

雪奈在中间，左右两边分别坐着黑子和亚莲娜，在大教室的一隅是这约莫两星期来已习以为常、专属于她们三人组的特等席。

（没错，两星期……只过了短短两星期……）

自那场「第十三区动乱」平息，甫成为朋友的少女丧礼结束之后。

短短两周内，亚莲娜·史库罗维尼和朋友们身处的环境，就产生了惊人的变化。

——固有绝技：女神之歌。

不知该说幸运与否，让炼素乘着歌声传递出去、治愈超广范围的复原术式使用者，其身份至今仍未被锁定。可是，亚莲娜曾经和雪奈同在现场的事情已为人所知。

（虽然只是偶尔，但我总觉得老师和同学的眼神好奇怪……）

她从中感觉到一股或许该称之为期待的奇妙「热度」。

和从前不同，他们没有把她当成普通的烂学生，轻视或是特别关注她。

对个性内向的亚莲娜来说，那本来是件令人安心的事情——但是，现在她光是和成为注目焦点的雪奈在一起，就会被周遭所有人另眼相看。

那些人并没有说出口，却用眼睛、视线、注目礼倾诉一件事。

（……他们对我有所期待……）

那句无言的倾诉成了重担，静静地压上亚莲娜的心。

（我明明一点都没变……我没能救赛莉卡，也没有勇气像雪奈一样主动做出改变，我就只是坐在这里。然而……！）

四周的目光、对待方式、态度，却逐渐起了变化。

譬如以午餐为例。为了和雪奈在一起，她们会去学生餐厅用餐。然而一进到餐厅，学生的嘈杂声就会瞬间静止，陌生学生们盯着这边窃窃私语，甚至还会发出叹息。

（我想他们不是在说不好的事情……应该不是在讲坏话才对。可是……但是……）

充满期待的眼神太沉重了。

「雪奈，你今天放学后也要工作吗？哎呀，你真的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是的。不过，最近我不太需要自己处理……所以还满轻松的。」

「啊～对喔，你说过向『白莲』和『黑莲』借了部下来帮忙。只不过，那些是S级的高年级生，也就是我们的二年级或三年级的学长姐……这样会不会很难对他们下令啊？」

「咦？……这倒不会。学校和工作是两回事……不是吗？」

雪奈愣愣地歪着头，发自内心这么回答。

从好的方面来解释，她是个不会去看别人脸色的人。透过连日的报导，亚莲娜知道她不会去顾虑或揣测前辈后辈的想法，就连面对高年级生，也能怀着平常心以上司身份下达命令、指挥众人。

（雪奈并不擅长表达情绪和情感。但是……）

这一点也许和她父亲很相似吧。只要那是合理的命令或指示，她就能清楚明快地表达出来。能够明确地指示该完成的事情，好比移动游戏里的棋子一样支配部下。

「今天放学后要进行S级骑士的合作训练……最近，我开始慢慢感觉大家能够团结行动了。在此之前，要让所有人互相配合实在很辛苦……」

「那是当然的啦。因为要跟上别说是GB了，甚至连TB领域都能轻松咏唱的雪奈，如果以旧时代为例，就好比以家用车去跟上赛车一样。」

「……我不太懂你举的例子。不过……我很高兴大家愿意跟着我喔？」

雪奈像个终于能够和朋友一起玩的孩子般，露出纯洁天真的笑容。

（好痛……）

见到那纯真的笑容，霎那间——心脏被猛刺了一下。

对白银雪奈来说，亚莲娜·史库罗维尼是朋友。反过来当然也是如此，亚莲娜打从心底需要雪奈，如今已完全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校园生活。

一旦没有了雪奈，亚莲娜立刻就会孤立，就连现在大家对她怀抱的敬意也会转眼消失，从此以后她只能低着头度过未来三年。一想到或许连透过雪奈产生连结的黑子也会离去，亚莲娜就寂寞到好想死。

可是，但是……

（雪奈她一定……已经不需要我了吧……？）

那是一旦说出口，友情可能会就此瓦解的禁忌疑问。

亚莲娜尽管拥有无与伦比的固有绝技，却身处综合评价E级的底端，她的生存舞台和现在的雪奈截然不同。因为雪奈位于S级的顶端，将来是学园的领导者古兰·玛丽亚最有希望的继承候选人。

（我这样不行……我得加油，必须更加、更加努力……我也要成为……赛莉卡希望成为的，满怀自豪的骑士……）

身为雪奈的朋友，亚莲娜受到的关注变多了。好几次接受媒体的贴身采访时，黑子总是不见身影，她总觉得大家把对黑子的注意力也放在了自己身上。

（但是，那样永远只是……沾光。对没用的人也很温柔的雪奈，沾她的光……）

她甚至是无法发挥陪衬作用的吉祥物。是附属在雪奈身上只会微笑的装饰品。

那样的自己让亚莲娜觉得好痛苦。正因为她心思细腻，能够察觉周遭其他人对她抱持的期望，所以亚莲娜现在好比被沉重无比的东西团团包围到快要喘不过气来。

「……亚莲娜同学，你怎么了？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呀哇？我、我没事啦，雪奈。吓我一跳……！」

「我好担心你……请你千万不要感冒了喔。要去……保健室吗？」

「哎呀，我没事啦。谢谢你担心我。」

握着自己的手，仰望自己的雪奈好善良。

自从失去赛莉卡，和父亲冬真相处的时间又减少之后，雪奈对朋友的肢体接触增加了。她握住亚莲娜的手，仿佛害怕有人会消失不见似的——

「不客气……你放心，雪奈会……保护大家。」

像是要成为盾牌、阻挡在前的挚友。

「……你不要太勉强自己，绝对不行喔。你可以答应我吗？」

「好的。亚莲娜同学也是……我听说你每天都训练到很晚。」

「咦？啊，黑、黑子！我不是叫你不要告诉别人吗！」

「有什么关系嘛。你要是不夸耀一下成果，是得不到他人赞美的喔？人要适度地接受赞美才会成长！虽然被称赞过头会让精神死亡，不过先不用管那个啦！」

「真受不了你……你这人老是这样。」

这位开朗的朋友，不知究竟是在骗人还是说真心话。每次听到黑子那种像在岔开话题的说话方式，爆发的怒气总会渐渐缓和下来。这一点，确实也让亚莲娜获得了救赎。

（无论我怎么练习，都可能不会成真。因为才能的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S级和E级。天才与凡人，划分彼此的决定性且令人绝望的裂隙。

但是，她不会放弃。亚莲娜·史库罗维尼要跳跃。即便一直身处无底深渊，为了和无可取代的挚友在一起……

（我要加油……连同赛莉卡的份一起努力。）

她已经对着死去友人的回忆，发誓自己要跟上去。

（况且……唯独我，唯独我的力量——或许有办法挽回已经失去的东西……说不定能够制造出奇迹……！）

即使受到无力感折磨，还是每天在空无一人的学校里。

（放学后，今晚也来自主练习吧。）

为了跨越和挚友之间的那道墙，亚莲娜独自一人持续跳个不停。

†

「——这样啊。谢谢，我们再联络。」

简短致意后切断通话，卡秋雅·维尔米欧尼将体重完全交付给椅子。

受到挤压的弹簧叽叽作响。第一魔法骑士学园，学园长室。在外甥女赛莉卡还在学时，几乎不曾回来这个房间里，她毫不隐讳地沉下脸来。

「没想到竟然隐藏了这么多内情……那家伙是应该把问题抛给我的。」

这两星期来，她在办公室里专心处理的事情不是学园长的工作。

隶属人类再生机构的世家之间有着独特的关系。

被称为名门名家的门阀、亲戚关系，再加上技术交流。历史愈是古老悠久的家族，便拥有愈优良的魔法骑士资质，而为了独占高层阶级，彼此之间于是自然而然形成了团体。

要探查那方面的管道，比起「无名」里特别专精军事相关情报的隆美尔，在世家的现任当家这方面拥有人脉的卡秋雅更为适任，而事实上她也的确有了成果。

（古兰·玛丽亚也是世家的一员。亏我之前还信任这一点，丝毫没有怀疑她……！）

冬真所获得的情报……她的据点，统括学生会本部大楼的屋顶茶室。

针对被提供用来兴建茶室的遗物，也就是名门所献上的触媒流向进行调查之后……卡秋雅发现原来存在着堪称古兰·玛丽亚派系，由她独自建构出来的团体。

（她是什么时候搞出这么大的花招啊？……影响力居然深入十二耆老评议会的中枢、现任评议员出身的世家，她到底暗地做了什么才将势力扩张到这种地步？）

老实说，事态紧急到她都想拨乱仔细整理好的头发，放声呐喊了。

要汇整成详细的报告书还需要一些时间，可是——

「带头的应该是天上院吧。毕竟他的继承人春斗现在是第三席，事情到目前为止都还说得过去。可是，连身为父亲的现任当家都非正式地提供传家宝等等，这就表示……」

亚洲系是十二耆老评议会中最大的派系——

尤其是其中的日本派系，古兰·玛丽亚正准备要使其分化。综合金钱的流向、遗物的流向，还有冬真以执事身份带回的各种情报，这是唯一能够得出的结论。

「再这样下去，她将在毕业前握有大约三分之一的表决权。虽然不晓得她是不是认真的，此事倘若成真，届时就和古兰·玛丽亚亲自参与政策无异——」

一想到这里，卡秋雅便打从心底发寒。

古兰·玛丽亚是下一代肩负起军方之人，换言之就是将来的军事领导人。

她做出那样的预测，在政治上动手脚。光是如此，便足见这个人有多危险。

「军事领导人连政治权力也独占……这根本就是旧时代的独裁嘛！」

在学生时代成立自己的派系，讨好握有权力的老人们——再加上雪奈的加入，她的势力一口气扩张到前所未及的范围。

「天堂玫瑰」本来单纯只是和乐融融的学生社团。

因为S级魔法骑士的人数偶然比往年多了非常多，而被称为「奇迹世代」的现在三年级生——也就是古兰·玛丽亚的世代，这群孩子成立了这个骑士团。

基于作为义警团的警察职责、作为军事警察的宪兵职责，尽管身负责任，身为中心人物的S级骑士们的实力却不相上下，没有特别突出的第二席。

白莲、黑莲的骑士团长关系不佳，在其之下的骑士们也因为都是天才，所以自我意识很强又难搞，是一群如果不是S级就不可原谅的问题儿童。

（——只要古兰·玛丽亚这个人一毕业，这个暂时性团体就会自然解散。）

高层会做出这样的结论，并依此驳回有危险性的意见，说起来也是合情合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假使古兰·玛丽亚是政治的象征、是君主——雪奈就是剑。」

所有S级集结起来也敌不过的绝对战力，成了古兰·玛丽亚的属下。更重要的是，雪奈还已经有了实战经验，做出了实绩。

（十三区动乱造成了庞大损害，而为了分散市民对此的不满情绪，高层将雪奈奉为英雄，宣传赛莉卡的牺牲……单独击败层级五孢子兽是天大的功绩！）

也难怪自我意识强的S级骑士，会盲目跟从年幼的雪奈了。

尽管实际上讨伐孢子兽的人是冬真，只要「无名」的存在未被公开，真相就绝对无人知晓。因此，现在最深区域内所培育的下一代主战力，S级魔法骑士全员结成单一派系，正逐渐成为一支澈底受到统制的军队。

「她可真有本事啊。就连『老废物压制战』，本来也应该是古兰·玛丽亚自己把手弄脏才对。」

我方或许太急着行动了。

察觉以「无名」为中心的军方打算一口气歼灭恐怖组织，那个女人——

「将这整件事玩弄于股掌。在军方本来应该要为了迅速采取对策一事受到赞赏的场合上，追究少年兵的问题，靠着利用记者的媒体战略使其出现破绽……」

结果，一方面也是军方——身为代表的伍德曼准将的失策，原本应该上升的支持率全部被古兰·玛丽亚抢走，其体制更在获得英雄雪奈之后澈底完成。

「虽然很不甘心，不过我方在政治方面的确是澈底输了。在不熟悉的领域和人决斗，根本毫无胜算……！」

以冬真为首，组成以来持续守护人类再生机构的特殊部队「无名」。

其战力毫无疑问是最强的。即使和拥有雪奈的「天堂玫瑰」为敌，只要不带任何私情，必定能够在一小时内将其歼灭。但是，那样的武力没有意义。

（正因为拥有压倒性的力量，所以他始终坚持当个齿轮——工具，绝不越线。）

本来只要冬真愿意，他早就能得到比古兰·玛丽亚更高的地位。

凭着那份压倒性力量成为人类的绝对领导者，别说是十二耆老评议会了，他甚至有望成为君临整个人类再生机构的独裁者、皇帝。然而，他没有那么做。

『由天生拥有绝对力量的人兼任领导者，那样的社会并不健全。』

学生时代，冬真对得知他那项才能的卡秋雅如此断言。

『依赖我一个人存活的世界，恐怕顶多只能撑个一百年吧。为了那么短期的成果去背负风险，改变实行已久的现有体制，这样太不合理了。』

（他会这么说，虽然一方面也是他太低估自己，不过……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

因此，白银冬真二话不说就潜入阴影，成为了剑。

他选择当守护人类的刀刃，为了没有武器之人而战。

古兰·玛丽亚的行动则和他完全相反——让人感觉到贪婪追求权力的「野心」。

「喂，隆美尔……你现在不在学园里吗？」

『是卡秋雅啊。我正在外面吃饭，冬真则正在回去的路上。怎么了？』

卡秋雅取出终端机，按下通话功能打给隆美尔。

听见男人的说话声中混杂着咀嚼声，卡秋雅叹息着一边说：

「针对古兰·玛丽亚所做的调查，已经有某种程度的成果了。她正积极地进行政治活动。再这样下去，搞不好连评议会的表决权她都会得到手。」

『……真的假的啊。看来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不妙耶，我马上回去。』

隆美尔的语气中渗出紧张感，卡秋雅一边揉揉发疼的眉心，继续说下去：

「我还有一个问题。关于古兰·玛丽亚的出身，有查出什么结果吗？」

『啊，我才刚把列印出来的资料交给冬真。这则通话……』

「放心，我是从学园长室打给你，不用担心被窃听。口头说明就好，快告诉我结果。」

『知道了……那我就从结论开始说了。』

作为自用据点的学园长室已做好窃听及其他安全措施。

似乎是对这句话感到放心了，隆美尔稍微压低音量，说出他所获得的情报。

『那女人来历不明。最旧的纪录是她在七岁时成为某位画家的养女，在那之前的基因纪录和户籍则完全找不到。所以，她说不定是「管辖外儿童」。』

人类再生机构的外侧。在未经管理的弃置区块出生的，罪人之子——

『还不止这样喔，收养她的画家在三年前死了。为了以防万一，我也去查了一下关于那方面的资料，结果只查到他们当时常常通话联系。』

「内容呢？有拿到对话纪录吗？」

『没有。不但连主资料都被删除，还以相当古老的形式使其无法复原。那位画家好像十年前曾经到过地上——遭到污染的死城，带回各式各样的遗物。』

但是，那些遗物后来就不知去向了。

『照理说，从地上带进来的遗物会由军方直接管理，因为要是上面有污染物质的碎片就麻烦大了。当初雪奈的事情，我们不也弄了好久才搞定？』

「是啊……当时都不晓得提交了多少文件呢。难道说……？」

『没错，就跟你想的一样。当时因为这个缘故而必须提交的文件、通讯资料，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不是单纯的遗失，而是有人故意隐匿。』

「……！」

就在卡秋雅察觉那句话所代表的意思，正准备出声的时候——

——轰隆！

地面发出猛烈巨响，大力摇晃。伴随着瞬间的飘浮感，卡秋雅从舒适的椅子上浮起来，之后旋即从约莫一公尺的高度摔落地板。

「什么……？」

她不是会因此受伤的魔法骑士，但发觉刚才的震动是什么后，她不禁脸色大变。

地面持续晃动。不只是建筑，周围整个世界都「嘎咚！」「嘎咚！」「嘎咚！」地，像是被巨大铁锤从上下推挤、猛力敲击一般。

（地震……？不会吧，这是怎么回事？）

两秒、三秒、四秒、五秒。感觉整个世界都要碎裂的摇晃，蹂躏着巨大校舍和整个人类所居住的小小地下世界，带来震度七级的冲击。

『——秋雅！卡秋雅，你没事吧！』

手中紧握的终端机里传来隆美尔的声音。

「我才想问你呢！你没事吗？你还活着吧？」

『是啊，我没事！但是那个联络场所，咖啡馆毁了。我虽然勉强帮老板逃了出来，不过五公尺大的岩盘从天花板砸下来……啧！』

轰隆、轰隆、轰隆……！

宛如炮弹或是轰炸的声音。强烈的地震使得到处发生坍方，破坏了商业区和居住区。卡秋雅保持通话，冲向窗边拉开窗帘。

平常总能「唰！」一声顺畅拉开的窗帘卡住。仔细一瞧，窗框连同轨道整个变形，使得窗帘严重卡住。她使劲硬是拉开，望向窗外……！

「不会吧……！」

——从第一魔法骑士学园的学园长室向下俯瞰。

最深区域到处都在起火燃烧。瓦砾堆四处形成，原本整齐不紊、宛如箱庭的城市像是遭到物理性的摇晃、搅动般粉碎。

仿佛孩子玩过的沙子一般高高叠起的岩盘山，是从天花板崩落的岩块，将正下方的学园象征——大教堂的尖塔化为瓦砾。

那是移建过来的旧时代建筑。可能是有结构上的弱点吧，大教堂澈底崩塌，那副往上喷发烟雾的悲惨模样，简直就是——

「……大灾难……！」

冷汗在套装底下流个不停。

手中紧握的终端机里，有一则情报被送达至「无名」的隐密回路。此刻的卡秋雅没有余裕去看，但假使她见到那则情报，说不定会当场情绪崩溃。

——层级五孢子兽，突然在地上出现。

地属性，咏唱超大规模破坏术式。推测威力相当于震度七。

突破第一防卫据点，目前正持续朝人类再生机构「凰花」入侵——

†

那是一座缠绕着积雨云和喷烟爬行、进攻的活火山。

全长推测达两百八十公尺。喷发热烟、随意撒布火山弹的同时，一边留下滑溜轨迹爬行前进的巨大身影，是一只将挖空的岩盘像卷贝般背在身上的软体动物。

未被记载于任何古老神话中的绝望之兽。将污染物质、崩坏情报转化成死亡之雪向前突进的生物要塞，这是深度五孢子兽——「绝贝」。

「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在我退役之前，一再发生这种离谱的事情？究竟是为什么啊啊啊啊！」

「阁、阁下！请您冷静一点，伍德曼阁下！」

「这教我怎么能够冷静！所以呢，整体的损害情况查出来了吗？现在情况究竟如何？」

先前的混乱尚未平息，就又再度被推入混乱漩涡的统括学生会本部大楼。

在分派给军方使用的最前线指挥所里，伍德曼准将抖动着微胖的脸颊肉，勉强凭着责任感和危机意识维系动辄快要中断的意识。

「是……！震度七级，TB级极大破坏术式——『极震灾』的影响极大，带来的损害几乎遍及整个人类再生机构。前线<顶层>、中心<中层>、最深<底层>，全部都……！」

「但是，居住区块受到的损害很轻微。由于该区为了预防这样的事态，全都采用了避难所构造，而且内部也做足澈底的因应对策，因此堪称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市民平安无事是件好事。然后呢？」

「是。损害严重的地方是商业区和魔法骑士学园各处——尤其是经过移建的旧建筑，由于耐震性方面有问题，导致相继发生倒塌和破损的情形，目前救援队已紧急赶往现场了！」

「另外，前阵子的『第十三区动乱』曾经对隔墙和天花板的补强结构造成损伤。可能是因为这样，最深区域的天花板有部分坍落，在商业区等地造成数百人规模的牺牲……！」

「唔！……立刻把被压在底下的市民救出来！动员所有治愈施术者，还有那个，大地系！不是有施术者能够干预地灵，把岩石挪开吗？将他们全部集合起来！」

「是！不过光靠后方部队人手实在不足，是否要请求『天堂玫瑰』出动……」

「……已经和对方联络了吗？」

「没有。在联络之前，对方就已经在古兰·玛丽亚的指示下出动了。他们目前正在进行救援。」

「又来了，那个小女孩真爱出风头……！不过老实说，这样的确帮了很大的忙……！」

愈早采取行动，能够获救的人命就愈多。比起气愤对方的越权行为，更对其迅速的判断表示赞赏，伍德曼准将大大吐了一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居然出现了层级五？地上的防卫部队到底在做什么？怎么会没有半点出现的前兆？那些家伙该不会在打瞌睡吧？」

「不，孢子兽好像真的是毫无预警地就出现在最前线防卫据点……基地前方。」

「怎么可能有那种蠢事！又不是寿司店来送外卖，怎么会突然出现！」

「可是，这的确是事实。而且一确认敌人咏唱TB级极大术式之后，防卫部队便立即出击。为了使其中断咏唱，凭着现场判断立刻就进行攻击，但是……」

「……不用说我也知道结果。最后失败了对吧？」

见到如此巨大的损害，任谁都知道结果如何。

「是……包括A级骑士在内，参战的防卫部队全数歼灭。那家伙正以时速十公里的速度朝本部进攻，尽管速度极为缓慢，然而它却一再分裂，数量不断地增加……！」

「母体是专精防御的卷贝型，但是分裂出来的子体性质类似甲壳类的寄居蟹，接连迅速击破了防卫部队……如今我方已无力抵抗如此迅速的袭击。」

「眼看就要全灭了是吗？但是……！」

伍德曼准将的眼里仍有一线光明。

因为他知道快要绝望的幕僚们所不知道的王牌。

（还有他们在——我们还有「无名」，还有人类最强的特殊部队！）

就准将个人的观点，个人拥有超越军队的最强战力一事让他的心情十分复杂。要是被背叛了怎么办？要是对方闹脾气怎么办？是不是应该给对方更好的待遇，以免惹出大麻烦？他每天都为了烦恼这些而睡不好。

但是在这种时候，除了倚赖他们别无他法。

而他们也总是回应期待，就连已经无望的时候，依旧成功拯救全人类……！

（现在情况危急，高层应该也很快就会采取行动。只要高层发布出动命令，「无名」就会将敌人消灭！可恶的海螺怪物，竟敢得意忘形，没办法把你烤来吃真是太可惜了！）

「呵呵呵呵……嘻、嘻、嘻……！」

脑中妄想着痛快的胜利，准将忍不住露出奸笑。

「……居然在这种状况下还笑得出来，准将阁下真不愧是被认定为接下来肩负军方的人选。」

「阁下真是太勇敢了。而且听说先前的动乱，也是在他的指挥下获得解决……」

「……不过，这次也是一样，就连身旁的我们也不清楚他究竟做了什么。」

「是啊，阁下想必应该有法子吧……！」

舒适地沐浴在充满期待的目光下，准将挥挥手安抚众人。

「好了，你们先等等。我想高层应该差不多要发布通知了，然后事情很快就会因此平息……来了！」

准将扑向甫从前线区域<洛塔斯·顶层>的总司令所送达的指令书。

他急忙拆开信封，一边在脑中预测里面的内容。

（应对方式想必会和往常一样——表面上下令由军方主导进行大讨伐，让以S级为中心、集结A级的特别讨伐军去应付，私底下则派出「无名」。）

他们会隐姓埋名、掩饰外表，加入讨伐军参战。如果军队能够讨伐成功那很好，假使不成，那么在军队撤退后，他们便会穿越观测网，独自收拾，让尸体不留痕迹地消灭。

如此一来，军方的功劳就会被记在正式纪录上，以后不再出现相同的孢子兽。

自「无名」成立以来，随着高层级孢子兽出现而实行至今的固定流程，这次肯定也会照常运行。准将如此心想，打开有着十二耆老评议会之刻印的命令书。

「……啥？」

其内容和伍德曼准将的常识性判断完全相反——

「居、居、居、居……！」

巨大的冲击令他发不出声。血液冲上脑门，血管几乎快要破裂。

「居然要让『天堂玫瑰』打头阵，去讨伐层级五？」

「什么……？」

幕僚们一阵哗然。这项命令正是如此地令人不可置信。

准将反复确认评议会的刻印，以及十二个相连的评议员署名。

然而不管看多少次，那的确就是评议会的正式命令，是人类再生机构的绝对指令。

「荒、荒唐……！太离谱了，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啊！」

「天堂玫瑰」确实是人类史上第一支集结多达二十名的S级骑士，堪称奇迹世代的超级菁英部队。

但那只是单就表面上的能力而言。未经充分训练，甚至没有实战经验的外行人，而且还是学生。居然要将那种和非战斗员无异的孩子们送上战场……！

「太离谱了！马上打开回路，我要直接确认命令的真伪！」

「是。请、请问这份告知……要怎么办？」

「我会负责阻止。这种恬不知耻的命令，绝对不能让它通过！」

带着满脸怒气，伍德曼准将转身朝向和评议会连线通话的特殊终端机——

——两小时后，他接获「天堂玫瑰」的出动命令。

第二卷 太快到来的出征

TB级地属性极大破坏术式——「极震灾」。

首先，这是在一般魔法战中不会出现的术式。唯有在与大地上窜动的炼素流，也就是强而有力的地脉相连之处才能发动，而且要发动复杂难解的仪式，需要花费十分庞大的炼素和时间。

可是，刚才所举出的条件是以「人类」发动为前提。

孢子兽不受人类的极限束缚。

易如反掌地操控炼素，在以极慢速度移动的同时进行等同核分裂的炼素简并，以本能完成从地脉连接到火山带、刺激断层这些超机密作业。

既然连孢子兽都需要花费超长时间才能够咏唱。

可想而知，极大破坏术式的威力有多么惊人——

第一防卫线，简易要塞营地群消灭。

遭到从碎裂地面喷出的火柱和熔岩封闭，陆战科第八○二战斗兵团尽管正在避难所内奋战、展开防卫线，然而情势极度恶劣，遭到突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第二防卫线，人类再生机构的地上桥头堡，富士终点站蒙受致命损害。

富士终点站被视为人类再生机构的出口、输送兵员的大动脉，从开战至今持续阻挡敌人入侵，是一座作为地下交通要冲的线性电梯车站。

过去，人们将地热能源作为防卫机构的电力使用。

然而让富士山呈现休火山状态的多重封印魔法一旦遭到破坏，累积至极限的断层错位便会消失。震度超过七级的超大震动及随之而来的崩塌，将使得车站内的通讯、交通寸断，进而丧失指挥能力。

人类再生机构「凰花」，以及自前线出击、由A级骑士组成的驱逐部队将会消灭。

预计待现在正在进攻的层级五「绝贝」再次完成咏唱之后，更加剧烈的大地震会使得以富士终点站为中心的人类再生机构的旧中部方面战线完全瓦解。

随着地下交通网寸断，届时将无法进军旧亚洲日本的九州、中国、关西方面，列岛战线就此被截为东西两边，遭受能否继续作战都令人担忧的致命打击。

『——以上就是我们的情报负责人所提出的简单现状报告和损害预测报告。』

冬真在崩毁的街道上狂奔，一面聆听隆美尔·史都华从终端机中传来的声音。

最深区域受到的损害最为轻微。尽管如此，像是天花板坍塌、欠缺耐震性的旧建筑崩塌、电梯故障和多起交通事故、火灾等等，如今损害仍在扩大当中。

大教堂残骸犹如断骨一般横躺。好几道窜升的黑烟。紧急出动的「天堂玫瑰」和宪兵队、军事警察正在救援市民和帮忙复原。

在那样的地狱之中，冬真拔腿不停朝女儿雪奈奔去。

『这次出现的层级五进军速度慢得要死。不过，它能够边发动极大术式边行动，也真够狂了啦。多亏如此，本体目前还只有超越第一防卫线。』

假使将孢子兽的本能演算速度，亦即其构成速度列入计算。

『期限是两天。如果没能在两天内处理掉「绝贝」，让它有机会再度使用极大术式，这一次富士山恐怕真的会喷发。这么一来，战线就几乎完蛋了。』

「中部以西的地下道路遭到截断一事，对与各战线的联络和补给造成庞大的损害。假使大家得知富士山喷发和线性电梯网的毁坏使得修复不易……」

『……驻扎在各方面防卫营地内的士气恐怕就难保了。最坏时，搞不好还会彼此争夺食物、空气，陷入人类自相残杀的生存战。』

「但其实就算没有补给，各营地的储备品应该也够撑上半年。」

『那是在「最低限度的使用」这个前提下，并未将置身超大压力环境的极限状态列入假设。因为照理说在陷入那种状态之前，就会透过地下联络网让他们轮流返回人类再生机构，给予休假和奖金了。』

「当连那一点也失去，希望遭到绝望击溃时……人类就会自灭。」

心想作为漫长人类史的结局，那样的结束方式未免太愚蠢，冬真的语气中带着愁苦。

「所以，军方高层的见解是什么？至少该向评议会寻求我们的即刻出动许可吧……」

『……关于这一点简直糟透了，那些家伙居然采取了疯狂的举动。虽然觉得应该不可能，我都不禁怀疑这次的行动是不是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安排好的了，该死的畜生。』

这是军队风格的脏话。隆美尔这个人虽然毒舌，却很少这么直接使用秽言。感受到那样的他失去从容，冬真严肃问道：

「学长，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直接说结论了。是古兰·玛丽亚，那个臭小鬼……简直老奸巨猾。』

据卡秋雅所言，古兰·玛丽亚甚至在十二耆老评议会内结成世家派系，一个又一个地拉拢高阶魔法骑士辈出的名门，扩大自己派系的势力。

简直好比趁着主人不注意，暗地扩大势力范围，进而夺取性命的癌细胞。

『那女人老早以前就疏通好关系了。为的就是当地上战线出现巨大损害、居于劣势时……能够即刻动员二十名S级魔法骑士。』

意即出动「天堂玫瑰」所属成员……所有人！

『糟糕的是，九州、关西方面出现了几只层级三、四的孢子兽。军队的主力因为都去戒备那边的敌人了，导致中部、关东几乎没有兵力，现在负责守备的部队已全数遭到消灭。』

也就是说，现在人类再生机构保有的「正式」战力中，能力足以对抗层级五孢子兽的就只有「天堂玫瑰」。

「古兰·玛丽亚一毕业，现在的成员也几乎都会毕业。之后他们将被分散派至各战线、各方面，无法再组成拥有二十名S级的梦幻团队。」

若以旧时代来举例，就好比把学生棒球联盟的超一流明星球员全部聚集起来，组成一支队伍。他们或许连如今只在档案库中留下影像的「甲子园」，也能轻松打进吧。

没错，他们或许拥有媲美专业的实力。但是——如果只是因为能力强，就把没有实战经验的人送上战场，最后结果会是如何？

「太鲁莽了……最坏时，肩负人类再生机构将来的次世代S级，有可能会全灭啊。」

『就是啊。但最糟糕的是，现在也没有其他方法可行。既然我们「无名」表面上并不存在，他们就大可名正言顺地这么做……！』

不要只会反对，快点提出对策。假使对方这么说，反对派也只能保持沉默。

「无名」的存在无法公开。虽说是为了维持秩序，但是他们经手过的秘密任务中也有许多会让常人皱眉的肮脏差事，而且更重要的是……

（不能让我的存在，以及雪奈……S级这个炸弹的存在公诸于世。）

高层级孢子兽的发生条件，是以在战争中牺牲、死亡的魔法骑士遗体为媒介出现的这个事实，将会重挫勉强怀抱希望的市民的战意。

（市民们是靠着崇拜名为魔法骑士的偶像，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来勉强活着，甚至不惜将珍贵生存圈的三分之一都用来培育骑士。但是，假使他们得知那是谎言……）

原本勉强得以维持的战线将会瓦解。然后，随着不信任政治、军方的情绪爆发，届时政治上不晓得会产生多严重的混乱。事情一旦演变至此，人类毁灭之日便近在眼前。

「所以，已经锁定那个层级五的发生原因了吗？」

『和战死、行踪不明者的纪录对照之后，大致掌握住对方的身份了。上星期在中部战线失踪，隶属第八○二战斗兵团的「独眼巨人」，地属性S级，史考特·桑兹，六十二岁。』

冬真大致确认隆美尔边说边传送至终端机的档案。

独眼秃头、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壮硕老人，尽管早已到退役年龄，仍以老将之姿继续待在战场上，是八○二战斗兵团的活传说。

近几年由于年事已高，实际炼素总量已从S级下降至A级程度，于是改在大规模战斗中担任殿后部队，最后战死。冬真对当时的这则报导仍记忆犹新。

『根据最新的诊断纪录，变异率为十六％。因为他一直靠着钢铁般强大的精神保持稳定，所以我以为他即使战死，失去控制的可能性也很低，才没有多加警戒。抱歉啊。』

「追踪是情报部的管辖范围，再说追究责任也只会浪费时间。高层怎么说？」

『伍德曼准将听说直到最后始终抱持反对意见，但是其他老头大概都准许吧。说起那些家伙，他们似乎并不期望讨伐孢子兽，就只想要中断咏唱而已。』

如此一来，就能防止孢子兽发动极大术式，然后利用争取到的时间，重新启动地下交通网，尤其是负责移动和输送军队的线性电梯网，召回军队主力。

听到这番话的当下，冬真立刻宛如熟练的棋士一般，解读出现在棋盘上的新手也就是古兰·玛丽亚心中的盘算，然后像是要吐出深沉苦闷似的说：

「是数字魔术啊。即便在高层，知晓我们存在的高官仍属少数。虽然这么做是基于保密的观点，但如果把不知情的军方干部拉拢过去，就能赢得多数派的支持……！」

『……就是这么回事。对不起，「屠杀骑士的骑士」真的存在，而且还私下把自己的功劳让给军方作为战果，其实这一切全是闹剧——毕竟总不能这么说嘛。』

知道「无名」的现任高层，将其当成政治上的最后王牌来利用也是事实。尽管说是为了维持人类再生机构全体的秩序，然而整件事就跟自导自演没两样。

『一下为了避免军阀产生，将功劳平均分配给各方面；一下又为了维持众人的战意，刻意让出功劳来塑造英雄、鼓舞士气。现在的高层可真是用尽了手段。』

但是，此举却招来前「英雄」出身的年轻军方干部的诞生，他们对于「无名」的存在和人类再生机构的现状没有详细认识，对人类的胜利怀抱希望。

『不知情的年轻干部未经高层同意，径自将学生动员案带进评议会。评议会里也有许多议员不晓得内情，而那些人大概都投了赞成票吧。』

为了延续自己的性命，决定牺牲学生——牺牲未来。

「这么说来……交由『天堂玫瑰』打头阵的命令无法推翻了？」

『……我只能跟你说抱歉了。这方面明明是我负责的范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话说回来，我们这些身处第一线的人暗地行使政治影响力去改变社会，这样实在太危险了。如今大概也只能说对方太高明了吧。」

『你真的都不会去怪罪别人耶。真不晓得该说你冷漠还是什么……』

「我并没有迟钝到会拿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去要求别人。」

尽管这么回答，各式各样的情报却在冬真脑中翻腾缠绕。

在以「无名」成员身份工作至今的岁月里，层级五曾经好几度出现。

每一次，高层都会派出讨伐军。然后利用组成、筹备讨伐军的时间，先行派出「无名」尽可能削弱层级五的战力，同时「处理」成他们见到时不会有问题的样子。

接着，抵达的军队开始作战。假使赢了那很好，假使打不赢就会让军队撤退，再次由「无名」去收拾残局。十四年前，那场发现雪奈的层级五讨伐战，便是先由以卡秋雅为中心组成的突击队充分削弱孢子兽的力量，后来军队才得以给予致命的攻击。

这种规则化的应对方式意味着——

（这十几年来，军队从来不曾和处于完全状态的层级五交战。）

过去出现的层级五除了一部分外，都是出现在海外、亚洲和太平洋方面的个体不小心误闯进来，因此能够在超远距离外察觉其存在，并且予以迎击。

可是，这次的情况完全不同。奇袭般忽然出现在防卫营地附近，毫不迟疑地立即咏唱极大破坏术式，而且还是最擅长破坏建造物的地属性。

在仿佛计算好的时机点，出现尽管年迈却是S级的战死者，而那名精神十分稳定、几乎没有孢子兽化征兆的人物，如今引起了「大灾难」。

（没有半点拖沓。一切发生得太刚好了……！）

简直好比棋士看准了棋盘上的将死，精准地打出巧妙的一手……！

『最惨的就是，这项学生动员案基本上算是合乎道理。因为以现况来说，有办法和层级五交战的只有S级。既然没有军队主力，虽说是学生也只好动员了。』

「是啊。可是，他们的作战基础恐怕是以前讨伐作战所留下的战斗资料。也就是已经和我们交战过，力量被削弱到即使军队主力与其交手也没问题的个体资料。」

『经验不足的小鬼，再加上从前提开始就错误的情报，居然要以如此乐观的战术打这场战争吗……』

面对满足所有战败条件的形势，冬真不由得感到头痛。

唯独此刻，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为了维护社会秩序而不求地位，将权限交付给政治的想法是否错了。

（雪奈……！）

注定失败的作战计划，站在「天堂玫瑰」第一线的最强S级。

而那个人，将会是冬真最爱的女儿——白银雪奈。

「总之，我要去见雪奈，确认她平安无事。学长就在这段期间探查『天堂玫瑰』的动向，可以的话，再麻烦你设法取得对层级五的作战计划并审查成功率。」

『收到。我会通知能够行动的实战成员，采取应变体制。不过，也得那群小鬼在尝试一下后愿意乖乖地主动撤退，我们才有出手的余地……』

「我会试试看能不能那样诱导他们。雪奈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我想也许可以在他们尝试过后劝导他们撤退，把作战一事交给我们。」

雪奈的个性老实又耿直，因此她也许会不喜欢造假似的协议。

但是，依据过去雪奈总是乖乖听自己话的经验，冬真做出这样的判断。

『……抱歉。我想那个做法恐怕不会成功喔？』

听见终端机另一头传来学长出乎意料的回答，冬真大吃一惊。

「学长，这话怎么说？难道雪奈对我的信赖，已经动摇到让你下此判断了？」

『恰好相反。我可不是白白和你认识了这么久，你的想法我清楚得很。打个比方好了，如果我或卡秋雅要你把这里的敌人交给我们来对付，要你自己先走，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学长或卡秋雅应付得来的对手，有我加入一定能够更迅速地处理完毕。我想我应该会做此判断，然后参战而非撤退吧。当然，实际上还是得视前后状况来做决定。」

『……就是这一点啦。即使没有血缘关系，雪奈一样还是你女儿。』

隆美尔·史都华深深地叹了口气，一边叹也似的说：

『你这个人啊，就算只相处过短暂的时间，也会为了帮助一起共事过的同伴，自己率先去作战。你肯定会做出那样的判断。因为不管是你，还是那孩子……』

——因为是最强的，而且无敌。

『想必都会认为由不会受伤的人、不会输的人来作战，才是最合理的事情。至于我的预测是否正确，就由你自己去判断、做出结论吧。拜托你啦。』

「…………！」

听了这番话，冬真无言以对。

很不幸地，的确会做此判断。难道自己的教育方式错了吗？

既然身为比谁都强的人，自己就应该挺身作战。而雪奈一直都在最近的地方，看着做出那种结论的自己。既然如此，她会得出相同结论也是理所当然。

（……怎么会有这种事。）

从过去到现在，冬真曾好几度见到卡秋雅、隆美尔那些身旁亲近的人们，有时会用沉痛无比的表情看着自己，并为此感到不解。

仿佛看着死期将近的病人般，带着死心和觉悟的表情。此时此刻，冬真总算感觉自己明白是什么令他们露出那种表情。没错，这份感情一定是……

（这是无法阻止心爱之人、重要之人赶着赴死的心情。）

——令人束手无策的恐惧。

结束自我分析，冬真定睛望着自己的手。

手指颤抖到连隔着和执事服成套的白手套都看得出来，这显示出他的内心。

对于失去产生的不安，以及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感到恐惧——

（原来同伴们一直都在品尝这种滋味。）

他们一直都是怀着这种心情在跟随我吗……？

光是用想的，整颗心就仿佛快要破裂。然而，他现在无暇向他们道歉。

（雪奈……拜托你，不要心急。先听我说……！）

一面恳求似的祈祷着，冬真握紧拳头，拔腿在满是瓦砾的街道上狂奔。

†

「喂，你们没事吧？放心，救援来了。振作点，振作一点啊！」

「地属性的施术者快把瓦砾挪开！搞不好还有人被埋在里面！」

「不要停止发动音响探查式、生命探查式。以抢救人命为最优先。快一点、快一点，大家动作快！」

「天堂玫瑰」是以二十名S级骑士为中心组成的组织。尽管要加入需符合最低限度的条件，组织内仍有许多A级到C级的低阶成员。

既然是负责维持最深区域治安的准警察组织，就某方面而言这也是当然的。

要维持庞大的社会，光凭优秀个人的处理能力并不够。但若是有一百名能力尚称优秀的凡人便足够，而他们所有人现在正认真地在工作。

「老爷爷，你的伤势还好吗？现在救护所里有在进行急救处理，请跟我来！」

「喔喔……喔喔，真是太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简直就像世界末日！」

身穿「天堂玫瑰」制服的少女骑士，向摇摇晃晃地在瓦砾堆中徘徊的老人攀谈。老人也没擦拭从额头流下的鲜血，就这么站在宛如沙堡般崩塌的人类社会残骸中，茫然地呢喃。

「该不会真的要结束了吧？就像十三区那样，这里也要毁灭了吗……？」

「没有那回事！」

少女斩钉截铁地说。

「还有我们『天堂玫瑰』在。在古兰·玛丽亚大人的指挥下，我们的骑士团长将一如往常地发挥实力，人类绝对不会输给孢子兽！」

「喔喔……可是，我听说地上出现了非常强大的层级五孢子兽……就算是古兰·玛丽亚大人，她究竟要怎么从这个地底作战呢？」

「这、这个嘛……」

就在少女支支吾吾，貌似羞耻地把军帽压深的这个时候。

嗡……

设置在街头各处，作为公共播放使用的萤幕亮起灯光。

那是现代的水晶球，平常只靠一般电力播放娱乐节目，但在紧急时刻可以不需要任何电力，透过魔法式将情报传送至全三层结构的人类再生机构。

看见映照在萤幕上的人物，老人和骑士高声惊呼。

「喔喔，这是……！」

「古兰·玛丽亚大人！」

微微产生杂讯的影像。失去色彩的黑白色调、满是杂讯的画质，这些在在都是强行展开术式的证据。尽管如此，其声音依旧美得令人听了不禁陶醉。

『我有一件事要告知人类再生机构的全体市民。今日十一点五十八分，侦测到震度七级以上的地震。很遗憾的，这并非自然现象。

——今天凌晨，代号「绝贝」的层级五孢子兽突然现身，入侵身处第一防卫线的中部方面军队防卫营地群。军队立即展开阻止行动……』

坐在荒凉街道上的市民发出「喔喔……」的呼声。

他们就是如此渴求正确的情报。比起粮食、饮水、救援——他们更渴求今后的未来，宛如被食物引诱的野兽一般仰望影像。

『但是，以A级骑士为中坚的防卫部队失败了。孢子兽解放了极大术式，现在，包括富士终点站停止运作在内，地上战线出现庞大的损害。』

「怎么会这样……！」

「我的家人在中部战线从军！情况如何？那边没事吧？」

「请冷静，大家冷静一点！发表还没有结束，大家肃静！」

骑士规劝心急如焚的市民。而当骚动声好不容易平息时……

『我必须坦白地告诉大家，情况——对我们极为不利。』

像是要连一丝希望也斩断似的，古兰·玛丽亚语气笃定地说：

『「绝贝」正一边准备再度咏唱极大破坏术式，一边以时速十公里的速度朝富士终点站进攻。倘若没有在三天内中断咏唱，将其击败……

极大术式的发动将会刺激富士火山带，导致封印式遭到破除。届时，大喷发造成的地脉变动，恐怕会为人类再生机构带来致命的伤害。另外，地下电梯网停止运作后，各战线的补给将会中断，我们甚至会失去夺回地上的大义！』

「喔喔……古兰·玛丽亚大人她……！」

「大人哭了。多可怜啊……古兰·玛丽亚……！」

站在化为瓦砾的大教堂里，身为领导者的少女让泪水不停滑过美丽的脸颊，对着萤幕悲痛地倾诉。她的话，强而有力地传达至身处瓦砾堆的人们心中。

『——这样真的好吗？我们明明还有可以做的事情，不是吗？我们无法忍受因为自己是孩子、因为还不成熟，就总是一直受人保护。我们要以骑士、以为守护人类而被挑选出来的战士身份，完成那份职责。为了向拼死一战却没能如愿的英灵致上感谢，并且报答他们的牺牲，我及隶属「天堂玫瑰」的二十名S级魔法骑士——包括我和雪奈在内一共二十二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喧哗声自然而然地响起。倘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可以发现里面混杂了魔法式。

单纯鼓舞人心，使人出声欢呼的士气高昂术。但是在这个情况下，仅有极少数人能够敏锐地察觉那个术式遍布整个最深区域。

『——将接受十二耆老评议会动员学生的请求，前往战场！我们要讨伐层级五、保护人类，为了守护各位的生命与安全，献上自己的生命！』

含泪诉说的统括学生会长。身为领导者的她以凛然姿态，向人们倾诉。

诉说着「这样下去好吗？」，并且要大家依靠魔法骑士这个一切希望的化身，依靠古兰·玛丽亚！

『我与我的剑，也就是骑士们，将赌上自己的性命前往战场。还请各位……守护这场战争，守护这赌上人类命运的一战。我不会隐瞒！我将公开所有战况，让各位看清在最前线牺牲的生命，以及每一位骑士作战的英姿！』

犹如一波波益发巨大的浪涛袭来，群众心生动摇。

公开最前线战况这件事史无前例。虽然能够从返乡士兵口中得到片断的情报，却很少有人了解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模样。对于战场的模样即将被公开，好奇心和更为强烈的兴奋感，以及能够替赌上人类存亡的战争加油并参与其中的感受！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化作足以撼动整个人类再生机构的欢呼。

「古兰·玛丽亚！古兰·玛丽亚！」

「我们的母亲！下一代的领导者！古兰·玛丽亚！」

那和旧时代，为赌上国家威信的运动赛事狂热的国民相似。

即时转播的「战争」。能够逐一见到战场上的情况，为战况加油。

这个消息不仅将人们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甚至反过来充斥着狂热。无论是原本茫然无措的老人，还是悲痛到不能言语的少女骑士，全都泪流满面地嘶声喝采！

『各位请放心，我们必定会获胜。我们将赢得胜利，回到各位身边。我与我最信赖的骑士……二十名英雄！』

……唰！

身穿正装的骑士们，井然排列在古兰·玛丽亚身后。

和出征入校仪式一样，在戴着面具、以经过缜密计算的间距列队的队伍最前头。

『另外，人类史上最强的魔法骑士，超S级的白银雪奈同学也会参战。我与我的剑们，会将各位的声援化为力量——奋力一战！』

随着她停顿下来，欢呼声瞬间静止！

『——为人类献上月桂树的祝褔！』

随后，激昂士气的固定口号猛地刺入全体市民心中。忘却大灾难的悲叹与苦痛，人们狂热高呼，一味喊着声援的字句。

『雪、奈！雪、奈！雪、奈！』

传达给映照在画面上，神色紧张的少女——白银雪奈。

群众的狂热持续不断，久久不能停歇。

†

「抱歉，拜托让我进去——我要见古兰·玛丽亚，不然让我见雪奈一面也好！」

「对不起。现在正在开重要的军事会议，即便是首席执事也不能放行……！」

「唔……！」

统括学生会本部大楼。

这里尽管也是经过重现的旧建筑，但可能是有进行耐震补强吧，因此并未受到明显的影响。

大楼四周围绕着疑似被动员的魔法骑士学园学生，戒备森严到连一只蚂蚁都爬不出去。别说是执事了，就连老师也不被允许进入。

（完全被抢先一步了啊……！）

不，胜负尚未定案。只要她一天没有站上政治舞台，就一定还有机会……！

遭到坚守入口的学生、感觉稚气未脱的少年阻挡，眼见无法强行闯入，冬真只好忍痛撤退。无论如何，都必须在作战开始之前和雪奈接触。

古兰·玛丽亚的演说，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奇招。

她凭着那一招获得群众的狂热支持，如今已得到行动完全不会受限的自主权。依隆美尔所言，连在紧急召开的十二耆老评议会上也是如此。

（合议制的缺点显露出来了啊……！）

知情的部分议员和不知情议员之间的步调不一致。

在议会处于什么也无法决定的混乱状况下，悄悄增加的古兰·玛丽亚派议员凭着人多势众，不顾一切地强行决定支援古兰·玛丽亚。

甚至包括过去绝对不会获准的公开最前线的转播影像……！

（不晓得她究竟知不知道我和「无名」的存在……）

尽管古兰·玛丽亚的真实意图不明，但可以确定接下来将会变得非常难以行动。

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暗中处理掉层级五。假使在众多聚光灯下，以暗中行动为主体的特殊部队浮上台面，此事恐怕会在战后留下极大的祸根。

这么说来，莫非只能祈祷她获胜，或是至少可以在牺牲人数稀少的状况下战败……？

（别傻了，祈祷人类战败是不可原谅的事情。）

正当冬真咬紧牙根，陷入混乱的思绪时——

「这不是冬真先生吗？你也来这里啊。」

「天上院议长。还有……PPA的各位。你们怎么来了？」

不知不觉间，周围已出现大批群众。

成群穿着正式的男女老幼以下定决心似的严肃神情，透过终端机入迷地看着仍在进行的转播影像，一面高举手里的东西。

「——身为PPA，我们本来打算对孩子们的动员提出反对声明。」

站在最前头的人是天上院明臣。

既是「天堂玫瑰」白莲骑士团长天上院春斗的父亲，也是PPA会长、世家的当家，他被视为是古兰·玛丽亚派的代表人物。

「可是，面对这场攸关人类存亡的危机，我们不能说那种话……而我们来到这里，是希望多少可以帮上一点忙。」

「原来如此……各位的想法真了不起。」

「是的。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料到我儿子会这么快就出征……如果可以的话，冬真先生要不要也和我们一起祈祷呢？这么做，想必能够稍微舒缓心中的烦闷。」

那句话一定是出于善意，冬真心想。

这个男人，不是会涉入阴谋的那种人。他单纯只是担心儿子，崇拜儿子所侍奉的主人古兰·玛丽亚，做自己所能做的事情而已。

（品尝无力感……尽管明白只是一时的安心，依旧和周遭其他人一同忍受那种感觉。）

堪称人类展现群体坚强意志的行动。

但是，冬真不一样。为了女儿、为了人类，他有机会可以采取行动。然而他们甚至没有那种机会，只能献上无意义的祈祷。

（……真令人难过。虽然我也想尽可能保护他儿子，可是……）

讽刺的是，关注的目光愈多、人们愈是热心守护——那种可能性就愈低。

如果他们打不倒敌人，那倒还好；假使他们能够在损失尚轻的时候撤退，那样就好。但是，万一他们在公开状态下击溃层级五，届时会发生什么事？

（情况不妙。但如果现在停止转播，这下真的会引起暴动……！）

如今他们已成为人类的希望、万众瞩目的焦点，随意做出妨碍行为将引起众怒。

……哔哔！

「这是……？」

听见终端机传来的声音，冬真确认萤幕，原来是收到了简讯。

『父亲。时间虽短，但我从军事会议中溜出来了。

——在出征之前，我想补充一点父亲成分。』

「雪奈……！」

冬真藏起终端机，不让家人同样即将出征的PPA家长发现。

然后悄悄地远离群众，前往统括学生会本部大楼的后方。那里本来也被群众包围得水泄不通——却有一扇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打开了。

（消除周围的气息，行动不会受人注目的「孤零零式」……这个构成是……）

才注意到熟悉且熟练的术式，眼熟的三人组随即悄悄现身，如影子般混入群众，朝着来到指定会面场所也就是树丛旁的冬真而来。

「——父亲！」

「雪奈！……还有黑子和亚莲娜，幸好你们平安无事！」

紧抱扑向自己的雪奈那瞬间，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冬真感觉自己胸口发热，泪腺受到刺激。只是「见到女儿平安无事、听到她的声音、知道她还活着」就令他欣喜若狂，忍不住紧紧拥抱女儿。

「请您……紧紧抱着我，父亲。雪奈觉得好疲倦……」

「我想也是。不管要我抱多久，我都愿意……！」

「哈哈哈～你们这一对笨蛋老爸和恋父情结女儿，就算立场改变还是一样耶♪」

「嗯……呃，对不起，我们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黑子和亚莲娜在互相拥抱的父女身旁说道。

「……感谢你们在我以终端机联络，说『想在以上厕所为由溜出军事会议的期间和父亲见面』之后，立刻就赶来帮忙。因为黑子同学很擅长这种事情……」

「不用谢啦♪朋友愿意拜托我，人家我也很开心啊。啊～虽然小亚莲没有帮上什么忙，不过她光是人来就让人心满意足了。」

「好过分！……我待会马上就要去当救护班的志工了啦！」

亚莲娜微微噘嘴，发出抗议。

但是她的脸色很差，而且看似犹豫地紧抿双唇，看着依偎在冬真胸口的雪奈。

相形之下黑子的态度则是一如往常，然而在与她交换视线的刹那间彼此心电感应后……

（你看起来似乎有心事……说真的，你帮了很大的忙。）

（不会不会，不用客气啦♪因为这方面的支援也是人家的工作之一。不过，现在情况真的很不妙耶，统括学生会大楼内外完全断联，刚才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才联络上。）

（我为了和雪奈联络，从透过终端机的一般通讯到紧急时刻用的紧急回路都试了……却怎样都联络不上她。关于对方的作战内容，有取得什么情报吗？）

（没有。根据我以闲聊方式从小雪口中打听到的消息，目前「天堂玫瑰」之中知晓作战内容的只有几个人，就连小雪也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啊……谢谢你的帮忙。）

透过短短一瞬间的视线交会、不到一秒钟的心灵交流，冬真获得这样的情报。

之所以没有将作战计划告诉身为中坚战力的雪奈，恐怕是为了防止情报外泄吧。对方抢先出招，不让情报透过雪奈泄漏给冬真。

换句话说，就是对方不信任冬真。虽然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父亲……雪奈要直接上战场了。」

「等等。现在这个状况……太危险了。军方高层有办法可以对付层级五。」

那个办法即是自己。虽然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无名」会采取行动。

「雪奈，我拜托你。在战场上，务必要将损害压至最低，以保全自己和同伴的性命为优先。可以的话，适度地交战之后就赶紧撤退，之后的事情我们会处理。」

「处理……是父亲要处理吗……？」

「我不能说……虽然我很信赖在场的大家，但这毕竟是机密。」

那是无法说出口，受到规定的机密事项。

「拜托你。尤其，公开和层级五的交战内容，非常有可能会引起大混乱。我不想让赛莉卡死去时的那种景象，暴露在众多人们面前。」

「……赛莉卡的……！」

可能是深深受到伤害的心尚未痊愈吧，亚莲娜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冬真感觉到在自己怀中，女儿如热水袋般温暖柔软的身体变得僵硬。

「可是……不行。父亲，我不能听您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雪奈，你不是一向……」

「是的，我一向很听从父亲的话。可是……要是雪奈听您的话收手了，到时，父亲、卡秋雅阿姨一定会像当时一样……也为了雪奈伤心难过。」

「！」

一如隆美尔的预言。

比起让别人伤心难过，情愿受伤的人是自己。

无敌的最强父女所共通——一脉相承的，英雄之心。

「雪奈不是……小孩子。所以，我要……作战！」

「……等等。在没有详细的纪录、没有情报，连作战计划都没有的情况下，你能够做什么？」

冬真没有激动大嚷。但是，他的语气透露出深深的焦虑。

「雪奈要制止咏唱。极大术式最快会在明天晚上发动……做好准备后明天早上出发，大约中午左右就会进入交战状态，只要在那个时候制止……」

假使成功制止了极大破坏术式，孢子兽就需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够咏唱。

「无名」也就有余裕可以暗中进行处理……！

「雪奈会尽量削弱敌人的力量，让部队撤退……雪奈要帮父亲的忙。就像之前父亲所做的那样，这一次……换雪奈来做了。」

「…………」

要阻止她很简单。可是冬真有一种感觉，一旦自己开口阻止就会有某种东西随之结束。

雪奈是认真的。她尽可能地思考自己所能做的事情，告诉冬真自己的能力所及范围。

她用她那娇小的身躯，诉说着：「我办得到，请让我那么做」、「如果你相信我，就交给我去做吧」。然而对冬真来说，那是多么残酷的决定。

「别说了，快逃，给我住手……现在的我，多么想要这么说。」

「……我懂。因为父亲非常、非常温柔……」

「不是那样的，其实我是出于一个非常自私的理由。是因为如果你受伤，我会感到心痛；是因为万一你死去了，我会难过到生不如死。没错，就是这样……」

冬真很清楚地认知到自己启动了防卫本能，想要保护自己的心不受伤害。

「但是同样的，我也想要信任已经长大的你。如果是你一定办得到，因为我已经将那样的技术传授给你。我相信雪奈是最强的，你绝对不会输。」

「……是的！接受过父亲教诲的雪奈……」

雪奈做出挤压二头肌的动作，微笑着说：

「是最强的。雪奈才不会输给那种庞大的海螺怪物。」

女儿究竟是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从宛如娇小幼猫般的婴儿，成长茁壮成现在这副可爱模样的女儿，已不再只是受人保护的弱小存在。

「我相信你。但是……你绝对不可以逞强喔。拜托你了，雪奈。」

「是……雪奈一定会阻止敌人发动术式，然后接下来就……交给父亲了。」

「不是我这个个体。而是守护人类的力量，必定会『消除』那家伙。」

这是绝对的事实。超越冬真这个个体的人类守护者，必定会将其抹消。

「放心吧，雪奈，你一定可以守护人类。所以——你要活下来。」

「是……！」

在离彼此相拥的父女约莫三步远的地方。

「……雪奈，你真的要去吗……？」

「是的，我……要去。没问题的，因为我已经像这样补充了父亲成分……！」

见雪奈笑得宛如刚绽放的花苞般神清气爽，亚莲娜整张脸垮了下来。

「怎么这样……这样太过分了啦。为什么只有雪奈……明明赛莉卡也不在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却……！」

——却连跟着去也办不到。

「为什么我会这么弱？没办法和最喜欢的朋友一起作战……只能目送对方离开，接受对方的保护。这样、这样……实在太不合理了啦……」

「……小亚莲，这一点我也跟你一样啊。」

正因为明白受保护的辛酸，黑子悠悠地说。

「可是，人家觉得不可以让保护我们的人感到困扰……你应该懂这个道理吧？」

「嗯，我懂。可是、可是……雪奈都不哭！所以……！」

泪水、鼻水和满溢的情感，让表情扭曲成一团。

但是，那副模样绝不丑陋。看在冬真眼里，那是由深厚友情所形成的可贵之物。

「所以就由我来哭……！因为这样实在很奇怪嘛！如果是冬真先生，一定连层级五也能打倒对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请冬真先生那么做就好了呢……！」

亚莲娜曾经目睹冬真一击打倒赛莉卡变成的孢子兽。

所以她知道冬真拥有惊人的力量。她很清楚自己是在迁怒，但是，她纯粹只是因为担心再也见不到无可取代的挚友才会如此。

「抱歉，我太任性了，你们一定觉得我的话莫名其妙吧。但是……但是……」

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柏油路上。

插图p246

「我就是想叫雪奈不要走……！就是想说不希望她死嘛……！」

那是由衷为朋友担忧的话语。为了大义、为了工作、为了家人——

是将那些各式各样的阻碍全部去除后，显现出来的真正心意。

「谢谢你……亚莲娜·史库罗维尼。」

「咦耶……？」

冬真握住呜咽哭泣的少女的手，向她致谢。

「你代替我哭泣，也代替我说了我该说的话。所以，我要向你道谢。因为那份任性——其实也存在我心里。」

说完「但是」二字，冬真止住话，微微弯下腰来和她视线相交。

「不只是如此而已。正因为我们彼此珍惜，才会尊重对方想做的事情。我想要实现雪奈的愿望，想要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情。所以……」

即便知道危险也是一样。

「我要让她去作战。但是，就算要拿这条命去换，我也一定会保护雪奈……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可以吗？」

「承、诺……？」

「没错。我以这世上最宝贝的女儿发誓，我一定会实现这个誓约。」

大概是感受到冬真真诚的意念了，亚莲娜立刻垂下肩膀，拭去泪水。

「……我会在这里等你。所以，你一定要回来喔，雪奈……！」

「好。我一定……会回来。」

在简短的回答中注入坚定意志，雪奈如此答复好友。

亚莲娜低头露出的那副表情，令冬真感到似曾相识。那是卡秋雅的脸孔。在战火中她没法跟着冬真，她诅咒无力的自己，并且后来变得比谁都来得积极努力。

——成长的征兆便是由此萌芽。

（她一定会变强。）

被朋友撇下、只有自己受保护的不甘令她内心焦灼，然而她拥有与之对抗的坚强。

因为亚莲娜有着无法忍受继续弱小下去的克己心，冬真非常确定有朝一日——她一定会成为雪奈身边的卡秋雅，成为雪奈无可取代的好战友。

（好动人的场面喔～对了，隐蔽式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喔？）

（抱歉，谢谢你的帮忙……之后我会告诉你详情，那就麻烦你留守了，黑子。）

交谈期间，持续展开隐蔽式以免声音和身影被周围群众发现的黑子发动心电感应。

意志相连、心灵相通的短距离通讯中，传来她的困惑情绪。

（咦？人家还以为我也要去前线耶，不是这样吗？）

（是啊……我想把战力留在后方，因为很可能会有事情发生。）

（这话听起来好惊悚喔。我明白了，请你要平安回来喔，学长♪）

黑子竖起大拇指，咧嘴露出洁白牙齿。接收到黑子的鼓舞，冬真站起身。

「出发时间是明天早上吧？既然这样……今晚我会做你爱吃的料理，等你回来。」

「……今晚我想是回不去了。不过父亲，等一切结束之后……」

雪奈有些迟疑地在冬真耳边低语：

「等雪奈从战场回来……请永远和我一起睡觉……可以吗？」

见到女儿以成熟举止说出令人意外的话，冬真不由得呵呵发笑。

「当然可以……我还以为你已经长大了，结果雪奈依然是个孩子啊。」

「噗……才不是那样，雪奈是大人。」

一面轻抚绷着脸的雪奈的松软秀发，冬真偎着爱女，支撑她的身体。

他轻轻抱着女儿纤细的背部，仰望天空，此刻已是模拟阳光开始西斜的黄昏时分。并肩眺望那幅莫名凄凉的风景后，四人便各自分道扬镳。

第二卷 阴谋的死城

这是发生在决定加入「天堂玫瑰」不久后的事。

统括学生会大楼的屋顶茶室。

尽管已经过了超过两星期，白银雪奈依然对当时的对话无法忘怀。

「——你亲眼目睹了层级五的诞生与死亡，对吧？」

和服少女仔细地泡着茶，一边用甜美的语气对自己轻声地说——

「这是最重要的机密，是一直由十二耆老评议会和部分军方人士所独占的真相。没错，层级五是人类。而且还是在最前线用尽力气、丧失生命的魔法骑士变成的。」

（像赛莉卡一样……？）

就好比雪奈心爱的朋友那样。

「你的父亲明明知情，却始终瞒着你。他应该不曾正确地对你说明过那件事吧？这也就表示，他在隐瞒某个真相。」

「真相……？」

「是的。那个真相非常、非常地残酷又恐怖。知道之后，你恐怕会不安到今后晚上再也无法安稳入睡。那样的真相……」

——你有勇气知道吗？

雪奈还记得，当时自己纤细的颈子发出细微的咽口水声。

在梦里，脸孔模糊的那人所说的话，犹如甜美的毒药。是入侵耳朵，甚至渗入心中的声音毒药。然而，那份强烈的苦涩却让人上瘾，即便理性叫喊着不要，感性却不自禁地渴求。

「……请……告诉我。那个真相……是什么？」

「你父亲是无敌的。明明拥有比超S级的你更强的实力，官方给予他的评价却是D级，待遇也和庶民无异……这显然很奇怪不是吗？」

「……」

「没错，之所以会那样是有理由的。从前在最前线开发众多术式，如今仍在战斗教科书中流传的传奇术式记述者。以及在最前线从军时，虽然参与过所有高层级孢子兽的讨伐作战，却没有在任何讨伐纪录、报告中留名的不得志天才。」

被从纪录中抹去的——「无名」。

「十四年前，非得将应该是在最前线最被需要的人物，撤到后方的理由。明明是可能在攸关人类命运的大战中成为战略兵器的『个人』，却无法继续利用的秘密……」

「……那是……？」

「很简单。是因为当他变成——的时候……」

先前温柔的笑容，忽然间变成嘴角抽动、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世上将不存在应对方法。因此，军方才会不敢再冒险，将他从前线撤到后方，直到他们得到可以粉碎无敌之盾的最强之矛为止。」

矛盾，最著名的中国故事。

能够防御所有矛的无敌之盾，能够刺穿所有盾的最强之矛。

倘若两者互击，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将会是无限与无限的冲突。到来的也许会是绝对的虚无，也可能是中和带来的平稳。虽然目前还没有一个答案，不过高层大概是把可能性赌在后者上了吧。他们决定藏起无敌之盾，在培育出最强之矛以前，澈底地争取时间……」

那句话是谎言。

那声低喃是毒药。

在雪奈看来，那些全都是对方在自说自话，然而——

（高层是为了……）

企图利用身为继承者的最强之矛。

（处理掉父亲，才让他养育雪奈……？）

处理掉持续守护人类至今的无敌之盾。

（雪奈早就知道，雪奈不是父亲的亲生孩子……）

父亲是在被污染物质掩埋的保护舱中发现自己。

身份来历完全不明，用尽办法仍查不出结果。父亲是这么对自己说明的。

但是，那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假如父亲撒谎……是为了雪奈好才编织谎言……）

假使父亲明知雪奈是高层派来的刺客，还是接受了这份命运。

将身负杀死自己之责、无亲无故的少女当成女儿，用满满的爱来养育她——

（如果是父亲……没错，他会那么做……）

比谁都善良，总是不顾自己、以拯救他人为优先的，父亲的背影。

他将女儿雪奈摆在第一位，「自己」在排序之中的排名却低得惊人。为了让人类存续下去，如果有必要，他恐怕会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吧。

若真如此，倘若高层是为了让自己杀死父亲，才让父亲养育自己。

（——不可原谅。）

父亲也许不会认同吧。

因为他虽然超强，却绝对不是傲慢的人。

因为他是一个善良到连选择被爱女杀死，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人……！

（所以、所以、所以——）

话语混乱交织。

「雪奈同学。只能由你挺身而出——了喔？」

傍晚的茶室。从和服下摆伸出的白皙玉手，叠在雪奈的手上轻柔抚摸。

轻掐住微微颤抖的指尖，嘴唇吻上了樱花色的指甲。感受到只是些微触碰，却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暖意，她获得了勇气。

（我绝对……不会让父亲被杀死。）

一直以来，父亲始终守护着自己。

幼年时期，雪奈得知自己是捡来的孩子、是没有血缘的女儿。在几乎只有两人相依为命的避难所生活中，父亲究竟是多么地呵护自己呢？

『雪奈希望有一天……和父亲成为真正的家人。』

『哈哈哈，我们现在就是真正的家人了啊。』

『雪奈不是那个意思……噗～』

不是真正的家人。为了消除那份不安，雪奈试着过度地撒娇；也试着吃醋，嚷着绝对不把父亲让给别人。因为想让两人的情感羁绊成为永远。

她也曾主张要和父亲结婚。

虽然这个话题当时被笑着带过，却是她真切的心愿。

因为……结婚是为了和他人成为真正一家人所进行的仪式。

因为觉得那是让没有血缘的虚假父女关系，成为真实情感羁绊的唯一方法。

可是——假使那些不露面的大人们。

那些人类再生机构的十二耆老评议会的肮脏大人们，一直把自己和父亲的感情玩弄于掌中的话——

——噗咻！

「……必须救父亲才行……」

又冷又狭窄，黑暗得有如棺材的睡眠槽。

不是父亲温暖的床单，而是像被塞进去似的睡在胶囊状睡眠槽里，白银雪奈好比机械般地醒来之后，挥去残留在脑中的梦境渣滓。

昏暗房间里排列着一具具打盹用的睡眠槽，里面几乎都睡着准备出击的骑士们，室内弥漫着宛如排放尸体的太平间般寂静沉重的气氛。

雪奈以只披着一件衬衫的随意装扮，走在这两星期来已经走习惯了的统括学生会大楼的走廊上。几乎全裸的妖精般美貌，让往来职员们不禁别过脸去。

像是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一般，又好比见到某种神圣之物的反应。完全不想跨越界线赶紧让她穿上衣服，保持没有温度的距离。

「雪奈马上就会找回来……我一定会回来。」

为了挽回两人独自在避难所、温暖房间里生活的日常，雪奈要采取行动。

她从衬衫口袋取出终端机，选择通话。响了没几声回路就接通，才等了不到五秒钟的时间，就听见温柔无比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

『是雪奈啊……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你差不多要出击了吧？』

「是的。雪奈想在最后……听听父亲的声音。我给您添麻烦了吗？」

『别说傻话了，世上没有事情比和你说话更重要了。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有，待会才要吃……雪奈想吃父亲做的料理。」

『能够听你这么说，我好开心。我明明身为首席执事，却连替你做早餐都不被允许，这件事显然十分异常。假使……』

听见父亲的语气打从心底替自己感到担心，雪奈呵呵地微笑道：

「那是雪奈拜托他们的。」

『什么？雪奈，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难道你讨厌我了吗？若真如此，我会非常难过。』

「不，不是的。因为……」

雪奈怎么可能会讨厌父亲。事实正好相反。

是因为决战在即，若近距离看着父亲……会让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动摇。

「因为雪奈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即使只有一个人……我也没问题喔？」

雪奈要依靠昨天「补充」到的父亲温暖，上场作战。

『这样啊。我女儿真了不起……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寂寞。』

「是的。雪奈也觉得……非常寂寞。等我回去，我们再……」

要接着说下去需要勇气，雪奈倒吸了好几口气才开口说道：

「就算我变得浑身是血……您也愿意和我一起吃早餐吗？」

『不只是早餐，午餐、晚餐也是。无论你想吃多少，我都会做给你吃——因为我就是为了和雪奈一起享受幸福的餐桌时光，才磨练自己的厨艺。』

「经历过战争之后……雪奈也许，会没办法继续当父亲心目中的好孩子喔？」

『没有那种事。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雪奈都是我最棒的女儿。』

「……！是……！」

从那句话得到了勇气，雪奈又和父亲交谈了一两句便切断通话。

心中已没有一丝迷惘。在统括学生会大楼的正中央，雪奈一边脱掉衬衫一边唤醒炼素，让出现的炼核武装包覆住纤细肢体，同时穿越指令室的门。

「第二席，白银雪奈大人来了！」

一旁待命的随侍高呼。二十名骑士在红地毯两侧井然排列成两排，他们尽管戴着面具、遮住了表情，却散发出隐约带着紧张与亢奋的热气。

黑莲和白莲，共计各十人。在最深处，把手肘撑在浮现3D影像的作战台上，在蓝白光线照射下坐着的古兰·玛丽亚，立于S级顶点的统括学生会长挥手。

「欢迎你来，雪奈同学。你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我们一起挺身而出吧，古兰·玛丽亚。」

不再称之为大人，雪奈决定出征。

前往未知的地上，化为地狱的污染地带——

†

「……是雪奈打来的吗？」

「是啊。从模糊的语尾、迟缓的对话节奏来看，她应该刚起床不到三分钟。」

「居然从一通电话推断出那么多，你这个人真的很恐怖耶……！」

远离统括学生会大楼的居住区块，白银家的客厅。

平时总是铺上优雅桌巾的餐桌上，摆着生锈的绿色盔甲。

「这是正在最前线和层级五打拖延战的第八○二战斗兵团的装甲服。利用这套装甲服混进普通士兵之中，并用隐蔽式潜入战场。可以吗？」

「我是无所谓啦，不过……啊～好可怕的味道。这味道不管什么时候闻都一样倒胃口呢……！」

隆美尔·史都华、卡秋雅·维尔米欧尼。

除了雪奈外最亲近的重要战友们，即将连同战场的污垢一起穿上盔甲。胯下的污物袋虽然已清扫干净，并且经过严密地除污——

装甲和肌肤之间保护用的缓冲材和内衣裤沾染上的汗水、呕吐物的臭味却消除不掉。

仿佛能够感受到充斥着火焰和油的地上最前线的气息，涂装四处剥落的装甲服散发出独特的氛围。

「所以，学长，评议会的作战方案是什么？」

「受到强大的舆论压力，在战场上即时转播这件事是阻止不了了。但是，战场和人类再生机构之间有距离，又只有不稳定的无线回路。也就是说……」

「利用战场的忙乱切断直播？」

「就是这么回事。只不过，这样必定还是会引起舆论的抗议声浪，所以算是最后手段。一开始，先尽可能稳妥地朝让『天堂玫瑰』立功的方向进行。」

「这样好吗？坦白说，让动作如此之大的对手立下更多功绩实在很不妙。」

「这我知道，可是目前也没有其他方法可行了……层级五出现的日子还不长，作为核心的『遗体』应该还没有被分解，仍保有原型才对。」

在失控的炼素围绕下，化为孢子兽的魔法骑士将随着情报瓦解遭到分解。

一星期后只剩下骨头，约莫两星期后便会失去原型。

「无名」的对孢子兽层级五讨伐作战的大纲，是设法在不被实战部队发现的情况下除去「遗体」，保住孢子兽产生的机密。

「利用战场的忙乱拔除核心。这么一来，不仅可以处理掉遗体，还能适度地削弱敌人的力量，就算是小鬼们也不难讨伐成功。总之……！」

「要让雪奈只做最低限度的战斗，对吧？难道不能抢先出发吗？」

「电梯的管理权掌握在军方高层，或许应该说是『天堂玫瑰』手中。如果还没抵达地上倒还勉强有办法可行，但到地上之后用走的根本来不及。」

「对方有官方的后援，不管是兵员输送车还是什么都能使用，我们会被超越的。」

地上的移动手段很有限。

尽管各处的遗迹里都残留了旧时代的车辆，但是长年未经维护，况且堆满污染物质的道路也到处都被掩埋截断。

最好的办法，是让简易电梯通过地属性施术者所挖掘的隧道，在地下建立起交通网。除此之外，由驾驶发动结界式前进的装甲兵员输送车是最好的移动手段。

「利用飞翔盘直接穿越过去如何？」

「现场的制空权完全在对方手中。虽然应该不至于没命，但到时我们肯定不是被大批层级三到四的孢子兽吃掉，就是被对空术式打下来。」

「驳回。这个方法太醒目了。」

在降下末世之雪的地上，要在天空飞翔很困难。

飞行型的孢子兽，充斥视野的污染物质。再加上，地上的孢子兽还能以令一般魔法骑士相形见绌的精准度发动术式，布下弹幕将空中的异物击落。

虽然龙骑的得意本领，就是拥有足以克服这种困境的实力——但若是同时带着两个人，那么即便熟练如卡秋雅，难度依旧极高，很难成功。

「这么一来……」

「最好的办法还是按照原计划，混入八○二预备兵中潜进去了。」

「在『天堂玫瑰』上场之前预先进行轰炸、侦察啊……这项任务几乎等于是叫人去死嘛。」

「这个嘛，一定会成功的啦。毕竟我们都做过好几次了，不是吗？」

隆美尔咧嘴一笑。受到他那副从容态度的救赎，冬真开口：

「是啊。不过……我有一件事要拜托学长。还有卡秋雅也是。」

刚才的通话让他有一种感觉，然后更重要的是，他的第六感正在敲响警钟。

「我要自己一个人去现场。请卡秋雅对学园，学长对整个最深区域保持警戒。我希望你们能指挥不在场的『无名』成员，应对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

说是「单纯的直觉」虽然不太好听，但冬真的直觉是准确度等同预知未来的警报。

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事情要发生了、有东西很危险。

「你说你要单独上战场？就算是你，这么做还是太鲁莽了！」

「就是啊。你对透过炼素展开的攻击是无敌的，这一点我知道。可是……你骨子里终究还是得吃饭喝水的普通人类耶。万一到时孤立无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没错，没有后援的单独行动极度危险。

冬真的确能够抹消所有炼素，不受魔法现象任何影响——然而讽刺的是，他却无法防御未经魔法产生的现象，即便只是纯粹的事故，或是补给中断所带来的饥饿、物理事象。

而同样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对冬真而言，比起孢子兽这样的炼素团块，战场和人类再生机构之间的距离才是最大的威胁。即便作战成功了，倘若他在缺乏移动手段的情况下被留了下来，有可能会因为难以返回而陷入绝境。正因为如此，战友的后援不可或缺。

「尽管如此，还是必须这么做。我们的动作比对方慢太多步了。要是因为一直逃避利用策略去解决问题，结果最后被迫在第一线以外的舞台一决胜负，到时就无计可施了。」

冬真并没有对那一点感到后悔。

「想要永远当第一线人员」是冬真自己想要的「制约」。

「已经太晚了……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是啊。古兰·玛丽亚将采取行动……然而我们却阻止不了她。」

「真丢脸啊，虽说是特殊部队，我们却和街上的巡逻员警没两样。尽管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却连先发制人都办不到……！」

「这样总比只是觉得可疑，就压制还不确定将要做什么或已经做什么的人——那种政治体制要来得好吧。那样根本就是反乌托邦，是管理社会。」

人类再生机构为了人类这个物种的存续，做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仍然在某种程度上尊重个人，不是凭借上位者的意志，而是透过法律来决定事物。

「正因为如此，我无法憎恨现有体制。即使有很多缺点，这里仍是人类生活的场所。」

即使过着物资仰赖配给，透过居住区块自给自足的生活……

这仍是个偶尔可以享受奢侈的社会。是人们有余裕能够享用美食、放松玩乐的国家。

——在旧时代的「普通」还保存着的这个世界里。

「我想要在这里养育雪奈。因此，我要保护人类再生机构。」

「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啊……你的那种想法，雪奈未必会赞同喔？」

隆美尔从口袋取出装有薄荷醇的管子，深深地吸满肺部一边说：

「我感觉她的行动已经开始远离你，靠向古兰·玛丽亚了。最糟的状况下，她甚至有可能会被笼络。到时你怎么办？」

「这还用说吗？亲子的方针产生对立时，当然要做一般亲子会做的事情。」

至今从未发生过，也没有必要的事情。

「到时候我们父女也只能吵架了。不仅如此，还要吵到有个明确的结果为止。」

「……有够傻眼。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吧？」

卡秋雅瞪着冬真，一副呕气似的说：

「你的意思是『不准打扰我们父女吵架』……那样真的没问题吗？」

「和父亲对决是最糟糕的压力来源。她搞不好会因为这样在你面前变成孢子兽……结果导致全人类灭亡喔。尽管如此，你还是要跟她吵吗？」

「没错，就是这样。假使真的发生那种事……」

身为父亲，身为共同生活了十四年的「家人」。

「我所能做的就是和雪奈一同死去。我老早以前就做好那种心理准备了。」

语气平淡没有感情。然而，战友们都知道背后暗藏的决心。

十四年来，他们一直从旁守护着这家人。他们知道，在冬真不畏艰难地努力养育小婴儿，让彼此成为心意相通的家人、和睦地共同生活的背后，其实早就做好了随时和家人共赴黄泉的心理准备。

「再说，我信赖雪奈。她会依照说好的那样只阻止咏唱式就撤退，无论是消除遗体还是隐蔽真相，一切都有可能会顺利结束。」

「直到最后还是相信这一点啊。唉……真是的，你这个笨蛋老爸也真够绝的！」

「就是说啊……不过……」

冬真朝着站起身的战友们，默默举起一只手。

毋须让视线交错，两人一边从他身旁走过——

「交给我们吧，搭档。我们一定会守住你们『这家人』回来的地方。」

隆美尔的手掌和冬真的手掌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尽管交给我们吧。雪奈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啪！

声音再度响起。卡秋雅露出自信的笑容，用足以留下麻痹感的力道与他击掌。

冬真目送战友们离去后，独自穿上生锈的装甲服，一边喃喃自语：

「哎呀呀，房间变得好宽敞啊……」

雪奈不在。只是如此，住惯了的居住区块就显得空荡冷清。

雪奈一定也有相同的感受吧。好想女儿。既然那是女儿的选择，那就尊重她吧。

我能够耐得住寂寞。但是，假使女儿受到某人刻意操控、利用呢？

假使有恶魔趁机利用她渴望自立的可贵情操呢？

「——我一定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带着坚定决心说出这句话后，冬真独自前往战场。

前往阴谋与杀戮交错的，地上的地狱。

第二卷 第八○二战斗兵团

距离人类再生机构的地上桥头堡，富士终点站一百二十公里处——

肉一波又一波地，在遭到粉碎的简易要塞营地的瓦砾上起伏。

留下令人不快的黏液，体型巨大有如要塞的陆生卷贝不断前进。把频繁喷发岩浆的火山当成壳背在身上，无法理解的压缩咏唱所形成的魔法阵和咒语化为光，恣意乱舞。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陆战科第八○二战斗兵团的残存部队在通讯式中一边恶言咒骂，一边鼓舞自己。

极大术式展开的奇袭一击就将他们的主力毁灭，一星期前部队所有人尊称其为「爷爷」的S级骑士，史考特·桑兹在战斗中下落不明。

好不容易和高层恢复联系后，虽然总算脱离了混乱的指挥系统，却还是只能关在圆顶型的简易避难所里动弹不得，无法进军也无法逃离。

「他妈的，车辆居然全毁了！」

可能是南美洲那边的人吧，褐色肌肤的雷鬼头上等兵气得大骂。

他在绿色装甲服上展开风属性的结界式，利用狂吹大作的风保护战友不受污染物质侵害，即使在气密损坏的避难所内也能不带面罩活动。

忿恨地瞪着结界外狂暴的污染物质暴风雪，士兵将收束具伸进击破厚实水泥墙做成的射击孔，一味地连续发射。

——咻哇哇哇哇哇！

和训练用款式差异极大的大口径攻弹术式收束具。

贴在墙上持续射击的士兵们，他们可以说是活弹匣、残弹。

在将体内所有炼素转化成咒弹发射完毕，连体内的老废物质、排泄物也全数化为炼素之前，他们绝不停止。

迸裂的光、风、火焰，所有元素的炮弹如雨般朝敌人倾盆落下，绽放出鲜艳的光芒——但其实他们很清楚，那些攻势几乎都是徒劳无功。

「就算想逃也逃不了……一切真的就要结束了吗？真该死……！」

「不要放弃。还没结束，还有办法可行。S级骑士和在后方待命的预备兵一定会来！」

如此说道的，是接手指挥避难所部队的B级魔法骑士。

他身上穿戴的不是装甲服，而是让人联想到战国武士的炼核武装。

没有轶事，就只是将自古流传下来的刀或盔甲碎片当作触媒的「粗制」量产炼核武装「正宗三式」，其设计虽然古老却是最新型号。

事实上，这套炼核武装的主人是一个经验不足，却满怀战意和希望的年轻人——

上位者全数战死后陷入大混乱的第八○二战斗兵团之所以能勉强恢复秩序，都是仰赖他的冷静判断和正确的指示。

「哈哈哈……！真的会让人忍不住笑出来耶，队长。层级三、四多到数不清啊！」

「虽说是从层级五复制出来的劣化拷贝品，但毕竟还是孢子兽。这下确实教人束手无策啊。」

雷鬼头中士发出干笑，身穿正宗的队长则板着脸孔回答。

没错，对「敌人」来说，他们的拼命抵抗顶多就和阵雨差不多。

由于体型过于巨大，因此感觉近在眼前的层级五孢子兽「绝贝」——此时此刻仍不断分离、复制出类似寄居蟹的层级四、类似沙虫的层级三。

正式名称目前尚未确定。前者是拥有由厚实甲壳和地属结界式构成的结晶装甲，能够令攻弹术式失效，并且以异常快速的移动速度和质量作为武器突击的「铁锤」。

后者非常难缠。身体的粗细和人类相差无几，长度却有五公尺以上。

利用无数只脚和肉的皱褶，在地面、墙壁、天花板上到处爬行，还能钻进细小缝隙入侵避难所内部攻击士兵，是十分可怕的「清道夫」——

而它们正化作淹没大地的大浪，蜂拥而来。

「哈哈哈，没用……没用、没用，攻击完全无效啊！」

「冷静点！既然敌人是地属结界式，风属应该行得通，把大型收束具转为风，瞄准『铁锤』。其他属性则使用小型收束具对付『清道夫』。尽可能阻止敌人接近！」

「我们已经在做了，可是数量太多了啊！」

「清道夫」一层又一层地缠绕在半球状的圆顶上。

那是大约三分钟前，兵员便已耗尽所有炼素，陷入「弹药用尽」状态的避难所。

原先阻挡孢子兽的弹幕消失，宛如几十几百条水蚺的肉绳从墙壁缝隙和射击孔潜入，在里面搜寻「猎物」的声音透过通讯式传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虫、是虫，有虫跑进来了啊啊啊！』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

『我方已经没有防卫能力了……我要自爆。为人类献上月桂树的祝褔！』

「——该死！」

中士对着从装甲服的接收器传来的通讯式咒骂。

在此同时，爬满孢子兽的避难所从内侧爆炸，强烈的火焰属炼素焚烧四散的污染物质，将其变成无害的黑色灰烬，熊熊地燃烧殆尽。

啵、啵啵啵……！

幸存的「清道夫」如雨后春笋般从烧焦的坑洞中现身，无数只脚上勾着吃剩的装甲服残骸，为了寻求猎物而开始进军。

「竟然让一座避难所壮烈牺牲，也阻挡不了敌人五分钟……！」

「只要不打倒母体层级五，就完全拿它们束手无策……数量减少的只会是我方，对方照样会持续增加下去。哈……真够恶劣的玩笑。」

「就是啊。中士，你想逃走吗？」

队长展开强化视觉的简易式，透过以两手拇指和食指比出的四方形透视墙壁，探查外头状况，中士对着这样的队长一边维持结界式一边耸肩回答：

「这个星球上根本无处可逃，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是啊，很遗憾的，事实就跟你说的一样。虽然觉得非常过意不去，不过这是命令。」

不允许逃亡。一旦撤离这里，保护人类这个物种的墙壁就会减少。

尽管不愿意去想，但假使敌人穿越了第二防卫线富士终点站，届时便会通过电梯井，直达人类再生机构。如果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人类必定会就此灭绝。

没有妥协，没有讲和，也没有对话。就只是一味地为了生存，互相残杀。

在现代的战场、地狱泥沼的最深处，干笑声回荡不已——

「队长，你今年几岁？」

「二十岁。我两年前才刚从学园毕业，结果就成了现在这副德行。」

「好年轻啊，我还比你大一轮呢……请你一定要活下去喔。」

「很可惜，如果我打了败仗还活着回去，日本派系肯定会痛骂我为何不殉死。中士，我会和你一起死。你可以尽管向地狱的阎罗王告状，说都是我这个烂长官的错。」

「哈！」

中士露出像是要吐口水的不悦神情，垮下轮廓深刻的脸孔说道：

「混账，好烂的求婚方式。而且最令人火大的是，我居然还觉得有点开心！」

「对吧？而且，我们也许意外地可以再活久一点喔？」

「啥……？」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中士目瞪口呆。

接着只见队长稍微揉揉眼睛，反复确认简易式中映照出来的外头景象之后。

『——各位，欢呼吧。援军来了！』

「「「啥…………？」」」

发送范围遍及整支部队的通讯式中，掀起激烈的反应。

在确认情报真伪的声音、安心的尖叫声，以及其他形形色色交错的情绪之中，队长一把揪住哑然失声的中士，抓着雷鬼头让他从射击孔望向外面。

「啊……！」

喉间情不自禁发出错愕的语气。天空中，有某个白色发光物体在飘浮。

没有任何隐蔽，那个小小的物体单凭着飞行式就在空中飞翔。孢子兽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它们有如大批朝卵子群聚的精子，围成一圈急速朝其接近。

——咻咚！

可是，在天空飞舞的白色光芒却对那群废物看也不看一眼。

「啊……？」

只能瞠目结舌。

中士张大嘴巴，呆愣地低呼。

无论是近距离见过好几次S级骑士作战的菁英，还是已经习惯作战的战斗兵团的勇者，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以同样的表情看着眼前景象。因为……

「——雪白绽放吧<来吧>，『玉散三冰·村雨』。」

那甚至不是术式。

似乎是使用正规触媒的单独显现的炼核武装。只是将堪称其附属品的双刀一挥，那瞬间掀起的寒气暴风雨，水属和风属的复合冲击波便袭向敌人。

极低温的波动在一瞬间达到超音速，撕裂空气后拖着云朵，命中目标。只消一击，几百几千只蠕动的层级三孢子兽「清道夫」就澈底冻结。

哔唏哔唏哔唏哔唏……喀叽！

（不会吧？居然没有咏唱，只凭一般的攻击就达到那样的攻击范围？）

他无从得知。那个白点，如果放大到极限就会知道是一名纤细少女的人物，至今不曾毫无保留地释出她所拥有的炼素。

——依据魔法骑士的等级，可以大致推测出其所操控的术式规模。

B级是战斗级，能够在该场战斗，随着咏唱发挥出足以左右胜负的规模和威力。

A级是战术级，能够发动足以左右战场动向的大规模术式。

S级是战略级，其存在所带来的影响遍及所处的整个战线。能够利用短咏唱发动大规模术式，甚至自由地使用极大术式，单独支撑起整个战线。

但是，刚才的那记攻击，就只是将刀一挥——！

「无咏唱的战术级破坏术式……？」

简直就像孩子在玩具箱中解放了一般。

「好碍事……真恶心。」

带着厌恶感，白银雪奈挥舞双刃。

每次挥舞，超级低温的疾风便化做刀刃劈裂战场。并且使出数百发攻弹术式，选择弱点属性贯穿，让一再受到伤害后只能瓦解的层级四犹如尘土般散去。

身长将近十公尺的巨大寄居蟹好比树叶似的飞扬，在空中冻结后爆裂粉碎，不是变成含有污染物质的末世之雪，而是化为无害的冰霜落下——

『我要一次全部……收拾掉。请小心不要被波及……麻烦各位了。』

响遍整个战场的通讯式。面对过于庞大的输出功率，队长立刻将接收器拿离耳朵，然而接收器仍像扩音器一般放大少女细小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听见。

叽叽叽叽叽……！

可能是做出对方并非普通强敌的判断，抑或是纯粹出于本能。

充斥战场的孢子兽群列队，以猛烈的弹雨攻击天空。在如雨般的对空炮火中，以白色寒冷气场护身的雪奈，她的全身一出现魔法阵和咒语，便旋即消失。

——读取其构成后，队长大喊：

「TB级……极大术式！余波要来了，防卫体制！」

「收到！」

经验老到的士兵们立刻做出反应，他们聚集在一处，展开各自擅长的结界式。

风、火焰、结晶状的障壁重重保护着部队，而在此同时，雪奈结束极大式的咏唱，残酷驱使因负荷过大而冒烟的魔法骑器，一面让庞大的炼素具现化。

「粉碎四散吧——『冰河爆碎』。」

术式发动的同时，上空出现巨大的积雨云。

尽管释出了庞大的炼素，然而和少女身上储存的非比寻常容量相比，那只不过是不到一％的尾数罢了。才见到由此生成的乌云覆盖整片天空——

轰……咚！

直径恐达十几公尺的巨大「冰山」便具现化，朝着战场落下。

宛如冰块的地毯式轰炸。冰雹和冰霰这些由空中的水蒸气凝聚冻结、从天而降的自然现象，倘若说是仿真、模拟，其规模也未免过于庞大。

冰山是没有实体的超级大口径攻弹术式，可让接近绝对零度的超低温凝结。一旦发动，就会持续不断地朝战场落下，直到施术者解除术式为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可真是壮观啊，看来我们似乎有机会活下来了，你说是吧，中士？」

咻咻咻咻……冰山发出尖锐声响，喷着白烟坠落。

白色蕈状云升起。看着先前令人绝望不已的孢子兽冻得僵硬，在转眼间消失无踪的异常景象，中士只能放声大笑，一旁的队长见状这么对他说：

「这实在是太夸张了……明明同是S级，实力和爷爷未免差太多了吧？」

「我在亲眼目睹之前也不敢相信。但是，那人好像是传说中的超S级。而且明明是今年才刚入学的学生，就已经打败出现在最深区域的层级五了。」

「啥……？」

得知那人非但未成年，还是尚未从军的毛头小子，中士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然而听队长这么一说，空中那个比豆子还小的身影，确实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年幼女孩。

「队长，我……」

「怎么了，中士？」

「我应该为自己存活下来感到开心吗？还是说……」

为只能把孩子送上战场的，没出息的自己……

「应该生气呢？……我到底该怎么想才好？」

「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可以确定。」

队长慎重地合掌，朝在天空飞舞的少女深深致意。

「那孩子替死去同伴报了仇——我们难道不该为了这一点向她道谢吗？」

「是，老大……就这么办吧。」

南方血统的士兵从黑色嘴唇露出洁白牙齿笑答，其他士兵们也终于理解状况，纷纷从障壁的缝隙和射击口探出身子，挥手欢呼。

超S级，白银雪奈——参战。

战争就此进入新局面。

†

「……轻而易举就击败大批层级三、层级四啊。真不愧是雪奈。」

每次踩过遭到冻结后变得无害的孢子兽碎片，脚下就响起「啪哩啪哩」的声音。

那是霜柱般的声响。在幸存者发出的欢呼响彻通讯式的同时，每当白银冬真经过避难所旁，即使隔着厚实装甲服，也能听见似乎是生还者的叫喊声。

确认身长超过十公尺的层级四残骸连体内也澈底冰冻，并且完全除染成功，作为一名父亲，他对雪奈身为魔法骑士的本事深感佩服——

「会影响整个战场的整体消除、极大术式因为效果范围广大，实行起来容易显得草率，所以我曾教导她，紧急时刻更不能疏忽细节……看来她还记得我的话。」

尽管在这种时候，他仍自豪得满脸笑意。不漏听自己的任何一句教诲且完美地实行，这一点就连卡秋雅和隆美尔都办不到。

他们的理解力没有问题，单纯只是他们的能力不足以实行冬真的发想和技术罢了。恐怕即使寻遍全人类……

（除了雪奈外，没有其他人办得到。）

超S级可不是浪得虚名。但是，其强大正是雪奈最大的弱点。

过于庞大的炼素容量、超大输出功率非常难以控制。

就好比四周都是行驶速度慢吞吞的轻型汽车，唯独一人搭着超音速喷射机，要其他人跟着一起飞。如果配合周围其他人，超大输出功率就会遭到扼杀，无法发挥半点实力。没错，就像人类再生机构「凰花」一样——

（避难所是雪奈的牢笼。在密闭的封闭空间里，她无法活用自己的超大输出功率。）

对于稍微一砍就是战术级，只是比较专注就会发动极大术式的雪奈而言，那是非常大的阻碍——也是她在第十三区之所以失败的原因。

（但是，到了战场就不一样了。）

地球才是舞台。是可以尽情舞蹈的立足之地，是无边无际的高远天空。

得到能力不会受限、可以自由飞舞的舞台，雪奈生气勃勃地在天空飞翔，让冷酷表情透露出一丝兴奋，一再地进行大规模破坏。

尽管身处激烈的战场，作为父亲，冬真依旧感到欢喜。如果可以，真想以超高画质录下来，但现在可不能做出可疑的举动。

（虽然已经发动隐蔽式了，可是在战场上不能松懈……）

既然是参与对孢子兽战的老手，那么除了攻击类的术式外，他们对于观测、探测类必定也很熟练。

若是指挥官那更是如此，因为正确掌握自己部队的等级和战力，避开危险、只和打得赢的对手交战至关重要。因此，在来自幸存避难所的无数只「眼」，以及观测类术式遍及四面八方的情况下，即使有变装还是很难采取可疑行动。

（要是隆美尔学长在，就能把疏通和维持隐蔽式的工作交给他了……）

冬真不禁有些想念不在这里的战友。尽管负荷不大，但累积起来也不是开玩笑的。尤其不只是层级五，当与超一流的敌人对峙时，负荷自然是愈小愈好。

（但是，至少再三年。我多希望至少再过三年……再让雪奈实际参战。）

深沉的悔恨袭上心头，冬真在头盔中紧抿双唇。

（在善感的年纪实际参战，而且还连续发动极大术式，这样对她来说负担太大了。即使意识上不觉得疲倦或痛苦，肉体依旧会逐渐受到侵蚀。现在这个时期的勉强，会在十年后招致恶果。）

假使撇除这诸多条件，仅从战力这方面来思考——层级五的讨伐作战将会成功。

其他S级骑士甚至不需要参战。既然有了比其他所有人集合起来都更为强大且无敌的「一」，那么就算凑齐人数也只会妨碍作战，帮不上任何忙。

（如果我是「天堂玫瑰」的指挥官，就会让雪奈单独处理层级五，然后派剩余战力去收拾层级三至四的漏网之鱼，让他们累积实战经验……）

虽说是S级却不习惯打实战，又不像雪奈一样拥有异常能力的「普通」人，让他们一出场就对上几乎毫发无伤的层级五，那样根本就是自杀行为。

——然而，那样的判断……

冬真像在比胜利手势似的竖起右手两根手指，从指缝中观看世界。

他默默发动的观测式，捕捉到在远方交战的影子——以雪奈为中心，由十名S级骑士组成的部队状况，并且传回详细的情报。

（果然还是下得太早了。）

经由观测式放大的影像中，映照出雪奈的英姿，她率领着身穿炼核武装的十人。

编制方式是采取由武杰三、龙骑三的攻击编制担任前锋，光圣二、俊影一、机巧一的支援编制担任后卫，然后由大将雪奈本身打头阵，如此典型坚实的编制——

（……人好少……？）

古兰·玛丽亚曾经发表宣言，说会投入「天堂玫瑰」一共二十名骑士。

可是在场包括雪奈在内是十一人，大约只有一半。

（是把另外一半的人当作预备兵，保存战力吗？还是说有其他目的……）

不顾潜藏在地上的冬真的思绪，战端在雪奈的指挥下逐渐开启。

「……龙骑队，麻烦打前锋——音速突击！」

「是！」

简短回应的同时，龙骑们高举长枪，贯穿阴暗的天空。

在魔法骑士的六种位阶之中，速度最快且拥有最强机动性的是龙骑。其他位阶虽然也有人会使用飞行式，但大半是速度慢、无法取得高度的简易术式。

三人巧妙驾驭专用的飞翔盘，犹如冲浪一般在云朵和气流上滑行。

雪奈除外，其他十人所穿戴的炼核武装，都是古兰·玛丽亚从欧洲系世家取得触媒，当成制服发配的量产型杰作，「白玫瑰徽章」。

「『加速』！」

「……『超加速』！」

「『极大加速』——！」

三名龙骑让呼吸一致，同时咏唱三种加速术式。

同时发动不同种类的增幅式在控制上虽有难度，却能发挥相乘的效果。握有制空权的机动战是他们的得意本领，以三重相乘加速展开的突击即将被执行！

「『三重相乘』……」

「『超速突破』！」

任凭令人想到玫瑰花瓣的纯白褶边和斗篷飘扬，男女龙骑们展开突击。

英法百年战争后，发生在高揭红玫瑰的兰开斯特家族和约克家族之间的英格兰内战，玫瑰战争。以该遗物为核心的炼核武装发挥出惊人的输出功率。

～～～～～——……！

没有声音。卷贝状的层级五「绝贝」张开吐出烟雾、装满岩浆的大口，颤抖晃动着触手，表现出痛苦的样子，同时血液从被突击击碎的壳中流淌而出。

不对，那不是血。那个滚沸的红色液体是熔化的金属，是怪物蓄积在体内、极致的地属性炼素块。一面让液体从壳的裂隙中溢出，孢子兽采取了行动。

「分析术式，地属、火属、攻弹术式。对抗演算……『对抗术式』！」

「木克土，风属对土占优势——『岚帝结界』！」

「火对上水，水克火。『水圣雾壁』！」

迅速的应对大概是演练的成果吧。

首先由机巧分析敌人的咏唱，并且利用妨碍术式扰乱攻势，削弱敌人的力量。

接着，由擅长防守的两名光圣发动的风属和水属障壁，震飞从层级五大大打开的喷火口中释出的极大火焰、无数岩石、地属攻弹！

「唔喔喔喔喔……！」

「嘎啊啊啊啊啊！」

「这、这就是敌人的真正实力……？太强了……！」

障壁嘎吱作响，应声弯曲。那一点都不像是在没有停止咏唱极大术式的状态下释出的破坏力。

暴风雨般倾盆落下的火山弹，将岩浆如带状释放的灼热光束。当同伴们拼命防御像巨剑一样划破天空的火元素时，其余武杰则在其身后窥伺可乘之机。

「……就是现在。请跟我来。」

「是！」

不知是炼素用尽了，抑或只是稍事喘息。仅仅一瞬间，在犹如舔舐战场般被释放的火元素缓和下来的那一刻，雪奈举起双刀——三名武杰也跟在其后！

「敌人是地属和火属的……复合。雪奈的属性则是冰。对火占优势，对地优势减半……中和。一比一，既未占上风，也没有居于……劣势。不过……无所谓……」

无言的咏唱。承受过大负荷的魔法骑器冒出白烟。在超越孢子兽的超演算，TB领域的极大术式发动的同时，闪烁的咒语文字列如暴风雪般狂吹大作！

被释放出来的庞大炼素凝聚成形。

那是冰块，是不知有多少吨重的冰雪铁锤……！

「……『极帝战锤』！」

跟在后方的骑士之一，代替无言解放术式的雪奈发出叹息。

冰与打击的双属性。从前在战场上极为兴盛的板金盔甲，会被兵卒的战锤所击破。

相同的，那是能够贯穿以坚固外壳保护柔软炼素的孢子兽守备，让打击所带来的冲击力渗透其中，进而中断咏唱，拥有强大中断属性的单击极大魔法！

「准备在命中的同时发动攻势！」

「是！」

三名武杰开始咏唱。

他们采取的是两段式布阵，也就是一边拖曳着冰冻云朵，冰锤以缓慢却与其超质量相符的速度袭向层级五，在命中的同时对碎裂的装甲内部进行攻击。

「…………！」

保持高举双刀、掷落冰块的姿势，雪奈瞬间让视线扫过周围。

那瞬间，在地上观战的冬真察觉到爱女的意图。

（你有遵守约定啊……雪奈。）

嘴唇自然而然地浮现笑意。雪奈之所以选择比起歼灭更以中断术式为目的之方式，而且还是动作漫长而笨重的极大魔法，是因为她相信冬真正在观测战况。

然后，利用超越所有魔法骑士的超观测式，从映照在指缝间的影像分析完所有「绝贝」的内部构造式及属性构成之后，他终于行动了。

「卸除装甲，展开炼核武装——『无貌凶辉』。」

看着那片遭到抹杀的黑暗吧。那是埋葬在历史中的影子们的挣扎。

脱掉绿色装甲服，变换成军服和只有右臂被黑色装甲包覆的装扮，冬真瞄准分析完毕的「绝贝」核心的遗体。

他竖起右手两根手指，像要射弹弓似的夹住巨剑。

残酷无情的断罪刃光是存在，便会抹煞周围的炼素。当冬真四周飞舞的末世之雪，化为实体的污染物质掀起滚滚波涛逐渐消失的同时，冬真释出抹消的一击！

（……至少，就由我一人。）

向成为核心的S级骑士，将人生奉献给战场，年迈而持续作战的勇者遗体献上默祷。

「——『抹消吊钟』。」

黑色的剑，葬送之刃。固有绝技「抹消吊钟」在凝聚到极限的状态下发射出去，化为瞬间的黑色闪光，在冰块锤矛命中之前，贯穿孢子兽的巨躯……！

——咻！

不到零点一秒的霎那间。捕捉到那一刻的人只有爱女。

射出的黑剑将坚固装甲、大地和火焰炼素全数吞噬殆尽，命中核心的尸体。

「埋葬圣骸——执行完毕。」

和巨躯相比，像是针穿过一般细小的洞。然而那却成了致死之点，消除了情报核心。

刹那间，原先脉动的火焰和大地的气息消散，巨兽的热度好比炉心的火熄灭一般逐渐下降。在防守减弱的那瞬间，相反属性的锤矛间不容发地缓缓落下！

嘎叽……嗯！

发出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失去热度的壳碎裂。

分解成细小情报的活火山深处，史莱姆般黏稠的火焰肉块。

构成层级五孢子兽「绝贝」的元素被澈底瓦解，急速冷却化为黏土状的黏滞岩石和泥汤——这时，一旁待命的武杰们使出致命一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屏气凝神地旁观的士兵们欢呼声，透过通讯式响彻战场。

†

「打败了啊……你比我想象中还要优秀呢，雪奈。」

士兵们冲出避难所，互相拥抱、大声喝采。

趁着连士官也放弃发动观测式，沉浸在喜悦之中，冬真一边执行隐蔽式藏身，一边由衷为爱女的成长感到欣慰……却也为意外的结果难掩讶异。

只是事前商量过一句，就能和不见人影的冬真合作无间，并且让部下确实累积大型战的经验，甚至还将致命的一击让给他们，看来雪奈相当游刃有余。

可是，冬真不禁起了疑心。好脆弱，那个层级五实在太脆弱了。

（就算作为核心的魔法骑士的精神力很强大，但毕竟是攻防一体的地属性……这样实在很异常。）

「抹消吊钟」的抹消范围和距离成反比。当从远距离狙击时，消除作为核心的魔法骑士的遗体已是极限，无法将「绝贝」整个消灭。

即便雪奈是拥有惊人力量的超S级——居然会只受到那么一点攻击就保不住实体，这样实在不像是人称能够单独毁灭文明的层级五。

高等级魔法骑士在临死之时，要化为孢子兽必须满足一定的条件。

譬如怀有强烈的依恋、翻腾的感情。那样的情绪会在死后化作强大念力栖宿在炼素上，然后成为情报体。炼素会以那样的心灵状态为基础，从地球的历史中搜寻适合的生物或自然现象组合起来，最后以层级五的样貌显现。

强烈的依恋、不受理性控制的情感、心灵创伤、压力负荷。那些都是变异率，而战死后成为「绝贝」核心的S级骑士的变异率极低。

（根据事前浏览过的侧写分析报告，他是典型的军人性格。家人、亲属皆已独立，他曾发下豪语说自己了无牵挂，今生就只剩下为人类壮烈牺牲。）

当然，那也有可能只是他在故作豪杰。

可是极低的变异率，客观地证明了他的话并无虚假。

有可能在那种状态下理所当然地战死——还诞生出如此巨大的孢子兽吗？

（好不平衡而且不稳定的感觉。没错，简直就像……）

冬真想起「伊甸园之蛇」的教主。

想起那位优秀的凶魔位阶堕落骑士，杀死赛莉卡·维尔米欧尼的手法。

（凶魔位阶的召唤术式让假想显现一样……！）

假使他是故意杀害S级骑士，将尸体当作活祭品来发动召唤术式。

赛莉卡那个时候，就是她的绝望、依恋、后悔化为超S级孢子兽显现出来。

但是现在已经得知，如果是把没有依恋的军人当成活祭品，依然可以生出孢子兽。

一种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冬真的工作做得非常完美。他没有让成为核心的骑士尸体暴露在众人面前，还在全人类的注视之下，把功劳让给了站在舞台上的雪奈……以及「天堂玫瑰」。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就好了。

一阵寒意窜过背脊的瞬间，「无名」的隐密回路来了电话。

省略确认同意接听的步骤，回路接上了线。那是唯有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优先传达情报时，才会使用的最高阶紧急通话。而在电话另一头的人是——

「是卡秋雅啊。这边已经处理完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被摆了一道啦……我们中计了！』

受到距离和飘浮的污染物质影响，通话中混杂着杂讯。

即使音质不佳，依然感受得到她内心的焦急。看来似乎是前所未有的紧急事态。

『你听好了，刚才的讨伐影像也传送到我们这边了。最深区域像在举行庆典一样喧闹欢腾，「天堂玫瑰」则成了无可比拟的大英雄……！』

那和当初十二耆老评议会预定的脚本一样。

『可是后来情况简直糟透了。那位圣女大人居然来了一招阴的……！』

经过短暂的载入，终端机开始播放影片。

细雪飞扬的战场，单眼秃头的巨汉。以古希腊的巨人传说为触媒的炼核武装损坏，满身疮痍、遭到拘束的老人咬着牙痛苦挣扎。

『闪开，给我住手……！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法阵在遭到囚禁的老将周围展开。

发动的术式在体内结果，自喉咙深处涌现的鲜血从嘴唇溢出。

尽管如此他仍能忍受数秒，恐怕是拜坚若盘石的精神力所赐吧。

皮肤上浮现比拇指还粗的血管，手指像气球一样膨胀后迸裂。四溅的血花还原成炼素，血液变成岩浆，气息则化为火焰溢流而出。

『咳咳、呕恶……嘎啊啊啊啊！该死的叛徒，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勉强移动安然无恙的左臂，接着他以凝聚所有炼素的手刀——

『为人类献上月桂树的——祝褔！』

刺穿自己的心脏。刹那间，炸裂的炼素疯狂肆虐，摄影机被震到消失不见。

转暗的影像立即被接上其他视角，映照出倒在战场上的巨汉老人，其尸体变成火焰和岩浆，被核桃般灼热的外壳包覆住并逐渐变得巨大。

吸收污染物质后急剧成长的那副模样……！

「层级五『绝贝』……！」

脆弱是理所当然的。步伐迟缓也是必然的结果。

军人在临死之际，祈求自己的毁灭并对人类献上祝福，所以「绝贝」才会轻易被打倒。因为被人类打倒，正是被记录在那只孢子兽身上的「希望」。

随着巨大到直入云霄的层级五显现，影像就此中断——

「果然是『伊甸园之蛇』……！」

这项手法和那个邪教集团如出一辙。

以S级骑士为媒介让层级五显现，是他们既有的伎俩。然而知道背后隐情的只有少部分人……对一无所知、什么也不明白的市民来说……

那是散布至今不曾有过、名为疑惑的毒药的——邪恶种子。

『这是我们从战地得到的——实际影像。』

接着出现在影片中的，是站在讲台上的古兰·玛丽亚。

在「天堂玫瑰」其余十名S级骑士的陪侍下，她在喧嚷的群众正中央握着麦克风。她的低语不止让人听见，也化为念力传遍各个角落。

『我过去误会了。误会谁才是妨碍人类获胜的叛徒，误会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误会谁才是这世上紧抓住既得利益不放，为了保有权力不择手段之人！』

年轻领导者含着泪，披头散发地诉说着。

『「伊甸园之蛇」这个恐怖集团的暴行，第十三区动乱的惨剧。假使那是被人安排好的，是为了激发危机感、将支配正当化、让市民成为奴隶的自导自演，是一种卑劣的宣传手段——那便是不可原谅的罪行！』

她一拍打讲台，背后就浮现出无数的画面和影像。

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在针对「绝贝」和S级骑士史考特·桑兹，也就是方才遭到无情杀害、被迫化为怪物的老将，针对两者的炼素属性进行对照。

『在第十三区动乱中，壮烈牺牲的S级骑士赛莉卡·维尔米欧尼。我们统括学生会曾经针对她的死，提出质疑。』

画面中显示出来的资料是请求书，以统括学生会的名义向十二耆老评议会提出疑问。

其内容全都是要求调查遭到封锁的第十三区内部——而那些文件全都被盖上驳回的红印，退了回来。

『孢子兽会出现得那么突然，其中难道没有原因吗？如此心想的我们，取得了经过除污前的层级五污染物质，并且悄悄地和登记在官方档案库中的维尔米欧尼家的资料进行对照，结果那个「火焰」连细节都完全一致！』

群众发出「喔喔」的低呼。

他们的视线渐渐产生热度，直盯着年轻领导者不放。

『然后是从军长达四十年，持续为人类服务奉献的老将史考特·桑兹！在他死去的同时出现的层级五「绝贝」，两者的炼素属性也完全一致。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个影像是透过叛徒中有良心者的协助所取得，想必应该可以成为有力的证据！』

她所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换言之，这两例层级五的出现皆属人为……是经过计划的恐攻事件，也是对人类存续造成威胁的天大罪行。然后！』

那个幕后黑手，一切罪行的犯人是……！

『不理睬统括学生会的调查要求，只想维持现有体制和延长寿命的人。利用激进的恐怖分子抹去反战情绪，让变成棋子的恐怖组织成为众矢之的，并且以激烈急躁的手段，仿佛害怕我们进行调查似的迅速处分、消灭所有证据的人！』

「呃，不会吧……！」

「那样实在太离谱了……！你们说对吧？我应该没说错吧？」

形同悲鸣的异议。然而，那却也像是显示事态已产生动摇的附和。

古兰·玛丽亚神情悲痛地垂下双眼，在群众面前大大挥手。

『我原本也不愿意相信……！不敢相信自己所信赖、尊敬的人们会那么做。掌握我们人类的命运，以其老练的领导能力帮助年轻人的贤者，身为民族代表的十二耆老评议会！』

用手指拭去溢出眼眶的泪水，她接着发出谴责！

『——居然会躲在「伊甸园之蛇」背后，以人为方式让两只层级五现身！居然会为了继续人类再生机构的现有支配体制，拖延夺回地上的时间，并且为了激发人们的危机感，牺牲有着大好未来的年轻S级骑士，和持续为人类服务奉献的英雄！』

听在知晓内情的冬真耳里，那番谴责是漏洞百出。

相继出现的逃兵和逃亡者，地区压力的增加等等，评议会担忧台面下逐渐高涨的反战情绪是事实。可是，为了消除那些而展开恐怖行动。

而且还以那种手段让层级五出现，使人们产生危机感……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即便身陷窘境，人类依旧不会团结。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当末世之雪从天而降，人类开始毁灭之时。

人们为寻求生存的可能性而涌入人类再生机构之后，开始为了方寸之地彼此争夺。出身国家、文化、宗教、民族的不同让人们互相仇视，民族间的对立更带来了流血冲突。

而结束那一切，并且思考出支配体制让人类这个物种重新团结起来的，正是现在的十二耆老评议会。那是由各民族的代表议员所组成的合议制，尽管迂回却能够反映民意的手段。

借着牺牲人命，来维持为了避免牺牲而打造出来的支配制度——

（这么做太矛盾了，根本就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是人们没有察觉。狂热夺走了冷静的判断力，蒙蔽他们的双眼。

不——不对，是人们遗忘了。

人们对于「社会的建立过程」的那段记忆会逐渐风化。

只要过了一百年，就几乎没有人记得为何会是那样的结构。

所以，谁也没有发现其中的矛盾，甚至没有对显而易见的欺瞒抱持疑问。

『各位请看，看看人类之剑、我的右臂，白银雪奈的英姿。看看这位带来胜利的圣女。年轻世代即将迎接离巢之时，夺回地上的心愿已不再是梦想！』

映照在古兰·玛丽亚身后的胜利影像，是刚刚才录下的层级五讨伐画面。让天空降下雨般的冰山，几乎是单独毁灭孢子兽军团的少女英姿。

那份压倒性的胜利、全新的英雄……正是滴向群众的最后一滴毒药！

像是要继续追击一般，画面上显示出赛莉卡·维尔米欧尼的遗照。

『雪奈在第十三区动乱中，失去了独一无二的挚友赛莉卡。赛莉卡是一位为了达成为人类挥剑的大志，努力锻炼的优秀骑士培训生——而如今，雪奈打算继承她高洁的遗志。』

撼动人心、感人落泪的戏码在眼前上演！

然后那出戏码——

『可是，赛莉卡的养母也就是学园长卡秋雅·维尔米欧尼，却不让她继承本该由她继承的炼核武装，紧抓着家长的特权不放。假使当初学园长有将炼核武装交给她，她或许就不会遭到恐怖分子的毒手了。』

——干脆俐落、没有破绽、毫无缝隙地，逐渐走向反对现有体制的剧情。

所有大人都是坏人。必须破坏军方高层、十二耆老评议会和老旧体制。这般犹如剧毒的强迫思考在最深区域渲染开来。

『同志、各位同学，请你们聆听我的请求。不要再只是被评议会豢养，受他们操控了。请顺从自己的心意……！』

——唰！

聚光灯在经过精密计算的时间点打下来，照亮站在讲台上的古兰·玛丽亚，只见巨大影子延伸，让她娇小的身躯显得愈发庞大。

『挺身而出，对十二耆老评议会说NO，匡正事实的真相。然后，夺回地上的真正战役，将在年轻人的主导下展开。你们放心，只要有我……有人类的英雄、珍贵的二十名S级，更重要的是有了白银雪奈，就没什么好——』

——忽然间，影像中断。

确认终端机，原来是和人类再生机构「凰花」断绝了通讯。

这件事代表着什么意义，根本毋须费心想象——

「……你这只母狐狸，我看出来了。你的尾巴，你的本质是……！」

古兰·玛丽亚的本质，是专精操控群体心理的魔法技术者。

以谎言和真相拼凑出马赛克影像，颠倒敌人与盟友、正义与邪恶等一切事实，并且利用口舌之刃和毒药，达成剑所不可为的伟业恶行！

「煽动者……！」

天上<伊甸园>的蛇毒缓缓生效。

一步步地入侵——人类再生机构这个巨人的中枢。

第二卷 开始发作的剧毒

「——虽然早料到她会有所行动，但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大的阴谋。」

在第一魔法骑士学园的学园长室里，卡秋雅·维尔米欧尼分析着对手昭然若揭的手法。

古兰·玛丽亚的计划究竟是从哪里开始？

她本人肯定位居激进派邪教组织「伊甸园之蛇」的枢要，是第十三区动乱的实行者或接近该位置之人。最初的手段是杀害赛莉卡，使其变成孢子兽来污染都市。

再来是采取应对措施的时间点太慢。她利用PPA提出申请由家长进行巡逻戒备一事分散兵力、松懈监视，支援并帮助犯罪者们展开行动。

那场「动乱」，也许是为了探查我方的存在——暗地守护人类再生机构秩序的部队，而刻意使出的猛招。假使我方没有出面应对，她就能趁着那场混乱谴责高层无能，然后由自己出面应对，顺势篡夺地位。假使混乱受到镇压，她也以此作为弹劾的借口。

一石二鸟，稳赢不输。无论事态往哪个方向发展，都能够有所得的布局。

（那只母狐狸利用妖怪般的手腕，为达成目的耍尽心机……！）

甚至连我方以迅雷般速度，在短短一周内就强攻、摧毁伊甸园之蛇本部的行动，也被那女人澈底利用。她为了将所有罪过都推给人类再生机构的中枢，也就是十二耆老评议会，故意提起管辖外儿童的问题，在市民心中种下疑惑的种子。

然后是雪奈加入「天堂玫瑰」。这件事因为她是在开学典礼上直接邀约，之后也持续和雪奈接触，所以这一连串行动恐怕也是经过缜密的计划。等等，说不定……

「……第十三区动乱那件事情本身，是她为了得到雪奈所设下的圈套……？」

无所谓好坏，从前白银雪奈的世界十分狭小。

除了家人外，她没有其他重要的东西。「失去了会感到可惜的东西」非常有限。

然而如今，她交到了朋友。经历过校园生活、获得回忆后有所成长的雪奈，心中有了那样的东西。应该守护的事物、应该作战的理由，以及与死去战友的誓约，全部凝聚成一点。

「是为了让白银雪奈离开父亲，带给她过大压力而发动的恐怖攻击……！」

若真是如此，那个目的可以说是完美达成了。

失去战友又认清世界的现实，雪奈被逼得走投无路。卡秋雅也有亲近之人消失的记忆。尽管和赛莉卡相处的时间不长，这件事依旧令雪奈悲叹不已。

既然如此，那么假使——她将失去父亲白银冬真呢？

「只要是为了保护父亲，雪奈什么都愿意做……很不幸地，事实的确是如此。」

和父亲一模一样的战斗动机。

父亲为了女儿，女儿为了父亲——两人在不知不觉间，置身相反的阵营。

「不仅如此，那女人还发动了某种魔法……恐怕是精神操控类的固有绝技。」

洗脑、支配类的能力并不罕见。

但是，那种能力多半只能让人产生错误认知，然后借此诱导对方，或是引起一点小错误，要像创作故事中的催眠术一样颠倒价值观、扭曲性格极为困难。

（可是，只要小心谨慎地一步步实行，要办到也是不无可能……最后结果就像这样。）

当她操弄舆论，在议会上让众人接受转播战场的提议时，一切就已经开始了。

为了消灭层级五的出现条件，也就是从S级骑士身上诞生的证据「遗体」，「无名」非采取行动不可。尽管在雪奈和冬真的合作下变得没有必要，我方还是做了假装回路异常、切断转播的准备。但是………

（转播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暴露真相。而是要让白银雪奈这名偶像、新英雄，在全人类的注视下华丽出道，并且让冬真前往现场……！）

如此一来，古兰·玛丽亚就能毫不费力地撵走最大的敌人。

凭着高揭最强的手下、人类的英雄「白银雪奈」——

「战争渴求英雄。民众则会对英雄心生狂热，将选择权交给英雄。把崇拜、依赖心当成触发点掌控人身。洗脑、支配，不对……对了，是『狂热』。」

煽动人心、让人心火热疯狂，并且朝自己希望的方向诱导的固有绝技。

如今，那名少女已借此掌握整个最深区域，成为独立势力的首领！

「没错，古兰·玛丽亚大人将她自身的那种能力，称为『皇后的敕令』。」

「原来你有自觉啊。这么说来，你也明白自己已经沦为人类公敌了吗？——天上院春斗。」

听见从学园长室入口传来的声音，卡秋雅这么回应。

不用回头，卡秋雅卓越的感知能力早就感应到重重包围这个房间的势力。

主力是他，S级骑士暨白莲骑士团的首领，天上院春斗……但是！

「请你不要误会了，学园长。我们不是人类的敌人，而是盟友喔。」

「在这种危急存亡的时刻设下阴谋，企图利用恐怖攻击推翻体制的人叫做盟友？」

对着一脸扫兴地说「拜托别笑死人了」的卡秋雅，美少年答道：

「既然现有体制没有效率又大错特错——匡正错误即是正义。虽然会有短期的牺牲，但是为了十年后的胜利，现在也只能挺身奋起。事情就是这样。」

「短期的牺牲？……你还真敢说啊。居然把赛莉卡那孩子……！」

卡秋雅深深吸进一口气。

「我绝对不认同牺牲那孩子生命的正义！」

火焰随着怒气显露而爆发。理事长室的墙壁顿时烧焦，窗户也随之龟裂。

炼核武装的影子在卡秋雅掌中生成，而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之中……！

「是的，她的事情实在是非常令人遗憾而哀伤——但是……」

春斗在脸上堆起复制贴上般虚假的完美笑容。

「正因为如此，我们非成功不可。败者会在历史中成为恶，而胜者则会成为正义。即便要在这里牺牲上万条生命，我们也绝不退缩。」

唰……！

在春斗背后，有几十、几百个人。

不仅如此，理事长室所在的建筑、挤满职员的房间、PPA的会议室，所有通往大人们所在之处的走廊上，都有武装的学生。

今年才刚入学的青涩少年少女，以及毕业在即、身材结实的男孩，开始展现出女人味的女学生。那是一支不分性别、年龄，荒唐怪诞的……

「孩童军队……？」

对所有入迷观赏战斗转播的孩子们灌注「狂热」，并借此操控认知。

服从上位者，对支配毫不质疑地忠实跟从——那是人类为了生存所犯下的罪，是丑恶的拼命挣扎中最低劣的一项。

「但是，目的是正确的。我们将心念一致，共同度过这个艰难的时局，存活下来。这不是洗脑，是我们自己所选择的——『信奉』。」

天上院春斗非常相信自己。

没有一丝怀疑，打从心底相信古兰·玛丽亚，相信自己的正义。

所以他不会动摇，不为所动，不会改变……那样的态度令人不快。

（我有办法突破重围，可是……！）

虐杀遭狂热束缚、心灵受到控制的少年少女，虐杀这些可爱的学生。

突破重重包围之后，尸体将会堆积如山。唯一可以依靠的冬真远在战场，然而与外界的联系已随回路切断，如今她完全无法和冬真联络上。

（冬真……抱歉。）

为了受托留守，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一事。

卡秋雅·维尔米欧尼向心上人忏悔，在原地动弹不得——

†

同一天，同时刻。最深区域的军队驻扎地——

『入侵者愈来愈多了！即将强行解除结界式闯进来！』

「反……反击！快反击，我准许使用威吓射击和非致死性术式！」

『……我办不到！』

听见通讯式中传来惨叫，伍德曼准将哭丧着脸。

「没关系，快动手！责任……由、由我、由我、由我……来扛！」

『可是阁下，尽管如此我还是办不到。因为、因为敌人是——』

令人绝望的消息相继传入驻扎地最深处的军方司令部。

敌方势力跨越结界式、闯入驻扎地内，接连拘押了军方人员。目前虽然没有人员死亡，但是大半的驻扎军都已失去行动能力，如今就连保护司令部的最后警备防线也将被攻破。

『——是孩子啊！如果要我对小孩子开枪，那我宁可被杀死！』

「蠢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于这个身而为人非常正确，作为军人却大错特错的回答，准将气得大吼。

「我说了，所有责任由我来扛！到时也会由我来出席审判！再说，我又没有叫你直接射击，是威吓、威吓！如果是这样你就办得到吧？你还不快点……！」

『噫……嘎、噫、呀啊啊啊啊啊！』

「喂，怎么不回答？警卫室，喂！喂！……啊啊啊啊啊啊啊……！」

警卫室的通讯中断，准将搔乱用发蜡梳整好的头发一面吼叫。

在场的参谋、高阶士官们皆是等级与其位阶相符的魔法骑士。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想出有效的对策。

因为他们是相信「历经恐攻之后，唯有这里最安全」，缺乏危机感的一群人。

「……事到如今，只能拜托你们了。快点……快想想办法！」

「我是很想那么做啦。」

身穿正规军服，不是以学园的教师而是以军属身份到场的男人。

隆美尔·史都华单手拿着魔法骑器，透过监视式注视着翻越城墙入侵的大群孩子，以及站在其中央的人物，脸上露出十分不悦的表情。

「不过真的要射击吗？到时会连孩子也一并射穿——会出人命喔？」

「少、少说蠢话了！人类互相残杀的时代早就结束了！况且对方是孩子，只是一群孩子啊！是第一到第十的魔法骑士学园的学生，而且不仅如此——」

伍德曼准将按着脸颊，尖声呐喊：

「——甚至还有不到十岁的孩子耶？即便是暴徒，就算打死我也说不出杀死他们这种话来！」

「我想也是。身为军人，你我都不及格。不过……」

身而为人，有一道绝对不能跨越的界线。

「……身为人类，这样总比能够毫不犹豫地说要朝孩子开枪的人渣好多了。」

「说得没错……不行，不能朝孩子射击，因为我的孩子和孙子搞不好也混在里面。什么跟什么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古兰·玛丽亚结束演说后不到一小时，事情就发生了。

第一到第十魔法骑士学园的所有学生开始暴动。大概是他们热衷转播，结果受到煽动的关系吧，学生们将驻扎军的骑士和职员一个个拘禁起来，非但如此，驻扎军更面临其中最恶劣的事态。

——武装的幼儿、低年级学生掀起暴动。

年龄仅有个位数的儿童以训练用收束具和装备武装起来，朝这边大举进攻！

「这里就是司令部吗？——我们是军事警察，黑莲骑士团。我们要把你们抓起来！」

「喔？来了，总算来了一个似乎有办法对话的小鬼。」

几乎还来不及抵抗，武装的孩子们便破了门，蜂拥而入。

站在中央的，是一名让白色钢铁头饰闪闪发亮、身穿清纯舞伶炼核武装的少女——黑莲骑士团长，桑亚·沙嘉列文奇。

「真没想到你们会使出这么卑鄙的手段。居然把小孩子卷进来，利用他们来掀起假战争，而且还摆出一副领导者的姿态，你们可真是不知羞耻啊……！」

「哼。隐瞒真相，只会在表面上敷衍，实际上却持续压榨孩子们的肮脏大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我以军事警察的身份取缔不法，这样是哪里错了！」

「你问我哪里错了？……是啊，错得可离谱了。你错就错在，竟然没有发现自己正在和那些肮脏大人做相同的事，你这个混蛋！」

「啥……闭嘴，我们才、才没有做错事！」

桑亚意外显露出动摇的神情，急忙大喊。

（……？这家伙是怎么搞的？她的反应和完全被洗脑的人比起来……）

隆美尔感觉到些许异样，就在他蹙起眉头之后——

纤细的手抓住桑亚的肩膀。

「没错，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爽朗的语调。假使世上真有满怀慈爱的天上女神，祂的说话声大概就会是如此吧。

古兰·玛丽亚摇曳着雅致的裙摆走上前来，脸上浮现出似乎对于这场战祸毫无敌意及恶意的友善笑容。

「命运要靠自己去掌握。这一点，即便是小孩子也是一样——」

将裙摆交给孩子们拉着，她抱起一名年幼少女说道：

「桑亚，这是一场为了解放孩子们的圣战喔……你不需要迟疑。」

古兰·玛丽亚面露微笑。

站在她身后的S级骑士们全都抱着小孩子。

那幅景象乍看美丽，但是只要转换观点，那些孩子就会成了——人肉盾牌。

（居然把孩子抱在胸前挡住自己的要害……挡住内脏和重要器官，可恶的女人！）

隆美尔先前之所以袖手旁观，原因就在这里。他最擅长的贯穿障壁、突破防御击倒骑士的转移弹，能够在千钧一发之际转移，射穿目标。

但是，那份突破力如今却成了阻碍。击发之后，贯穿古兰·玛丽亚的子弹会将周围陪侍的孩子至少五、六人一起杀死。他完全无法加以控制，设定成没有杀伤力。

（该死，真可恨啊。偏偏在这种时候——）

爱用的屠杀骑士的武器，古式枪枝在运用上缺乏弹性这一点实在可恨。

「小妞，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只是用来争取时间，隆美尔并没有期待对方回答。

「一个谁也不知道来自何处，出身可疑又来历不明的小鬼居然发动叛乱，将濒临绝种的人类进一步逼入绝境……你接下来究竟想怎么做？」

「哎呀……你调查过我的事情是吗？」

那副亲切又天真烂漫的笑容，看起来就好比画中的大善人。

「是啊，你说得没错，如果追溯我的出身，我的确是一个亲生父母不详的孩子。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给无依无靠的孩子们，给眼前只有绝望战场的孩子们一个未来。」

大人欺骗孩子，夺走他们的未来。

不给他们其他选择，恣意榨取他们光明的未来和生存的时间——为了终结、改变那种悲哀的社会结构，纵使变得浑身污泥也在所不惜。

「您是驻扎军司令官，伍德曼准将阁下对吧？」

「没、没错，我就是……你、你找我有什么事，统括学生会长！」

对着语调犹如哀号的老人，她带着浅浅微笑说道：

「我想借用这个场合发表宣言。我古兰·玛丽亚在此宣布，统括学生会将更名并重新编制，而我本身也将就任新的职位。」

「啥？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允许你……擅自胡来。」

「好丢脸喔～」

「大叔害怕了，你在发抖喔？啊哈哈哈哈♪」

面对天真无邪的笑容和对准自己的枪口，伍德曼准将噤声不语。

一边抚摸哈哈大笑的孩子们，不再是统括学生会长的少女——

「『EOC』。」

「什么……？」

「Empress Of Children……『孩子们的女王』。我要让最深区域独立，并且由我来担任首长。」

能够对那个陌生词汇做出反应的只有一人。

「……果然没错。打从见到那个影像时，我就确信不疑了。」

变异成层级五的老将，那和已经分晓的「伊甸园之蛇」教主的手法相同。

隆美尔·史都华瞪着少女。在他眼里，那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不是那么可爱的存在。而是一条把美貌及和蔼态度当作武器来隐藏獠牙，侵蚀人类的致命毒蛇……！

「『伊甸园之蛇』。原来你就是那条蛇啊……古兰·玛丽亚。」

「怎么可能。那只不过是十二耆老评议会的各位自导自演，试图借此激发孩子们的危机感、将他们送上战场的卑劣宣传手法，而我则是站在与其对抗的立场。」

「你少装傻了。『伊甸园之蛇』的本部出现了你刚才报上的头衔，关于这个事实你要怎么解释？要是我把这件事情散布出去，你就……」

「哇，真是吓我一跳。那么，你要如何证明那一点呢？」

古兰·玛丽亚自始至终都带着从容的笑容，继续说下去：

「『伊甸园之蛇』的本部应该已经被各位——驻扎军的特殊部队毁灭了才对。建筑烧毁，没有找到任何情报。你们不是这样回答统括学生会的吗？」

「……那、那是……」

伍德曼准将尴尬地把脸别开。

为避免情报外泄而实行秘密主义。然而在这个情况下，那一点却成了阻碍。

「倘若要我再说下去……那是故意妨害我名誉，让为了孩子们的未来而奋起的我背上恐怖分子污名的卑劣计谋。居然连我原本打算有一天要说出来的隐私也揭发出来，用来打情报战……这么做不会太低级了吗？」

「就是啊、就是啊！」

孩子们纷纷对眉头紧蹙的领导者表示赞同。

话语听似天真无邪，然而那种武器却具有足以杀人的威力。

「再说，你好像误会了一点喔，帅气大叔。」

「误会？……你可以解释给我听吗，孩子王？」

听完隆美尔语带讽刺的回答，她嘻嘻笑着说：

「『EOC』并不是一个人。我虽然有智慧，但是力量不足；那个人则是有力量却缺乏智慧。因此，只有一个人并不完整。必须两个人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完整。」

「……两个人……？」

插图p311

听到这里，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闪过隆美尔脑中。

「你该不会……把那孩子，把雪奈给……？」

「是的。如果她是在最前线打倒孢子兽——开拓未来的圣女<贞德>……」

然后，古兰·玛丽亚将手贴在丰满的胸前，神情陶醉。

「那么我就是胸怀大志、领导民众的旗手，奥尔良的圣女<贞德>。」

两人即是一人。

力量与智慧，两者结合成为完整的一体……！

「救世主……真正的『EOC<孩子们的女王>』，

是因为我们俩的结合才诞生喔——？」

在疯狂的结论中灌注坚定不移的确信，「EOC」古兰·玛丽亚如此说道。

†

「……大事不妙啦，这下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啊哇哇哇哇……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啊，小亚莲你不可以乱动喔？虽然我觉得被人发现后，应该不至于会发生十八禁的事情，但他们好像真的会对妇女做出不该有的暴行。」

「好、好的。谢谢你帮忙藏匿我，黑子……！」

洛塔斯·底层第一魔法骑士学园——屋顶。

躲在上锁的供水塔上、水管管线错综复杂的死角，黑子和亚莲娜共同发动隐蔽式，屏气凝神地观望场面的动静。

「幸好这些孩子平安无事……但是，不晓得雪奈要不要紧？」

「天晓得，不过至少层级五已经被打倒了。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此刻，最深区域已经受到人们对古兰，玛丽亚的狂热所席卷。

武装暴徒在市区内四处巡视，一发现反对孩子们掌权的大人就立刻予以逮捕。其中高等级魔法骑士学生的亲属——PPA相关人士，全都基于支配、利用孩子的嫌疑被抓了起来。

亚莲娜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抱着耳朵撕裂的地区猫及其幼猫在学园内逃窜……幸好出来侦察的黑子发现并出手救了她。

「坦白说，现在战力完全不足，人家我又不可能一个人铲除叛乱分子。话说回来，这下总人口究竟会有几成遭到逮捕啊？」

「……大概七成或八成吧。说不定还会更多？」

「我想也是。啊～真是糟透了。看了那个转播，人家我也只是觉得雪奈好厉害而已，没想到对方居然把那点小事当成触发点，对所有人进行精神诱导，而且是完全秒杀！」

狂热、崇拜、信仰——

将那些当成触发点，透过影像对多数人发挥作用的精神操控、洗脑的固有绝技。黑子从见到的影像、状况，如此分析古兰·玛丽亚所引发的现象。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我们没有中招呢？我们明明那么喜欢雪奈。」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一般就算觉得朋友很厉害，也不至于会去崇拜对方吧？」

「啊，对喔……说得也是，因为雪奈的强悍之处、软弱之处……我们都知道了嘛，所以完全不会觉得她很完美或是什么救世主。」

雪奈并不像狂热市民所呐喊的那样，是等同于神的天使或绝对领导者。

「她有优点，也有缺点……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才知道那些人的想法是错的！」

「这就是所谓的见解不同吧。听说在旧时代，人们还会因为见解不同而互相残杀喔？」

「是这样啊……那个，黑子，其实我从之前就在想了……」

「咦？小亚莲，如果你要告白，那么人家的答案是NO喔。比起女孩子，人家我更喜欢成熟一点的啦♪」

亚莲娜握住打趣回答的黑子的手，表情十分认真。

她为了不吵醒在大腿上打盹的猫咪，刻意压低音量说道：

「我在猜，黑子你是不是想要平息叛乱？」

「……人家我也不知道。我说过好几次，现在这个情况非常严重，光凭我一人根本应付不来。」

但是……

「如果就这么算了……就太对不起赛莉莉了。最少也得让对方吓一大跳，否则实在难消这口怨气……我开玩笑的啦～」

黑子的口吻像在说笑似的，说完还吐了吐舌头。但是，亚莲娜丝毫不以为意。

「嗯，我明白。虽然关于错的究竟是哪一方，是评议会……还是古兰·玛丽亚大人，我并不是很清楚，但是，现在这种状况肯定不对劲。」

所以，如果要相信——

「我选择相信黑子，而不是评议会。我相信黑子所信任的大人，我也要一起作战……拜托你，让我成为你的伙伴！」

「居然不吐槽我……真是的，你这个人老是这么认真，真教人伤脑筋……！」

黑子拨乱一头丰盈秀发，望着朋友的眼睛说：

「我们的组织没有名字，也不能把真实来历告诉你。但我唯一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和学长……雪奈的爸爸一起为了守护这座城市的和平而行动！」

「这样就够了。现在的雪奈太奇怪了，看起来完全就是被利用了！」

自从上演道别场面以来，心中就有一种怪异感挥之不去。比谁都还深爱父亲的雪奈，比谁都还深爱女儿的父亲，那对相亲相爱的父女居然要被拆散——

「那样是不正确的。不管说得再好听，蔑视家人的政治都是错的。我好想、好想告诉他们……那样实在太奇怪了！」

「哈！……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小亚莲你有时讲话还挺犀利的嘛……真不错！」

黑子咧嘴一笑，就好比在亚莲娜腿上睡觉的猫咪一般无所畏惧。

但是，她随即一副伤脑筋地搔搔脸颊。

「……不过话虽如此，人家我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关于这一点，我有一个想法……请问我可以说出来吗？」

「真的假的？你这个新人居然比我还有发想力，人家要失去自信了啦！」

「你听我说……叽哩咕噜……」

她把嘴巴贴近黑子的耳朵，小声说道。听完内容，黑子不由得发出惊呼。

「啥？你是认真的吗？」

「是、是啊，因为我想也只能这么做了。」

「潜入英灵墓地，让赛莉莉复活……可是这么做的前提是，你之前提过的复活魔法要能够使用吧？那个不是还没完成吗——」

「可是，理论上应该已经没问题了。现在只剩下没有足够的实验和验证。」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那样太危险了！未完成的术式不晓得会对施术者造成何种伤害……还是等完成度更高一点再——」

「——我们……没有那个时间了啦。其他人在见到雪奈强大的模样、赛莉卡可怜的模样之后，全都上当受骗了。」

亚莲娜知道，赛莉卡生前对卡秋雅怀抱着真正的亲子之爱。

她对乌龟巴斯君露出的那副羞怯表情是真的。

卡秋雅泪流满面地抱着乌龟巴斯君，聆听赛莉卡告白的模样也是真的。

背后不可能像古兰·玛丽亚所说的那样充斥着盘算。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赛莉卡的心意居然遭到扭曲，就连学园长也遭遇袭击。可是，如果能够由她本人亲口反驳……！」

「就没有比这更强大的说服力了……对吧？这么一来，或许就有机会破除古兰·玛丽亚的洗脑……！」

黑子和亚莲娜的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坦白说，使用未经许可的魔法式，是会被押上军法会议接受审判的行为……但既然有那么一点可能性——还是值得赌上一把。我看这件事就别告诉学长他们好了，因为他们肯定会说不可以。」

「这件事说不定会失败，但是，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样了。」

怀着真切的愿望，亚莲娜深深低下头。

「黑子，拜托你。请你相信我……带我去英灵墓地。」

黑黑黑黑子、亚莲娜·史库罗维尼。

两人没有气馁，怀着对朋友——以及心中那副遗容的信任，展开行动。

第二卷 终章

『～～～所以说，这边的状况大概就是这样。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啊，学长？』

「……要马上回去很难。等事情谈完之后，我立刻就会回去。」

『好，那就拜托你啦。你的谈话对象果然是……雪奈对吧？』

听了黑子试探性的问题，白银冬真独自站在战场上，简短回答：

「没错……你不需要担心。」

黑黑黑黑子感应到蕴藏在细微音量中的决心。

即使透过终端机也能感受到觉悟与紧张。那是下定决心即使要用这条命去换，也一定要成功的证明。

「我一定会回去，绝对会。抱歉，在那之前就麻烦你帮忙支援同伴了。」

『收到……那个……』

黑子有些犹豫地清清嗓子后——

『为人类献上月桂树的祝褔。我会耐心等候……请你们两人一定要一起回来！』

语气突然变得正经，甚至还用平时绝对不说的固定口号激励彼此，之后便切断通讯。

冬真将终端机收进军服口袋，向脱掉的绿色装甲服微微致意后，开始如影子般独自走在如今为战胜与新英雄诞生而沸腾的战场上。

没有发动隐蔽式的他，身影随即就被警戒的「天堂玫瑰」S级机巧的观测式捕捉到——三名前锋接收到无声的警报，立刻上前挡住去路。

「……首席执事大人，你一个非战斗员怎么也没穿装甲服就出现在这里？」

「我来接我女儿。我想只要这么说，你们应该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实力各个不相上下的白莲骑士团，武杰S级的菁英。

装备尽管为共通规格、量产品的「白玫瑰徽章」，但其技能透过实战累积了经验，也增强了自信心。他们没有对走近的男子继续发出警告。

「恶魔，给我消失吧。」

「不准接近……」

「我们的圣女……！」

「究竟谁才是恶魔？」

三人发出狮吼般咆哮后便砍了过来，但冬真轻而易举就避开他们的剑。

少年们的表情错愕扭曲。冬真握起受到炼核武装保护的钢铁拳头，朝着为使出斩击而扑向前的身体出拳反击。随着短暂的打击声响起，其中一人的身体凹成弓字形。

「呜喔……！」

「我不想再对孩子使用暴力……让开。」

「怎、怎么可能……！」

一人呕吐倒地。

其余两人目睹冬真的实力后瞠目结舌，尽管错愕仍连忙举起手中的剑。剩下其他九名S级也感觉到敌人并非等闲之辈，匆匆降落到地面来支援。

一人足以匹敌一支军队的S级魔法骑士，一共有九名。

即便是经验不足的学生，依旧堪称是人类之中最高等级的战力。能够确实歼灭层级三、四的超人们，为了一名连个像样武器也没有的男人浑身发抖。

（什么啊……这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们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因为时间虽短，他仍以首席执事的身份工作过。

他们也曾听说，他将身穿炼核武装的桑亚玩弄于手掌心。可是实际目睹之后，他们才发现其实力完全超乎那些从别人口中耳闻的情报……！

「……竟然比层级五……更没有破绽……？」

发动分析式拼命侦察的机巧少年目瞪口呆。

所有术式都没有产生反应，仿佛对方刚才是故意让自己被监测到似的。

好比在观测黑洞一般，面对没有答案、宛若白纸的分析式，在掌握不到对方任何弱点和情报的状况下，接收不到指示的同伴们困惑不已。

「……到此为止。你们……不可能打赢我父亲的。」

「喔喔……！」

这时，另一道慑人的气息出现。

见到少女如妖精般翩然舞落，他们同时跪下。

在混沌的战场上，发挥异样的统率能力。

在场唯独一人能够办到这一点。

「雪奈……」

冬真将手伸向令古兰·玛丽亚的私人士兵们五体投地的女儿。

「回去吧，那里不是雪奈该待的地方。」

「…………」

雪奈定睛望着冬真的手掌，动也不动。

女儿原本就不是一个情感表现丰富的人，如今却又比平时更难读懂她的心思。

「聪明如你应该明白才对……来，跟我回去吧，然后我们一块吃早餐。我们再和亚莲娜小姐、黑子、卡秋雅、学长他们一起悠哉地过日子。」

「…………」

冬真由衷地相信，女儿雪奈的心地非常善良，她绝对不会支持古兰·玛丽亚所发起的激进革命运动。

像是要证明冬真的那种想法一般，雪奈的小手缓缓伸了出去。

触碰到些微暖意——的前一刻，动作停止了。雪奈好比碰到热牛奶的猫咪一般迅速把手缩回去，在胸前紧握住自己的手，无力地摇头。

「不要，雪奈不回去。」

「……！」

这是冬真的初次经验。那么爱撒娇的女儿第一次拒绝他。

巧的是，此情此景和开学典礼当天，雪奈拒绝古兰·玛丽亚为邀请她加入「天堂玫瑰」而伸出的手，选择和父亲共处的日常时一模一样。

雪奈以细微的音量，语气坚定地说：

「父亲……被骗了。所以，雪奈要救父亲。我不会让任何东西阻挠我……！」

†

——最初的记忆，是被有些凹凸不平的物体包覆的触感。

牢牢支撑背部的可靠手臂，有些不知所措地俯视自己的温柔脸庞。

大概是在烦恼该用多少力气吧，明明左右摇晃的动作显得迷惘，却唯独口哨声的音准十分正确。现在回想起来，那副模样实在可笑。

那是最初的风景。

是白银雪奈见到的，第一个风景。

即使经过漫长岁月，那幅景象依旧无时无刻不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她打从一出生，就知道幸福二字的意义。

那段不仅有温柔的父亲在旁守护，偶尔还有胸部柔软的大姐姐会哄自己，还可以拉扯有着刺人胡须的叔叔脸颊，并且哈哈大笑的日子，是多么地珍贵美好，仿佛置身永不停止晃动的摇篮之中。

父亲、卡秋雅阿姨、隆美尔叔叔——是她最爱的人。

他们对她非常好，就算她撒娇耍任性、说了蛮横不讲理的话，他们虽然嘴上会生气骂人，却还是能够感受到背后蕴藏着浓浓的爱。

可是——

任谁都羡慕的幸福孩子……尽管这么想，却又是为什么呢？

有地方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黏糊糊的菌丝一样，黏在脑袋一隅不肯离去。

有时候，父亲会露出非常哀伤的表情。不仅如此，卡秋雅阿姨和隆美尔叔叔也是一样。他们仿佛在用只有他们三人才懂的暗号互通心意，回忆只有他们三人才知道的过去。

说到这里，卡秋雅阿姨好像喜欢父亲，可是她却似乎没打算坐上继母的位子。

虽然个性直率的她经常不小心表露出自己的心意，却从来不会往前越过一定的界线，之所以如此，难道是因为她在顾虑某个看不见的人吗？

不知道。不明白的事情好多。

有时，身边的大人们会看起来像是无名人士。明明自己对他们的姓名、长相、个性、怪嗜好、奇妙的坚持、化妆习惯、香水品牌等一切的一切，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雪奈七岁的某一天，对那种奇妙的距离感感到不安的她问道：

『父亲……等雪奈长大以后，您愿意跟我结婚吗？』

『哈哈，我这个做父亲的真是太幸运了。』

父亲苦笑着做出像是要岔开话题的回答。

雪奈有些生气，想要任性地要求父亲认真回答。

……可是，最后她却没有那么做。

『结婚啊……我也有过那样的人生吗？』

——因为她在父亲的眼眸深处，看见了哀伤的光芒。

不是雪奈的某个人。

不在这里的某个人。

再也见不到的某个人。

见到总是坚强可靠的父亲第一次表现出软弱的模样，雪奈只能把话吞回去。

因为她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心里爱着某个人。

可是，那位女性——已经不在人世。

虽然父亲始终不肯和自己谈论过去，但是他一直背负着深沉的哀伤活着。

明明置身即使自暴自弃地抛下一切也不会有人责备他的境遇，他却对自己这个捡来的孩子倾注不求回报的爱。

多么善良——又悲哀的人。

『雪奈想要成为真正的家人……』

那句话还有后续。

『想要成为能够代替父亲承受痛苦的大人……永远陪在父亲身旁疗愈您。假如那是做妻子的职责，那么就算和父亲结婚，我也愿意——』

就算别人问雪奈：「你对父亲有恋爱情感吗？」她也不清楚。

身为女儿，为了向委屈自己、费尽心思把雪奈当成家人疼爱的父亲报恩，只要那么做是有必要的，就不惜和父亲结为夫妻——如果别人要称呼那种无与伦比的爱情为恋爱，那就随他们去吧。就算别人嘲笑自己有恋父情结也无所谓。

因为那不是会因为他人的嘲讽而消失的廉价情感。

就这样，几年后的现在——

雪奈无意间得知父亲来历不明的哀伤、无以名状的伤痛真面目。

经由统括学生会长，古兰·玛丽亚之口。

『我要告诉你令尊的秘密——』

古兰·玛丽亚的声音。

在脑中。

轮唱。

——被迫背负悲哀命运的无敌男人的故事。

——被无数敌人的鲜血，以及无数同伴的鲜血弄脏的手。

——一次又一次无止境地挥剑，沐浴在他人溅出的鲜血中。

——从前，被迫亲自对深爱的人下手——

——然后现在，又准备和雪奈你这个最爱的女儿互相残杀——

那正是十二耆老评议会的做法。他们把白银冬真当成人类的踏板，视他为无名的防卫机关，持续不断地浪费他、利用他。

为长年以来的疑问解惑的神谕。

逐渐在心中融化。

不可原谅。

父亲尽管伤得那么深，依然持续为人类奉献。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父亲做那么过分的事？

不可原谅。

不可原谅。

不可原谅。

必须帮助父亲才行。

必须将父亲从人类手中拯救出来才行。

能够办到那一点的人，就只有我这个世界最强的女儿——

†

「父亲……被骗了。」

蒙眬的双眼。白银冬真知道那副比平常更失焦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那是少年兵的眼神。好几次与邪教、违法军事组织、恐怖分子集团交战时，受到洗脑的管辖外儿童、少年兵们都是用犹如玻璃球的眼睛上前攻击。

与其相比，雪奈所受到的术式影响力不大，那恐怕不是完全的洗脑，而是诱导思想、操控意识。某人诱导了最强的S级，企图让她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做出结论。

「你为何会这么想？」

「因为，父亲明明是最强的。比雪奈还要强……好多、好多。」

存在遭到隐匿，被迫执行差劲的任务，无法在历史上留名。

不曾受到赞赏，就连综合评价都是D级，还在无聊的PPA里被人投以轻视的目光。

「照理说……所有人应该要感谢父亲……才对。你做得真好、辛苦你了……大家应该要像这样称赞父亲。雪奈这么想错了吗……？」

「是啊，你错了。」

冬真以父亲的姿态，回应说话结结巴巴的女儿。

「我并不期望受到众人的重视，我只要能够为了家人和人类而战就好。只要能够成为某个陌生人的剑，当一把不为人知、默默作战的剑就足够。比起接受陌生人一亿声赞美，只要你……心爱的家人平安无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可是！」

雪奈猛地将纤细的下颔朝向这边说道：

「雪奈听说评议会瞒着父亲……害您杀死了赛莉卡。不仅如此，他们还为了让雪奈……杀死变成孢子兽的父亲，要父亲抚养雪奈长大。」

「你从哪里听来那些奇怪的话？……是谁告诉你的？」

「所以说，这些全是谎言，全是错误的讯息吗？」

「——前者完全是胡说八道。但是后者……恐怕并没有错。至少，评议会里应该有一部分的人是这么想。」

然而，冬真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那纯粹是无聊的误解。但是我也可以理解，凭他们的常识就只能做出那样的判断。如此相信的人们即使搞错状况，只要有拟定对策就会感到安心，而且不会多加干涉。」

「您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要原谅他们吗？」

「我可以理解他们的恐惧。我可以忍耐，但是他们忍耐不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白银冬真不会变成孢子兽。他拥有不会蓄积炼素，而且绝对会将其消除的抹消体质。因此在原理上，他不可能会因为过度摄取炼素，导致炼素超载而发病变成孢子兽。

但是——无论接受多少次学者的解释，还是有人不相信。对于那些被过往的常识束缚，只能以自己的标准来做判断的老人，冬真并不憎恨他们，反而替他们感到悲哀。

「……正因为这样能让他们安心，我才能够和你成为家人。」

能够让不知从何而来的超S、来历不明的孤儿，成为人类再生机构的一分子。

「我并不憎恨人类的软弱，我只是坦然地接受而已——雪奈，你没办法也这么做吗？」

「……还不止如此。」

雪奈神情严肃地正视冬真。

她的眼神中没有敌意，有的是敬意和爱。但是，撇开那一点不谈——其中同时也蕴藏着战意。

「古兰·玛丽亚说，父亲一直以来尝遍了辛酸和痛苦。不管是卡秋雅阿姨的姐姐，还是以前的同伴、朋友、重要的人……！」

可能是一边说，一边感到悲从中来吧。

雪奈噙着豆大泪珠，作呕似的呐喊着：

「您也被迫对大家下手了。您愈是背负着哀伤作战……就愈会像赛莉卡一样接近失控。难道那也是谎言吗？」

「没错，那是谎言。我绝对不会变成像赛莉卡一样。」

冬真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无可动摇的真相，但思想受到诱导的雪奈并未发觉这一点。

有可能变异的人，反而是雪奈。战场压力、过度使用术式造成炼素活性化，在身体尚未成熟的这个时期，像这样拿着武器待在战场上的每一分钟，都会使得变异的风险增加。

（……但是，我说不出口。）

因为如果告诉她这个事实，强大的压力说不定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能冒险去刺激本来就已经不稳定的精神。因此——

「是真的吗？」

「是真的……相信我，雪奈。不要相信古兰·玛丽亚的话。」

冬真目不转睛地注视雪奈，说出连自己都觉得卑鄙的话。

「相信这十四年来眼中只有你的我吧。我难道会对心爱的『女儿』撒谎吗？」

「是的……父亲也是雪奈最心爱的人，雪奈不认为父亲会撒谎。所以——」

和说出来的话相反，雪奈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哀伤。

然后——

「——父亲完全没有错，您只是被骗罢了……」

唰叽……！

「——父亲，您这么说过对吧？说要选择什么、如何生存，该由雪奈这些下个时代的大人来决定……而这就是雪奈的回答。」

一出鞘便寒气四溅的冰刃——

比起龙泽马琴（注：日本作家，最知名的作品为《南总里见八犬传》）的著作，从前大正时代的辩士在武士电影中所描述的……更加锋利的利剑。

插图p333

拔出炼核武装「玉散三冰·村雨」的刀刃，雪奈将刀尖对准自己最爱的父亲。

「即使雪奈是坏孩子、是人类的敌人——您还是愿意认我这个女儿吗？」

她的脸上挂着灿烂如花的微笑。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前情提要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你柯

录入：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时间是西元二一二七年──人类持续遭受敌人包围，没有未来。

散布污染物质、几乎压制地表的神秘怪物，孢子兽的侵略极度猛烈，使得数百亿的人口锐减至一千万。位于极东、旧日本列岛的超巨大地底都市，人类再生机构「凰花」里，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难民、逃亡者、士兵等超越民族藩篱的生存者们。

然而，高揭夺回地上的大义、发誓团结一致的盟约却是今非昔比。受够持续不断的战争的人们不满日增，恐怖分子带来了凄惨的损害。

守护人类远离黑暗的剑，拥有抹消体质能消除所有炼素的男人，白银冬真所率领的特殊部队「无名（Nameless）」，暗中在废弃领域进行暗斗，肃清恐怖组织。

尽管摘除了尚处萌芽阶段的大灾难……但是不具政治影响力的他们，对于解决整个社会的不满和问题无计可施，民众寻求的是能够打破闭塞现况的英雄。

其名为白银雪奈。公认的超S级，以十四岁的弱冠之年被誉为全人类最强的少女，因好友赛莉卡·维尔米欧尼之死而决心参战。

她志愿加入统括学生会长古兰·玛丽亚所率领的直属骑士团「天堂玫瑰」，为了守护家人而在各方面大展身手，成为人类的新英雄。

其父亲白银冬真则以执事身分服侍在侧，暗地保护雪奈。他隐藏自己是「无名」一员的身分，潜入骑士团内部，暗中调查举止可疑的古兰·玛丽亚。

──然而，那其实是狡猾的圈套。

没有恶意的善意失控，为没有希望的世界带来光明的雪奈被过度地奉为英雄，和她的主人古兰·玛丽亚一同顿时备受瞩目。

在那样的情况下，为人类带来灭亡的最凶猛孢子兽层级五毫无预警地出现，并且突破了第一防卫线。孢子兽的极大术式甚至为远方的人类再生机构带来灾害级的巨大损害，将人们从英雄出现的激昂亢奋，重重打落至不安的谷底。

入侵速度极为缓慢的孢子兽。为了阻挡怒涛般的大军，抱著必死决心奋战的守备部队。面对刻不容缓的紧急事态，人类再生机构将战斗一事交付给动员学生的「天堂玫瑰」。人类最强的孩子们，S级的出击掀起沸腾舆论，然后舞台就这么准备好了。

「……你这只母狐狸，我看出来了。你的尾巴，你的本质是……！」

为了暗中支援讨伐行动而出击的冬真，将心中的怀疑转为确信。

太过轻易就被击败的层级五。那其实只是对在最前线作战的老兵设下陷阱，以人为方式使其化为孢子兽的「为了被打倒而制造出来的活祭品」。

煽动者（Agitator）。专精操控群众心理的魔法骑士。真面目其实是恐怖组织幕后黑手的古兰·玛丽亚露出本性，煽动市民的不安情绪、藐视军方的权威，然后引发了革命。

人类再生机构「凰花」，培育魔法骑士的中心地，最深（底层）区域的独立。古兰·玛丽亚以新英雄白银雪奈的活跃作为媒介，进行洗脑和煽动，掌控除了警戒其存在的大人们外几乎所有的一切及所有孩子，在人类再生机构内发动叛变。

军队驻扎地受到把孩子们当成人质的卑劣手段压制，最高负责人伍德曼准将、无名的主要成员隆美尔、卡秋雅都遭到囚禁。

而那其实是──

「父亲……被骗了。」

谎言与真实的巧妙混合。受到古兰·玛丽亚无形的「毒药」侵害，雪奈尽管拥有无敌的力量却受人利用，最后终于基于「好意」，对快要被拋弃的父亲这么说。

「雪奈听说评议会瞒著父亲……害您杀死了赛莉卡。不仅如此，他们还为了让雪奈……杀死变成孢子兽的父亲，要父亲抚养雪奈长大。」

思想受到诱导的她没有察觉其中的矛盾，将武器指向最爱的父亲。

「即使雪奈是坏孩子、是人类的敌人──您还是愿意认我这个女儿吗？」

人类最强的超S级，拥有无敌抹消体质的官方评价D级。

最强与无敌。在层级五的尸骸散落的战场上，无限与虚无如今将展开激烈冲突……！

第三卷 小猫与猎犬的游戏～雪奈，两岁～

──二一一五年。由白银家居住区块之附设人工精灵「家宰（管家）」拍摄、记录影像。

已向十二耆老评议会提交，指定为最高机密。未经许可，禁止阅览、复制、散布──

「『家宰』，开始记录……好了，我们开始吧。」

「知道了……雪奈已经两岁了吧？根据人类再生机构的手册，她差不多已经到了该进行对外沟通训练……『公园初亮相』的时期了。」

居住单位的「中庭」部分，摆设了兼具植物性粮食生产和放松效果，由AI进行管理的水耕栽培盆。

考虑到整体的景观，从中世纪贵族风到近代设计，扩增实境虽然可以投影出各式各样的主题，但基本上却是充斥著超硬聚合物墙壁和排水管般的栽培用轨道，宛如生产工厂的无趣景致。

然而白银家耗费好几个星期，临时改造完成的「中庭」却不一样。

「可是只因为没办法让雪奈出现在一般人面前，你就不惜减少粮食也要把整个『中庭』改造成公园，你的女儿傻瓜病还真严重啊。」

「粮食可以接受支援，但是这个年纪的情操教育没有替代方案。」

那是原本可以养活四到五人家庭的粮食生产盆。

比让人从「中庭」二字联想到的小巧空间来得宽敞，而且地板经过一番大改造，不仅铺上了薄土，还出现一整片「花田」──

两名男子在花田里彼此相对。

不远处，一名身穿夏季洋装的少女坐在像是手工制作的长椅上，单手拿著纸本诗集望著两人，而她身旁有一名年约两岁的女童。

「你们要适可而止一点喔！还有，千万不要伤到花了。难得花开得那么漂亮，要是敢惹雪奈哭，小心我揍你们！」

「好好好，知道啦。休假日的娱乐活动哪会玩得那么认真啊！」

面对面的两人──白银冬真，十七岁。隆美尔·史都华，十九岁。

旁观他们的两人，卡秋雅·维尔米欧尼，十七岁。白银雪奈，年仅两岁。

身上还残留著不成熟的青春气息的年轻人们，在忙于育儿和军事的生活中──

为了享受短暂的假日，聚集在白银家的中庭里。

「嘟呀呜～……嘎呜？呼呀……？」

「好了、好了，雪奈，你就乖乖看著吧。挺有趣的喔。」

抱住精神饱满地扭动身体的小女孩，卡秋雅嗅了嗅她松软头发的香气。

她身上之所以会传来俗称阳光气味的味道，都是托调整成接近自然光等级的照明的福。

由中庭改造成的花田，种植其中的薰衣草、罂粟花是从基因保护设施取得、只开花一次的复制品，而每一朵的价值相当于庶民一个月份的配给券。

（「上头」给的待遇还真不赖……至少一点都不小气。）

兼顾在最前线基地的作战行动和育儿，从这样的庞大负担获得解放已经一个月。

上头才刚判断天生拥有超S级炼素量的人类最强婴儿──白银雪奈，具备最低限度的炼素控制能力，允许她在凰花内居住。

（和之前只是打个喷嚏就可能引起大量破坏的时候相比，现在真的是稳定多了。哎呀，我们之前忙得半死不活总算是值得了……）

「达呜？」

「呵呵！没事、没事。好了雪奈，你看，要开始喽。」

轻轻挪开小巧的下颔，卡秋雅眺望在花田中面对面的男子们。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你会一如往常地遵守『无无』的规则吧？」

「是的。学长可以『有有』没关系。」

「那当然啦。和你这种变态不一样，我可是资质低落的凡人，一不小心会没命的。」

他们的鞋尖微微地「飘浮」，没有弄断一根花茎、一片叶子。

（他们的控制力还是一样异于常人……唯独那一点真的是模仿不来。）

飘浮在花田正中央的冬真和隆美尔，两人所使用的术式是「飘浮」。

飞行类术式的基础中的基础，其效果是暂时中和重力。这虽然是魔法骑士都会使用的共通术式，但如果是拥有空战适性的龙骑（Dragoner）以外的位阶使用，困难程度便会暴增。

（一般都只是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没办法随意活动。然而……）

不仅仅是飘浮，两人还宛如身处地面一般，稳稳地「站立」于空中。

那和旧时代，利用离心力等重现1G环境的做法相同。

藉由往下施压，制造出模拟重力。说起即时进行的难易度，就好比用一根头发写出文学作品一样困难──

「说什么凡人嘛。不只是冬真，隆美尔也是一样。尽管炼素总量是D级，但是在演算、控制方面，你应该可以挤进整个军队的前十名吧？」

见到两人从容自在地操控在实战中使用负担过重的术式，卡秋雅一脸傻眼。

「啊噗……？」

「你还不懂对吧？不过，你可要看仔细喔，雪奈。那可是……」

话语停顿的剎那。

「──术式控制的『极致』。」

「……呵！」

隆美尔的右手奔驰。

他以钩子般弯曲的手掌瞄准的是，冬真的脸。

那毫不留情的巴掌充满挑衅，打在脸颊上会造成脑震荡，弯曲的手指会挖出眼珠。

可是冬真却泰然自若地举起右手接下攻势，并且即刻反击！

「左刺拳……哈，我看到了！」

「我想也是。这点小事对学长来说不算什么。」

微微扭腰、收紧侧腹，从手肘向前击出的短打，拳击动作中速度最快的刺拳。不过是牵制手段的拳头，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迅速瞄准下颔前端，然而隆美尔挡了下来。

（插图008）

「无无和有有──冬真不使用术式、不使用炼素。」

换句话说，除了维持飘浮术式之外，不使用任何魔法。

「……隆美尔则是可以使用术式、可以使用炼素。虽然隐蔽起来了，但其实他也正竭尽D级的炼素持有量，持续咏唱并维持强化类的术式。」

肌力、敏捷性、神经速度，利用魔法强化所有肉体类性能。打击的瞬间，「有有」的隆美尔释出强化威力的炼素，甚至解禁攻击术式。

「热身到此为止……要跳舞喽？」

「虽然两个男人一起跳舞让人不太满意……我还是会奉陪啦。」

「如果是舞会之夜，我肯定会拒绝和你共舞。不过算了，偶尔这样也不坏！」

咆哮的瞬间，隆美尔「消失」了。

「唔……！」

「──『瞬间转移』！」

冬真的吐息声和卡秋雅的说话声同时响起。

一瞬间，才见到隆美尔飘浮在空中的身影晃动，他的身体旋即就出现在冬真背后，毫不犹豫地朝冬真的头部使出回旋踢。但是冬真头也不回地用手臂接招──！

──嘎！

炼素爆发，空气迸裂。

撞击那瞬间炸裂的空气、炼素的冲击，立刻就被冬真所拥有的抹消体质消除，甚至没留下半点微风般的冲击力道，就这么烟消云散。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冲击的瞬间。踢出去的脚才收回一半，隆美尔就又再度「消失」，接著一出现在斜后方，便以凌厉的勾拳瞄准侧腹。但是就连那一招，冬真也以左臂摆脱开来……！

（左右都用来防御，手中的牌已经掀出两张。换句话说……！）

卡秋雅心想。然而事情发展得比她的思绪更加迅速！

「『瞬间转移』三重连续咏唱……！」

在冬真的声音震动空气前一刻，默默现身的军靴鞋跟朝著他的头颅直落而下。

极度猛烈的「下压踢」──在两手都用于防御的此刻，没有方法能够阻挡这招从空荡荡的正面，灌注体重使出的必杀攻势。假如是一般人的话！

「啊啊～～！」

隆美尔轻飘飘地浮上半空中，一面抚摸冒出胡碴的下颔。

「连刚才的『大绝招』也轻易化解掉啊。我说你这个学弟还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耶。」

「没有那种事──你的技术提升了呢，学长。」

移动距离，仅仅五公分。

一边承受、闪避两次攻击，一边仰起上半身并退后短短半步以获得珍贵的空间。

嘴角被脚跟稍稍划过，刻划出红色的血痕──

「我以前在学生时代，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伤。」

完全没有使用魔法就避开伴随三连转移而来的奇袭，男人道出这样的事实。

「你们两个真的很乱来耶……」

「我只是拚命打出自己手中少少的牌而已，别拿我跟这个异常的家伙相提并论。」

「我认为在能够百分之百发挥并彻底活用自身才能这一点上，学长也算是相当地异常。至少，我从没见过别人和你一样。」

隆美尔所咏唱的术式是「瞬间转移」──将自己的精神和肉体化为炼素、情报后改写成位置座标，接著无视物理距离，瞬间移动至他处的GB级术式。

「瞬间转移的距离本来最少必须以好几公里为单位，你却为了以贫乏的炼素发动，故意限定为极短距离。咏唱、保存三次术式，然后在瞬间全部执行，同时使出三连击。」

其难度自是不言而喻。

就好比要人将等同以奈米大小的字体在米粒上刻出几亿文字列的难事，在一瞬间连续做三遍一样。这种事情照理说不可能办得到，应该说，是根本就没有人会去尝试的「不可能之事」。

「我这个D级本来是无法咏唱这个术式的。不过，我有『密技』。」

「事前咏唱……Precast。对术式进行无数次『截断』、『咏唱』，然后『维持』、『保存』。藉著『蓄积』在记忆领域里，让自己能够即时发动本来规模大到无法咏唱的术式。」

像是要接上自己所敬爱的男人的话，冬真补充说明：

「隆美尔学长的厉害之处在于，会在完成一般任务、战斗行动、日常生活的同时，随时随地那么做。甚至你连睡觉时都不会放空自己的脑袋，无时无刻不咏唱和蓄积。因此，你才能够视需要释放出事前咏唱的术式。」

「……不过这个手法，其实是从学生时代你所做的术式同时咏唱……多工作业的研究中发现的啦。我把那招原封不动地偷来用，结果我花了两星期咏唱的『最后王牌』却……」

隆美尔不悦地歪著嘴唇，用忿恨的眼神看著学弟。

「快想办法治一治这个完全不使用术式，只凭自身身体能力避开的怪胎啦。卡秋雅，换你上场了。怪兽得靠怪兽来压制，你去和这个离谱的家伙对打！」

「我才不要哩，再说龙骑也没法在这么小的地方好好作战啊。」

「就算如此，也总比我这个D级来得好吧？唉……我都要失去自信了啦。」

隆美尔举起双手，一副「我投降了」的模样。

「但是，雪奈好像很喜欢喔？」

「咦？」

「啊呼～呀～♪……咻咻！」

几乎不成言语的婴儿语。

然而雪奈笑得非常开心，用短短的手脚在花田一隅摇摇晃晃地走著。

那瞬间──庞大的文字列宛如发光的茧一般，包覆住女童全身。

「……不会吧？她才只有两岁耶……？」

「而且……真的假的啊，她居然把我的术式全部复制起来了……！」

发光的茧很显然是术式的咏唱。连读写文字都还不会的两岁幼童居然……！

「……并没有发动。看样子，她还无法精密地控制炼素。」

一边读取胡乱流动的文字列「弹幕」，冬真下此判断。

「好像是这样没错。不过，为什么呢？……之前应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吧？」

「当然没有啦，要是有的话也太恐怖了。万一她发动了术式，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恐怕……是因为她觉得『很漂亮』。」

优秀的魔法骑士会无意识地读取别人的术式结构。那是一种推测对方本事高低的行为，出自众多施术者与生俱来对魔法的感应。

「雪奈能够办到那一点。我的术式有自己的风格，新手很难模仿……不过学长的术式极具逻辑性又很美丽，大概是因为这样，她才会不由得想试试看吧。」

「啊噗～！呀！……呼呀！」

雪奈伸手想要触碰自己展开的术式、发光的文字列。

但是她没能触及，一个不稳就跌倒在地──然而她没有受半点伤，身体轻飘飘地浮起来，用非但没有哭泣反而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著自己小巧可爱的手。

「啊噗……？」

「她一脸为什么摸不到的表情呢。话说回来……」

「她竟然不止完全复制了『飘浮』术式，而且还实行了……！这未免太惊人……！」

冬真二人所进行的重力隔绝与人工重力的同时演算。

尽管比起转移，这个的难度确实低了许多，但是一般施术者维持不了几分钟的术式，这名两岁女童却用什么也不懂的纯真笑容，轻轻松松操控自如。

「……她果真拥有天赋才能吗？」

「根据已知的事实，炼素持有量与操控炼素的资质有成比例的倾向，而雪奈的炼素持有量非常庞大。如此说来──」

甚至不需要学习，即便「理所当然」地做到也不足为奇。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管重复几次这句话恐怕都不够吧。

名副其实的，人类史上最厉害的天才──甚至有可能粉碎地球的女童来历不明，身分、家世也无人知晓，却是教人舍不得排除的，未来的最后王牌（鬼牌）。

（评议会允许她在凰花居住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就算多少觉得可疑，只要有冬真在就勉强有法子可行，况且怎么可能拋弃她这份惊人的才能呢……！）

襁褓中的雪奈等于是一颗活炸弹。拥有与生俱来的超庞大炼素容量，光是打个喷嚏就会释放出足以匹敌战术级破坏术式的冲击波。

为了养育那样的女童，除了由拥有抹消体质的冬真一对一地照顾外别无他法，实质上最强的王牌因此遭到封印。

（比起只能暗中使用的王牌，只要好好培育就能公开活用的王牌……提出这项建议的冬真没有下错判断。虽然我是这么认为啦，不过……）

在其背后，评议会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

最强的王牌和无敌的王牌。在最恶劣的情况下，用来牵制彼此的阴谋。利用最强的女儿牵制无敌的父亲，或是反过来利用无敌的父亲牵制最强的女儿。让怪物和怪物互咬──

「……喵呼？」

叽喔……！

「喔哇啊！好危险！会死人、会死人啊……！」

「控制能力不足。你这样用手刀制造出冲击波，我没办法让你参加训练。」

「喂，她都差点用马赫速度的断头台把人砍成两半了，你居然只念一句就没了！女童好可怕！」

两岁幼儿挥落的手刀，超音速的冲击波发出低吼。在狂乱窜流的空气触碰到隆美尔前一刻，冬真从旁伸手用指尖弹开，使其消失，然后低下身子和女儿对视。

「你想试试看吗？雪奈。」

「嗯妞？……嗯。姆！喷喷、喷喷……」

每当她天真烂漫地挥舞手脚，威力强大的冲击波便随之产生。

「我说了！会死人！这样会死人啦！快把那玩意儿弄不见！监护人！快点！保护我！」

「学长你没问题啦。如果是一发两发，我相信你一定闪得过去。」

「相信个头啦～～～～！我真的会没命啊！」

冬真让原本一释放出来，就足以和战术级、GB单位的攻击术式匹敌的破坏力一一失效，只留下微风程度的余波。

「她是不是想要训练啊？……你不如就教她吧，冬真。」

「可是她才两岁耶，会不会有点太早啊？」

「但是依她的演算力、构成力来看，现在要是不赶快学习，那才真正危险。假使放著她不管，万一哪天她发动了转移术式，搞不好在解除之前，她人就已经跑到月球另一边去了。」

「……那可就伤脑筋了。怎么办？雪奈……你要试试看吗？」

冬真如此询问恣意大闹的女童，然而雪奈却和大人们注视著不一样的东西。

「呀呜……？」

「啊啊，花……落了啊。雪奈，不要哭喔。」

「呼呀呜呜呜呜……呀呜，喵啊啊啊啊啊啊……」

花瓣在互相抵销后更加猛烈的拳压下散落。

见到雪奈抓起已经回不去的花瓣，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冬真抱著她，柔声安慰。

「……没关系，你就慢慢地学吧。雪奈，你是我的──人类的希望。」

「啊呼……？」

于是，从这一天起，终极的游戏开始了。

假使未能成功削弱幼儿拳头的力量，便有可能贯穿人类的摇篮──凰花底层。

持续没有让这一点发生，也没有对周围造成一丝损害，让花田始终保持完好──在花朵自然凋谢之前，不断反覆训练地进行亲子交流。

十二年后的今天……那样的交流即将改变形式，再度上演。

第三卷 最强无敌的父女争吵

「即使雪奈是坏孩子、是人类的敌人──您还是愿意认我这个女儿吗？」

清水从炼核武装的刀刃滴落，和堆积的污染物质互相抵销，发出「滋……！」的声响。

从前由泷泽马琴所著，辩士们持续描述的武士电影的升华。深受人们喜爱的古典作品中所叙述的利剑「玉散三冰·村雨」的反应，证明了白银雪奈的战意。

（……洗脑，不对，是诱导思想的术式啊。雪奈没有自己遭人操控的自觉。）

战场上，被雪奈击破的层级五「绝贝」的尸体滚落在地。

大批涌向人类再生机构的孢子兽遭到雪奈的极大术式铲除，只剩下少数正在和建构起现场防卫线的士兵们交战。但是，其数量已经足够吸引失去所有高阶骑士的残存部队，第八○二战斗兵团的注意力了。

『──唔！后方是怎么回事？联络不上，司令部、司令部！』

『难不成……凰花已经沦陷了？政变？队长！我们还是整队回去……！』

『冷静点！不要引起恐慌，更不要妄下判断。别忘了我们不是狐群狗党，而是受到统制的军队组织。要回去，先打倒眼前的敌人再说！』

这个劝导惊慌失措的部下的说话声，大概是出自临时担起指挥大任的军官吧。

『担心凰花？我也担心。担心家人、同伴的安危？我也一样……既然如此，就快点打倒眼前的敌人，击灭该死的孢子兽。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通讯式中欢呼声洋溢，身穿量产型炼核武装及更廉价的装甲服的线列步兵，从散布的防卫线、具备装甲的简易要塞中展开突击。采取野战战术的他们，专心击破已经被雪奈的消除式削弱的层级三、四，无暇注意这边。

（……虽然有好几只「眼」在空中飘浮，可是我现在没空处理。）

大概是部队的侦察兵，或是情报部队释放出来的吧。

以「使魔」身分和施术者共享五感、获取情报的假想情报体，「幽灵（Ghost）」在空中飘浮。

那是只能以术式观测到的无形存在，正目不转睛地观察著这场战斗，十名S级和一名超S级，拥有全军最强大力量的部队和──

（看在旁人眼里，大概只会觉得这是自杀行为吧。）

和便服无异的装扮。虽然炼核武装勉强覆盖住右臂，其他部分却只有人类再生机构的军服，甚至没有遮盖住皮肤，也没有防护类的属性式和结界式。

「幽灵」一直在观测看起来没有任何防护的他，观测著白银冬真。

（虽然我掩藏了长相和声音……难免还是会泄漏出一些情报。）

一边微微倾斜军帽的帽檐，冬真发出叹息。植入该处的隐蔽式会妨碍直接目视以外的魔法观测，并且让影子落在脸上，让周围的声音带有杂讯。

如此一来，除了眼前的十名S级少年少女和雪奈外，正在观测这边的一般部队的耳目「幽灵」就无法确定冬真的身分，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不要慌，先来整理状况。将思考加速至极限……！）

神经细胞不到一秒的闪动，清楚地统整好他此刻的处境。

──无法期待来自人类再生机构的支援。事实上，政变已经发生。

──形成凰花的全三层结构中，最深（底层）和中心（中层）可以视为在古兰·玛丽亚的思想诱导下，除具抵抗力者外皆已瘫痪。

──对象恐怕在人类总人口的一千万人之中，最少占了五百万到七百万。必须和这么多人为敌，解除古兰·玛丽亚的思想诱导，拯救全人类。

──如果这是「洗脑」、「迷惑」之类无视本人意愿进行操控的魔法，那么只要解除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但是，只是透过诱导进行「暗示」是最糟糕的。

倘若是本人不希望发生的事情，那么针对那一点使其产生动摇的做法很有效。

比方说，如果是用「反叛评议会，消灭全人类」这样的洗脑式强行控制，「那么做，你和家人也会死喔」之类浅显易懂的反驳就会发挥效果。

（不用等到强制解除术式，如果是抵抗力强的魔法骑士，甚至有可能自行破除魔法。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却是刻意将其往错误的方向诱导，然后固定不动。）

彻底深信「我是凭自己的意志做出决定」。

即使实际上的确受到古兰·玛丽亚的诱导，也相信并非如此。

「──父亲完全没有错，您只是受骗罢了……」

雪奈再次这么说。

「非但不给予父亲的实力和功绩正确的评价……还耍阴谋害死赛莉卡……甚至企图让我杀死父亲……我要从这样的评议会……不对……是从『人类』手中……」

聪明的雪奈双眼死气沉沉。

她本人应该没有感觉到。但是，在术式的干涉之下，她的意志现在仍持续受到诱导，为了依循施术者所设定的目的而自我「欺骗」。

「将父亲拯救出来……保护父亲。我要证明我比较强……会永远守护父亲。我要和父亲……永永远远生活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就只有我们两人吗？……这个邀约确实相当吸引人。」

冬真以试探性的口吻指出矛盾点。

「可是，没有了你否定的评议会，凰花就无法维持现有体制。就算你阻止我介入，让古兰·玛丽亚成为绝对的领袖，届时恐怕还是会发生致命的变化。」

「为……什么？大家……都很喜欢古兰·玛丽亚，都很尊敬她。只要所有人跟随她……战争就会结束，不是这样吗……？」

「我为了让雪奈你拥有健全且安全的生存权，以最大的精确度研究过人类生存的模拟情境──其中也有类似这次的例子。」

假定编号198256，「全人类遭洗脑支配下的生存可能性」。

当成报告呈交出去的这项研究，带给了十二耆老评议会部分议员很大的冲击。

「当发生透过思想诱导或洗脑扭曲个人意志，实行极权主义的情况时──虽然会因术式的强度而异，但是在最好的状况下也将成为一个完全管理社会，下位者为了上位者的生存而变成家畜，形成被迫过度劳动的反乌托邦。我不希望世界变成那样。」

「为什么……呢？父亲……一定能够成为支配者，古兰·玛丽亚也一定会欣然接受。父亲也可以和我永远生活在一起啊……？」

「我并没有蠢到会说出『只要自己幸福就好』这种话。再说，你好像误会了，我是自愿身处现在的立场喔，雪奈。」

「咦……？」

并非受到不当贬低的结果。

评议会方面没有这种想法──没有把他当成动物豢养的盘算，这一点无法断言。

看在他人眼里，表面上被评为D级、没有获得尊敬和报酬的处境，或许很不得志吧。

但是，那才是冬真所想要的「报酬」。

「我所希望的是让雪奈成为『幸福的人』。不是崇拜的对象，也不是被人和恐惧联想在一起的怪物，我希望你有一天能够和朋友、情人构筑起幸福的关系。」

冬真早就认清自己很异常了。

不仅拥有能够消除所有炼素的抹消体质，与生俱来的资质和学习成果也不是他在自夸，而是就客观的角度来判断，应该算得上是人类史上最高等级的天才，或是怪物。

然而──那又如何？

「人类会形成社会，透过与他人协调从动物进化成人。这一点无关资质的差异和能力的有无。人类和只靠自己了结、自我满足的怪物不一样。」

「那么，既然人类需要别人……想要获得好评、想要被称赞、想要被认同，应该也会有这样的……这样的想法……不是吗？」

对于雪奈战战兢兢的问题──

「不是。」

冬真不假思索地回答。

「获得好评、受人赞赏是很令人开心没错。但是，那并非靠自己主动求来的，而是伴随行动的结果产生。为什么要向他人寻求？──我觉得那样没有意义。」

况且，冬真也不是完全没有获得认同。卡秋雅、隆美尔还有雪奈这些身边亲近的人们，大家都认同冬真这个人，给予他非常高的评价。

「我早就从希望被认同的人身上获得认同了。又不是要出来选举，我不懂为什么需要得到不特定多数的陌生人支持。我也不需要金钱上的报酬和地位，我已经有足够的钱能够让雪奈幸福度日了。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什么？」

「这……」

「雪奈，仔细想想。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为谁而战？」

「……啊……」

雪奈一脸苦恼地瞬间沉默，茫然地用空洞的双眼望向冬真。

（若是一般的「洗脑」，这种程度的辩驳便足以攻破。但是──）

狡猾的圣女古兰·玛丽亚的计谋，并没有疲弱到这样就结束。

「……父亲被骗了。」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了。」

「所以，我要……保护父亲。所以……父亲必须和我……战斗不可……！」

没错，结论已经出来了。

那是思想诱导烙印在她心中的答案。无论冬真提出多少疑问、重复多少次争辩，试图反驳她、驳倒她，雪奈最终还是会诱导自己走向施术者决定好的结论。

「看来再继续争辩下去也没意义。虽然在常见的连续剧里，总是上演『持续说服到最后，尽管受到严重伤害但总算成功』这样的剧情。」

这一次，如果那么做就输了。

即使成功解放了雪奈，如果没能夺回凰花，人类照样会陷入绝境。为了女儿的幸福，必须让人类存续；同时为了人类的存续，也必须在保有余力的前提下将超S级──

（必须将思想受到诱导，不留情面地展开攻击的最强人类打倒。）

这或许堪称是一个难题，但是并非「最坏情况」。

可以看见胜利的道路。假使有手段、有公式，能够预想到解答的话。

「……现在需要的不是言语。我要用言语以外的沟通方式，将你挽回。」

「正合我意。就算会伤了您……我也要解放父亲。」

两人互相凝视，粗糙的断罪之剑和风雅之刀将彼此交错……！

「好久没有互相较量了──来吧。」

「是，父亲……！」

于是，最强与无敌的父女争吵，在刀光剑影下展开了。

†

「……唔！」

「呼……！」

在魔法骑士之间，所谓的较量是指以剑等战技进行正式的比赛。

事实上，在彼此对峙的雪奈和冬真之间闪烁的刀剑火花，是没有以魔法式作为媒介的纯粹的力量与力量。是堪称暴力的炼素释放──但是没有爆炸的徵兆。

「喂！……雪奈大人在搞什么啊！」

穿戴量产型炼核武装「白玫瑰徽章（York Badge）」的年轻魔法骑士咬著指甲，显得十分焦躁。

大概是刚才中了逼近的冬真一拳，被打倒在地的关系吧，宛若白玫瑰花瓣的美丽战服上沾满污染物质，失去原有的光彩。

「她该不会因为对方是父亲就手下留情吧？她要是不留情面起来，通常攻击的破坏范围应该能与战术规模的重轰炸匹敌才对，就凭一把剑根本不可能挡──！」

「如果你只能看出这点东西，就表示你的程度也只到这里。」

另一名骑士一边帮忙将同伴扶起，一边怀著畏惧指责他。

「看仔细了，她并不是没有使用。雪奈大人其实使出了全力。那把剑每次一挥，就让大地产生以公里为单位的裂缝，造成甚至撕裂天上云朵的极大破坏……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啥……？」

经对方一提，受到指责的骑士定睛凝视。

集中的视觉将炼素可视化，可以看见雪奈的蓝白色灵气极度凝聚到接近黑色的密度，随著由下而上斜劈的一刀被释放出来。

「噫……！」

换算成压力大概有几十吨重的超凝聚炼素。透过视觉化的魔力来看，那与其说是刀，更像是一把铁锤。好比挥落整栋高楼大厦，奋力狂殴……！

「程度不同……！简直差太多了……！」

阶级相同，但是等级不同。在实战训练中全数败给雪奈，被迫明白这一点而接受成为其部下的骑士们，和败北的屈辱一同深刻体认到彼此的「差距」。

（将超S和普通S区分……隔绝开来的「墙」！）

倘若雪奈的炼素是狂暴的浊流，在此的十名S级就是不起眼的小河。

即便将十条汇集成一条支流，水量、压力、气势各方面依旧敌不过她……！

（这种玩意儿不可能闪得过！）

──但是，这里产生了矛盾。

雪奈释放出庞大炼素的斩击，此攻势如果具现化将会带来战术规模的巨大破坏。

……唰！

「噫呜……！」

骑士发出和他年纪相应的少年般悲鸣。

雪奈的炼核武装，左右一对的利剑，左边的「玉散」和右边的「三冰」。集结两者的「村雨」上缠绕的炼素，简直像掉进无形洞穴似的消失无踪。

是如此地简单、轻易，而且不容分说！

「嗄……？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足以媲美战术级、GB单位术式的破坏力消失了……！」

粗糙、草率，好比铁块的断罪之刃──他们不知道其名为「无貌凶辉（Lux Nil Facies）」。

这是无光荣者们的灵魂记忆。尽管被世界断定为「无」仍拚命活著的输家的生存证明，消除了炼素……仅仅迸出刃与剑互击所产生的火花。

「难不成，从刚才一直都是如此……？」

如字面所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互击的刃与刃，剑戟之间的亲吻。

好比打铁铺一般，刀刃的碎屑飞散，溅出白色的火花。

假使冬真没有将其抵销，其所带来的巨大破坏恐怕早就将战场大肆蹂躏、彻底粉碎了吧。并且一面封印足以让地形改变，甚至于改写地图的惊人破坏。

「……开心吗？雪奈。」

「好难受……和父亲作战让我……非常心痛。」

「是吗？应该不止如此吧？坦率一点，雪奈。现在的你……」

叽嗯！嘎嘎嘎嘎嘎嘎嘎……！叽叽嗯……！

避开猛挥的大棒，摆脱子弹般的连续攻击，看穿并闪避致命的横扫攻势。

「正在笑喔，雪奈──用尽全力跳舞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对吧？」

「……也许吧。究竟是为什么呢？父亲。我感到非常兴奋……！」

「人类是能力的奴隶。不论是天生，还是透过经验磨练出来──使用得到的能力都会令人感到快乐，而挑战则会成为一种娱乐。」

为了拥有太多力量而愁闷度日，无法使出全力。

白银雪奈这名少女天生就背负著这份业障。

婴儿时期，她被穿上了炼核武装来取代婴儿服，然后为了预防只是打个小喷嚏就会发动的大破坏，父亲冬真必须寸步不离地不断消除她释出的炼素。

从她两岁左右懂事起展开的训练，完全是──为了驯服其庞大的炼素，驯服潜藏在少女体内的怪物。目的是抑止炼素胡乱释放，让她能够像「人类」一样正常活动。

然而，其本性──堪称是活的能量块。是被压缩成人类尺寸的天灾，是将地震、暴风这些星球本身的力量集结在一起而形成的黑洞。

「从蓄积中获得解放是很痛快的事情──像是掏出储蓄买东西、用锻炼许久的肌肉举起某样东西、得到倾尽武艺绝学的对手，对此不可能有人不觉得开心。」

但凡拥有人类这个形体，那一切都是无法避免的快乐开关。

「凰花对你来说太狭小了。没关系，雪奈，解开最后一道锁吧。」

「……可以吗？就算是父亲……」

「做事半途而废是最不好的。拿出你所有的实力吧──没错……」

薄唇在受到隐蔽的军帽底下勾勒出笑意。

「是『有有』的『有有』。现在的雪奈是『有无』──有炼素、无术式。但是，这样无法发挥你真正的价值。然后，这一点我也和你一样。」

换言之，那是和实战无异的条件……

可以使用炼素、使用术式，完全毋须手下留情的死亡竞赛规则！

「来吧，雪奈，我不会杀了你。我要藉著证明你不可能伤害我、打倒我，来破坏你的妄念、被强行加诸的意志。」

「……既然如此，那么雪奈要……伤害父亲了。」

「噫……！」

和简短宣言一同被解放的「物体」，令所有骑士胆怯、战栗。

只能想成是光芒的炸裂、漆黑的暗夜。

一边是覆盖一切的纯白文字列，一边是吞没万物的黑暗咒语。

白银雪奈、白银冬真──两人所展开的术式，其惊人的结构容量的规模甚至超越S级的本领，也就是超越GB的TB。是超越人类极限的超常领域！

「怪……怪物……！」

「…………」

听见骑士情不自禁发出的呻吟，冬真露出浅笑。

（怪物是吗？这样也好──这样就好。）

冬真清楚自己是人类史当中的Bug。是不确定因素，是异常。

他确实很强，恐怕还是人类史上最强的。不是他太自满，而是他比地球上所有存在都来得强大这一点，确实是一项客观的事实。就算面对超S级的雪奈，他也不觉得害怕。

然而，人终究还是人。是没有重现性的存在，仅限出现一代的异端。

（我的性质恐怕不会遗传。就连复制我自身身体细胞的复制体也一样。）

虽说这是不会进行实证实验的模拟情境，冬真仍如此心想。炼素的蓄积、消除，术式的构成和演算，这些能力最重要的恐怕不是硬体，而是软体。

不是大脑，而是使其运作的突触的闪动──「灵魂」，也就是情报。

（我的肉体并不特别，真正特殊的是我的「灵魂」。假如真是如此，那么世上就不可能会出现继承我这个人的物体，即便是我自己的子孙也一样。）

做出这个结论的瞬间，白银冬真──「绝望」了。

「我这个人是仅限出现一代的异端。我在学生时代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因此，冬真决定好自己今后的人生。假使他的性质和能力可以遗传，那么他就能成为人类的守护者……他的人生道路或许也会大大改变吧。

「……父亲，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我能让我的子孙身上保有和我相近的性质──那就太好了。这么一来，我大概就会像雪奈……像古兰·玛丽亚所说的那样，在凰花里追求地位、奖赏和高升。」

但是，那条路被无可改变的现实打断了。

「这是因为，我能够负起责任，我能够成为肩负人类未来的守护者、领导者。不管是皇帝还是国王，什么称号都无所谓。我会坐上那个至尊之位、戴上王冠，成为人类的边境守卫者，为众人而战。就算我死了，相信子孙也会将我的性质永远延续下去。」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那只能说是愚蠢之计。就如同君主专制被民主主义压倒一般，总有一天能力会衰退，然后王冠遭人夺去，人类就此进入新的时代。

不过，那样就好。因为那是他解除孢子兽这个威胁，让人类得以进入下个时代的证明。交织著光荣与衰退，冬真也许会下此结论，然后投身追求权力吧。

「可是，那一点我办不到。我是仅限出现一代的变种、怪物。然后──即便将术式运用至极限、仰赖凶魔（Necro）位阶的禁咒，依旧避免不了精神的劣化。」

「皇帝」的耐用年数大约不到两百年──

再久，不只是硬体，连软体也就是「灵魂」也承受不了劣化。

「就只是这样而已。我能够背负责任的时间，顶多就只有两百年。」

「……那样就够了，不是吗？可以减少……现在的不安、不满和大家的悲剧。」

「但是两百年后，人类就会灭亡。依赖我这个人的社会，将随著我的死去或发狂而崩坏，遭受孢子兽蹂躏……最后瓦解。」

只要没有人能够代替冬真，那就会是注定不变的事实。

「将我这个异类有效运用至极限，并且不对未来留下负债。最适当的答案，就是我让一切成为影子，拋弃所有公众立场、潜入暗处，成为人类的剑。」

于是才有了──「无名」。

「你是我眼中的希望，雪奈。像你这样正统的骑士，可以将你身上的性质确实地遗传下去，别说是两百年，甚至能够赢得两千年的和平。」

「……意思是说，对父亲而言，雪奈……！」

父亲好比学者在发表演说般的平缓语气，煽动了女儿的情绪。

那并非她本人的意志。而是刻划在她心上的术式加以唆使和暗示所造成的。但是，雪奈却坚信那是自己自身的情感，怒气冲冲地解放术式。

「是用来延续未来的……工具吗？父亲！」

「……！」

冰炼素被释放，冰河般的灵气炸裂。

蓝白色光芒形成的大河贯穿空中，宛如水晶的巨大冰山在空中出现……！

「──『冰河爆碎』，改变式……『星尘冰块（d'Etoiles Glacier）』。」

强大炼素所生成的，纺锤型巨大冰块。

从直径约十几公尺的超大型，到直径不到一公尺的小型都有。

如字面所述，无数冰山宛如星尘一般无视重力，飘浮在战场上……！

「是高机动战啊。首先创造对自己有利的战场──以头一招来说，这招确实不错。」

魔法骑士经常被迫打情势对己不利的战争。多数时候，孢子兽都是凭藉数量和力量来赢过骑士，假使正面冲突必定失败。在那种情况下，为取得胜利而祭出的对策是──

「首先要取得地利。在层级五战中，虽然可以接受龙骑的支援进行高机动战，但如果是单枪匹马，即便是人类最强，也无法超越武杰（Blade）位阶的极限。」

「是的……雪奈来到外面尝试之后，实际感受到了这一点。」

专精白刃战、陆战的武杰位阶基本上都是步行，用双脚踩在地上行动。

尽管也可以利用飘浮式、飞行式来移动，但是无论如何都又「慢」又「迟钝」。

假使有拥有飞行盘、适合空战的龙骑辅佐就另当别论，可是在除此之外的情况下，非龙骑的位阶要在战场上飞行，就必须背负遭对手击落的风险──

「──要开始喽？」

宣告的同时，雪奈在空中跳跃。

炼核武装的鞋跟踢开飘浮在空中的无数冰块。再加上她强韧有力的下半身，炼素喷射并非只是随便乱喷，而是被调节成绝妙的速度──

「好快……！」

「简直……就像拖著极光飞行的冰……！」

甚至飞越骑士们的感叹声，雪奈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跳跃著。

她在被冰块包围、站在冰块中央的冬真四周来回奔驰，伺机而动……！

「……一开始先不要下重手。」

「是牵制啊……和我教过的一样！」

咕轰轰！

一面在空中来回奔驰，雪奈的双刀发出低吼。

其所释放出的能量块冻结成新月状朝这边飞来，且其中蕴含著在远距和剑速下生成、未被无效化的暴风及「斩断」的意念，而非只是单纯地释出炼素……！

（物理实体化的冰斩击。锐利到足以斩断分子的缝隙，同时如炮弹般沉重、迅速。）

倘若被正面击中，就连军队的防护避难所也会被贯穿。面对足以将挡下大批层级三、四的重结界粉碎的攻击，冬真依旧站在原地，一副厌烦地用单手挥开。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叽！

「炼素消失，冰块粉碎。但是……还有『漏网之鱼』！」

接连用手脚迎击直径超过数公尺的新月状冰块，冬真一边咂舌。

炼素会消失，物理伤害则以术式进行防御。可是，雪奈的极大术式让周围的气温变得极低，低到吐息因此冻结，产生闪闪发亮的钻石尘。

在那种情况下，魔法所制造出来的冰不可能瞬间融化。即便分解了，细小的冰尘依然会带著雪奈的炼素萦绕在冬真周围，遮蔽视野。

「攻击、扰乱，以及牵制。一招三效的──『划算』术式啊。非常好的结构。」

「雪奈是参考……卡秋雅阿姨的做法。即便是父亲，应该也化解不了吧……？」

（周边以外的视野都遭到遮蔽啊。虽然可以排除，不过特地为此出招──雪奈的目的想必是想让我分神应付那边，好提升自己的优势……！）

在以超高速思考的同时，新月状冰块仍不停飞来。

翻滚延伸的超低温冰云──狂吹大作的暴风，光是其余波就让人宛如闯进风暴之中，周围的骑士们开始冻僵。

「防、防御！结界式全开……！火属性呢？」

「不行啊！不会吧？我的火属性明明应该占优势才对！但是整个战场的属性都被『冰』……！被白银雪奈的炼素所占据，根本发动不了……！」

「我们甚至不是她的目标，然而却……居然连旁观的我们也动弹不得！」

介入？痴人说梦。S级？就凭那点程度，根本没有资格站上舞台。

就好比两名巨人正在争斗，结果有蚊子在旁边飞来飞去似的。光是拚命闪躲、保护自己不受攻击的余波伤害就竭尽全力，根本不可能有余力出手！

（我原以为他们会有勇无谋地攻击我……看来他们比想像中还要理性。）

确认十名S级已完全脱离战局，冬真微微颔首。

要让受到古兰·玛丽亚洗脑的少年少女们失去行为能力是轻而易举。但是，假使为此分神出招，只会让雪奈更占上风。

况且如果将他们拘束起来，届时还必须保护他们。

以现况来说，最糟糕的就是雪奈故意把他们卷进来。倘若事情演变成那样，战场必定会变得相当严苛──然而雪奈并没有那么做，这就表示……

（不出所料，古兰·玛丽亚正即时控制著这里的状况，而她并没有下达指示……！）

极低温的风暴。分子速度下降，产生的温差掀起狂风。

不知不觉间，冰云已经以冬真为中心成长为龙卷风──一边卷入犹如冰山的飘浮冰块群，一边以超高速不停旋转。对雪奈有利的战场正逐渐形成！

（暴风墙和冰风暴。一不小心踏进去就会变成绞肉……！）

冬真可以移动的范围，只有自己周围六公尺见方的大小。他被封闭在那个狭小的领域内，对方则是躲在冰和风的壁垒后方，单方面地展开攻击。

（简直就是『风的牢笼』……但是，你应该察觉到了吧？雪奈。）

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

她利用攻防一体的斩击和冰风暴，建构起占有绝对优势的战场。然而关键的冬真却专心防御，一步也没有踏出原地，持续完美地避开所有攻击。

（再这样下去，有可能会变成耐力竞赛。只要我待在原地不动，古兰·玛丽亚就能巩固政变体制……时间是站在对方那一边。）

可是，雪奈没有那种政治上的判断力。她只是依循著被植入她心中的恶意呢喃，向冬真展开攻击罢了。因此她做出的判断是……快攻！

「『轰剑』、『云耀』、『飞燕』──」

从风暴后方可以窥见术式。被展开的那个是物理攻击的辅助式。

单纯地增强威力、强化剑速，以使出更加快速的连续攻击……！

「『绝冰』、『加速·加速·加速』……『三重加速』……」

那是赛莉卡·维尔米欧尼所擅长的超高速突击式的应用。

「──『白色临终（White Ends）』──」

女儿以莫名成熟，甚至听来有些性感的声音，宣告死亡。

风暴怒吼。从扭曲旋转的狂风中弹出的冰块，化为无数巨大的墙壁，朝冬真落下。好似陨石坠落的超质量饱和攻击，以及……！

「那些全是诱饵啊──了不起！」

「是的！父亲……！」

时间好缓慢。在神经、知觉经过加速，让一切看起来像慢速播放的世界里。

冬真看见雪奈朝缓缓降落的冰山一踢，向自己直奔而来。

这才是雪奈的奥义。消除闪避的可能性，再让功率庞大的冰山坠落以封锁行动，然后趁隙接近，从死角以超加速、超强化的突击式一决胜负！

（──假如赛莉卡同学那个时候，能够使用这招……！）

雪奈的脑中，瞬间迸出后悔的念头。

如果战场不是凰花，不是那么脆弱易碎的世界。

而是雪奈就算使出全力也不会崩坏的，名为地上的乐园……！

（让父亲受苦、失去赛莉卡、还有害阿姨哭泣……）

这些事情就全都不会发生了。

（～～～～────……！）

不成言语的泪水溢出，瞬间冻结成冰。

宛如流出珍珠眼泪的人鱼公主一般，冰公主以亚音速向前突击……！

「就凭那样还不足以『定胜负』。你的举动太过直线化了，雪奈。」

「咦……？」

视野遭到风暴和弹幕遮蔽，照理说应该无法掌握雪奈的位置才对。

但是冬真的双眸，却毫不迟疑地确定雪奈「就在那里」，直勾勾地望著她。

「赛莉卡·维尔米欧尼的『突剑迅雷』是维尔米欧尼家的家传术式。卡秋雅也会使用几乎同种，利用超加速突击施展的得意之技。那是使用起来非常方便的优秀技术。」

可是却有一个很大的缺点。

「然而，不容许对方做出反应的超速度也是缺点，因为在达到最高速之后，会因为其加速性太高而『无法转弯』。无论发生何种状况，最终都只能直线前进。」

然后，冬真很清楚。他知道雪奈身为魔法骑士的所有习惯、动作。

「为了克服那一点，你会采取和以往相同的行动……！」

喀叽……！

炼素应声凝结，雪奈右手里的「三冰」散发出淡淡光芒。

剎那间，新的冰块在冬真和雪奈之间现出实体……！

（被识破了……？）

不到一秒的转瞬间，雪奈错愕地心想。

──与赛莉卡的模拟战中分出胜负的关键，就是雪奈的习惯。

进行音速战斗的过程中，临时转换方向时会从右手边的炼核武装形成踏板。

因此其轨道只会往相反侧，也就是左方前进。

（雪奈太老实了。上战场对她来说……还太早！）

生成踏板后往左跳，接著以音速直线突进。只要知道她最后的动作是如此，接下来就只要等著「将军」。冬真只要看清逼近自己的冰块的举动，从障碍物的位置计算出其可能的动向，而非注意雪奈的位置，这样就好。

一如预期，雪奈果然在那里。察觉自己被注视著的瞬间，她的脸上浮现诧异神情。尽管她立即使用「三冰」形成冰块踏板，挡在自己前方，仍然可预测到她的下一步行动。

（别再垂死挣……………………嗯？）

原以为理所当然会从左边现身突击的雪奈，没有出现。

「啥……？」

那是这几年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冬真面露焦躁，像是要横扫整片冰风暴似的消除炼素。

风暴简直有如被橡皮擦擦过般「被吃掉」，作为踏板的冰粉碎──！

「居然往后……跳了！」

雪奈瞬间改变了行动。那不是事先想好的招数，而是即兴发挥。

她认知到自己的习惯被识破的那一刻，停止本来要往左跳的流程，往后跳到冰块后方，利用其质量遮掩住自己并且后退，然后……！

──来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冬真第一次表现出焦急的样子。

超音速少女拖曳著冲击波朝这边突击而来。

「三冰」恣意低吼，冬真看见无数条斩击轨道。他利用自己的炼核武装阻挡、避开那一切，然而光是那样仍然不够──

「连左手也用上了啊……了不起。」

冬真不由得大力称赞。

红色鲜血从裂了大缝的手掌啪答啪答地滴落──

「父亲……您觉得如何？」

挥了一下被父亲之血染红的「玉散」，雪奈问道。

「……『三冰』的斩击完全是诱饵。是为了吸引注意力所使出的虚晃招数。」

尽管躲开了所有的冰块弹雨及超音速斩击──却唯独漏了一刀。

那是当然的了，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那招成功所支付的费用。除了最后的临时即兴发挥外都在盘算之内，雪奈从一开始就为了用左边的「玉散」成功直击而投注心思。

「如果是一般的炼核武装，我一碰就能将其消除。但是你为了解决这一点，事前在刀身上贴了极薄的冰啊。只要刀刃趁我『吃掉』冰幕的瞬间通过……」

和普通人一样拥有血肉之躯的冬真，整条手臂都遭到砍伤。

伤口相当之深。几乎将手套砍成两半，还沿著左手无名指和中指之间砍到接近手腕的位置，在汩汩流出的鲜血中，肌肉、骨头都被完全切开。

「……『治愈』。」

在极短的构成下，骨肉重新再生。

虽然伤口立刻就愈合了，但是伴随神经断裂和急速再生所产生的错误，必须仰赖专精治愈术的光圣（Cleric）位阶的专业医疗人士才有办法复原。

（左手的可用率降低了大约十五％。下一次的连击──看来是挡不住了。）

方才的「杀人技」是完成率几乎百分百的陷阱，架构十分完美的术式（Deck）。

「是古兰·玛丽亚教你的吗？应该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雪奈。」

「是的……她说这么做可以打倒父亲，于是雪奈就……」

「练习了是吗？真不愧是我女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啊……」

世上确实有方法可以杀死拥有抹消体质的冬真。

事实上，冬真自己就和同僚兼盟友的隆美尔、卡秋雅研讨过好几次。目的是为了万一哪天冬真对人类伸出獠牙，他们就能亲手将他「了结」。

其内容被整理成好几份报告，提交给高层。其中一个方法，便是刚才雪奈所使用的──利用饱和攻击封锁防御，再以无法抹消的攻击进行奇袭、暗杀。

「我所提出的报告中，原本预定是由卡秋雅进行范围攻击和快攻，然后由隆美尔学长负责狙击……没想到你一人就完成了他们两人的工作。」

「阿姨她们办得到的事情，雪奈大致上……都做得到。除了转移弹之外。」

「因为那个需要作为触媒的枪和子弹，于是你制造出冰刀作为替代品──以炼素覆盖武装，预先准备两种方案发动斩击。这话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若是一般的炼素量，冬真会连同覆盖的外层一起「消除」。

那些正在暴风中发抖的S级骑士即使做同样的事情也没用。

就凭他们的炼素量，在冬真触碰到的瞬间，炼核武装便会如同小工艺品般褪去，落得光著身子倒地的下场。人类之中能够以这个手法杀死冬真的人，恐怕就只有雪奈吧。

「──雪奈，我承认现在的你『很强』。」

冬真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孩子，把她当成爱撒娇的善良女儿。

然而，在她的天真被唆使和暗示夺走的瞬间，雪奈便彻底成为一名战斗者。成为会正面展现自己的强大，保持优势不断进攻的「强者」。

（假使允许她再次建构战场，使出那个连击，大概三次我就会没命了。）

风暴减弱，飘浮在空中的冰山也几乎使用殆尽。

但是如果让雪奈继续咏唱，要让那些再度出现简直易如反掌。在左手变弱的现况下，即使能够识破轨道也挡不住连击，届时肯定又会有某处遭到直击。

（但如果使用固有绝技（Royal Arts）──「抹消吊钟（Erase Bell）」就另当别论了。）

消灭狡猾诡计、策略的断罪之刃。

如果是能够消除万物的抹消异能，就能将雪奈连同战场一起消除。

但是那种事情。

（没有考虑的余地。我不可能那么做。假如要杀了雪奈，那我才真的是该死。）

雪奈──操控她的古兰·玛丽亚对白银冬真做了彻底的研究。

向高层提出的汇报、报告可能也外泄了不少吧。证据就是她连对抹消体质等机密事项也做好了对策，组成能够将其破解的术式。

这是必败无疑的局面。古兰·玛丽亚这名棋手，得到雪奈这颗强大的棋子，将人类的守护者「无名」逼入绝境，描绘出绝对胜利的道路。

（假使我向评议会提出的情报就是全部的话。但是──）

在心中如此低喃后，冬真向展开咏唱式文字列的雪奈开口：

「雪奈，我以前很少跟你提起工作上的事──那是因为有很多极机密事项，能够告诉你的事情并不多……不过，也有些事情是我故意保密。」

那是只有隆美尔、卡秋雅这些真正可以信任的伙伴才知道的秘密。

「为以防将来发生人类再生机构腐败，或是有人故意泄漏使得我们的情报流入敌人手中的情况，我准备了一些『招数』。比方说……像是这个。」

冬真边说边伸出手，抓起滚落在战场上的小石子。

「父亲……那只是普通的石头不是吗？您要用那个……做什么呢？」

「不告诉你，我要让你吓一跳。你自己想想看吧。」

不是「敌人」。

眼见冬真始终保持「父亲」的立场不变，一边被暴风和极低温冻得发抖，一边旁观两人战事的骑士们，纷纷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他疯了。他打算用那种石头做什么啊？」

「可是，他是个高手耶。搞不好他有什么计策……」

「他只是在自暴自弃地虚张声势啦！像他那样的男人，怎么可能赢得过古兰·玛丽亚大人的智谋……！」

面对因冰霜而惨白的脸孔、颤抖著紫色嘴唇吐出的声音，冬真嘻嘻一笑。

「……『极血燃烧（High Blood Nitro）』。」

解放持续进行「准备」的咏唱。

即便左臂在这场战斗中被砍伤，术式仍旧没有停止。

黑色的庞大文字总量为TB级──而且是被视为不可能咏唱的，接近Z（Zetta）B领域的超大容量。骑士们观望著那拥有无比强烈效果的物体，但是……

「……什么也没发生耶？」

「效果已经产生了。不是外面──而是在里面。」

冬真将小石子放在左手掌上，伸直手肘。

笔直伸长的手臂是轨道，至于抵住小石子的右手手指，则是将其弹出去的发射装置。

简直就像小孩子把文具碎渣朝朋友扔去一样，极其幼稚的弹射……！

「发动术式的雪奈，拥有人类最强等级的能力。如果从正面对决，你我的差异不大。但是，假使有方法可以超越呢？」

「……咦？」

「结论就是『提升等级，以物理方式殴打』──这才是最简单、最适当的答案。炼素总量不相上下？既然如此，只要提高极限就好。我应该有教过你如何增加自身的炼素才对。」

「……！」

雪奈倏地跳向后方。她躲在风暴之中，再次利用剑压使出远距攻击。

新月状冰块不断进逼，然而冬真依旧保持孩子般的射击姿势。

「炼素总量的增幅方式有好几种。」

将体内的老废物质化为炼素，以弥补不足。在战斗时补给经过反覆浓缩的血液，然后将其化为炼素，提升等级。使用可以消耗的物质来增加消耗量。

「但是……那些程序不过是为保安全所做的防护措施罢了。」

……嘎！

从冬真全身释放出来的庞大炼素。那甚至凌驾了雪奈的炼素──只是呼吸而已。

光是存在，便将能够斩断万物的冰刃粉碎、消除！

「……他的等级……！」

「……不是人类。那是山、是海。不对……应该是星球。」

「是那种等级的怪物……！」

骑士们放声惊呼。表情像是见到怪谈里的怪物般，吶喊著「不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超S？SSS？用那种标准来衡量根本没意义。如果只是要增加炼素量，那么只要有足以承受失血或贫血的肉体，一切就轻而易举……」

白银冬真，身高一百七十六公分，体重六十五公斤，肉体以战斗者来说相当精实。体重的十三分之一──五公斤，也就是五公升是血液。

「其中，可以因为医疗行为等因素失去的血液量约为十二％。假使将其全部炼素化，最后能够得到多少炼素？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如同你现在见到的。」

随著血液急剧减少而产生的身体不适，则利用术式来解除。

仅凭一支安瓿、不到两百cc的微量，就能将A级提升成S级的超高效率。以血液作为代价，让自己的炼素持有量暴增，削弱自身的超强化术式……！

「能力值……！」

「雪奈……依赖资质打完的战斗，只是一场游戏。」

正确数值不明。然而冬真释出的那个，却是和雪奈有著相同密度，并且大上两倍、三倍──不，甚至还要更多倍的风暴中心！

「就让我用游戏来结束这场游戏吧……『压缩』、『跟踪』、『加速』。」

他所发动的，是被编入魔法骑器（Device）中最为基本的术式。是构成攻弹术式的基础，也是共通术式。当他将该术式向手掌中的小石子发动的瞬间，黑洞出现了。

「噫啊……！」

那并非真的黑洞。

被压缩成超、超、超、超高密度的炼素蕴藏在小石子这个核心中，而产生出这个漆黑球体。凌驾所有光线、声音、热度、炼素的黑球，形成唯独在该处将世界挖空的洞。

「──试著接招吧。这是『玩具球』。」

「啊……！」

发出「啪锵」的泄气声，漆黑球被弹了出去……旋即化为子弹。

「这是怎么回事……？不会吧……『好重』！」

卸下所有冷静与从容，雪奈慌张吶喊。

被发射出去的黑色陷阱，以超高速逼近的漆黑洞穴。它以惊人的炼素量贯穿所有障碍，在雪奈一手整顿好的战场上，无论暴风墙还是冰山都不当一回事地向前直冲！

「……我要将它击落！」

喀喀……！雪奈用鞋跟朝冰块一踢，一跃而起。

在空中以曲折的轨道来回跳跃，让猛烈的弹幕与石子相撞。

但是，彷佛由压倒性的「力量」完整凝聚而成的石子，并未停下来。

「炼素总量差太多了……！简直就像……！」

宛如以小棍子阻挡雪崩，又好比以薄板阻止海啸一般。

「～～～～～～～～～～～～──！」

无论怎么拚命地想逃，「黑」都没有停止。简易咏唱根本不是其对手。

考虑到术式及能力差距，要发动TB级的极大术式必须花上一段时间。

然而在那种情况下，很可能会遭人击败。就连雪奈这个炼素的化身也需要集中精神几分钟，才能够发动接近TB极限的极大咒语，但冬真却仅以三条基础咒语就发挥出更加强大的威力……！

「果然……」

猛烈撞击的剎那，温暖的黑暗渗入全身。

它抹消了雪奈身上的炼核武装，显露出她妖精般的裸体──甚至将构成精神的情报，也就是「灵魂」中起作用的唆使和暗示术式，连同炼素一起消除。

──父亲好厉害。

蒙受黑色球体的炸裂，往下坠落的同时。

雪奈既未感到愤怒，也没有惊讶或死心──就只是怀著感叹与尊敬，如此说道。

†

父亲强壮的臂膀，安然接住了少女遭到击落的裸体。

「你……你杀了自己的女儿？你这个禽兽！你这个怪物，竟然堕落到如此地步……！」

「你搞错了。难道你连基础术式的结构都不知道吗？」

冬真所使用的是将炼素注入物体的「压缩」与自动追踪标的物的「跟踪」和「加速」。

而冬真未经加工的属性是「抹消」──并非具有杀伤力的属性。

和火、冰、雷等破坏性属性不同，吞噬掉炼素并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影响。只会因为持有炼素暂时归零，而晕厥不醒直到复原为止。

（插图009）

「雪奈没事，只是会暂时昏睡一段时间……」

魔法骑士的肉体无论有意识或无意识，都随时会受到发动的术式和炼素影响。假使身体不适，就会利用自然组成的术式加以修正、复原……而他们之所以能够在一般人无法忍受的冷热程度下行动，便是受此影响。

「……欢迎回来。」

然而，如今炼素被彻底消除的雪奈，就等于是一个普通人。

一边发动防御式，温柔地层层包覆住女儿的身体，冬真回头望向骑士们。

「好了……各位叛乱者，你们还要打吗？」

「……！」

骑士们绝望地扭动身子，彼此抱在一起不敢动作。

不分男女，所有人惊惧不已，甚至没有像从前一样说出赞扬古兰·玛丽亚的圣句。

（要我和这家伙作战？──不可能！）

假使有百分之一的获胜可能，情况就会有所不同。

他们所有人都有著为了崇拜的圣女舍命的决心。可是，他们却连那点可能性也没有。

在这里死去毫无意义。什么也不会留下的无意义死亡，连时间也争取不到的白白死去。这群少年少女尚未成为连这一点也能接受的，真正的军人。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睡吧。不过，待会你们的记忆也会经过修正就是了。」

「在你动手之前……请回答我一个问题。」

最初被冬真打倒的骑士，用冻僵的脸庞仰望冬真。

那张战败者的脸孔上，失去了少年应有的年轻气息和傲慢，满是绝望──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一名父亲。我希望女儿幸福，所以我要挽回属于我们的『家』。」

就只是这样的──平凡男人。

「骗人，可恶……！」

冬真的手中，释放出蕴藏抹消炼素的黑色子弹。

受到消除一切的黑暗笼罩，骑士一边咒骂著一边失去意识。

「……拘束完毕。照理说，我应该把他们带回人类再生机构，交给宪兵处置才对。」

但是依现况来看，那是不可能的。回收所有炼素都被夺走的骑士们的炼核武装，用手铐束缚他们的手脚之后，冬真施展简易的防御式，照字面意思地将他们「打包」起来后喃喃说道。

他操作军帽的隐蔽式，调整成依旧妨碍音质，仅能将意思传达出去──

「有听见吧？他们是叛乱者，麻烦你们回收和保护了。」

『──收到。』

始终旁观战斗的「幽灵」恭敬地行礼。

看起来就像黑影的那个，大概是接收了正在进行谍报行动的骑士意志，开口发问：

『我只有一个问题。我可以将你……视为友军吗？』

「假使阁下是站在人类那一边，那么我就是。如果不是，我便会与阁下为敌。」

『……可以请问你的名字吗？我想写在报告书上。毕竟我也有任务在身。』

「明白了。没有名字……本官没有个人的名字，只有称号。

勉强说起来，就是──『屠杀骑士的骑士（Mánagarmr）』。」

语毕，冬真抱著雪奈跑离现场。

头也不回的他，最后见到的「幽灵」依然保持敬礼姿势，没有追上来。

（他们大概会被第八○二战斗兵团拘禁起来吧。接下来可以放心交给兵团处置。）

大量产生的层级三、四的处置，也在某种程度上不成问题。至少在冬真平定后方的期间，前线应该是不会瓦解。很不幸地，光是这样，对他而言就已经算是帮了大忙。

「好了──我得去惩罚坏孩子才行。」

最大的敌人是距离，以及时间。

他必须找到某个移动手段，从战场、最前线回到人类再生机构。

尽早返回，拯救人类。倘若雪奈醒了，到时恐怕也需要精神上的照护。

该做的事情好多。但是，白银冬真……没有一丝迷惘。

（大家……拜托你们千万要没事啊。）

一一回想亲密友人们的面容，暗中祈祷他们安然无恙。

又在传说中添上一则轶事的「屠杀骑士的骑士」，一味地在战场上奔驰。

第三卷 遭囚禁的公主骑士──卡秋雅

（坦白说，我原本已经做好会遭到拷问的心理准备了，不过──）

在最强与无敌的父女争吵结束的，几乎同一时刻。

最深区域（洛塔斯·底层）军队驻扎地的单人牢房里，卡秋雅·维尔米欧尼在心中暗自嘟哝。

「没有异常吧？那么，接下来就交班给你了。」

「是！学姊辛苦了！」

以某种观点来看很可爱，但同时也很诡异的景象。

被刻印上对抗术式、让人无法使用魔法式的牢房外，负责看守的是十多岁的少女们。大概是从魔法骑士学园的国中部、高中部动员来的吧。

（甚至连制服都没换掉，还一副开朗的模样……她们难道没有背叛人类的自觉吗？）

尽管拿掉了象徵凰花的阶级章和徽章，少女们的服装却是一般的制服。

她们依从拘束了这个最深（底层）区域内所有军属、魔法骑士的古兰·玛丽亚的指示，主要只将女性军官、骑士聚集在这一区，监禁在单人牢房里。

可能是为了防止逃跑吧，她们将所有人的衣服脱到几近全裸后，在双手手腕戴上手铐，接著往上拉到伸长脚趾勉强可以碰到地板的高度，固定在天花板的钩子上。

假使放松，手铐就会陷进手腕里，相当疼痛。

（不过，如果只有这点程度倒还算可爱。可能因为是女性用的牢房吧，守卫只限女性，等级也不是很高……如果我能离开单人牢房，就有可能成功逃狱。）

就连更加严苛的拷问都在卡秋雅的预想之内。虽说是假想，不过她平时有在接受应付拷问的训练。

直击大脑的痛觉刺激和羞耻刺激。平常有在周密地进行这些训练的卡秋雅，有自信无论受到何种羞辱都不会受挫……但是……

（……能够保持清白还是让人有点开心。）

这里没有魔法学园的男学生，特别是正值对异性感到好奇年纪的少年们，这一点实在帮了很大的忙。

冬真或许不会在意，但尽管如此，一旦清白被玷污过……

和他相见这件事，一定会──变得痛苦好几百倍、好几千倍。

「这……难道是天谴……？」

卡秋雅自嘲似的说完，微微晃动的手铐锁链挤压作响，弄痛了手腕。

然而如今，就连那份疼痛都感觉像是赎罪之鞭，因为自己犯下太多罪过了。

（明明身为守护人类之剑──「无名」，却毫无抵抗地遭到逮捕。）

本来，卡秋雅应该要在那间理事长室打倒包围自己的学生们，就算将他们化为灰烬也要逃脱，然后肃清古兰·玛丽亚。可是，她却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学生啊。我的……肩负未来的人类希望……你们大家……！）

倘若对方是罪人、恶徒之流倒还好。如果是危害人类的敌人，卡秋雅就能泯灭良心，即便手染鲜血也要杀了他们。可是，学生们是受害者。

对于基于那种想法而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的天真自己，卡秋雅感到极度的厌恶。

（我得设法找出解除洗脑式的方法才行……！虽说是固有绝技，但既然将范围扩展得那么大，又是透过广播的方式传送，强度应该会降低才对。一定……！）

有对抗手段。尽管如此说服自己，丰满的胸部深处依然隐隐作痛。

洗脑式的基础是「话语」，透过话语带来强烈的冲击，然后利用人心的弱点加以支配。

古兰·玛丽亚藉由演说，揭发了统治人类再生机构的十二耆老评议会的阴谋。并且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机构，故意将S级魔法骑士变成孢子兽，演出人类危机的戏码，还假装一切都是恐怖分子搞的鬼。然后，许多人都相信那是「事实」。

但是，那当然全是谎言。

身为幕后黑手的恐怖组织「伊甸园之蛇」的教主，其实正是古兰·玛丽亚本人，而且他们还把赛莉卡·维尔米欧尼──当成「被评议会害死的牺牲者」加以宣传。

（赛莉卡……对不起，赛莉卡……！）

就连那天起便时刻不离身、录有遗言的吊饰都被抢走。

这份痛楚、悲伤，全是古兰·玛丽亚造成的。那个恶劣的小女孩为了制造出这个状况，唆使自己的信徒们，将卡秋雅的宝贝外甥女变成怪物后杀死。

（我要杀了她……我一定要取她性命。我非逃离这里不可……！）

下定生存的决心，卡秋雅用因为在体内燃烧的火炼素而发红的双眼，狠狠瞪著门，思考逃脱的可能性。

（首先，来自外部的救援……可能性很低。最深区域已彻底被占据，除了没有警戒的高层外，上面两层的军属和市民应该也大致受到控制。）

连能否编制大规模讨伐部队都令人怀疑。以伍德曼准将为首的驻留部队遭到囚禁，「无名」也是少了正规成员便无法有组织地行动。

（我或是隆美尔……要是我们其中之一能够逃脱的话……！）

最深区域内各处都藏有「无名」的暗桩。

那些暗桩指的是物资、资源，或是人员。是他们假设万一发生内乱、恐攻而遭到孤立等各种事态，为了无论身处何种状况都能升起反击的狼烟而预先做的准备。

然而，前提是主要成员必须健在。为了保持机密和防止滥用，那些暗桩被分散配置，光凭甚至不清楚组织全貌的情报员和谍报员根本无法采取行动。

（不管遭受何种对待，我都要活下去……逃离这里。假使对方对我做下流的事情，那样反而可能还有机会……可是守卫全是女生，如此一来……！）

恐怕就连那点希望也没了。这么说来，唯一的希望就是不在凰花的冬真。

（不晓得……雪奈要不要紧？拜托你千万要平安无事……！）

万一不祥的预感成真，连雪奈也受到控制，演变成和冬真互斗的场面。

冬真打输这种事情应该是不可能发生。可是，他是爱女儿胜过世上一切，还笃定地说自己是为此而战的冬真。

（因无法作战而被打倒……这种可能性似乎也并非全无……！）

光是想到那种可能性就让人坐立不安。说实在的，卡秋雅真的好想马上扯断锁链，把雪奈和冬真救出来。可是就凭她俘虏的身分，那不过是虚幻的梦想罢了。

喀嚓……叽！

「……是谁？」

解锁的声音响起，单人牢房的门伴随著生锈的金属声打开。

背对走廊上的光线现身的是一名魔法骑士，身穿女仆风改造军服，手持镇压暴徒用的棒鞭。卡秋雅不可能会错认那身异样的装扮。

「……桑亚·沙嘉列文奇。古兰·玛丽亚的走狗找我有什么事？」

「哼。你最好注意一下你的口气，前学园长。虽然我接到要慎重款待你的指示，不过要是你的态度太过反抗，到时我可能会予以你相应的对待。」

「拿著鞭子威胁老师叫做『慎重款待』吗？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哩。」

卡秋雅故意挑衅，窥探武装女仆的样子。

（好了，生气吧。你应该不是会容许别人调侃自己的类型……！）

她是古兰·玛丽亚的其中一名心腹，是在亲卫骑士团（天堂玫瑰）中统率军事警察的「黑莲」的老大，也是拥有光圣位阶的年轻S级骑士团长。

文武双全、品行端正，是在魔法骑士学园内成绩评价非常高的优等生，可是内务评价却绝对算不上高。这是因为，她有著某种「恶习」。

「喔，只有鞭子满足不了你啊。真不愧是学园长──果然是经验丰富、大搞特搞的成熟女性。既然如此，我也可以找来比这粗上三倍的疼爱棒，不过到时裂开了我可不管喔？」

「……等一下，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在性方面好好地疼爱你。虽然学园长在我看来是年纪太大的触身球，大大偏离我的好球带，不过还是忍耐一下好了。」

「开什么玩笑啊……！我虽然不想否定你的那种嗜好，但我一点都不想在『虽然不太感兴趣，但还是试试看好了？』的气氛下完成初体验！」

「什么？……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成熟女性应该早就毕业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是处女。太棒了，我的欲望开始被挑起来了。虽然只有从零到一的程度。」

「真差劲……！」

桑亚·沙嘉列文奇天生喜好女色。

她的性癖屡次在女生宿舍等处引发对女学生性骚扰的问题，假使她不是负责取缔的军事警察，大概早就遭到处分了。

「如果你不想和我初体验，那就快点从实招来。白银冬真……那家伙是什么人？」

「是专业主夫啦。是随处可见的D级大木头。你应该也知道吧？」

「我才不会被那种伪装所迷惑！一名主夫能够威吓我、使我顺服，连古兰·玛丽亚都对他敬畏三分，甚至拥有比超S级的白银雪奈更强的战力，这样太奇怪了！」

被垂吊在天花板上，如果踮脚就勉强可以支撑身体的高度。

桑亚用强化塑胶材质的棒鞭，抵住如芭蕾舞者般伸长脚趾站立的卡秋雅毫无防备的喉咙，从那里……缓缓地往下划过凹陷的锁骨、隆起的胸部。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基于某种理由被抹消军籍的罪犯。但是，和那家伙短暂共事之后，我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像他那样的人，不可能是单纯的预备军人或罪犯！」

一边斩钉截铁地断言，桑亚的鞭子一边上下拨弄樱花色的蓓蕾。

「既然是那样的骑士，而且还是超S级的父亲，他本人肯定最少也有S级。然而军方却彻底抹消、隐蔽他的经历，将他贬为市井文民。究竟是为什么？」

「天晓得……那种笨蛋的事情我哪知道啊……嗯……！」

「你还挺敏感的嘛……呵呵呵，我开始有兴致了！偶尔玩玩老女人也不赖……！」

定睛欣赏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喘起粗气的桑亚继续说道：

「要是你无论如何都不开口，我就玩到你开口为止。拷问女教师……呵呵呵呵呵，这个情境真是太棒了。堪称是侍奉主人的女仆夙愿！」

「那种夙愿也太像色老头了吧！变态、大变态！我是不晓得你想做什么，不过我什么也不知道，也绝对什么都不会说！」

「太精采了！居然不需要演技指导，就能说出即将被攻陷的公主骑士般的台词，你真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耶，学园长。这下，我也得以相应的情境来回应你才行。」

桑亚一副兴高采烈，好比见到猎物的猫一般舔舐嘴唇。

仔细剪短的指甲。以左手无名指和中指记述的术式，研磨似的在柔韧棒鞭上迅速流窜之后，便成为魔法「属性」被施加其上。

「……属性式的应用是吧？火烧这种拷问方式还真没创意。」

「你以为我会用那种无聊的方式拷问吗？再说，在完美无瑕的女性肌肤上留下烫伤这种令人心痛的行为，我才不会去做。」

鞭子二字首先会让人联想到的，大概是形状会像动物尾巴一样弯曲的物体吧。

但是，她所使用的是韧性很高的棒鞭。

在中国古代是以铁制成的钝器，较细的棒鞭则会在乘马时使用。

被打到时的感觉比一般武器来得痛，却又不容易造成重伤，因此桑亚所率领的军事警察将其作为镇压暴徒用的白刃战武器使用。

而蕴藏其中、不停晃动的粉红色神秘「火焰」的真面目是……！

──啪！

「啊唔……！」

胸部被高声鞭打的瞬间，某种麻痹似的感觉窜过卡秋雅的身体。

「这支鞭子应用了我的光圣位阶的治愈术式──拥有『疗愈』的炼素属性。也就是说，愈打伤口愈会愈合，还能够消除疲劳、填满空腹感，更重要的是……！」

「嗯……唔，喂……！住、住手……！」

「『很舒服』。但是，你给我搞清楚了，这不是奖励……而是拷问！」

「唔……嗯哈，嗯唔唔唔……！噫呜！」

接连不断地遭到鞭打，卡秋雅忍不住扭动身体，让被固定在天花板上的手铐发出巨大的声响。

结果，手铐理所当然地陷入垂吊下来的手腕里，带来肉几乎要被削去的剧痛。

除此之外，还有鞭子所带来的鲜明疼痛感。温暖又温柔的治愈炼素在皮肤绽裂的瞬间散开，渗入其中……削减试图抵抗的意志和毅力。

（这……这孩子虽然变态，不对，正因为是变态……所以棘手……！）

痛苦可以透过训练去习惯。可是，世上并不存在忍受「疗愈」的训练方式。

治愈术所带来的快乐，并非所谓的性兴奋。

而是一种放松心灵，夺去对方的攻击性，甚至让人感觉被温柔包覆的充足感。每当那种感觉渗入体内，心中决意要忍耐到底的决心、意念便会松懈下来……！

「即便是敌人，女性都应当受到疼惜而非伤害──这是能够同时满足嗜好、实际利益及方针的唯一正解！」

「……究竟该说你是天才，还是变态？你这个点子真教人不知如何评价……！」

「呵呵呵，你也只能趁现在嘴硬了啦。要支撑那么大的胸部，你的肩膀一定很酸痛吧？要不要我用这个帮你打一打，放松你僵硬的肌肉啊？」

「唔……！」

「好了，快从实招来。否则，我就要将你全身上下……『疗愈』一遍喔？」

卡秋雅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也能成为一种威胁手段。

彻底颠覆对拷问训练手册的色情发想。真没想到在现实世界里，居然真有人会想出这种情色漫画般的愚蠢点子，而且还握有实行的权力。

「我之所以会达到这种境界，都是托那家伙的福。白银冬真……他对我施行的按摩感觉尽管快乐，却已经到了拷问的程度。简直就是让人沉溺在舒服里的废物制造机。」

「……那家伙对学生做什么啊……话说回来，你居然因为那种事情而觉醒？」

「谁都不晓得什么会让自己成长。顺道一提，我还有其他『玩具』喔？」

自信洋溢的女仆从裙子里拿出来的，全部都是按摩工具。

利用震动放松僵硬肌肉的工具、让肌肤变得光滑的按摩油、带给头发光泽的细致梳子等等，每一样都是比起单人牢房，更适合出现在美容沙龙的物品。

然而那些对现在的卡秋雅而言，无疑是残虐的刑具。

「那么，你就好好地享受吧──享受我真心诚意的拷问（服务）。」

「你就尽管试试看吧，小女孩……就凭你那点技巧，有办法满足得了我吗？」

女仆一边扭动手指，一边逼近竭尽全力逞强撂话的卡秋雅。

之后，侵袭卡秋雅的是历经好几个小时的疗愈按摩和护肤疗程。

「……你可真顽强啊。头一次遇到受我关照到如此地步，却始终装不知情的女人。」

「那当然啦……！不过，虽然觉得很不甘心，但是你的技巧确实高明……！」

坦白说，卡秋雅不止一次两次差点就要屈服。

肌肉被放松的感觉简直销魂蚀骨。

梳头发时，电击般的愉悦感从每一根发丝通过发根，刺入体内。

滴落的汗水从勉强碰到地板的脚拇趾流下，在地上积成一大片水漥──痛苦与快乐、受伤与疗愈交错涌来的感觉，彷佛要让全身的神经乱成一团。

「你也有对古兰·玛丽亚这么做吗？……你们这些叛乱者可真有兴致啊。」

「哼，古兰·玛丽亚大人的肌肤岂是我这种人可以触碰的……其实我是觉得稍微让我碰一下也没关系，只可惜她防守得太严密……」

「她不肯让你碰啊，那就表示你们之间没谱啦。你乾脆放弃她，另寻对象如何？」

「我岂能成为那种轻佻的女人！我爱古兰·玛丽亚。她的美貌、声音、知性、教养……无论哪一点都宛如活的艺术品！」

「这样啊，或许是吧。不过……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吗？假使我没记错，你刚入学时不是一直和古兰·玛丽亚争夺首席之位……？」

因持续进攻而现出疲态的桑亚，对卡秋雅试探性的话语一笑置之。

「的确，当时的我太愚蠢了。没能理解古兰·玛丽亚这位真正伟大之人的价值，一味地想要对抗她、紧咬著她不放。但是──后来我总算明白了。」

那副表情……是宛如津津乐道地谈论心爱恋人般，幸福洋溢的笑容。

「明白将思想交付给绝对者的安乐，明白认同其他有能力的人、全然服从对方的喜悦。只要相信她，一切就会好转，而她想必也会将人类引导至最美好的未来！」

（……果然没错。）

此时此刻，卡秋雅对先前隐约感觉到的事情有了确信。

（这孩子中了洗脑式。而且还严重受到思想诱导、唆使类的术式影响。虽然她认为她是凭自己的意志放弃思考，交付给别人……但她并没有发现那其实是遭人巧妙诱导的结果。）

那是好比在汽车持续直行的过程中，一公厘、一公厘地转动方向盘的行为。

一开始，影响极度轻微。然而累积久了，轮胎就会倾斜，行进路线也随之弯曲。

在反覆的修正之下，回过神时，已经被引导至意想不到的场所……！

（不过，既然如此……这孩子现在对于那类技术，应该几乎没有耐受性。）

正因为处于深信不疑、容易受影响的状态，诱导类的洗脑式才得以维持。

现在的她，应该对于干涉精神的魔法、技术极度缺乏耐受性。

受到被刻在单人牢房里的对抗术式干扰，卡秋雅无法使用任何魔法。但是，只要能够顺利透过对话诱导她，就能反过来获取情报……！

「是喔──古兰·玛丽亚真有那么伟大吗？」

「那当然。她和我这种小人物不一样……是个无所畏惧的人。」

「畏惧？桑亚，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唔！少给我得意忘形……你这只老母猪！」

试探的话语似乎刺激到她内心的敏感部位了。

桑亚突然勃然大怒，动作粗暴地揪住卡秋雅的胸部。

「所以我才讨厌大人。老是蛮横地踏进别人的世界，硬是逼人改变道路……！学园长，就如同你束缚雪奈一样，我也受到父亲的束缚，限制了我的未来。」

「好痛……！」

和之前莫名享受的温暖不同。

一面用充满纯粹的敌忾、怒气的手指玩弄胸部，桑亚对俘虏低喃。

「会痛吗？就像从前无论我怎么喊痛，都不肯罢手的父亲──」

她诉说著从前，眼里只看著过去。好比受伤的婴儿紧紧依偎著母亲的胸部一般，女仆靠在被垂吊著的卡秋雅胸部上，继续说道：

「古兰·玛丽亚绝对不会束缚我。她没有批评我的嗜好骯脏、异常，就这么全然接受了我。这才是真正的爱……！」

「爱啊……那孩子，古兰·玛丽亚真的爱你吗？」

「那当然。因为她的爱会平等地包围所有跟随者！」

桑亚满脸自豪，一副像在说「怎么样啊～」似的。

「平等啊。那也就是说……她没有特别牵挂的对象喽。亏你那么爱她，结果她却待你跟别人一样。这样感觉好冷淡喔。」

「才、才没有那回事！」

「没错，我也认识那种家伙……总是平等地保护、帮助所有人……然后不求回报，就这么默默消失的超恶劣男人。假如他一直这样保持下去，我还能够对他死心。」

可是那个人。

「然而他有了女儿后就变得柔情似水，不仅发自真心地爱她，还营造出特殊的氛围……到头来，只是让我领悟到自己在他心中并不特别而已。」

「……我大概可以想像得到你在说谁。哼，是那个大木头对吧？」

对著静静垂下视线的卡秋雅，桑亚手扠腰，挺起胸膛。

「不过……就某方面而言，你或许是对的。古兰·玛丽亚心中最特别的人，就是她的母亲。」

「咦……？」

套出意想不到的回答，那瞬间事先记住的情报掠过脑海。

「等等，不对呀，古兰·玛丽亚应该没有母亲才对……出身不明，被父亲捡到收养后就一直是父女家庭，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应该只是你们的调查出了纰漏吧。你说父亲？我从没听说过那件事。她偶尔告诉我关于家人的事情时，永远都只会提到她最爱的──『母亲』。」

桑亚狐疑的态度没有虚假。至少，她十分肯定那是事实。

「虽然我还没有见过她母亲，不过古兰·玛丽亚非常深爱那个人。她应该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吧。但是父亲的事情我没听说过，所以我一直以为她父亲已经去世了……」

桑亚一脸不可思议地歪头，神情显得十分疑惑。

（调查失误？怎么可能……那家伙有可能犯这种错吗？）

对于负责调查的隆美尔·史都华的实力，卡秋雅给予非常高的评价。

尽管喜欢大龄熟女的癖好是一个问题，但是除了炼素持有量以外，他的才华洋溢，堪称和冬真是不同方向的天才。那样的人会把母亲和父亲搞错吗？

（不可能……事情显然很矛盾，其中搞不好有什么秘密……！）

要把刚才听到的事情牢牢记住，不能忘记。

这条线索将成为揭发古兰·玛丽亚包覆在谜团之中的秘密，也就是其出身来历的关键。

「咦？……你为什么不说话……啊！可恶，被你摆了一道。你这个能言善道的老女人……！居然设陷阱想要从我口中套出情报，真是卑劣无比的大人！」

可能是发觉刚才泄漏的情报的重要性了，桑亚恍然一惊，捂住嘴巴。

「是你自己说出来的耶……看样子你不适合这种工作。」

「或许吧……我承认自己并不擅长说话。但是……！」

将复苏的敌意灌注在眼力中，烈火般的视线窥探著卡秋雅的双眸。

「我可以给瞧不起我们的家伙十足的惩罚。刚才的招数不过是清淡的前菜罢了。接下来我会好好地疼爱你，直到你潮吹为止……！」

那个扭动手指的动作感觉非常低级。

（老实说，我觉得很恶心。但是──现在不行。）

毫无反抗之力的卡秋雅下定决心，闭上双眼。

每当桑亚的手指触碰到自己，不寒而栗的同时也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舒适感袭来。

「怎么了？居然这么老实……呵呵呵，你死心了是吗……？」

「才没有。我怎么可能会输给像是色老头穿上女仆服的你……！」

绝不屈服。在把得到的情报传达给同伴……传达给冬真之前，绝不允许自己死去。

一面抱持坚定的意念，卡秋雅拚命忍受蜂拥而来的快感。

偶尔忍不住发出呻吟时，对手便会露出下流笑容进行「按摩」。一切都是为了将桑亚·沙嘉列文奇显露出来的大破绽、矛盾的逻辑传达出去！

「随你高兴怎么玩弄……我要让你明白，你可以玩弄我的身体，但是你绝对玩弄不了我的心……！」

「那好吧，你就等著接受我更加丰沛浓烈的爱吧……！」

两人的「胜负」──在那之后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过了午夜仍不停歇。

†

另一方面，和卡秋雅的拷问几乎同一时刻。

在军队驻扎地的一部分，男性骑士们遭到监禁的区域里──

「……好了。这样应该就不会痛了吧……？」

「是啊，你愿意帮忙把锁链弄松真是太好了。不过，你对我这么好，真的没关系吗？」

「不要紧，因为大哥哥肯听我说话……那我走喽。」

「你要走了啊？……抱歉啊，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嗯，因为差不多要交班了。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大哥哥。」

有著一双小狗眼的少年放松拘束后，离开单人牢房。

被关押在这里的人物──隆美尔·史都华，为了锁链放松后脚能够碰到地面的解放感吐了口气，随即自嘲起自己欺骗纯真少年的卑劣行为。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洗脑就要用覆写这招来对付──亏古兰·玛丽亚那个小女孩，还自己亲身证明过不是封锁术式就没问题。」

原本预定要负责拷问的「白莲」负责人没有来。

在紊乱行程中显现混乱的，是古兰·玛丽亚亲自指派担任守卫的几名学生，从第十魔法骑士学园的国中部派来的少年们。

大概是把在学校里同班的一群人直接带过来了吧。六人之中有五人性情相投，在轮班看守的过程中还会互相谈笑，而他们尽管表现出放松的一面，仍确实执行监视的任务。

但是，唯独一名少年例外。由他看守时，对话别说是热络了……

（对话就算成立，也会马上被句点。才聊一两句就结束，简直比无视更令人难受。）

让特定的一人当被讨厌的角色，将不满强行加诸在那人身上。这种事情在感情要好的团体中经常发生。

六人之中唯一的凶魔位阶，再加上是一般家庭出身而非骑士家族等诸多原因，模样怯懦的少年处于几乎等同被霸凌的状况──或许就是因为如此。

所以当隆美尔趁著其他守卫因为觉得不自在而离开现场，巧妙地向少年搭话时，甚至几乎不需要耍什么花招，少年就很乾脆地向他打开心房。

「但愿他能从这次的经验记取教训，学会不要轻易相信坏男人。」

孩子们的意识受到古兰·玛丽亚的固有绝技「皇后的敕令（Empress Order）」所控制。

然而人一旦受到洗脑、唆使类的术式影响，对那类招数的耐受性就会极度降低。不只是魔法术式，就连单纯的诈欺手法也经常会中招。

（人类是渴望得到共鸣的动物。不成立的对话，无法交心的同伴。无论再怎么可疑，长久累积下来的不满也会让自己对理解者的好感度倍增……）

一面有系统地思考，隆美尔一面抬起未受束缚的腿。

和经由训练获得极佳柔软度的髋关节、手指几乎拥有同等灵活度的腿，靠近伪装在头发里的极小型魔法骑器──而那个魔法骑器化为发光的线，缠绕在脚趾上。

「真是幸好有准备……实在是太天真了，要利用对抗术式禁止人家咏唱是很好，可是这样根本防止不了别人用魔法骑器构成和演算。」

再说，他的位阶机巧（Machinery）本来就是擅长制作魔法骑器的支援阶级。

预想在意外的奇袭下，被人夺去行为能力、遭到拘束的情况──将刻印上最低限度术式的针状魔法骑器隐匿起来，好帮助自己逃离魔法性、物理性拘束。他会这么做是理所当然。

话虽如此，假使没有诓骗看守少年，请他帮忙放松拘束，恐怕也是束手无策。对于自己乘机潜入孤独少年的心，滥用他单纯信赖的卑劣行为，隆美尔感到作呕。

（不论男、女、小女孩，还是大婶都一样。重点在于沟通，基本技巧是聆听。）

大概是以为「只要不派异性来监视就很安全」吧。

但是色诱只能算是诱骗、通敌工作中最为基本的手段。

就好比钓不同的鱼，要用不一样的饵来攻略──只要懂得适当的钓法。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相同，还是能够成功模仿古兰·玛丽亚……！好了，现在马上逃走可能会害那孩子要负责，我还是等守卫交班的时候再走吧。」

隆美尔还是有这点程度的道义。他发动藏在头发里的魔法骑器，从里面的数种术式中选择以无形力量移动物体的「念动」，干涉手铐的锁。

（这是常见的机械式圆筒锁，效果比起使用术式拘束要来得好。因为一般骑士就算知道破解拘束类术式的方法，也不懂怎么开锁。）

然而，这对隆美尔来说易如反掌。他只花了三秒钟就掌握住锁的构造，然后维持随时都能解锁的状态，静静地等待著。

（好了，等我成功逃狱之后……下一步要怎么做呢？）

即便只有这个最深区域，没有被洗脑的人也意外地有一定的数量。

对于古兰·玛丽亚这名太过年轻的英雄的嫉妒、不信任感。心中强烈背负这类负面情感的人物，并未受到把尊敬、崇拜当成触发点的洗脑式影响。

（亏她为了将那种人控制在最少，还特地自导自演了一出讨伐层级五的闹剧。）

在那种人之中阶级最高的，恐怕是伍德曼准将吧。

他对于让孩子去作战这件事，在生理上有著非常强烈的厌恶感。因此他应该正被幽禁在某处，没有受到洗脑式影响。甚至他还有可能和自己同样身处基地内，但是……

（救他的事情等之后再说。毕竟他好像没办法成为战力。）

虽然也许能在收拾残局上派上用场，但是担任后方勤务的中年人在武打方面起不了作用。

因此必须采取其他手段。应该要和最深区域以外的两层，前线（顶层）和中心（中层）的抵抗势力取得联系，将最深区域的情报流出去。

（整起事件的关键只有古兰·玛丽亚一人。对方也是单枪匹马呢。）

时间虽短，但是隆美尔在被关押的这段时间观察并理解到，洗脑式的根本就是她的固有绝技。

接下来只要排除掉古兰·玛丽亚，严重受到话术唆使的人们应该就会察觉到自己的行动不合理，是等同自杀的愚蠢行为。

（可是，那位圣女大人难道没有看出这么显而易见的缺点吗？）

一举推翻现况的最佳手段──暗杀古兰·玛丽亚。

她本人，还有「天堂玫瑰」大概防御不了吧。不只是「无名」，在前线和中心执行勤务的骑士之中，应该也有人有与人交战的经验。

尽管集结了许多人类最强的S级，但她们终究是学生。

经验不足，技术不足，决心不足。倘若只是抱著「火力全开就是最强」这种程度的肤浅想法，去防御经验丰富的专业刺客，那样实在太过天真。

结论──

（假使我能拿回工具，即便没有冬真的后援，由我单独解决掉她也并非不可能。）

如果之后的生存、逃脱问题一概不考虑，隆美尔·史都华的确能够拯救人类。

可是，前提是事情必须按照现状发展下去。凭著洗脑夺走的体制犹如沙堡，一旦发生什么事就会轻易崩塌。这一点，古兰·玛丽亚这个狡猾的女人不可能不明白。

「所以，那位圣女大人究竟想做什么呢……？」

慎重地看清对方的下一招。

抓准时机，持续等待能够确实发动攻击的瞬间到来，不错过剎那的可乘之机。

隆美尔早已习惯这么做。因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从太古的猎人时代延续下来、现在由隆美尔继承的那个，都是身为狙击手的必备条件。

他闭上眼睛，将精神集中在听觉和触碰地板的脚底皮肤上。

从沿著地板传来的细微震动感受到有人移动，以及隐约传来的对话声──

「交班完毕、交接结束了啊。那么，我要开始行动喽……？」

叩叩叩的脚步声响起。新的守卫似乎已结束交接，开始巡逻了。

他一边配合时机点解开手铐，潜入暗处计算逃狱的时机。

（你现在应该平安无事吧，冬真……你要是惹雪奈哭，我可不管你喔。）

一边祈祷不在凰花的友人搭档及其女儿安然无恙。

几个小时后，前来盘查拷问的人解除了拘束，发现在隆美尔的单人牢房里的人物是用来取代他的守卫，这才发觉他逃狱了。

解开拘束后潜伏。隆美尔夺走急忙冲进来的守卫衣服和装备，暂时停止牢房内的抵抗术式，利用让昏倒的守卫代替自己的手法，成功逃脱。

没有名字，也没有獠牙和形影的人类守护者──「无名」。

反击已静悄悄地准备展开。

第三卷 女神誓愿

犹如死人的少年们站在街头上。

『统括学生会已发布戒严令。请各位市民冷静地返回居住单位，关上家门，避免不必要及没有急迫性的外出──』

『──戒严令已经发布。从现在起的七十二小时，所有市民的活动将受到限制。请接受我们及孩子们的指示，离开指定区域。』

『新首长，「EOC」古兰·玛丽亚允许我们在都市内开枪。假使邻居、朋友、家人中有人批判现行体制，请务必向我们通报。』

『密告者将获得奖励。每通报一人，将可得到配给券一人份的优厚奖赏。戒严令已经发布，请务必向我们提供情报──』

最后，所有少年异口同声地说：

『『『一切都是为了打造出更廉洁的社会。「天堂玫瑰」敬上……』』』

简直就像坏掉的扬声器。武装参差不齐，也没有阶级章。还有不少人将缺损的四肢化为机械，或是利用术式强行弥补。

但是少年们以强大的团结力为傲，严守命令不离开自己的岗位。他们被配置在人类再生机构「凰花」的最深区域的公共空间──提供给个人的居住单位内以外的所有场所，无情地射杀违反戒严令的人。

『请问有没有什么烦恼呢？』

『抢劫、暴力、虐待，无论再小的情报都请通报我们。』

『我们会立即进行简式审判，并在两秒内执行判决。』

『一起打造廉洁寂静的新世界吧。我们等候各位的协助……』

「噫……噫噫噫噫噫！」

咻哇……！

光线射穿趁乱打劫的鲁莽之徒的脑袋。

两手抱满的嗜好品、平时价格昂贵且难以入手的酒和粮食染满鲜血，鞋子也被弄脏，但他们毫不在乎，继续踩著步伐前进。

「喔喔……古兰·玛丽亚……真不愧是直属士兵，决心就是不一样……！」

「我都感动落泪了……他们为大家如此地努力，我一定要声援他们！」

市民张大嘴巴，纷纷吐出感激的话语。

「我、我不一样！我不是叛乱分子，我愿意跟随古兰·玛丽亚！我以前会那么做都是为了孩子著想，求求你们放过我……！」

『「EOC」要肃清掌控、压榨孩子的旧世代。旧PPA会员全员都将以嫌疑犯的身分遭到强制收容──执行。』

「老、老公！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该死！臭小鬼，快放了我老婆……唔喔！」

似乎是PPA会员的主妇被拖出居住单位，铐上手铐。

一名貌似负伤退役士兵的男人闯进来试图阻止却被打倒在地，遭受一番折磨后被拘束起来，扔进和妻子不同的车辆内，押往某处。

其势力尚未扩及前线（顶层）、中心（中层）。然而最深区域（洛塔斯·底层）内的肃清行动却被执拗地彻底执行，即便情节轻微，凡批判新体制者、做出利己行为者，都会遭到处分。

如果只是被逮捕、押走那还好。但大多数人却是当场被射杀之后，尸体也没有得到埋葬，就这么被都市清扫系统发现，然后被回收做成黏糊糊的蛋白质。

就跟垃圾一样。以不荣誉的死亡执行者身分，严谨地巡逻市街的少年兵们，如今已成为最深区域全体市民们的恐惧，以及异样的欢呼对象。

沙、沙、沙……

「很好，他们走了。小亚莲，你可以放开人家的内裤了。」

「内、内裤？不、不是啦，是下襬！我是抓裙子的下襬啦！」

「好好好，你说得是！不过，那玩意儿还真惊人耶。究竟是怎么创造出那种人的啊？实在教人难以想像……该不会是把脑袋里所有东西全部消除再重新启动吧？」

「……嗯。那些人好可怕……虽然活著，却好像没有生命一样。」

欧洲系的白丽种少女，第一魔法骑士学园一年级生，亚莲娜·史库罗维尼。

以及隶属「无名」的秘密情报员，和亚莲娜、雪奈同班的黑黑黑黑子。

她们两人巧妙利用被踩坏的花坛和焦黑的路树当作遮蔽物，逃离巡逻少年兵的视线，不停在暴动痕迹犹新的魔法学园校园里移动。

「我们『部队』的紧急隐密回路也断了，没办法再和白银爸爸取得联系。」

「是、是啊。不过话说回来，真的好厉害喔。明明几乎所有通讯回路都在戒严令下遭到封锁，却还是有办法稍微和外界通讯……难道你们有自己专用的线路？」

「那是军官阶级的军方首脑才能使用的VIP专用隐密回路啦。因为通讯量超少，平常都闲置在那里，所以才会让我们使用。总之，这算是我们的密技之一？」

──不过要是可以使用「无名」的隐密回路，我们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为了向冬真传达凰花的现况，她们发动隐蔽式潜入设有隐密回路的魔法骑士学园的理事长室，然而却为时已晚。

（几乎整个房间都遭到破坏，变得像孩子的游戏场一样……！）

家具和设置型的魔法骑器，无论有没有经过伪装，尽数遭到破坏。

这恐怕是古兰·玛丽亚做出的指示，考量所有风险并执拗地将一切消除，这确实很像是她会有的想法。结果，黑子为了寻找可以通话的回路费尽千辛万苦，最后终于潜入某位军官的居住区块，侵占隐密回路来联络。

「呃，可、可以吗？做这种事情……之后不会造成问题吗？」

「人家觉得没关系喔。反正那位大叔也被押走了，只要没人发现大致上就不会有事。好了，请你稍微保持安静，小亚莲！」

「好、好的……哈姆！」

亚莲娜以可爱的动作捂住嘴巴，表示自己不会再说话。

（插图010）

一面展开两人份的隐蔽式，她们手牵著手从暗处来到暗处，避开站在街头的士兵和监视系统的耳目，不停往目的地移动。

（话说……那个军队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等级只有F到E，别说是魔法骑士了，甚至和平常人没多大差别。

从空洞的双眼和机械般的忠诚态度来看，遭到严重洗脑的少年兵似乎被当成用完即扔的棋子。他们恐怕是在废弃区域「老废物」的「伊甸园之蛇」根据地被养育长大。

（之前学长他们进行强攻时，这些人应该已经不在了。这么说来，对方是察觉到会遭到袭击，于是事前采取了行动？可是，为什么现在要明目张胆地放他们出来呢……？）

古兰·玛丽亚高揭解放孩子们的正当名义，希望打破老旧的现有体制。

然而，在众目睽睽下利用明显受到洗脑式诱导的少年兵，这么做堪称是破坏自我论点根据的行为。事实上，在受到镇压的市民之中，确实有不少人怀抱著比思想诱导的效果更大的怀疑，到处开始传出不满的声音。

「你在潜入这里之前，在临时配给所吃过饭对吧？当时的气氛很糟吗？」

「……嗯。（点头）」

「啊，稍微讲几句话不要紧的，因为人家向隆美尔学长抄袭来的隐蔽式没有那么容易被识破。一点点的声响可以当成杂音来处理。」

「是、是吗？……噗哈！呃，嗯，应该说是纠纷吗……总之那里有一群人在争吵。孩子们非常支持，可是年长者就……」

「戒严令，禁止外出，奖励密告，对无法返回居住区块的人进行配给。这些规定实在是太奇怪了。现在最让我们伤脑筋的，就是古兰·玛丽亚继续戴著正义的假面具。」

只要不瓦解她不得不挺身而出的正义使者形象，军方所能祭出的对策就极度受限。更何况多数人都受到洗脑式控制，在这样的状况下，时间是站在敌人那一边。

「不过现在过度的镇压，只会让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流失。自己毁掉自己的支持基础，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真教人想不透耶！」

「呃……我想是因为，她有无法花费太多时间的理由。」

以「比方说」作为开场白后，亚莲娜说出自己的想法。

「假使支撑地方战线的战斗团放弃防卫回来了，其战力将足以直接压制凰花。古兰·玛丽亚会不会是认为如果时间拖太久，事情将会演变成那样呢？」

「……毕竟那个广播并没有传送到其他战线，假使活跃于战场的现役部队回来了，就算有许多S级，学生程度的骑士团依旧不是对手。」

「嗯。所以她才会急著采取大动作……试图稳固最深区域吧。」

中心、前线是目前感觉较为正常，反古兰·玛丽亚派居多的地区。

压制那些地区，逼迫十二耆老评议会屈服。

假使能够彻底掌控凰花，对返回的战斗团下达正式命令，就有可能迫使他们服从新体制。因为要是反抗，就会被赶出人类唯一的生存圈。

「有这个可能……话说小亚莲，你还挺敏锐的嘛。该不会从之前就在思考这件事吧？」

「是、是啊。毕竟我不适合实战……所以希望至少能在其他方面派上用场。」

「你已经表现得够好了啦。包括我们之后准备要做的事情在内……坦白说如果只有我一人，人家实在不晓得该做什么、该怎么办才好。」

「是、是吗？呵呵呵……谢谢你。即使是客套话，我也觉得好开心。」

这才不是客套话呢！黑子在内心感叹地说。

如果是单纯的「战斗」，办得到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可是，即便能够想出应付当下场面的「战术」，要综合性地考量整个战场，进而想出主导战争的「战略」实在困难许多。

（好比下棋时放眼大局一般俯瞰多个战场……老实说，我们只是齿轮，是只会服从上头命令的无名之剑，没有能够想得如此深远的人才。）

就如同因为力量太过强大而自我设限，将力量封印起来的冬真。

对于为了融入社会而成为一介战力的秘密部队来说，那样负担实在太沉重。

（我们的工作是消灭坏蛋……换句话说，只能在对方干了「坏事」之后才去收拾。在对方行动之前，设法让对方没法出手是行政的工作……！）

永远都是后攻。始终把率先出手的机会让给敌人，有著无法取得优势的阻碍。

相反的，在战场上则是所向无敌。或许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古兰·玛丽亚才会试图在比战场更高的舞台上一决胜负。假使她现在很著急……！

（莫非白银爸爸赢了？……既然那位怪兽爸爸要回来了，也难怪她会著急了。别说是「天堂玫瑰」了，就算她把全人类都当成人质，情势依旧非常不妙。）

正当黑子如此心想时──

「……」

「唔！黑子……！那个人在看这边……！」

「小亚莲，你冷静点！屏住呼吸，不要动，Stop……！」

发出「哈姆」的声音，黑子捏住可爱的鼻子，堵住亚莲娜的嘴唇。

少女们屏住气息。一名正好站在行进方向上的少年兵，从非常近的位置神情狐疑地注视著这边。瞬间从他身上发动的探查式是……！

（唔！他在……「闻」炼素？）

就像嗅觉灵敏的动物常做的那样抬起下颔，用鼻子呼吸的举动。

见到那个动物般的动作，黑子立刻改变隐蔽式。

（对人用的隐蔽式是从隆美尔学长那儿整个抄袭过来……做法是刻意不完全消除自己的存在，让自己混入周围的杂音和气味之中。可是，这家伙该不会……！）

在停止呼吸的情况下急剧转换术式，使得大脑产生强烈的胀痛感。

头盖骨深处有股膨胀感、闷痛。以她尚未成熟的处理能力来说过于严苛的术式，在千钧一发之际展开，少年兵在隐身互抱的两人身旁嗅来嗅去。

「……？」

明明才一分钟不到，时间却感觉好漫长。

少年兵狐疑地闻了空气一阵后，随即像是忘了一切似的，回到原本的位置继续站岗。确认彼此离得够远之后。

「噗哈……！好、好难受啊……！谢谢你，黑子……！」

「吁～刚才真是急死人了～！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是怎么搞的啊？」

「人类用」的隐蔽式发挥不了作用。

反而当黑子中途切换成她独创的隐蔽式──在专门用来对付孢子兽、将声音和体味消除至极限的感觉气穴，只要有一般人的判断力就会觉得可疑的虚无之中。

（那人却什么都没感觉到……甚至不觉得可疑？）

有种不寒而栗的不祥预感。那真的是人类吗？

简直就像机械……披著人皮的怪物，某种以截然不同的逻辑行动的存在。

「虽然完全不懂怎么回事……不过那玩意儿太危险了。不是头脑，是我的身体在这么告诉我。真的太恐怖、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对、对不起，黑子。再一下下就好，只剩下一个街区了。拜托你！」

「我知道啦。人家我必定会赌上全副身心和所有炼素，将小亚莲你送达目的地。你要紧紧跟著我，不要离开。虽然戒备应该没有那么森严啦。」

横越第一魔法骑士学园的巨大校舍和校园，位于市区另一头的场所。

来到绿地化的公园型慰安区。平时聚集了许多市民，却笼罩在庄严气氛中而不喧嚣的该处，是不带宗教色彩、为万民所建造的抚慰设施。

「英灵墓地（Catacombe）……我在历史资料中看过旧时美国的阿灵顿国家公墓，另外日本也曾有过功能类似的神社，不过真的只要去那里就没问题吗？」

「……嗯。」

平静的决心。不是平时缺乏自信的氛围，而是带著十足的确信。

「英灵召唤式──世界首创的复活术『女神请愿（Gospel Wish）』。我一定会满足发动的条件。」

抓著黑子的裙襬，亚莲娜·史库罗维尼如此说道。

†

从前，西元二○四九年──

人类舍弃被「末世之雪」封闭的地上，将生存圈移到人类再生机构之后。

他们开始认知到，如果不谨慎照护数量已多到无法计算、只能说非常庞大的战死者及其遗族的情感，有可能会在凰花内部引发毁灭性的纠纷。

因此，十二耆老评议会成立，一统人类的统治机构诞生后，最先建造的便是战死者联合慰灵暨埋葬机关：「英灵墓地」。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墓园对吧？」

「展现宗教色彩听说是大忌喔。因为如果偏向特定文化，就一定会有人感到不愉快，所以这种无机质的感觉最好……据说是这样啦。」

风儿吹过，草原轻轻地随之摇曳。在作为公园开放进入的慰安区中，矗立著一个巨大的混凝土圆柱，其粗犷的雄伟英姿震慑四周。

（我记得，这好像是以旧时代的核能发电厂的冷却塔为设计主题？）

亚莲娜·史库罗维尼回想在历史课上学到的知识。

排除所有宗教、文化因素，总之就是强韧、坚固。

这是因为，它有可能成为人类灭亡后，人类在这个凰花──在这个地底大空洞留下的足迹，是人类存在的证明。也就是所谓的纪念碑。

因此在整体构造上，是模仿极为坚固的发电厂冷却塔建成。

其内部采取以近代管理系统进行的立体埋葬制度，最多可埋葬一亿人。而这一点之所以能够实现，是因为采用了新时代的埋葬制度──「灵葬」。

『大半的战死者都是在地上死亡。暴露在高浓度污染物质下的遗体几乎都受到污染，无法回收。因此就任军职者，都要在上任前提交遗书和自己的「灵葬」晶片……』

亚莲娜很清楚地记得教官在课堂上说的这番话。

灵葬晶片就是所谓的记忆，是一种应用炼核武装的记忆继承系统的物体。

利用省略战斗机能的超简易型系统，将使用者的灵魂记忆化为情报、炼素。

将保存起来的晶片当成遗体保存，然后把提交晶片时的肉体以炼素建构成灵体，重现于棺材型的展示柜内部，以与生前无异的漂亮遗体举行丧礼。

（可是，那是在没有留下遗体的情况下……！）

赛莉卡·维尔米欧尼尚未就任军职，因此也没有提交灵葬晶片。

然而，她个人所使用的炼核武装──「归蝶焰刃」，却至今尚未寻获。连炼核武装遭破坏所留下的痕迹都没有，彻底下落不明。至于遗体则是在几乎完整的状态下回收，被「以原本的模样」埋葬在这座「英灵墓地」里。

「当回收到的遗体处于可除染的状态，且占总体重的百分之五十一以上──『灵葬』就会依照建造当时所预定的，变更为完全冷冻保存的『冷葬』……！」

「你是说那个对吧？就是应用冰属性的炼素，不破坏细胞壁的冷冻状态。为了在遥远的未来，复活类术式开发成功时所准备的『通往未来的旅途』？」

「……嗯。研究那种没有可能实现的技术只是白费力气……只不过，因为我爷爷那一代受到同为斯拉夫民族的贵族世家排斥，补助金也被砍掉，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也就是，利用冷冻睡眠复活的可能性。

史库罗维尼──祖先为旧斯拉夫祭司的贵族世家，名冠「女神」之治愈类固有绝技的持有者代代辈出的光圣名门魔法骑士家族，其夙愿便在于此。

「……据说很久以前，旧苏联曾做过太空航行技术方面的开发……也就是利用冷冻睡眠进出其他天体，你说的就是那个吧？你的祖先真的还在进行那个研究啊？」

「嗯。因为要是放弃，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你说对吧？」

「就算你用可爱的语气这么问我，人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啊。感觉还满扯的……」

「才、才不扯呢！……啊，黑子，不要走那边。因为如果从正面进去，会被保全系统记录下来，所以绕到后面从职员出入口进去比较好。」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的通行密码？小亚莲，你们家也太扯了吧！」

「因、因为！……负责开发设计这里的，是史库罗维尼家当时的当家……所以通行密码就被口耳相传下来了。虽然一直没有机会使用就是了。」

「那是因为很少有机会需要非法入侵墓地啊……」

亚莲娜带著表情错愕的黑子，绕到设施的后门。

有著多得惊人的植物，一部分被绿色藤蔓和青苔覆盖的混凝土巨塔，简直就像人类灭亡后的遗迹──一座美丽却又莫名令人感伤的废墟。

来到后门，她触碰以藤蔓遮盖掩饰的触控面板，输入通行密码。结果墙的一部分随即静悄悄地打开，令人发抖的寒气和独特气味飘散出来。

「这是什么啊……人家我是第一次进到里面，总觉得……味道不太好闻？」

「白花八角……是线香的味道啦。此外还有好几种香的味道会飘散在里面的空气中。」

含有高浓度冰属性炼素的空气。

为了提醒不具耐受性者靠近会有危险，以及外泄时能够立即察觉……其作用就和故意在过去当成燃料使用的瓦斯中加入臭气一样。

「不习惯的话，可能会有点在意这个味道……不过你放心，这没有毒性喔。」

「原来是这样啊……唔耶～好像水族馆喔。」

黑子探头往里面窥视，然后战战兢兢地走进去。

跟在她后面的亚莲娜步伐则没有半点迟疑。

她追过心怀警戒的黑子，一一向埋设在墙上的面板献上默祷。

「所以，这里面……全部都是遗体吗？」

「嗯。圆柱形建筑的外围部分……『冷葬』的遗体都被放置在这里，以便复活术式完成时能够尽早取出来。」

「啊～原来是因为这样，才会特地做成烟囱的形状啊。」

「嗯。因为在创造冰属性的炼素时，必须在某种程度下让空气循环才行。」

「是喔～真的是设想周到耶。」

走廊左右两侧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面板。

尽管现在黑漆漆的，没法窥见里面──但是每一块面板后方，都埋葬著有幸从地上回收回来的战死者遗体，而那些遗体想必都正等待著复活之日来临吧。

有那么一会儿，只有少女们叩叩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墓地中响起。

「不晓得雪奈要不要紧？」

「这个嘛，有白银爸爸在应该不会有事啦。应该说，要是有他在还出事，那恐怕地球上所有人类都无计可施了。所以，就抱著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态吧。」

「……呵呵，说得也是喔。我得尽己所能地去尝试看看……！」

感受到黑子刻意缓和气氛的心意，亚莲娜鼓起干劲。

「小亚莲，你进来过这里吗？」

「有，我父亲带我来过好几次。」

说实话，当时的事情对亚莲娜而言并非美好的回忆。

史库罗维尼家作为超一流的魔法骑士宗家，又是光圣的名门，从前曾是复活术式开发团队的核心，然而在她懂事的时候，那份权势就已经消失无踪了。

「复活术式本身的开发确实是有进展。理论结构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要进入到实证实验阶段。可是要进行实证实验，需要有女神类的固有绝技──治愈类术式的最高适性。」

「那指的是……小亚莲你吗？」

「是的。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样？虽然我想可能跟这也有关系……我父亲一直对我期待很深，总是告诉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不可以死，还要我尽早选上后方的勤务工作。」

「喔～原来你父亲也是过度保护小孩的怪兽爸爸啊？」

「啊哈哈……不过，他之所以如此是有原因的喔？斯拉夫系的骑士家族虽然很少拋头露面，但是……内部的派系斗争、权力斗争却很严重。」

史库罗维尼家的式微，据说是从父亲在那场斗争中失败开始。

「有人谴责开发团队在人类再生机构成立之后，明明一直拿到大笔预算，却迟迟没有完成复活术式，这在人类存亡危机当前的情况下，根本是怠忽职守的行为──」

于是，亚莲娜的父亲也没有告知当家的祖父，就强行进行了实验。

「我父亲强行使用了未完成的术式。从此对我们家族而言……他就跟战死了一样。」

尽管她含糊地用「我们家族」带过。

（……事实上应该是相当亲近的家人吧。）

黑子听出话中涵意，决定将此事放在心上，留待之后进行调查。

在此同时，亚莲娜继续缓缓说出更多的真相。

「但是，实验失败了。详情我没有问，不过后果好像很严重。」

「……所以你家才会没落吗？」

「嗯。尽管如此，我父亲还是被调去特殊卫生部门，以C级魔法骑士的身分从事研究。只不过因为他在中心（中层）工作，所以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

戴眼镜的文弱身影。

但是一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治愈式相关的话题，就会充满异样的热情。

理论方面一等一，却不善于实战咏唱的典型学者──尽管被视为不适合实战，又被盖上不适任医护兵的烙印，仍旧获聘担任研究职。

那样的父亲带著亚莲娜，好几度造访这座「英灵墓地」。

「那时候，我的固有绝技还没有觉醒……我父亲心想也许只要我多认识一些以前的骑士就会觉醒了，于是便带我到各个坟墓参拜。然后，在参拜的过程中……」

说了句「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后，她接著说下去：

「不过很奇妙的是，应该说波长对到了吗……有座坟墓让我莫名地有感应。感觉不像是陌生人，而是有种家人般的亲近感……我这么告诉父亲之后，他的表情显得非常开心。」

「咦？为什么要为了那种事情开心……？坦白说我不懂其中的关联耶。」

「其实我也不明白。不过，那次的事情或许就是契机吧，因为之后过了一阵子，我就能够使用固有绝技──女神之歌（Gospel Song）了。」

亚莲娜对当时的事情记忆不深。

只不过那份回忆，和父亲造访这里时感受到的奇妙共鸣，以及父亲在棺材散发出来的蓝光照耀下满足微笑的脸孔，至今仍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从那天起，我父亲就对我非常好。甚至连我考上第一魔法骑士学园，他都反对我离开中心（中层）的居住单位去住宿舍呢，很奇怪吧？」

「就是啊。不过，光是能够说出跟家人之间的回忆就很好了啦。」

一边像在恶作剧地轻拍微微发光的棺材，黑子一边自嘲似的笑道。

「虽然和斯拉夫系麻烦的点不同，不过我家也是个麻烦的地方。因为是日本派系。」

「啊……那件事我有听说过。像是『负伤退役是耻辱，殉死才光荣』之类的。」

「激进的神风特攻队思想。输了回来就要切腹──那是个会被人这么要求的阴沉地方。不过，我父亲就是所谓『活著的耻辱』。」

也就是负伤退役──留下严重到无法继续执行军务的后遗症，靠著军人年金和配给生活，从第一线被淘汰下来的人。是黑子所属的日本派系最讨厌的「饭桶」。

「但是，我母亲在工作上倒是相当活跃。因为她在前线（顶层）工作，我自然就和父亲一起生活了。我父亲就跟白银爸爸一样，算是一位专业主夫～？」

「是喔……！那么，他应该是一位好爸爸吧？」

「这个嘛，一开始是如此啦。但也只维持到我两岁左右为止。」

「……咦？」

悲剧是从亚莲娜也提过的──固有绝技的觉醒开始。

「总之呢，以人家的权限，我只能告诉你我拥有独特的固有绝技。我一直都能看见别人的炼脉。不但可以进行干扰，还能自由地『切断』。」

「……切断生物炼素网络？那是无法防御的……」

「触碰后即刻发动，只要出手就绝不失手的『杀人技』。可是人家我并没有那样的自觉，所以当我撒娇地用手指朝父亲的心脏一戳，他的心跳立刻就停止了。」

当时的她，不过是两岁的幼儿。

虽是负伤退役，她却让原本从事军务的魔法骑士的心脏停止跳动。

「应该说很幸运吗？居住单位的医疗系统立刻做出反应，进行了紧急治疗，再加上当时的我还只是个孩子，只有稍微碰一下而已，因此我父亲最后总算是得救了。不过……后来我父亲就变得很怕我，直到现在都是……」

黑子用鼻子哼笑一声，神情凄苦地继续说。

「而且他明明是父亲，却会对人家使用敬语喔。顺道一提，他连叫我的名字都会加上『小姐』二字。」

「……那样简直……！」

简直就是把女儿当外人看待。不，不仅如此。

遵守礼仪，那无疑是向对方表达敬意的证明……

「没错～他彻底和我保持距离了。连我母亲也在听说那件事之后，就绝对不再走近我伸手可及的范围内。这也难怪了，毕竟哪有人想被一根手指杀死呢。」

「……好过分……！」

「算了啦，反正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虽然他们完全放弃养育我，不过我现在过得还算充实，所以就算他们发牢骚，我也不会生气。毕竟人家我的才能是只适合和人、和骑士对战……不适合狩猎孢子兽的『杀人技』嘛。」

尽管双亲因为害怕，从来都不会说出口……却也绝对不会想要接触自己。

不祥之子，恶魔之子。黑子不止一两次，听见父母这么偷偷埋怨自己。那比被当面痛骂还要令人难受，黑子的孩童时代就是在被拒绝中度过。

「不过……尽管当时过得很煎熬，但也因为我拥有有用的固有绝技，才会被现在的部队收留接纳……甚至还交到了朋友。」

黑黑黑黑子用一如往常的态度说道。

「所以人家我并没有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喔。我才不要这个世界被臭邪教毁掉呢。」

「所以黑子你……现在才会从事军队的，那个地下工作吗？」

「这个嘛，毕竟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回去，只好尽可能待在白银爸爸怀里喽。」

「呵呵！你要是真那么做，一定会被雪奈骂的。」

一面配合故意轻描淡写的黑子做出回应，亚莲娜──

（──和黑子相比，我简直……）

简直幸福极了。拥有双亲所希望的固有绝技，在爱中成长茁壮。

（然而我却……既迟钝又老想要依赖别人，完全……派不上用场。）

发生那场「第十三区动乱」时，虽说遭到父亲禁止，但要是自己有使用炼核武装的话。

（我就能保护非战斗员的人们……赛莉卡或许也能得救。）

连她自己也知道，那是一种骄傲自大的想法。实际上不擅长战斗的亚莲娜，一定会成为碍手碍脚的累赘。但是，就算能力和自己一样，假使当时在场的人是冬真呢？

（无论等级多低，如果是他，他一定会……）

彻底运用自己的能力，无所畏惧地冲向敌人，奋勇作战。

防止赛莉卡死去，帮助雪奈，消灭恐怖分子──

说不定还能阻止今日的危机。如此心想的亚莲娜，至今不知自责过多少次。

不知泪湿枕头多少回。

（但是……我不会再逃避了。赛莉卡……！）

现在，冬真不在这里。雪奈也不在。

能依靠的只有黑子一人。在这支扭曲的部队里，如果依赖别人，等待彼此的只有死亡。

不是依赖，而是支撑。和对方一起，互相守护著彼此。

「──我要发挥自己独有的力量，做我所能做的……！」

史库罗维尼家长年以来的夙愿。

倘若完成代代相传的「使命」的时刻已经来到，那便是今日。

「我不会再逃避了，黑子……走吧！」

「小、小亚莲？你怎么突然变坚强了……你该不会吃了什么怪东西吧？比方说大力丸，或是整个人会变大的蕈菇之类的无敌道具！」

「呵呵，搞不好喔？」

假使真的有能够变无敌的道具。

那便是从紧握的黑子手中传来的温暖，以及近在呎尺的气息──

（有了『朋友』的陪伴，我一定会……变得坚强……！）

而这就是自己今天来此的目的。

†

那具棺材并无特别之处。

装满玻璃筒的蓝色液体，是以极低温的炼素形成的「冰」。

仅以纯粹的炼素和水形成的新时代棺材，只要持续供给炼素就能永久保存，即便在没有补给的状态下，也能冷冻保存遗体好几万年，直到自然解冻为止。

遗体被略施淡妆，冰凉的脸颊微微泛著红晕，服装则是遗族──卡秋雅亲自挑选的歌德风礼服。和冰一起被封闭在棺材内的身影，就宛如将生前姿态直接封锁在琥珀中的蝴蝶一般，不容抗拒地让人回想起那场悲剧。

「找到了……赛莉卡……！」

「虽然早知道怎么回事了……可是再次见到时还是让人好难受。」

黑子神情肃穆地合掌，亚莲娜含泪触碰著玻璃。

在极低温的炼素侵蚀下，手指的皮肤瞬间黏在玻璃上。亚莲娜丝毫不在意那份疼痛，为了与面目全非的「朋友」相遇，没来由地流下眼泪。

「……好美喔。之前举行丧礼时几乎没能见到她……」

「因为整场仪式被利用成了政治场合，除了遗族的卡秋雅小姐外，我们几乎没能好好地看看她……虽然我也不是很想看就是了。」

「嗯。但是……不可以移开视线。因为我们今天就是为了见她才来的！」

赛莉卡结冻的遗体，简直就像一具模仿她打造而成的人偶。

一边触碰永久冰的炼素块，一边发动探查式，确认棺材内的遗体状态。

（──和我想的一样，状态非常好。）

尽管详情几乎不明，但在恐怕是冬真的固有绝技的谜样刀刃，与黑子的合作之下──

肉体从孢子兽身上切割下来后，几乎马上就经由亚莲娜亲手修复，可以说是完好无缺的硬体。

状态好到甚至只要堪称电源的生命之火点燃，立刻就能恢复生物性的活动。

但是，这一点却无法办到，没能办到。原因是──？

（藏在史库罗维尼家，爷爷和父亲的书房里的论文……我偷偷看过那份研究，里面记载著最新的实验结果……！）

人会死。人体是不容许断电的硬体。

即便只是断电一瞬间，保存在其内部的情报也会全部消失。

使肉体活动，让心脏、呼吸器等生存不可缺少的器官运作的控制功能会变成白纸，假使不用机械来取代就会再次死亡──也就是呈现所谓的脑死状态。

「之前我父亲……史库罗维尼家的祖先所开发的复活术式，是根据残留在遗体脑中的零碎情报来复原生前的记忆，使其复活。」

然而，那是错误的。凭那种做法根本行不通。

「这样的想法或许很外行、很肤浅……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

亚莲娜有一种直觉，这么做无法复原一度被删除的情报。

「要复原零碎的情报……复原固有炼素非常困难。单凭现在的技术，有很多部分无论如何都无法复原，结果就是导致产生致命的错误……虽然这一点是因人而异。」

「实验结果里有具体的病例吗？」

「嗯……那是一种会出现在凶魔位阶的『操尸术』──被称为炼尸术士，让战死者的遗体复活后暂时加以操控的术式。是在非常时期外严禁使用的禁术。」

「你是说很久以前，施术者让尸体失控，在中心（中层）引发丧尸恐慌的那个吗？那个拥有炼素感染性质，会将生物一一杀死化为丧尸的超可怕术式……！」

「没错，那其实是尚未完成的炼素复原术式……也就是史库罗维尼家在评议会的命令下开发出来的，复活术式的不完全版。」

不知是实验出错，还是术式外流所引发的恐怖行动。

但是当时的惨状也有在报导中留下纪录，因术式发生错误而变成异形的活尸不断繁殖，直到增援部队将发生区域隔离，并将内部完全烧毁为止。

「……我想如果是隆美尔学长或白银爸爸，大概就会知道『背后』的真相了。所以，那个超可怕术式可以让赛莉莉完全复活吗？」

「不，直接使用那个术式绝对不会成功。」

亚莲娜笃定地回答。

「史库罗维尼家……无论是祖先们、我爷爷，还是我父亲，他们大概都搞错起点了。我认为不是要复原被消除的情报，而是应该从受到保存的备分中把情报取出来。因为，这才是比较确实的做法吧？」

「这倒是啦。不过，真的有那种方便的东西吗？」

「有啊……我的是这个。黑子你应该也有吧？」

见到亚莲娜从衬衫领口取出银十字架，黑子恍然大悟。

「炼核武装……！对喔，炼核武装里理所当然会有持有者的记忆啊！」

「嗯！所以，适用术式的不是肉体，而是炼核。对炼核发动复活术式，抽出受到保存的记忆，再将其『烧录』到完全复原的肉体里。」

换言之，就是重新安装生命的备分。

只要在那样的状态下发动治愈术式，让心脏跳动，重新启动生命……！

「最后穿上炼核武装时……如果是赛莉卡，我想她的记忆资料应该能够回复到那场『第十三区动乱』的前后。」

「真的假的……？这个方法如果成功了，将会大大地改变战争啊……！」

「咦？没有那么方便啦。因为要使用这个方法，前提是肉体必须完全复原，还要有尚未交给下一位所有人的炼核……」

炼核武装里，保存了历代继承的骑士们的所有记忆。可是亚莲娜的术式所能汲取、削下来的只有最表层的部分。

换句话说，就是只有最近一位使用者的记忆。

倘若硬是挖掘得更深层然后发动复活术式，届时会发生什么事？

（虽然得实验看看才晓得……不过肯定会有两人以上的灵魂混合在一起。到时应该不会有好结果。）

所以不值得一试。不应该进行玩弄生命的实验。

亚莲娜虽然有身为研究者的好奇心，但是她也有懂得自制的伦理观念。若非身处非常时期，她恐怕会在得到绝对的确信──大概十年之后，才会使用复活术式吧。

「可是小亚莲，赛莉莉的『归蝶焰刃』没有被找到耶？」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猜……应该是溶解了。」

「啥……？」

「炼核武装不是除了作为触媒的遗物外，就几乎是由炼素形成的团块吗？所以我在想，也许是赛莉卡死去的时候，触媒和炼素分离，『混进』遗体里面了。」

本来，在死亡的同时获得解放的炼核武装会分散、凝聚，变回炼核的型态。

然而赛莉卡的肉体立刻就经由亚莲娜所使用的治愈术式，回复成完整的状态。

炼核武装因此取消了变回炼核的处理步骤。但由于要取得武装的型态，必须要有穿戴者的意志存在，所以炼核武装只能维持无法显现的炼素型态，残留在赛莉卡的肉体内。

「……小亚莲，你跟谁提过那个想法吗？」

「没有。不过，学园的资料库里也有许多过去的战斗纪录和战死者的状况，而我只是搜寻从前炼核武装未经回收的事例，整理之后做出这样的结论而已。」

「那真是太好了……天啊……难道说，我们的同伴之中最猛的其实不是雪奈，而是这孩子吗？这台行走的禁咒生成装置究竟是怎么搞的……！」

「才、才没有那回事！那是任谁都知道，平凡无奇、理所当然的结论啦！」

（居然没察觉这样的想法才真正危险，她实在是太猛了～）

……黑子望著魔法骑器上显示出来的资料，在心中暗自低喃。

（不仅脑中有著异想天开的想法，还能用任谁都能理解的资料补强结论。和白银爸爸是完全相反的天才……那个男人可以轻易做到一般骑士办不到的事情，小亚莲却是『让任何人都做得到荒唐之事』……！）

假使她生长在旧时代，大概会成为一位非常了不起的经营者吧。

从前改革世界、带来资讯化时代的行动装置开发者十分伟大。

但是那项技术不是谁都模仿得来。正因为开发者使其从专家爱用的小装置，堕落、普及成人人都能使用的方便工具──才得以支配世界。

「如果这个术式真的可行……就有可能让被『冷葬』在这里的昔日骑士们也复活喔？炼核武装已经被别人继承的人就不提了，但除此以外都有复活的可能。」

损坏、无法复原的炼核武装大多被当成陪葬品，和骑士一同埋葬。

但是，那些并不具有战斗机能。

（因为小亚莲不知道炼核武装的本质嘛……所以才会做出扭曲的结论。）

那是只有「无名」和高层才知情的机密情报之一。

炼核武装本身是一种触媒，是让刻有历史的触媒和星球的记忆相连的装置。

亚莲娜的复活术式则是让状态完整的炼核，和所有与赛莉卡有关的纪录相连，然后将其当成备分，重新安装在她的遗体内。

（意思就是把炼核武装当成备分记忆体对吧？所以才会需要保存了完整情报，没有损坏也没有被人继承的炼核武装。但是……）

记录在炼核武装内的持有者情报只是拷贝。根本的主数据是从星球的记忆，记忆在这颗星球上发生的所有事实现象的情报漩涡中抽取出来。

炼核武装则是情报的读取权限、帐号。既然如此，只要炼核武装具备最低限度的机能，即便坏了，术式还是很有可能会发动……

「……小亚莲，这件事不管成功或失败，你都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喔。」

「咦？我原本还打算之后要写成论文发表出去……而且要是不告诉我父亲，他恐怕会一直朝错误的方向研究下去。」

「不行。这个术式搞不好会让几十万、几百万的『人类』复活耶？若真如此，历史真的会彻底改变。那对现在的人类而言，是多么庞大的希望啊……！」

层级五的连续出现，「大灾难（Blast Down）」的威胁。

再加上古兰·玛丽亚的叛乱，人类再生机构如今正被迫面临存亡的危机。即便一切都能顺利解决，事件带来的影响也过于深远……

（假使这不是能够解决所有问题的天大「喜讯」……人类史说不定会在今年告终。可是，如果这个方法成功了……）

毋庸置疑的，人类将会得救。倘若让战死骑士们复活重生一事有了眉目，那想必将拨散绝望的乌云，拯救人们吧。那是影子所办不到的，幕前的伟业。

「……小亚莲，拜托你，请你让术式成功。只要我办得到，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就算你说想要人家的处女之身，我也愿意给你，总之请你务必尽你所能……！」

「嗯……我会试试看。不过，我……我不需要你的处女之身啦。」

嘴巴上虽然开了无聊的玩笑，黑子却是字字真心。

尽管回答得很俏皮，亚莲娜却也真挚地感受到黑子的心意，悄悄地伸出手。

「……我可以跟你牵手吗？」

「当然可以。人家我愿意把全部都给你喔，小亚莲……！」

「谢谢你……好温暖喔，呵呵！」

左手扶著棺材，右手牵著黑子。

以双手连结永久冰的极寒与友人的温暖，亚莲娜·史库罗维尼──

「执行禁咒──『女神请愿』。」

编写术式，使其发动。

「哇噗……！」

黑子屏住呼吸，急忙按住自己快被强「风」刮走的身体。

那是没有实体的压力。以大到让人以为有实体的密度膨胀的术式结构，TB级极大术式发动的同时，绝妙的音调和天使翅膀在坟墓的走廊上展开。

「天使……？」

「……！」

亚莲娜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在空中。闪耀金黄光芒的翅膀在其背后具现化，少女的身体一边释出庞大的炼素，一边将其注入被冰封的少女体内。

「唔哈……！这、这样好难受喔……！」

牵著的手彷佛水管一般，从黑子的肌肤将她持有的炼素全部吸走。

亚莲娜简直是天才。虽说拥有固有绝技，但这毕竟是连远比人类优秀的孢子兽都得咏唱数日的TB级极大术式，因此她藉由仔细的事前准备，使其升华至能够即时发动。

（但是……我果然……没有才能……！）

深切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泪水从少女的碧眼中满溢。

终究只是E级。炼素持有量别说是雪奈了，根本是连普通魔法骑士都比不上的最低标。

就连术式结构也很平庸。现在所发动的极大术式，是自赛莉卡死后便持续不断地准备至今，是过程中穿插了「中断」和「保存」的累积成果。

亚莲娜并不知道，透过中断和保存术式来实行大型术式，是「无名」的一员隆美尔·史都华的绝招，是异于常人的发想成果。

为了追上超人而不断挣扎的凡人智慧──

巧的是，他们两人竟带著相同目的，做出相同的结论。她会得知这项技法，是因为偶然从雪奈那里听说冬真和隆美尔的「较量」情形，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然而，这项技法并非知道了就能立刻实行。

以旧时代为例，就好比听人说「有一种名叫智慧型手机的方便道具」，之后自己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收集既有零件，组成功能几乎相同的终端装置。

尽管有了那样的智慧、发想。

「呀呜呜～～～～～～……！要、要乾了……人家快变成鱼乾啦～～～～！」

「对、对不起！再一下……再一下子就好……！」

却连发动都很困难。

即便榨乾亚莲娜和黑子全身，仍无法抽取出发动术式所需的最少炼素。

「不行……！这样下去不够……！」

「你是说炼素不够吗？那么……恕我失礼了，小亚莲！」

「咦？你、你要做什么？黑子……呀啊啊！」

「这是人家偷学来的～白银爸爸的色情教学派上用场了……！」

在炼素被吸走的同时建构起来的术式，干扰了亚莲娜和黑子的体内。

避开重要脏器，将体内的多余血液和老废物质……可以失去的东西转换成些许炼素之后，极大术式总算慢慢地开始运作！

「光圣的……紧急回避术式？黑子，这个术式我们明明还没学到，你怎么会使用？」

「因为人家看过示范啊♪……话虽如此，我的位阶是俊影（Shadow），使用光圣术式的效率超差。基本做法就是这样，同步处理……小亚莲你应该办得到吧！」

「──嗯！」

超越吧。转换吧。将炼素火焰送进名为生命的熔炉里。

无论老废物质还是血液，只留下生存所需的最少量，其余则都化为炼素。完整摹写黑子的术式结构，「削弱」自己，直到面临自己的内脏器官、肉体留下严重后遗症的紧要关头……！

「回来吧……赛莉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

宛如生出孩子的母亲。

地狱般的剧痛，在削弱、燃烧自身的折磨之中，极大术式终于发动了。

（──看见了！）

显现在亚莲娜背后的翅膀，穿透永久冰，轻柔地包覆住赛莉卡。

温暖徐徐地蔓延开来，让刻划在少女肉体上的所有情报变得清晰。

被挖掘出来的炼素网络。虽然无数遍布的情报被撕成粉碎、几乎损毁，但是在心脏附近感应到的大块状物，那正是……！

「发现炼核──连结（Access）！」

「！」

永久冰应声龟裂。

幼香鱼般的肢体弹跳。赛莉卡遭到冰封的肉体反射性地抖动，红色火焰舔舐著她的身体──那是曾见过好几次的，挚友的生命之火！

「──由连结者显现假想。跳舞吧……『归蝶焰刃』！」

爆焰的蝴蝶盛开，打破了冰棺。

赛莉卡被炼素火焰笼罩的肢体，一脱离冷葬状态──炼核武装旋即包覆住她的身体，亚莲娜背后的翅膀及从中诞生的发光天使则将她抱起。

「将『芭芭拉的圣杖』所有处理能力用于咏唱术式。炼素激发完毕，纪录……抽出！」

翅膀是亚莲娜的炼核武装，也是传家之宝「芭芭拉的圣杖」的具象。

以希腊正教系教堂中所描绘的圣像画为原型，圣人抱著赛莉卡，找到刻划在她身上的炼素，重新启动管理她生前记忆与生物行动的综合系统。那是将完全消失的「灵魂」唤回的行为。

「真的成功了吗……小亚莲？」

「唔！还没有……不行，黑子──不要切断！」

亚莲娜大喊，阻止本来要采取行动的少女。

黑黑黑黑子拥有固有绝技「截断炼脉（Link Cut）」，能够看见所有流动的炼素。

然后现在，透过炼核武装的具象也就是天使连结赛莉卡和亚莲娜的炼脉，是充斥著停滞不动、又黑又冷的物质……「死亡」气息的纪录。

「这是……！是那个臭家伙的术式吗？」

「对……这个……这样不行。因为炼核武装里也记录了……赛莉卡的『死亡』，如果只是抽取出来，只会让相同的结果重演……！」

既然是透过炼核武装，提取出各种纪录再次「播放」──

出现的理所当然会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从纪录的最终点，「死亡」的瞬间开始！

「啥……这下怎么办啊！照这样下去……！」

「黑子，你冷静点……我接下来要切除『死亡』的纪录。」

「什么？」

「我接下来要干扰记忆，改写『死亡』的记述并转移到『我』身上。不过……你放心啦。接近极限……我会努力拿捏分寸让自己不要死，并且让赛莉卡复活！」

「改写记述，让两者存活下来……这样太乱来了！这么做，小亚莲你就得承受那个臭教主被重现的术式，承受相同的痛苦耶！」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这么做。因为我……！」

所谓的光圣。

「肩负著──人类的、朋友的、战友的生命。因为我生来就是这样的位阶！」

叽喔喔喔……！

「小亚莲……你这个笨蛋～～～～～～～～！」

黑子失去平时的从容，泪眼汪汪地大喊。

黑色的「死亡」炼素、情报，透过天使，渐渐传染到亚莲娜身上。

那个邪教教主所使用的术式。突破魔法骑士的抵抗、咬破其体内，让高阶孢子兽假想显现的即死魔法，扭转少女的下腹部、内脏器官，不停地剜挖。

「哈嘎……！呜呜呜呜……好痛……好痛喔……！」

「啊啊啊啊啊……！是、是血……流血了啊……！」

鲜血流过白皙的大腿。内脏损伤，流出来的血缓缓溢出。尽管泪水扑簌簌地流个不停，亚莲娜·史库罗维尼仍一边维持术式，一边说道：

「我明白了……！赛莉卡的痛苦……赛莉卡的恐惧、绝望，以及所有的一切！」

迸出「死亡」这个结果的术式（Program）。

接受那个重现的结果，感受身而为人所需之物渐渐毁坏的感觉。内脏各处逐渐坏死，即便使用治愈术式恐怕也会留下后遗症。

（再继续下去……我恐怕会死。）

以医师身分做出的冷静判断。以脱离剧痛的骑士身分做出的扁平判断。

假使珍惜自己的生命，撤退才是明智之举。但是，但是──！

「……这才是生命真正的用途……对吧？」

「笨蛋……！不要说蠢话啦！你想死吗！」

「没关系。反正我就算活著……也只能救活一丁点生命……」

光是抱著地区猫到处逃窜便已是极限。无法作战，也无法拯救人类。

亚莲娜·史库罗维尼是这么想的。自己不是那块料，没法成为把人类从古兰·玛丽亚的阴谋中拯救出来的英雄。假使真有人能办到这一点，那人就是──

（好想再见……他一面啊……）

冷酷男人的容貌在脑海浮现。明知对方是朋友的「父亲」……仍不由得受到吸引。

那是爱情？抑或只是对亲近男性的崇拜？这一点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但是，她相信那人一定会出手相助。如果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倒层级五的他……即便单枪匹马，也一定会打倒古兰·玛丽亚。可是，光是那样还不够！

（还有这个世界……以及雪奈的未来……！）

唯有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拯救这个众人生存的社会，方能满足胜利的条件！

「黑子……我真的很庆幸能和你成为朋友。」

「你不要说那种像在交代后事的话啦！只要切断术式就还有救……！」

「不，没关系……看样子，我果然没有才能。炼素快用完了，要是停止术式，我和赛莉卡两人都会死。既然如此，至少……！」

「小亚莲！你说谎对吧？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打算那么做了！」

徐徐地──鲜血划过白皙的脸颊。

犹如受到磔刑的圣女一般，美丽的鲜血从大腿内侧、从脸颊流下。

「至少要让……赛莉卡得救。术式的相关资料，都在我宿舍的……房间里，你就随便拿去用吧。因为那是我唯一能够留下的东西……！」

「小亚……莲莲莲莲莲──！」

那是身为「无名」不应该有的行动。

亚莲娜微笑著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天使的手臂和翅膀，发出的光芒几乎将黑色炼素吸走。

把「死亡」注入亚莲娜体内的「脉」──切断！

「狂奔吧，『里柳生』……『截断炼脉』！」

必杀的固有绝技。截断炼脉的死亡手刀，撕裂了天使的手臂和翅膀！

「啊……！」

极其细微的最后话语。

释出血一般的光芒飞沫，被撕裂的天使烟消云散。因术式遭到强制切断，赛莉卡失去支撑的遗体落下，和亚莲娜互抱著滚落在地。

「小亚莲……！小亚莲，不要死！不准死啊……你这个笨蛋！」

「……啊……嘎……咻……！」

黑黑黑黑子抱著挚友吶喊。

不成调的微弱气息。险些丧命的少女轻得惊人，脸上也浮现死相。

（超级不妙……！好几个内脏都受损了，要是不赶快再生……！）

她将自己的一切，将炼素和术式，甚至是生命都彻底榨乾了。

「虽然不知道医院会不会帮忙治疗，总之还是得去医院才行……！啊啊、啊啊……！」

忽然间，黑子感到晕眩。因为她也几乎竭尽自己的炼素，现在仍能保有意识已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有办法带著亚莲娜逃离这里吗……

不知道。但是，黑子无暇思考那么多。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这个可恶的笨女孩！……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命能够对世界、对人类带来多大的帮助吗！你比一般的S级……！」

她咬紧牙根，紧紧搂著宛如枯木的亚莲娜的头。

「比只有杀人才能的我要来得……亚莲娜·史库罗维尼！你应该要叫我去死才对……！你怎么会搞错了呢！」

可以当弃子的是自己这条命。黑子早就如此发誓，选择走上成为人类影子这条路。

然而真正选择那么做并采取行动的──却是自己应该守护的朋友。前辈们就是在这种宛如地狱，不，是比地狱还要冰冷的痛苦之中活过来的吗？

「我不会让你死……！我绝对不会让你死……小亚莲……！」

黑子抱著必死决心，取出魔法骑器。这种时候，就算被窃听也无所谓了。

只能呼救。假使一如亚莲娜的预测，冬真正在返回附近的路上……即使自己最后不幸遭到古兰·玛丽亚的手下囚禁，亚莲娜也能够获救。

正当如此心想的她，准备按下通话键的时候──

「假使你不介意──我可以帮忙喔？」

「！」

「只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发誓才行──发誓对古兰·玛丽亚献上绝对的忠诚与信仰。」

叩、叩……

望向伴随规律到令人讨厌的脚步声现身的人物，黑子喊出那人的名字。

「天上院春斗……！」

「嗨──除了使用通行密码外，其余都和我预料的一样呢。评议会的『狗』。」

始终保持沉稳的笑容，那名有如中世纪宗教裁判官的男子。

古兰·玛丽亚最大的心腹「天堂玫瑰」，旗下的白莲骑士团长──

洛塔斯·底层第一魔法骑士学园风纪委员长，天上院春斗如此说道。

第三卷 正义失控──最后的发表

「……委员长。居然装成一副完美优等生的模样发动叛乱，可真有你的啊～！」

为了多少争取时间让炼素恢复，黑子故意闲扯。

天上院春斗──无论是公开的人事调查，还是私底下的内部监察，他都获得了一定的好评。

单纯而清廉，清白的魔法骑士。是一名怀有强烈忠诚心，于公于私都能和所有人建立起友好人际关系的好青年，继承名家血脉的贵公子。

只要他继续累积资历，自然会成为支配者那一方──甚至得到人类再生机构中，日本派系的评议会议席。他就是这么一个万中选一的菁英。

（假如这家伙只是被古兰·玛丽亚的洗脑式操控了……搞不好可以骗过他，顺利脱身。小亚莲的性命就维系在我这条舌头上了……！）

在开玩笑似的轻佻举止背后感受到沉重压力，黑子继续说下去：

「怎么，你打算消灭全人类吗？我是不晓得她说了什么好听话、给了你什么样的好处，不过那女人是一心想自杀的邪教教祖耶？」

「邪教啊……呵呵，在你们眼中看来或许如此吧。」

面对语带挑衅的黑子，春斗一派老神在在地嘲笑。

那副模样绝对不是准备作战的架势。他虽然身穿洛塔斯·底层第一魔法骑士学园的礼服，手握封印炼核的魔法骑器，脸上却挂著开朗的表情。

（尽管开朗……眼里却没有笑意……！）

黑子纤细的喉咙不由得发出咕噜的吞咽声。应该说双眼失焦吗？春斗感觉不像是在对眼前的黑子这个「人」，而是单方面地对著她背后的某个东西说话。

（好比有些人会对以魔法骑器播放的影片做出评论……）

那些评论不可能会传到当事人耳里。但是，那些人还是单方面地叙述感想、说教。旧时代则是把这种直接发表在SNS上，对别人强行加诸自我价值观的言论称为「无聊推文」。

「古兰·玛丽亚无疑是救济人类的一方。这一点希望你别弄错了。」

「啥？简直莫名其妙。既然这样，那么除了大家团结一致和孢子兽作战外，就没有其他选择了啊。居然在这种时候发动政变，会不会太白目了？」

「就是那个，就是那一点很奇怪。人类的存续和凰花的存在，两者一定要划上等号吗？我不这么认为。人类应该要登上更高的舞台才对。」

「……虽然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你的自我意识还真高……」

「根据『伊甸园之蛇』的教义，人类应该向孢子兽投降，让出地上。你知道教义上是这么写的吗？不过，这并不等于毁灭。」

说完，春斗让炼素在竖起的指尖凝聚──点燃极小的火焰。

「这是『火』──正确来说，是叫出记录了这种现象的炼素，使其重现。只要是魔法骑士，即便属性不同，大家都理所当然可以办到这一点，对吧？」

「……是啊，因为属性式是最为基本的术式。」

「可是，这不是很奇怪吗？……在现在的社会里，我们有机会接触到真正的『火』吗？我们连实物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把情报化的『火』当成『火』来使用。」

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是魔法。这个社会是由炼素建构而成。

「这是一个远远超越旧时代的超级情报化社会。在这个透过名为炼素的情报交流、解决一切的社会──这样对待人类有什么不对？」

「什么……？」

「人体不过是劣质的快闪记忆体，是挥发性的记录媒体。不但会随时间劣化，只要稍微受到撞击就会破损，而且还需要补给。Innovation……需要革新。」

一边做出像在转圆盘的手势，天上院春斗笑眯眯地发表（Present）言论。

「人类将会灭亡。而人类的历史将化为炼素，被保存在星球的记忆中──经由重新建构，我们将『进化』成新时代的万物之灵。你懂这有多令人兴奋吗？」

「鬼才懂咧！……你是不是疯了啊？」

「你难道不明白，你所目睹的奇迹能够将这一点化为可能吗？史库罗维尼家的复活术式──以炼核武装为触媒，利用炼素重新建构人格……！」

「怎么？也就是说，你们为了救济人类，要把全人类都杀了……是吗？」

否定现在的文明和体制，抹杀所有生命。

然而从前人类存在过的记忆，会被刻划在这个星球上，成为永恒。以其作为媒介发动复活术式──将重现的记忆烧录到非人体的其他媒体中。

最后诞生的，是拥有经过再生的人类记忆与意志的高密度情报体。

（那简直……惨了、惨了、惨了……！）

黑子的本能全力敲响警钟。

倘若这单纯只是形式上的口号、是邪教的虚假天启，倒还可以一笑置之。

可是天上院春斗却相信──不，是确信刚才那番谬论。因此他对于自己的行为是正义，自己是出于纯粹的善意要抹杀全人类一事，没有半点迟疑。

──一心认为自己是为大家好。

「你真的打算那么做吗？将你的亲人、朋友、家人……全部杀死？」

「这么做是为了迈向更高的舞台，只是从老旧的情报媒体进行更新而已。但是，人类却对老旧媒体依依不舍，不愿意转换。我爸爸之前也是如此。」

听到爸爸二字，黑子立刻就想到了。

「你父亲……天上院的当家是负伤退役的现任PPA议长，天上院明臣……」

「嗯，我也将这番理想告诉我爸了。告诉他古兰·玛丽亚的思想、革新，以及强制更新人类的事情。可是，我爸的反应好奇怪。」

简直就像孩子对顽固父亲感到傻眼一样，他若无其事地说：

「『要当一个为人奉献生命的武士』──他以前明明经常这么说，却极力反对炼素化这件事。甚至还说要杀了我，以洗刷天上院家的污名呢。」

「那是当然的啊。你自己的个人意识高也就算了，反正偶尔还挺好笑的。」

一边说，黑子一边抱著亚莲娜，以极缓慢的速度和春斗拉开距离。

炼素正缓慢而确实地恢复当中。再一会儿……只要再一下子就能稍加反抗……！

「可是，强迫周遭其他人接受的行为超讨厌。成为记录用的情报体之后，要是变老旧了怎么办？到时要由谁来更新？」

「人重生成为情报体之后，应该就能永远保持原本的样貌，不需要更新。一旦彻底成为那样的存在──」

「就连改变也办不到。只是从记录媒体中被叫出来播放的拷贝……真的称得上是活著吗？人家我是觉得不算。」

即便多少有不便之处，纵使曾经受才能的差异折磨流泪。

「就算不方便、不自由、觉得麻烦……人家我还是在学园里，和雪奈、赛莉莉、小亚莲成为死党……并且有了改变。我不会让任何人否定这一点的。」

「哎呀呀……好陈腐的思想啊。就跟我爸一模一样。」

春斗一脸轻蔑地操作魔法骑器，让自己的炼核显现。

「──啊啊，我听见我爸的叹息声了。听见了煎熬、痛苦，以及绝望。过去属于我爸的这个炼核武装所继承的记忆──正在我体内吶喊著。」

炼核武装会继承历代持有者的记忆，传达给下一个世代。

天上院春斗显现的是老旧的军配扇（注：从前武将用来指挥作战的团扇型道具）。金箔剥落，上面雕刻的文字模糊不清。但尽管如此，却能看出长年累积下来的历史中蕴藏著庞大的炼素……！

「我继承父亲的死前哀号，穿上了炼核。亚莲娜小姐的炼核很快也是一样。」

「……说了这么多，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你是为了从小亚莲的炼核武装上……取下复活术式的情报，才故意引诱她到英灵墓地……！」

「你以为是谁批准她的资料阅览申请？是学生会长，古兰·玛丽亚本人。因为她身为史库罗维尼家的继承人，想必应该会知道家传的术式。」

因此才会暗中动手脚，给予她研究所需要的所有资料。

恐怕从赛莉卡·维尔米欧尼死去开始，一切就都在对方的盘算之中。即便她们成为朋友是出于偶然，对方仍彻底解读她们的人际关系和心思，巧妙地安排布局。

甚至将少女的心愿──想要挽回已故朋友的心愿也当成诱饵！

「我不需要她的肉体，但是那份情报我得拿走──可以把她交给我吗？」

「开什么玩笑啊，你这个变态。我连小亚莲的一根头发都不会交给你的……！」

「是吗？这么说来……交涉决裂喽？那就没办法了。」

语毕，天上院春斗举起老旧的军配扇。

「『风林火山』──出征。」

滚滚狂风卷起全息影像般的树叶，灼热的熔岩包围少年。

那和以往炼核武装的外观大相径庭。

将战国武将爱用的赤糸縅大具足（注：以红色丝绳连结甲片的全身盔甲），升华成近代术理的连体紧身衣。

人类再生机构，日本派系所自豪的单独显现（Unique），被称为人类遗产的超高性能炼核武装！

「日本史上最为后世所传颂的传说时代──战国。使用该时代的遗物作为触媒的炼核武装，即便是被埋没在历史中的人，也能获得强大的补正、强化。」

这一点和战场此地位于日本，以及凰花内的幸存者多为日本人有很大的关系。

只要被传颂、广为人知，历史便会化为力量。从赛莉卡所使用，以织田信长之妻归蝶的遗物制成的「归蝶焰刃」所发挥出来的性能，便能窥知这一点。

「连小人物、只留存在可疑传说中的人物，都能成为一线级……战国枭雄，被誉为甲斐之虎的武田信玄的补正值有多大，自是不言而喻。」

战国时代，武田家的强大无疑是一则传说。无论史实如何，武田武士的骑马突击仍旧被传颂至后代，甲州流的军学、武田家的阵法也都延续到了近代。

到了把历史当成浪漫、奇幻题材的近代更是如此。

武田、上杉、织田、丰臣、德川──战国枭雄们的炼核武装是日本派系的王牌，是鲜少有人能够超越的最终兵器，为日本派系带来巨大的权威。

「现在则是由天上院家持有啊……！不过，你有办法运用自如吗？甲斐之虎武田信玄和你的性格完全不搭。同调率很低，契合度应该也超差吧？」

「哈哈，或许吧。如果要找更适合我的……大概是策士山本勘介吧？」

「小早川秀秋应该最适合你喔？因为你们同样都是叛徒。不过，比起关原的叛徒，你的等级还是比较高啦。毕竟你背叛了全人类嘛☆」

「……你真的很爱耍嘴皮子呢。所以，你的炼素恢复得差不多了吗？」

（被发现了？既然如此……只好一战了！）

应该说不出所料吗？

判断自己利用对话争取时间的意图被揭穿，黑子下定决心。

「狂奔吧！……『里柳生』！」

黑色武装包覆住少女的肢体。

那是粉碎战国至江户初期的剑豪柳生宗矩的遗物，将玉钢碎片当成触媒大量生产的「粗制」量产型，专精俊影性能的现代忍者装束。

「原来如此，东西看起来还不差……不过，那终究只是量产型。」

「少瞧不起人了。我要让你见识一下低资质者的志气……！」

「你为何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战斗？眼前明明就还有跟随我们，和她一起成为高阶情报体这条路可走。这么一来，你就不必打无谓的仗了……站在我的立场，我是希望你可以这么做。」

「哈！谁理你啊！」

好似高丹尼数裤袜，没有光泽的黑。柔韧的身体曲线，在冷葬状态的棺材所散发的蓝白色光芒照耀下浮现，给人莫名冷艳的印象。

（插图011）

在她正后方的是昏厥的亚莲娜。而被亚莲娜掩护般覆盖住的，是从冷葬中获得解放的赛莉卡──朋友的遗体。

「老实说，人家的家庭并不美满。既没有像你爸一样愿意挺身阻止笨儿子的父母，小孩子也个性乖僻，差点步入歧途。」

双亲对亲生女儿怀有戒心，始终把她当成「具威胁性的外人」对待。

别说是拥抱了，母亲连手也不肯牵，父亲一直使用敬语。

倘若当时烦躁到了极点，被逼到快要爆炸的黑子受到古兰·玛丽亚诱惑，她恐怕会喜孜孜地把责任全推给这个社会，并且企图毁掉它吧。

「可是，有人愿意相信我。我有愿意把我当成朋友的伙伴。有把留守工作交给我去作战的人，也有正等著我去救援的人们……！」

不但对只能称之为杀人技的固有绝技予以认同、好评，而且还──

「EOC……古兰·玛丽亚是吧？既然你们是为了孩子们而战，那么人家就要为了认同我的大人们……作战！」

赋予自己暗中支撑人类这份名誉的高层，以及冬真等前辈们。

为了回应他们的心意──黑黑黑黑子要赌上性命，决一死战。

†

在无数棺材所散发的蓝白色光芒照射下，好似大具足的炼核武装闪闪发光。

（盔甲型的炼核武装……不用说，防御力自然相当高。属性不明，不过说起武田信玄的轶事，就会想到他以军配扇挡刀，还有骑马队非常强悍……！）

炼核武装是以伟人的轶事、刻划在历史中的情报为核心产生出来。就和随火焰消失在本能寺的织田信长的轶事合一之后，得到火属性的「归蝶焰刃」一样。

（就算有些牵强附会，恐怕还是不容小觑……！）

因此，轶事众多的著名伟人反而很难推测其能力。

天上院春斗是S级的武杰。

当然，就凭黑子这个D级俊影是不可能赢过他的。既然如此，当然就只能趁敌人不注意时，把胜负赌在一击必杀的固有绝技──「截断炼脉」上。

但是，如果要打机动战，这个战场对黑子来说相当不利。

（四周全是装满冰属性炼素的保护舱。现在既然已知有复活的可能性，总不能还说「我才不管什么尸体哩！」这种话。况且……）

如果有S级天上院春斗和「风林火山」等级的性能就另当别论，但是就凭「里柳生」和黑子的实力，假使暴露在大量棺材内的冰炼素下，届时必死无疑。

战场的特殊要素仅对黑子不利，就连地利都站在天上院春斗那一边。

（……坦白说，形势相当艰难……！）

因为行使了超出能力的禁术，黑子和亚莲娜二人一度用尽自身所有的炼素。尽管现在已稍微恢复，但要使用擅长的多重咏唱技……

（机会只有一次。一次、一发就要定胜负……！）

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她刻意用右手握住忍刀，反手持握。

这是虚晃招数。趁著对方的注意力摆在刀上，让黑子的必杀武器──「单手陀螺·柳生笠」在绕到背后的左手出现，以必杀的战轮割断咽喉。

（「无明剑」、「必中投掷」、「单分子化」、「贯穿障壁」、「暗杀击」……！）

绕到背后的左手。漆黑的战轮在比出手枪形状的指尖高速旋转。

不仅如此，她的双眼微微发亮，血管透视图般的炼脉显现在天上院春斗全身。

不负S级之名的粗大炼脉强而有力地跳动著。只要切断炼脉的循环……！

「哼嗯……你的眼神真不错。那是还没放弃一决胜负，准备使出最后招数时的眼神。」

（被发现了……？）

那是毫无根据的直觉。然而，黑子确定自己的判断绝对正确。

「讨厌啦～才没有那回事呢。再说我们的实力相差那么多。」

「很不巧的，我并不愚蠢，也没有强到会凭功率的强弱来轻视敌人。因为只要遭人攻其不备，人很轻易就会死了──就像我杀了我爸那时一样。」

「你爸爸……最终的阶级是少将对吧？有办法在最爱殉死的日本派系升到那个阶级，并且活著直到退役，他想必不是普通角色。」

「那当然。不过，他一直打从心底非常担心我。在我去他房间，告诉他我决定出征的那天──他主动将这个『风林火山』托付给我。」

「可是呢……」春斗满脸无趣地噘起嘴唇，接著说：

「亏我为了回应父亲的心意，把古兰·玛丽亚的真正理想告诉他，结果他却完全无法理解。不仅如此，他还哭著将我……！」

「……别再说下去了。我对你家的事情不感兴趣。」

黑子果断地打断他的话。

（就算听他说话也不会有好事。因为……）

虽然在说话，但是他并没有把黑子当成谈话的对象。自我陶醉的少年就像是透过黑子在跟自己对话一样，感觉跟他完全说不通。

「是吗？你可真冷淡……不过，你如果打算用左手『奇袭』，那是没用的喔。」

「啥？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耶。你如果想搭讪人家，那么恕我拒绝～」

「太明显了啦。那个『形式』，是以日本派系流传下来的古流派武术的动作为基础。以右手的刀进行防御，用左手的暗器展开奇袭……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

（这家伙居然连古武术都懂？天上院爸爸真可恨啊……！）

黑子对大概很热中教育的春斗父亲，涌现不讲理的恨意。

S级的少年从正面俯视那样的黑子，像个在玩昆虫的孩子般笑了。

「不只是这样，我也早就料到你们会潜入这座墓地了。虽然因为你们使用了密码，让我迟了一步才开始行动，不过你们来这里之后的行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

「不说话是吗？也就是说──我也已经知道你拥有切断炼素连结的能力了。你有『魔眼』，毋须咏唱就能发动的视觉连动型绝技对吧？那招对我没用。」

（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黑子保持沉默，将身子压得更低。左手手指碰到墓地结霜的地板，些许冰块碎片随之扬起，如细雪一般在空中闪烁。

「一直这样互瞪也不是办法，不如就先来试试水温吧。」

俯视在钻石尘中朦胧不清的黑发少女，春斗的嘴角浮现扭曲的笑意。

「『疾如风』──！」

「什么？」

一瞬间。

在咏唱仅仅一道式子的瞬间，无数术式以快到无法读取结构的速度展开。

「『龙卷风』、『真空刃』、『魔术诱导』、『残烈剑』──『甲州流·风之阵』。」

大规模多重咏唱瞬间发动。连之前交手过、专精术式型的「伊甸园之蛇」教主都需要时间才能发动，并且在那段时间利用孢子兽作为诱饵，来掩护毫无防备的自己。

但是，一副像在说「我才不需要用那种方式争取时间」似的……！

旋风以春斗为中心飞舞。庞大的「风」炼素将周围的属性一口气覆盖过去，强烈的逆风与充斥墓地的冰炼素融合，变成地吹雪（注：强风吹起地上积雪的现象）侵袭黑子！

（风速超过四十公尺……！眼睛都睁不开了！）

强烈的逆风。我方攻势遭到削弱，对方的攻势则益发增强。

不仅如此，龙卷风是一种属性式，会化为障壁保护春斗，而且……！

「哎呀呀，你呆站著不动没问题吗？……看我的。」

「唔哇！」

风的斩气穿过迅速避开的黑子身旁。

在龙卷风阵的保护下，春斗释出的斩击化为无形的风刃、诱导弹，袭向黑子。随意击发，随意释放。躲在风的碉堡内不断射击……！

（将自己的强项发挥到极致，猛攻敌人……是典型的「强压」战术。）

无暇拭去划过脸颊的一道鲜血，黑子在棺材的缝隙间奔跑。

此刻正是展现俊影的轻巧特性的时候。黑子一边灵活地在狭小空间内穿梭奔驰，闪避春斗如剃刀带般逼近的刀刃，一边发动自己最擅长的隐蔽式。

她的身影立刻融入周遭环境，消失无踪。

「气息消失了。哼嗯……不愧是忍者，相当擅长隐蔽式。」

「不过……」春斗又接著说下去：

「那招对『风林火山』没用──『徐如林』。」

（他从刚才就使出的那个……是炼核武装的固有术式吗？）

极少一部分人才能拥有，单独显现且仅存在于超一流炼核武装中的特权。

就如同魔法骑士拥有固有绝技一样，那是以独一无二的伟人、恶徒、英雄的轶事为主轴，将其一面撷取下来建构而成的固有术式。没有穿上那套武装就无法模仿！

寂静降临。

异样的静谧以春斗为中心向外扩展，就连掀起的风声也消失，简直有如古早的无声电影一般。然而，在那之中……！

「找到了。是那里对吧？」

「不会吧？被发现了……？呜哇～～～～～～！」

黑子忍不住发出哀号，上下左右地来回跳跃。

风刃几乎是以一线之隔吹过身旁，假使瞬间反应不够快，她现在已经被卸成好几块了。

（明明使用了隐蔽式却还是被锁定位置……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嘎沙……嘎沙嘎沙嘎沙……！

「落叶……？不，不对。这是音响式的感知术式？」

「正是如此。『徐如林』──我能够在这片寂静之中听见喔，黑子。听见你的气息，你的心跳声，你的呼吸。呵呵……是不是觉得有点兴奋啊？」

彷佛被人用冰块舌头舔过背脊般的寒意窜过，黑子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即使是帅哥，变态一样令人作呕……！唔哇……恶心死了……！」

黑子肆口大骂。反正对方听得见，再继续保持沉默也没意义。

那个炼核武装「风林火山」的特性恐怕是「阵」──创造出以自己为中心发动的结界，以及对自己有利的「情况」。那是从前始于甲斐，由德川所继承的阵法。

由甲州流军学的模糊概念与轶事传承，所塑造出来的固有术式！

「超压缩·高速咏唱──『疾如风』。掌握范围内所有事象的超监视术，『徐如林』。你懂吗？黑子。我是『猎影者』……！」

「……专门对付俊影、屠杀忍者的术式结构。原来如此，你是人家的天敌啊……！」

因为受到风障壁保护，连奇袭也行不通。在暴风和风刃的阻挡下，甚至无法接近对手。

（而且，那个龙卷风是诱饵……显然应该是虚晃招数。假装躲在那个招摇的玩意儿里面，实际上本人随时都在移动……这下可千万不能大意。）

只要躲在风墙内就很安全。可是相反的，也有固定自己的位置和被对手得知的缺点。

那个「徐如林」恐怕还有另一个效果。

术式所带来的完全寂静，不但会暴露施术者以外的存在，同时也……！

──咻！

「啊呜！」

背后的皮肤，被从正后方狠狠砍下的风刃划出深深的伤口。

鲜血在风中飞舞，鲜艳的飞沫一触碰到棺材就立刻结冻。

遭到击破的炼核武装就像丝袜被扯破一样，悲惨地开了大洞──一面感受鲜血在洞里划过肌肤的不快感，黑子得知自己的推测无误。

「我方的位置无所遁形，对方则是完全隐蔽……这样不会太狡猾吗？夺走俊影的家传技艺的隐密战斗方式。没法用肉眼去追，也不知道人在哪里……！」

「只有输家才会怪罪别人卑鄙。这是兵法，战场上是没有规则的。」

「话虽如此……」春斗带著从容的笑容发牢骚。

「以这种方式和比自己低阶的对手作战，会被古兰·玛丽亚责备。我看，不如就再稍微猛力地压制好了。『侵掠如火』……！」

（又是固有术式？继强化咏唱、感知术式之后……接下来是！）

……轰隆隆隆！

「果然没错……！是超强力的攻击增幅式！」

风刃的威力、速度、数量，全都明显增加。

之前能够闪避的攻势变得避不了，黑子全身被划出深深的伤痕……手、脚，所有皮肤都被割裂。

（不过……我识破你了喔，「风林火山」！）

然而，黑子的战意并未减退。

亚莲娜不惜赌上性命也要拯救同伴，展现出光圣的尊严。

一想到她……哪还有时间说丧气话呢！

（那是以写在武田信玄的军旗上，超有名的「孙子」名言──以其轶事为主轴创造出来。这么说来……那家伙应该还剩下一个固有术式……！）

风、林、火，然后是……「山」。被升华成固有术式的「不动如山」，其本质假使一如孙子兵法中所述，那么便是不受敌人行动所惑，稳稳地坐镇在原地。

倘若将其扩大解释成术式的形式，恐怕就是超强力的设置型防御结界术式。防御力为山岳等级──要加以破坏，则需要能够将山粉碎的威力。

但是，黑子没有那种能力。吊车尾的D级，没有炼素容量，没有功率，也没有才能。她没有任何能够释放出如此庞大威力的手段。

──但是！

「……我记得，你以前都是使用『白玫瑰徽章』对吧？尽管是以英格兰内战，玫瑰战争的触媒制造的量产型，那套炼核武装在各方面的性能却都很高。」

「是啊。不过，那和这个『风林火山』比起来跟玩具一样……虽然很对不起特意赏赐的古兰·玛丽亚……但我已经没办法用回那个了。」

「是吗？如果你用那个，人家我才真的是没有胜算。因为那个没有固有术式，你并不需要花心思去管那些不习惯的小细节。」

黑子最害怕的，是身为S级的对方利用双方的功率差距，正面决战。

假使两人正面互殴，实力的差距就等同巨人与蚂蚁。但是他──春斗沉溺在术式中。

「你很想要使用看看对吧？那是你杀死自己老爸得到的最强武装，你会想要尽快发挥其全力是很正常的。不过，你的想法太天真啦。」

既然是单独显现，而且是超一级品的炼核武装，那么「适应」是必须的。如果没有进行训练让自己习惯操作、尽可能提升契合度，就这么直接穿戴掳获来的武装作战──

「要是你能够发挥原有的精确度，人家我早就被砍得稀巴烂了。怎么？你的技术就只有连我这种人也躲得过的程度啊？好、丢、脸、喔～～～～！」

「……你还真敢说。你打算用无聊的挑衅来诱骗我吗？」

「你如果要这么想那就随你便，你这个呆子。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信教信到连亲生父亲都杀了。因为你脑袋空空，根本没有自我。」

「……好吧，我就接受你的挑衅……你就等著被一分为二吧。」

咕喔……！

宛如介错（注：为切腹自杀者斩首，以免除痛苦）之刃，比先前更加巨大的风刃逼近。

风是无形的，但是黑子的「眼」──只有能够看清炼脉的她才见得到。

绿色，由风炼素构成的新月形巨大刀刃。

巧妙避开棺材飞来的轨道，以及想必位于轨道尽头的春斗位置！

「──『暗』、『停滞』、『固定化』。『暗黑地带』！」

「形成暗区？……你打算遮蔽我的视线是吗？」

「无聊透顶！」天上院春斗不屑地嘲笑。黑子所使用的是初阶中的初阶，俊影的基本术式。让光线折射制造出完全的黑暗，再利用「停滞」和「固定化」将其和场所绑定。

但是，暗黑地带防不了声音。此时此刻，春斗的听觉，「徐如林」的超雷达感觉已彻底捕捉到黑子的位置。化为诱导弹的风刃，眼看就要将她……！

「！」

感觉到砍中的瞬间──

「怎么可能？你躲过了刚才那一击……？你是怎么办到的？」

「不、告、诉、你☆──你如果想知道就过来啊。还是说，你没有亲手杀人的决心呢，大少爷。杀得了自己的父亲，却舍不得对可爱女生下手吗？」

……原来如此，是圈套啊。

察觉到对方一再挑衅的意图，春斗暗自冷笑。

她大概想引诱自己到布下某种陷阱的暗区，然后赌一把，一决胜负吧。

那个可以切断炼素的斩击──名为「截断炼脉」的固有绝技具有推翻实力差距的威力，命中的话甚至能将自己打倒。但是，他才没有蠢到会中了已经知道怎么回事的伎俩！

（风啊……！）

暴风横扫黑暗。

那有如春斗的手脚。结合两种固有术式的暴风化为模拟的感觉接受器，在没有视觉的情况下踏进暗区，调查其内部。

哔哔……！

春斗立刻就察觉到在风中激烈颤抖的物体真面目。

（铁丝？……哈哈，是诡雷啊。真老套……！）

那是现今并未记载在魔法骑士课本上的小招数。在棺材和棺材之间布下极细的铁丝，如果是风就只会吹过，但若是拥有实体的某人触碰到就会爆炸。

（原来如此。她之所以躲过刚才的斩击，也是因为相同的装置吗……）

现在所设置的为火属性炼素的炸裂弹，是在地上值勤的线列步兵用来弥补术式火力不足的炸弹。她大概是利用风属性的炸裂弹，和刚才的斩击相抵销吧。

当然，如果只是让炼素炸裂，是伤不了春斗半分的。

然而，假如爆炸使得棺材损坏……！

（庞大的冰炼素将会袭来。她想将我冰封之后杀了我吗？──白费工夫。）

就凭这点程度，不可能阻挡得了「风林火山」。因为尚未使出的防御类固有术式──「不动如山」的超结界，连层级五的攻击都抵挡得了。

会被冻死的就只有黑子一人。春斗将从容自在地活下来……！

「好无聊的手法。你该不会以为那种程度的陷阱杀得了我吧？」

粗制量产型的炼核武装就快损坏，黑子承受不了失控的冰炼素。

陷阱发动只会对黑子不利。这是反而会自取灭亡的肤浅计策。

「那好吧──我会将你冰封的尸体放在街头当装饰的。」

春斗露出冷酷无情的笑容，再次将风刃朝暗区挥去……！

……喀！

无声的爆炸、无光的火焰炸裂。

在声音被寂静的结界、光线被暗区封锁的情况下，无法看见爆炸的瞬间。

在黑暗中感受伴随热度而来的压力──

下个瞬间，冰炼素从破碎的棺材中化为雪崩倾泻而出，一口气膨胀！

「……『不动如山』！」

剎那间，春斗发动防御式。令人联想到厚重山脉的重重防御式包围春斗，脚底获得彷佛被船锚固定住的稳定感。

硬度就是重量。无论多坚固的东西，只要过轻就会被吹跑，无法承受威力。但是，这个固有术式除了防御之外还能操控重力，获得能够承受任何攻击的超高密度……！

「哈哈哈哈哈哈……！白费力气，简直白费力气！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可以用香蕉敲钉子的超低温。下降到接近绝对零度的极寒，在空气中的水分立刻冻结形成的闪耀钻石尘之中，春斗笑了──而就在此时──

「──人家等你用这招很久啦。」

「啥……？」

──咻！

「啊……咦……？」

无法理解。无法理解。无法理解。无法理解！

「为什么……我的……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腿，大动脉。砍下去会造成致命伤的人体要害──黑色圆盘通过该处。

没有声音，也没有花俏的效果。就只是迅速俐落地经过的那个是……！

「『单手陀螺·柳生笠』──忍法『土遁』。」

酷似柳生家的家徽，柳生笠的单分子战轮。春斗无从得知──

一开始，春斗以为自己识破了黑子把右手当成幌子、以左手进攻的奇袭。

当时，「柳生笠」从黑子伸长到几乎碰到地面的手离开……然后就这么轻易地切开地板，在地下移动，悄悄地逼近到春斗的正下方！

「啊嘎……！噫！怎、怎么会有这种蠢事……！为什么、为什么你会……！」

「你想问我怎么会知道你的位置吗？你真的很蠢耶……居然犯了跟人家一样的错误。」

彻底消除声音和气息，完全寂静的感知──隐蔽复合式「徐如林」。

但是，侦察的手段并非只有那样。

「答案就是……震动。寂静结界能彻底消除声音和气息，但既然你是会在空中飞翔、在地上奔跑的武杰……你就藏不了鞋子蹬踏地板所造成的震动。」

然后，愈是完全寂静的环境，那个震动就愈「醒目」……！

就好比黑子在喧闹的校舍内使用彻底消除情报的隐密式，结果冬真从那股不协调感中感应到她的存在一样，无声环境的震动源就只有春斗。

「再来就是我为了不让你发现，特地从地板下移动到你的正下方，然后让你发动能够获得超高防御力却无法动弹的固有术式，免得你紧急回避──」

脚下成为可乘之机、死角。黑子从地底垂直割断了春斗的腿。

「怎么会……！你为什么会看穿我的王牌……？」

「想像力。身为骑士，不可或缺的就是了解古籍的知识和发想──你虽然成绩优秀，脑筋却很死板，无法掌握自己术式的优缺点……！」

如果是刚抢来，还没有好好试用过的固有术式就更是如此。

因为没有机会见到他人使用的情形，自然也就不知道有什么缺点。

例如将「徐如林」和飘浮式结合的话，就能防止他人利用震动进行侦察。但是，天空是龙骑（Dragoner）的领域，因此理论上，缺乏适性的武杰在使用上无法达到实战等级。

因为太忠于常识，导致无法适切地运用超乎标准的炼核武装。

这便是天上院春斗这位「优等生」的──悲哀的极限。

「只要知道武田信玄的军旗，就一定会知道『不动』。再来就是赌一把……如果你的结界式是连脚也包覆起来的类型，那我就完了，不过……看来是人家赢了☆」

啪叽……哔叽……！

「噫……！」

强大的风和冰风暴之中，响起冰块破裂的声音。

黑子从充满冰炼素的风暴之中缓缓走来。她全身冻成纯白色，手脚好像随时都会断掉。每当她笑，结冻的脸颊肉、皮肤便像玻璃一般裂开。

「人家真的好辛苦喔。假使你和小亚莲不在同一线上──因为你的结界式是超低温，要是你不来到能够变成墙壁保护小亚莲的位置，我就没法使用这招了。」

若非如此，亚莲娜应该也早就在超低温风暴中丧命了。

但是最后，春斗的结界成了墙壁──她则是活了下来。黑子将一切赌在尽管接近极限，仍保有一丝生存可能的最后手段上。

「好……好冷……」

「那是当然的啦……因为你正在大量失血。那是无法复原的喔？」

炼脉被狠狠切断。除非是由光圣的专家施展再生术式，否则就凭武杰只能进行急救处理的治愈术式，甚至无法堵住伤口。

血液大量流失，释放热气的同时旋即结冻凝固。春斗体内持有的炼素随著血液一同外泄──最后连炼核武装也维持不了，消失无踪。

「掰掰，恐怖分子。你不要再复活喽。」

「──……！」

喀……！

黑子的鞋跟朝地板一蹬。

冰块在冲击力道下发出啪叽啪叽的破裂声，之后彻底结冻的春斗便化为碎片──

一边践踏他的尸体，黑子诊断自身的状态。

「哈哈……不过，这下人家好像也快死了呢……！」

为了从失控的冰属性中存活下来，她把操作「柳生笠」以外的所有炼素都用来防御。

但是，即便用尽全力，生存率还是不到百分之五十。

在需要精密作业的远距攻击的空档进行防御，根本就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大概是过度使用大脑使得微血管破裂了，鲜血从鼻子流下来──脑部的胀痛感压迫头盖骨。不仅如此，全身还布满割伤，炼核武装也已到了极限。

想要迈步走，腰腿却虚软无力，整个人像冰块一样倒在地上。

黑子拖著立刻就结冻的血痕，用唯一勉强可以动的手指往前爬。

「还没结束……至少要让……小亚莲……！」

慢慢地、慢慢地──

连几公分也前进不了。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中，她微微抬头，朝著前方沉睡的亚莲娜……以及和亚莲娜相依偎的赛莉卡遗体──伸出手。握不到。完全……触碰不了。

（完全行不通耶……哈哈哈。）

体内正在结冻的感觉。冰霜像毯子似的温柔包覆身体，甚至给人一种安稳感。

体温急剧下降的死亡之际。

（……孤单一人好寂寞喔……）

如果要沉眠，至少也要在朋友身旁。

如此祈祷般伸长的手指──感受到一股几乎要把人烧焦的「热度」。

好温暖。活力徐徐地渗入体内。黑子在朦胧意识中微微睁眼，望向那宛如被毯子裹住一般的安稳来源，结果她确实见到了。

「蝴蝶……？」

宛如从蛹中现身的蝴蝶。

散发深红色光芒的影子，伴随著舒适的「热度」微微闪烁──

第三卷 夺回的誓言

黑子和亚莲娜正在奋战的几乎同一时刻。

人类再生机构「凰花」，地上的桥头堡。能够在因孢子兽进攻而被迫弃守的简易避难所内，找到完好无损的运输车，对带著女儿雪奈的冬真而言是天大的幸运。

被「末世之雪」──饱和的情报杂讯掩埋的运兵车，是现代的魔女扫帚。

因为装载了专擅飘浮式的魔法骑器，所以不会卷起大量污染物质，能够逃过孢子兽的监视在死城中前进的车辆，其本身就是一个简易的避难所。

（若是没有这个，要带雪奈回去就会很困难。不过……）

一面将座位上晕染的血迹，以及互相攻击后死去的两名骑士的尸体「消除」，葬送在虚无之中，冬真为自己从现场的状况证据做出的推理叹息。

（居然在这个状况下，为了只有一辆的运兵车──为了争夺生存通行证而互相残杀，结果活著的人类全灭，就连孢子兽也不屑一顾。）

能够正常运作的宝贵车辆之所以会被弃置，原因就在于此。

用毯子包住没有染血的粗糙座椅，让施加了简易防护以防止污染的雪奈躺上去后，冬真从方向盘中释出炼素，接上车子的魔法骑器，发动前进。

（得到了最佳移动手段，这下总算可以回去了……不过我得尽量快一点才行。）

简易避难所好比破掉的蛋。直到几天前，都还有人在那里生活。

那是在前线（顶层）值勤的魔法骑士们所留下的生活痕迹。无聊的涂鸦、吃剩的罐头，一边用保险杆粉碎在污染下逐渐崩解的尸体，车子静静地在死城中行驶。

其外型接近旧时代的跑车。

没有车轮和履带，而是利用飘浮式阻断重力，从后方释出风属性炼素来前进。在飞翔是魔法骑士，尤其是龙骑专属特权的今日，这仍是相当珍贵的代步工具。

（不晓得这一带──在旧时代是怎样的地方？）

几乎被末世之雪掩埋的城市，宛如时光冻结般保持原貌。

孢子兽没有进行无意义的破坏，连加速崩坏的微生物、植物都消失的死亡世界──讽刺的是，毁灭当时的模样就这么被保存下来，只有生物消失殆尽的场所。

腐朽不堪的商店招牌，满是尘埃的展示橱窗。空荡荡的便利商店里，生锈破碎的饮料罐散落在地。车子在那样的景象中无声地行驶。

「请求情报支援──开始搜寻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返回人类再生机构的路径。」

『明白了。』

透过魔法骑器执行简易搜寻。尽管军方高层因为政变的关系已几乎失去作用，但是事前为了灭亡做好层层万全准备的系统仍能充分发挥功能。

冬真一边操纵方向盘，一边解读触控面板上显示的资讯。

「……从这里往北十二公里处，有废弃的地下交通网的维修据点啊。」

和充斥著孢子兽的地上死城不同，遍布日本列岛地底下的地下交通网依然作为人类的大动脉正常运作，虽然现在列车已经停止行驶了。

（真是幸好有地下交通网。只要沿著地下轨道路线走到尽头……！）

就能一直线地通过安全地带，直达凰花。虽然因为是已经遭到弃置的据点，必须从找寻正确位置开始才行……不过这样远比在地上行走要安全多了。

显示出来的地图上有高浓度污染地带的标示。

十四年前，讨伐层级五之后被记录为不可接触的地带。因为位于不可接触地带的范围内，维修据点遭到弃置，而如今冬真正准备加以利用。没错，那个地方就是──

「……那是我和你相遇的地方，雪奈。」

「呼喵……？」

「你应该听得见吧？虽然在复原的炼素让大脑恢复运作之前，语言功能尚未恢复，但是意识应该正逐渐恢复正常才对。」

冬真稍微放开方向盘，伸手轻戳沉睡的雪奈脸颊。

结果，只见她微微地睁开眼睛……！

「父……亲……？雪奈──」

「我明白。你作了一场恶梦……就只是这样而已。古兰·玛丽亚欺骗了全人类，你也不例外。你没有必要责怪自己。」

「……不要。请您生气。请您……骂我。」

泪水划过白瓷般的脸颊。

「雪奈是……坏孩子。我让……父亲伤脑筋。因为我们……不是父女，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

因为寂寞，害怕有一天会失去彼此之间的联系，于是对有心人士抱持过剩的敌意。

那一点，让雪奈对利用她来压制冬真的十二耆老评议会产生怀疑与不信任……最后演变成她对企图推翻现行体制的古兰·玛丽亚的思想产生共鸣。

「请您不要……像赛莉卡同学一样……消失不见……父亲……」

「果然如此啊。」

失去赛莉卡·维尔米欧尼一事，在雪奈心中留下深刻的伤痕。

初次感受到强烈的压力。这份痛楚让她不想再承受相同的打击。

所以，雪奈试图否定失去家人的可能性。满脑子只想著那一点，而没能察觉为了「保护父亲」而「消灭人类」这个最糟糕的矛盾。

受到扭曲的资讯影响，雪奈一心以为她是凭自己的意志反叛。就好比只给予绝望的选项加以诱导……操控老鼠，使其溺死在河里的哈梅尔的吹笛手一样。

「说得也是。那我就骂你吧，雪奈……你做了非常离谱的事情。」

「……是……雪奈愿意接受任何惩罚……请您狠狠地处罚我……！」

「我不会那么做。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有罪……那就活下去。」

真正的赎罪，并不是用孤注一掷的殉死就能偿还。

而是要更加地踏实、长久，最后获得的除了灵魂的救赎外，别无他物──

「把我用完后扔掉，一共是两百年。你还记得这件事吗？──雪奈。」

「记得。人类──得以存续的缓冲期……剩余的时间……」

「没错。得知这个事实之后，我非常绝望。没有方法可以救济，最好的做法就是成为人类的剑，于是我成了为现行体制效劳的存在。但是……」

眼前的少女改变了一切。

「是你，雪奈。你给了我未来，给了我希望。超越两百年的极限，我和你的血统──不，就算没有留下血脉也无妨。只要记忆、意念……得以延续……」

那才是赌上性命的价值所在。

「在历经即将迎来彻底毁灭的两百年的和平……与千辛万苦之后，未来或许会延续下去。如果没有你，人类甚至别无选择。多亏有你，我们才有了可能性。」

「……对父亲而言，雪奈是……」

「你之前说过，自己是用来延续未来的工具。不对，绝对……不是那样。」

如果是工具，就不需要如此辛苦了。

「过去，我曾经非常绝望。成为『无名』的一员暗中拯救人类，是最好的做法──因为即便我做出这样的结论，还是看得见一百年、两百年之后的悲惨结局。」

逐年下降的出生率。失去机能，遭到弃置的居住区块。魔法骑士的减少，有用技术的丧失等等──老化的人类社会正处于瓦解边缘。

「我有好几名同伴去世了。他们虽然是怪咖，但每一个都是好人。每次写战死报告书……我不知道有多少次都希望死去的是自己。」

那是一种好比用破洞的容器去舀水的……徒劳感。

假使不那么做，损坏的老朽船只随时都会沉没。然而不管怎么认真地舀，水还是会漏，完全没得救。容器有形形色色的款式，有美丽的，也有丑陋的。

「动机不同，目的也不同。有深爱人类的男人，有只是想活下去的女人；有目的是获得大赦的前死刑犯，也有因为背离道德而遭到放逐的家伙。」

但是，大家──都死了。

「最后全都死了。他们不是什么善人，是一群有坏蛋也有垃圾的……『人』。」

无论善人、恶人、人渣还是圣人，全都平等地死去。为了暗中拯救人类，为了维持现行体制，于是做著杀手一般的骯脏差事。

「人是……垃圾……很坏……？」

「是啊。雪奈，你以前接触的是人类之中的清流──就算有问题也全是好人。但是，人本来就是大杂烩。是把正义和邪恶、污物和财宝混在一起煮的一团混沌。」

在那样的环境下，冬真将自己定义为异端。

这是当然的，我才是那个奇怪的人，他如此心想。哭喊只是一种情绪，然而就连那样的情绪也被他用过于强韧的理性不予理会，所有行动都受到合理的支配。

『冬真，你说不定是神明为了善良人们所派来的天使……』

『但是你别忘了，世界上也有坏人。不对──世上只有好人或坏人才是一件奇怪的事。两者都一样，混合了两者的沙拉碗，这才是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喔……？』

『我的炼核武装，记载于密特拉教经典中的存在……救世主密特拉。假使你就是那位救世主……那么我拜托你，对于人性的丑恶、软弱……』

『都宽恕吧。如此一来，有朝一日……』

『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未来一定会……继续相连……』

那是某位战死者的遗言。

「……就好比赛莉卡之于雪奈一样。」

用力紧握。冬真将力道收敛到方向盘不会折断的程度，动作中却带著浓浓的怒气。

「我心中也有一位绝对忘不了的死者。蜜露法·亚里亚路·席尔维斯塔……她比卡秋雅更了解我，同时也是给予我希望的女人。」

雪奈裹著毯子，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仰望冬真。

试探般的眼神。你还真好懂啊，冬真忍不住苦笑。她想必很感兴趣吧。

「……她是父亲的……情人吗……？」

「我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不是爱情。在结论出来之前，她就已经去世了。」

两人的交情不及自学生时代就一直在一起的卡秋雅、隆美尔。

但是，「无名」自成立之后便依循其理念，从幸存的人类之中网罗异能者，而她是其中被视为最高等级的危险人物，为之后的冬真带来很大的影响。

「她跟你有些相似喔，雪奈。温顺、善良又沉稳……愿意宽恕人软弱的一面，不像我一样只知道靠自己背负，是个懂得去寻求其他解决方法的人。」

力量或许不及冬真。但她会和冬真共同思考，找出最好的解决方式，不急著求出结论。

仔细地思考，不是找出最正确的解答，而是寻求当事者们能够接受的结果。那对于总是以最短路径直捣真理的冬真而言，是极为新鲜的举动。

「父亲的……『挚友』……？」

「是啊。相反的，她那个人太过善良了。无论邪恶、混沌，还是污泥，一切她都愿意概括接纳。她是拯救一切的神谕巫女──从前的『世界最强』。」

正因为她的那份善良，评议会断定她具有危险性。

「为了让人类存续，不惜压榨、榨取所有资源来让战争继续。评议会的结论和当时完全没变──但是，她对于那样的想法抱持著疑问。」

「……和古兰·玛丽亚一样……？」

「她要来得温和多了。她所想的是逃离地球──把凰花所使用的封闭环境系统用在太空船上，到外太空寻找人类能够移居的新天地。」

然而，那个想法太过先进了。

当时的「最强」怀抱著过于危险的想法，假使出现赞同她的人，光是这样凰花就会分裂为二，主战派和逃离派说不定会掀起人类的内战。

「所以她成了最高等级的危险人物。其实她本人并没有那个意思，但是善良在现今世界是一种罪。然而，她却连那样的误解都笑著接受。」

「然后……」冬真在简短话语中注入所有情感，接著说：

「我完全拿她没辙。因为她非常清楚，就算牺牲自己、作战到遍体鳞伤，也顶多只能维持战线一百年，之后没多久就会毁灭。」

和冬真成为领袖时相同，能够看见结局的路程。

「但是，她还是故意选择了那条路。尽管提倡逃离，自己却绝对不加入鼓吹的行列，甚至还希望别人低调一点。她──太过单纯，就像我的镜子一样。」

无论怎么苦恼都避免不了毁灭。

和就某方面而言让步、妥协，以暗中保护人类的名义，选择只注视眼前问题的冬真不同，她则是彻底地「不逃跑」。

「然后她……去世了对吧？」

「是啊，她把自己榨乾，遍体鳞伤地死了……那时，我终于明白「空虚」二字的意思，以及什么叫做毫无道理的绝望。」

整颗心彷佛乾涸、死去了一般。没有希望的战争，那便是发生在「十四年前」的事情。

「失去众多同伴，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平稳。只是处理层级五，将同胞的尸体从历史中抹去的行刑者。虽然那不是他们所希望的，我还是任性地那么做了。」

「父亲您……一定非常寂寞……非常难受吧……」

「是啊，我确实有过那样的感情。就像你替我感到愤怒一样，我的确受到了压榨。但是我也明白，那是我自己甘愿承受的事情。」

所以冬真没有反抗，只是一味地不停作战。

假使他没有遇见雪奈，现在的他肯定早就成了一具没有希望的木偶──

「但是，我有了你。十四年前……你就出现在这附近喔，雪奈。」

「呼咦……？」

「你在保护舱里哭泣，发出声音希望有人发现你。抱起你，见到你生气蓬勃的模样，那瞬间，我感受到喜悦──与最深沉的绝望。」

为了一人活下来感到开心，因为拯救了新生命而感受到希望。

但同时也为了一人幸存感到绝望，因为即便得救，人类依旧注定毁灭……！

「反正这个世界迟早都会灭亡，就算救了也没有意义。然而，你的笑容赶跑了那样的歪理。人类最强的婴儿──不，即便不是那样也无所谓。就算没有力量，光是你愿意来到我身边，你就是我的希望。」

在那之前，冬真对于避免毁灭、逃离灭亡的未来，没有个人的、积极的理由。他没有家人、恋人，与这个世界的连结就只有朋友。

明明应该守护，却渐渐变得不值得守护的世界──雪奈改变了它。

「得到你这个『应该守护的东西』的当下，我整个人变了。对我来说，守护人类的未来就等于守护你的未来。你将会活著，把生命延续给子子孙孙。」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顶多就只有两百年。

「有了你，时间将会延长为四百年。只要你生下孩子、有了孙子，让生命的锁链延续到未来，两百年的时限便会持续延长，延续十代变成两千年──虽然这只是纸上谈兵。」

不是糊里糊涂地等待死亡，动也不动地一直伫立在原地。

残破的身体，老迈无力的双腿，没有自由的社会。纵使背负一切困难，还是想要「活下去」的意念──冬真总算理解了。

「雪奈，你所否定的痛苦是属于我的。我已经决定要背负那些痛苦活著，没有打算让你代为承受。这是……属于我一人的战争。」

「不需要雪奈……？」

「我怎么可能不需要你呢。你要在你的战争中活下去，雪奈。如果你想消灭人类，那么我将挺身而战。无论几次我都会像今天一样，直到打倒你、逮捕你为止。」

然而，假使──她愿意和自己走上相同的道路。

「如果你愿意从背后推我一把，而不是抢走我的道路；如果你愿意和我手牵手，在充满困难的道路上一同前行，那么我当然欣然接受。为了人类──为了大多数陌生的群众。假使你不愿意为了这团大杂烩似的混沌，那就为了我……」

──为了家人。

「拯救人类吧。帮助遭到囚禁的卡秋雅和隆美尔学长，帮助心爱的人。让我们一起守护这个唯一的生存环境，守护凰花……你愿意帮我吗？雪奈。」

「……我愿意，父亲。」

大脑大概总算再次启动了，雪奈抬起脸，以清晰明确的话语回答。

「雪奈……已经决定了。即便要与人类为敌，我还是想要父亲……」

「如果你真的那么希望，我连命都可以给你。」

这是因为──

「因为你是我的希望，是我活下去的理由。要是你死了──人类必定会灭亡，而我的希望也会破灭。既然如此，我也只是让事情提早一点发生而已，反正结果都是一样。」

「那可……不行。雪奈希望父亲幸福，希望父亲展露笑容。想要用好多、好多的喜悦来回报……弥补您至今品尝过的绝望。」

──那样才是您的女儿。

──那才是白银雪奈真正的心愿。

「……！」

「雪奈希望您……能够幸福。所以，既然对父亲而言，雪奈是……希望……」

在炼素的映照下，雪奈的双眼闪耀著青色光芒。

宛如好久以前，从卫星轨道上拍摄到的这颗行星。

「那么我会将生命延续下去。为了打造父亲所期望的未来……打造幸福的未来，雪奈会延续希望，以不同于古兰·玛丽亚的做法……帮助孩子们……！」

那是没有受到诱导的选择。

没有精神类术式的介入，真真正正是人类最强自行做出的──选择。

「……谢谢你。」

想不到身为父亲应该如何回应，只能默默地感受满腔澎湃的情绪。

他握著方向盘，行驶在废墟中。幸好开车能够帮助自己转移注意力，否则……我的表情大概会很难看吧，冬真心想。他不想让人见到自己不体面的哭脸。

想要在女儿面前，永远──当个最棒的父亲。那是冬真仅存的自尊。

「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对你有所隐瞒。十二耆老评议会赋予我的『特务指令』──雪奈，我将说出关于你的秘密指令，正式委托你协助『无名』。」

「秘密……指令？」

「没错。那就是……」

正当冬真准备说出从前卡秋雅告知自己的特务指令的剎那。

──轰……！

「！」

地面倏地跳动。

龟裂的柏油路像弹跳床般舞动，末世之雪随之飞扬。车体因为飘浮式而微微离开地面，但向上弹起的岩石和瓦砾猛力撞到低矮的车底，发出巨大声响。老朽建筑物四处崩塌──

──叽呀！叽呀！叽呀！

活跃起来的孢子兽叫声在废墟各处回荡，两人察觉到异状。

「刚才那不是地属性所造成的……！」

「是啊，感觉不到对地函的刺激和对地球炼脉的介入。和层级五所造成的人工地震，『极震灾』之类的地属性极大术式不同……！」

那是别种、异种术式或手段所造成的。刚才的地震只不过是余波！

有事情正在发生。在厚达好几公里的岩盘外的地底，行星的最深处──人类唯一仅剩的生存圈，令人战栗的怪物、毒蛇在那里被解放。

「……我要加速了，雪奈。抱歉你才刚复原，你就忍耐一下。」

「好的，父亲……请您快一点。」

接上魔法骑器，不惜牺牲隐密性也要加快速度，车子在死城里飞快前进。

感应到察觉行踪的孢子兽朝自己接近，但是现在无暇理会……！

「……千万要赶上啊……！」

难得面露焦急神色，冬真粗鲁地转动方向盘。

第三卷 献给母亲的活祭品

洛塔斯·中层，人类再生机构「凰花」的政治及工业生产中心。

夹在军事据点也是最终防卫线的前线（顶层）、作为魔法骑士的培育与教育机关的最深（底层）之间，位处中心地带。被评断不适合服军役、没能获得魔法骑士资格的文民，在此恶劣环境下不停生产物资好让战争继续，可说是人类心脏部位，以及──

「这里是人类的脑髓。是绝对不能受到侵略的，我们的核心……！」

地处集中配置在贯穿凰花的巨大电梯车站附近的政治机关。在以评议会议事堂为中心，集中配置相关各省的巨大行政区内，不搭调的军队在此部署。

「叛徒们已经完全占领了最深区域（洛塔斯·底层）。而且还煞有其事地宣布独立，将兵力往电梯集结，一副打算进攻的样子。千万不能让他们攻破……！」

「「「──为人类献上月桂树（Laurier）的祝褔！」」」

从E级以下的F级到未获评价。自等级最低但仍勉强可行使魔法的文民中选出的政治局员，单手拿著手枪型魔法骑器监督作战。

为了阻止从最深区域爬上来的邪恶圣者前进──

在狂乱肆虐的破坏之中──

「……那群狂热之徒难道不明白抵抗只是白费力气吗？」

「他们毕竟是现行体制遭到推翻后，全都会成为战犯的骯脏大人，抵抗也很正常吧？」

「也就是说，那是最后的挣扎喽？不过，评议会的骑士没有出来耶。」

「先把弃子用完再投入可靠的战力……我想大概是这么回事吧。居然浪费仅仅一千万条的宝贵人命，那群人真是有够愚蠢。」

在光圣所布下的防御墙另一头，宛如慈母般面露微笑的少女──「EOC」古兰·玛丽亚。

她甚至没有穿上炼核武装。那副像在说「没有那个必要」地穿著制服，面带优雅笑容率领四名S级的模样，简直就像在庭院里散步的千金小姐。

「学生宿舍调查完毕了吗？天上院同学的报告似乎中断了──」

「没有问题。我们已经调查好你所指示的该名学生的房间，并且将终端机的资料复制下来，储存在这里面……这样能够对新生的研究有所帮助吗？」

「当然可以♪这可是史库罗维尼的研究成果，将赌注放在人类再生上的心愿。由我们以最佳形式使用它，这才是最高的荣誉。」

接过S级手下递来的晶片，古兰·玛丽亚将其写入自己的魔法骑器，然后从制服内口袋取出一本老旧的书籍。

「那是什么？……那本书看起来相当古老……是炼核武装的触媒吗？」

「不是，这虽然是触媒，但还不是炼核武装。不过这本书──不对，这本魔道书里积累的历史，和炼核武装不相上下。」

破烂腐朽的皮革装帧，以血般文字书写的希腊语文言文。

在场所有人都看不懂内容，却能够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经过超高度压缩的炼素含量，是超一流的惊人「等级」。

「古、古兰·玛丽亚，那是……？」

「这是从最深区域，第一魔法骑士学园附属图书室最深处的禁书库馆拿来的。虽然是十七世纪出版，年代较近的新品……」

她爱抚似的用手指滑过书背，结果那本书旋即对凝聚于指尖的炼素起了反应，不仅浮现异样的文字，还开始传出呻吟般的声音。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声音。

「唔……！耳、耳朵……我的耳朵！而且身体也变得黏糊糊的……！」

「呵呵呵♪那不是汗喔，你们各位的感觉都很正常。请将精神防御设定成最大值，尤其如果不对抗水和黑暗的双属性就防御不了，请务必留意。」

（插图012）

「是……是的！」

两名光圣急忙编写对抗术式，为在场所有人布下障壁。

在此同时，从神秘书籍中传出的呻吟愈来愈大声，不知不觉已超越战场的爆炸声，甚至开始传进民兵队的耳里。

「这是什么声音……！好吵，快停止，感觉好恶心！」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射击、射击……！无论怎么射击都不停止啊啊啊！」

「笨蛋，不是那边，这边是自己人，不要开枪……呀啊啊啊！」

甚至没有发动术式。

光是解放其存在，就在最前线掀起混乱。

面对其异样的存在感，连获准同行的四名S级魔法骑士也哑然失声。

「呵呵呵♪持续被封印在美国的图书馆内，据说从魔法回归以前，便吸引众多觊觎其存在的魔道师、神秘学家展开暗斗的禁书……真是太棒了。」

其书名为──《死灵之书》。

世界上最有名的一本「魔道书」，是因为被称为近代神话的作家洛夫克拉夫特而广为人知的克苏鲁神话群的代表，是怪奇故事中的奇书、怪书的极致。

「好了，现场已堆满尸体，也向墓地献上圣餐了。如果是现在──就连我这个俊影也能抱著消遣的心态，将凶魔位阶模仿得有模有样。」

俊影位阶擅长的是幻术、追踪、隐蔽，也能够学习其相邻位阶，也就是武杰和凶魔的术式。如果黑子是偏向武杰的俊影，那么古兰·玛丽亚便是……！

「『发放圣餐』、『驱逐墓地』、『即时召唤』、『同调召唤』、『召唤式』……」

──偏向凶魔的俊影。潜藏在阴影中实行巨大术式，掌控场面的妖术师！

术式发动，魔法骑器发出低吼……在场的S级无不惊愕。

「怎么可能……古兰·玛丽亚居然有办法做到如此地步……！」

他们必须有炼核武装的辅助，才能实行大规模术式。然而她却凭著自己的肉身──仅凭自身大脑的演算能力，以超简短咏唱实行数TB级的术式。

在转运车站被献祭的活祭品。遭人砍成两半，在友军无情的射击下粉碎四散的尸体，溶解成黏稠的物质。伴随著潮水气味变成黑色焦油般液体的那个，发出波涛般的水声舔舐著地面……！

「多重召唤侵蚀式──『来自深渊的呼唤』。」

「噫……！」

民兵的尸体从污秽的潮水中，一边洒落有如黏稠焦油的海水一边爬上来。

其脸孔发出咕啾的声响，扭曲歪斜。

变异成黏土工艺品般的那副怪异模样，既像鱼类又好似两栖类。异形发出类似蛙鸣的呱呱声，用有蹼的手像在跳舞似的跑过战场！

呱、呱、呱、呱啊啊啊啊啊啊啊……！

「射、射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那副极度令人不快的模样，生理上的厌恶感超越了恐惧。

反射性下达了攻击命令。所有民兵布下更加猛烈的弹幕。

然而无论是弹雨还是灼热的风暴，都没能让无视物理定律，在天花板、墙壁、柱子上四处爬行的怪人们瞬间感到退缩，依旧继续朝这边逼近……！

咕哩……！咕哩、咕叽、啾噜……

「被、被吃掉了……！被吃掉了啊，这家伙……难道会吃人？」

「这玩意儿……不是怪物。这家伙，这些家伙不是普通的怪物！」

一名士兵大喊，将子弹击入被黏膜覆盖的鱼眼。

陷入其中的子弹碎裂，飞溅的黏液立即溶解──变成粉一般的炼素型态，然后化为绝对无法被分解的污染物质，散布在空气中。

「孢、孢子兽！这些家伙是孢子兽！太愚蠢了……竟然在居住区干这种事！」

「推测为层级二！请求紧急支援，请求紧急……呀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往来通讯中便充斥著惨叫声。

多重召唤侵蚀式「来自深渊的呼唤」，是凶魔位阶的传说级固有术式。

由于必须要有克苏鲁的圣遗物，发动起来极为困难，然而一旦发动，便会吃掉现场被献上的活祭品，生出相同数量的层级二。倘若在人类密集的地区使用……！

便能即时创造出大批军力……是堪称创军术式的一招。

「呵呵呵，这些孩子真是太可爱了。你们就尽管去玩吧。」

呱……！

一面抚摸孢子兽光滑的喉咙，古兰·玛丽亚降落在车站。

大概觉得舒服吧，鼓起脸颊、和青蛙一样发出呱呱叫声的那个，是层级二孢子兽「深潜者」──从前出现在澳洲，席卷大陆的超邪恶存在。

「我的蝌蚪们，好棒、好棒的最邪恶婴儿。呵呵呵……♪那些孩子拥有极高浓度的水、黑暗的复合属性炼素，有著能够侵蚀现场的性质。」

「深潜者」一旦出现，就会强制将现场的属性固定为「水」和「黑暗」。

那和平时发动的「对抗术式」相近，会强制妨碍属性不一致的术式，若非最低B级以上的魔法骑士，要破解它十分困难。

不会使用魔法的民兵自是不值一提。就连评议会保留下来没有派出的防卫部队──以退役士兵为主的魔法骑士，也几乎都在B级以下。换句话说，他们已几乎等于遭到瘫痪了。

「接下来就是时间的问题。碍事者消失了吧？」

「是、是的……！」

古兰·玛丽亚一副若无其事地发动飘浮式避开污水，一边前进。

黑色潮水不停舔舐中心（中层）。如果是没有耐受性的人，光是接触被污染的潮水、溶于水中的污染物质便会遭到侵蚀，变成模样诡异的孢子兽。

「这……这样好吗？古兰·玛丽亚。这样下去，整个中心都会深陷污秽的潮水之中。到时，凰花将失去所有生产力……！」

「不用担心啦，那样不会有任何问题。」

古兰·玛丽亚满不在乎地回答忧心忡忡的武杰。

「那只是透过假想召唤生出来的孢子兽，是时间一久就会自行毁坏的赝品。行政区域虽然会消灭，不过位于外围的生产据点应该不会受到半点损伤。」

「喔喔……是这样啊。这么说来……会牺牲的就只有骯脏的大人们喽？」

「是啊♪好了，我们走。」

像蛇一样眯眼微笑后，古兰·玛丽亚说道。

「去将虚假的众神、支配者们的内脏──拆了吧♪」

「是……！」

四名S级带著疯狂与狂喜的笑容拔腿奔跑，主人则在他们开路之后才悠然前进。

古兰·玛丽亚，对中心区域展开压倒性且迅如闪电的进攻。

†

「……那个宗教女竟敢那么做……！」

虽说早已是预料中事，面对如此惨况，隆美尔·史都华仍不禁愕然。

他现在的所在地点是最深（底层）和中心的中间。尽管两个区域被隔墙和厚实岩盘分隔开来，其中却存在著无数通风、运输、通讯等的维修和作业通道，即便不使用电梯也能移动。

宛如地下迷宫的复杂路线，尽管有著老朽设备引发事故、与非法占据者之间的纠纷等各式各样的问题──「无名」仍将其作为避开公共监视系统的移动路径，比走私业者更精通这些路线。

其中之一，是随著扩大工程的进行而遭到废弃的旧指挥所。粗大的通讯回路还能运作，隆美尔抵达隐密据点后，便一边收集备用的装备一边收集情报。

（光是能够拿回家传的步枪就够幸运了。而且我也事先在这里准备了转移弹，这下算是有了最低限度的战力……）

可是，时间和战力有限。假使选择错误，人类恐将朝毁灭更进一步。

再度潜入遭到占领的驻扎地去营救卡秋雅，或是采取更简单的做法──

（由我亲手射杀那家伙。只要瞄准了……我就能杀死她。）

假使能够解放拥有最大战力的同伴卡秋雅，她肯定会成为一大助力。

但是，就算稍微增加战力，还是不可能让实质上几乎支配整个最深区域的「天堂玫瑰」全灭。不对，其实应该还是有人办得到。

「可是冬真那小子应该还回不来……抱歉啊，卡秋雅。」

放弃营救，以狙击方式铲除古兰·玛丽亚。

就在他姑且决定好行动方针时，古兰·玛丽亚进攻中心（中层）的报告传来──

「说什么都是为了孩子们，居然做出如此离谱的事情……！」

散布污染，行使侵蚀型的禁咒。污秽的潮水此时此刻正持续蔓延，逐渐将行政区一带化为危险地带。甚至出现把人们当牺牲品的野生孢子兽的现在──

「这是紧急指令。输入密码，强制发动……封闭隔墙，封锁行政区！」

『收到。现在即刻封锁隔墙。』

原本必须经过评议会许可才能执行封锁行动，但是隆美尔毫不犹豫地做了。

显示器上流过封锁隔墙的指令，透过转播影像，可以见到巨大隔墙接连从天花板落下。钢铁墙壁封锁了中央电梯及以其为中心的行政区域。

「这么一来，就能勉强将污染控制在行政区内……！以人类的可生存环境来说，情况比『炼狱蝶』那时好一些。若是早点重建，大概可以恢复五成左右……！」

想起之前赛莉卡那时，同样也对整个区域进行了隔墙封锁，他的怒气更加旺盛。

现身战场的是四名S级，以及古兰·玛丽亚。

尽管看似无谋之举，但那不过是「数量就是力量」的旧世代概念。现今的战争比起数量更重视质量，比起一百名B级，适切地运用一名S级要来得强大许多。

（可是，好奇怪啊……？）

行政区域遭到黑暗和水的高浓度炼素污染，术式的使用也受到阻碍。

然而透过机械进行的监视、情报系统却未受影响。由于无法利用术式收集情报，因此多少仍受到了影响，但还是几乎可以掌握古兰·玛丽亚一行人的行动。

「我原以为她会直接杀进十二耆老评议会，可是她却无视挤满议员的评议会议事堂。虽然有让孢子兽群展开攻击，却没有送任何一名S级去作战……」

这么做，对那个狡猾的女人来说并不利。以现况来看，古兰·玛丽亚的胜利条件是在白银冬真──甚至凌驾人类最强的绝对无敌回来之前，掌握凰花。

「假使她杀光评议会的议员，完全掌握凰花的体制……那么就算冬真回来了，要进攻也会变得相当困难。」

冬真是彻底的现实主义者和理性主义者。

连一般人都完全无法接受的要求，只要是为了让人类存续，他也可能会接受。

假使古兰·玛丽亚将全人类挟为人质、逼他投降，那个无敌的男人恐怕会就此成为阶下囚。

（但是，不择手段的她却没有那么做。这么说来──）

莫非她有必须优先达成的目的？

「～～～～……唔！」

那个想法如闪光般闪过的瞬间，隆美尔朝控制台探出身子。

「全部串起来了……那个臭丫头城府可真深啊。不，毕竟确实有笨蛋只要是为了人类再生，就真的愿意牺牲自己……我早该料到的。」

不是单纯地想要自杀或是毁灭主义者。

「而是发自内心、积极正面地认为应该那么做。真心想要让人类灭亡的家伙实在有够讨人厌……她的目标居然是『母核』！」

人类再生机构「凰花」是透过两大网络的连结来维持其机能。

其中之一，是受到科学技术支撑的通讯、能量的流通路径。至于比它更高阶，模仿人体的人工「地脉」──则是由炼素网络建构而成。

（人类再生机构的根本。维持居住区块性能的是炼素网络。）

说起来，其实和人体内细胞与中枢神经的关系相近。

（直接控制居住区块之性能的人工精灵「家宰」，从备餐到处理废弃物，包办了各个区块的大小事……）

而将其化为可能的是经过自动化的魔法，也就是利用魔法骑器自动咏唱。

所需的炼素则是透过网络供给，从呼吸的氧气到粮食、饮水和光线。

所有资源都是由此制造出来，然后分送给各个家庭。

（即便处于完全与外界隔离的状态，只要「家宰」还在运作，居住区块就能维持十年之久。但是，假使那玩意儿被彻底毁掉的话……！）

「母核」是「家宰」的控制中枢，同时也是精制炼素供应给整个凰花的超巨大能量炉心。其所在位置连被称为评议会的鬼牌的「无名」都受到隐瞒，只有被选为军方最高层的评议会议员及受托管理的研究人员才能进入。

其具体的真面目连「无名」也不晓得，堪称是极度隐密的人类心脏。

（但是，她是怎么推断出所在地的？）

从行政区内的监视摄影机和还有在运作的监视装置，可以推测出古兰·玛丽亚和四名S级的移动路径。看起来，他们正毫不迟疑地直线移动。

那是确实「知道」目的地在何处的举动。

不是现在才要去寻找，而是如同想要一直线贯穿要害的子弹一般……！

（快想啊。如果我是恐怖分子……如果我想查出母核的所在之处……我会怎么做？）

倘若有能够带来机会的事件，那便是「大灾难」。

那场由层级五「绝贝」释出极大术式，对凰花展开直接攻击！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网络是模仿人体的系统，一旦损坏便会立即自动咏唱修复魔法。然后理所当然会从重要性高的设施开始，依序修复……」

波及凰花全域的大破坏。在那个情况下发动的大规模修复魔法。

都市的自动再生机能，会最优先修复「母核」及其相关设施。

「……这么说来，她和我正在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利用电子网络和监视系统，以光学技术监视遭到地震破坏的城市，找出最先被修复的区块……！」

只要有一定程度的线索，锁定目标并不困难。

炼素的消耗量，出入的人员，物资和资材的流通。既然古兰·玛丽亚的情报收集能力如此之高，她应该已经发现了才对。不是含糊地推测，而是确定无疑。

「这是最优先事项。就算所在地被发现也无所谓，快跟前线（顶层）的司令部联系！能够使用地属性的穿透式，穿透岩盘在地面潜伏的特殊部队──『地底空降』应该还在才对！」

隆美尔急忙操作回路，试图和高层联络。虽然他稍后也会前往，不过和徒步行动的他不同，如果是能够穿越空间、降落在目标地点的特殊部队……！

（顺利的话，就能在她完全破坏母核之前阻止她。A级骑士有两队，总共应该有十人。倘若特殊部队可以绊住她，我就有机会狙击了……！）

他整理好一份和送给负责戒备中心（中层）的民兵一样的报告，传送给军方司令部。

（看在前线的现役骑士们眼里，古兰·玛丽亚是「没有实战经验的小女孩」。那个臭丫头把尊敬和崇拜当成触发点的洗脑式发挥不了多大效果。）

只要司令部察觉到这份报告的重要性，并且在得知中心的混乱与危机后展开行动。

只要他们确实将战力配置在该行使武力的位置上……！

「……居然在假设性的前提下拟定作战计画，我简直比外行人还不如……！」

从口袋取出装有薄荷醇的薄荷管，深吸一口气。

「但是……我并不讨厌形势不利的赌局。和你把小孩子当成盾牌时不一样，臭丫头。这次我一定会瞄准你的胸部正中央，瞄准你那颗腐败的心脏射击……！」

之后，男人便奔向战场──

他所送出的报告，让没能掌握情况而一片混乱的前线军方司令部动了起来，并且如他所想的，决定派出能够即刻应对的「地底空降」展开强攻，铲除恐怖分子。

在此同时，一切的元凶古兰·玛丽亚的情况又是如何──？

†

「各位，你们有思考过人工精灵的事情吗？」

「……没有。我只知道那是由旧世代的AI发展出来，利用术式重现模拟的人格……」

洛塔斯·中层行政区域，距离评议会议事堂两个街区的军队驻扎地。

这里是为了戒备以评议会议事堂为中心的行政设施，由前线退下来的退役士兵所组成的军队居住地，然而如今却成了悲惨无比的地狱。

黑色潮水涌来。充满污染物质、宛若焦油的海水，载著无数呱呱鸣叫的层级二孢子兽「深潜者」蜂拥而来，袭击因几乎所有兵力都被分派去戒备议事堂及行政机关而形同空城的驻扎地，对非战斗员展开杀戮。

「咳恶……！」

「无、无法使用术式！这些家伙明明很弱啊！」

「武杰快上前应战！术式没法使用，只能以炼核武装直接攻击了！」

「就、就算你这么说……噫！」

可能是从事后方勤务的行政人员吧，畏畏缩缩地上前的男人脑袋像苹果一样被啃咬。

头盖骨发出喀哩碎裂的声响。一边咀嚼肉和脑浆一边游泳的人形肉食鱼群上演了这幅地狱景象，而在那之中，古兰·玛丽亚则宛如一名在雨天散步的少女。

转动著她途中从商店若无其事地捡来的伞──

「人工精灵是系统巫女。在这个人类再生机构里，被搭载在几乎所有的魔法骑器中，正确地认知使用者的意志并带来使用者所期望的结果。」

她一边说，一边像在敲键盘似的弹响手指。

「你们知道吗？在开发出人工精灵以前，人类都是像这样物理性地使用名为键盘的专门器具，以文字列向机械传达意志喔。」

「……居然连触控面板都没有，也太不方便了吧。不过，你为何这么问呢？」

「呵呵，你们不明白吗？我想表达的是，人工精灵是极为便利的系统──是经由语言这种暧昧的介面，向价值标准截然不同的机械传达意志，使其正确地执行处理的万能即时翻译。我想说明其先进程度和异样的性质。」

黑色潮水发出「沙……」的声响流入。蹂躏驻扎地的水从高处流向低处，暴露出隐藏在驻扎地内，受到严密封印的管理仓库地板下的活板门。

「隐蔽式加上结界式。双重三重的防护锁……看来是这里了，古兰·玛丽亚。」

「请突破防护。办得到吧？」

「尽管交给我……破！」

身为武杰的少年大声吆喝，挥动炼核武装。

炼核武装「白玫瑰徽章」。让以玫瑰花瓣为设计主题的白色斗篷飘扬，使用刀身细窄的双刃西洋剑使出的强大斩击，破坏效果已逐渐减弱的结界式，劈开隔墙。

铿！铿！铿……！

「没办法一击突破吗？防护果然很坚固是吗？」

「对、对不起，请稍等一下……我砍、我砍！」

大概是主人在看让他格外著急吧。在执拗到过剩的反覆攻击下，墙壁被砍出好几道凄惨的伤口，一旁的古兰·玛丽亚则继续喃喃说道：

「话说回来……我们的生活根本究竟是什么呢？」

「嗄？」

手下们无法理解话中的意思，显得十分困惑。

「我换个方式说好了。所有活动都需要能量。人类需要进食，机械需要电源，术式则需要炼素才能够发动。而魔法骑士的术式，是对那个人所持有的炼素输入情报，然后输出成特定形式的类型──不过只是一种『样式』。」

但是在凰花这个世界里，以社会的最小单位也就是居住区块为首的所有设施，却十分依赖透过魔法骑器自动咏唱的术式。

「比方说空调。无论这个封闭世界有多广大，一千万市民呼吸和从事经济活动所产生出来的二氧化碳非常庞大，要是不使用术式加以净化，马上就会缺氧。」

「比方说污水。如果只从限定的地下水脉引水，根本不敷使用。更何况，现在被术式定义为来历不明的水，还让整座城市充斥著来历不明的炼素。」

「比方说粮食。不只是在居住单位自家生产出来的食材，生产当成劳动报酬发放的天然食材所需要的成本，若是不使用术式同样不足以支付。」

以魔法骑士的术式来说，作为其源头的炼素为本人所持有。

既然如此，这个「凰花」所使用的社会系统，作为必要成本被消耗的术式能量来源，也就是炼素又是存在于何处？是怎么生产出来的呢？

「……这个嘛……是有类似发电厂、发电设施之类的炼素生成炉心……」

「是的，没有错，在学园的小学部里是这么教的。不过，那个炉心在哪里呢？又是运用什么样的术式生成、保有，让炼素循环呢？」

「……」

没人能够回答。就好比卡通里面出场的人物般，第一次惊觉自己一行人脚下有个巨大的洞穴。

在得知事实之前还能够在空中奔跑，然而知道后就只能下坠──

「魔法骑器亦是如此。机巧的施术者会利用术式编出精灵，将其安装在自己制作的魔法骑器中──这时，是以施术者本人的人格作为原型。」

所以，安装入魔法骑器的骑器倾向，会随著制作者而改变。其中有些甚至强烈反应出施术者的精神，获得接近自我的意识。

「既然如此……满街的公共魔法骑器，从维持治安用的无人机到街角的自动贩卖机，交通号志和管理系统，以至居住区块的『家宰』。」

古兰·玛丽亚加深脸上的微笑。

「──其人格原型是什么呢？所有魔法骑器，支撑人类的精灵之母的灵魂，又在何处呢？……我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

进入第一魔法学园就读，占据学生会的位子，累积力量直到足以干预政治。

暗地组织邪教「伊甸园之蛇」，集结狂热信徒们，在公私两方面持续努力了三年，然后现在，用解剖刀划开那个秘密，划开凤凰心脏的时刻终于来临。

……铿！

巨大隔墙终于崩塌……朝「正下方」坠落。落地声响……没有传来。

又深又广，大到足以匹敌中央电梯井的地下纵穴打开的瞬间──数量庞大的白色物体喷出，将污秽的潮水也刮走！

「啥……这是？超高浓度污染……不会吧，是地上死城的……两百倍！」

「全员展开结界式。光圣，保护我，因为我还没有穿上炼核武装。」

「遵、遵命！古兰·玛丽亚，这是……？以这个规模来看，恐怕会一直延伸到最深区域。没想到凰花里居然存在著这种东西……！」

细雪般的污染物质。充斥地上的炼素屑──「末世之雪」。

在慌忙展开的结界式保护下，古兰·玛丽亚犹如为第一场雪感到兴奋的少女，开心地冲进污染物质中，像翅膀一样展开双臂，到处奔跑。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果然没错！自从当上统括学生会长，得到最深区域的地图之后，我就猜想会是这样！」

古兰·玛丽亚将手指一挥，发动的幻觉魔法立刻将地图投影在污秽的雪上。

那是连被指定为机密的场所，都明确标示出来的详细地图。

在彻底受到开发的都市中心，唯有一部分的岩盘完整保留了原貌，留下有如沙漏般凹陷的部分。

「被没有施加过穿透魔法的厚实岩盘覆盖的柱子。隐身在军队驻扎地正中央的那个，正是凰花的心脏。让人类得以生存的炼素生成炉──其炉心一直位在最深区域的中央，任谁都看得见的都市中心……！」

没有人看见，始终被名为无知的黑暗所掩盖……！

「怎、怎么会……！这个塞满污染物质的洞穴，竟然是……炼素炉心？」

「是啊♪炼素、污染物质，区别这两者的界线，不过在于人类能否加以运用，以及有没有物质化罢了。就好比可以把菌类、微生物的活动中，对人类有益的称为发酵、有害的称为腐败一样，单纯只是无聊的语言圈套啦。」

既然如此，若是有方法可以将污染物质转换成可利用的炼素呢？

遭受污染的地上将会成为庞大的资源地带，变成人类梦想中用之不竭的燃料！

「居然有这种事……！这、这是有可能的吗？」

「是有可能成真的♪其中的秘密，就藏在这个母核里……『光』啊！」

那个极短的术式是照明弹，是会短暂释放光芒、追随施术者的鬼火咒语。

白色光弹接连在古兰·玛丽亚周围浮现，照亮黑暗。

深不见底的洞穴──其墙面上有无数植物在脉动。那些植物发出心跳般的声音怦通怦通地脉动，并且对古兰·玛丽亚所施展的术式产生反应，散发光芒。

「这、这是……？」

「好、好大！太巨大了……！这是什么啊……难道是层级五？」

「没错。『母核』……顾名思义，是为人类再生而存在的心脏。是被献作活祭品，诞下圣女的圣母。啊啊，终于，终于啊……！」

那幅景象，宛若夜景回到了停电的巨大都市。

布满墙壁的藤蔓发光，延伸直达根部。

在狂吹大作的末世之雪中，朦胧浮现的是──全长恐达数公里的「树」。

扭转、歪曲，互相交缠。宛如由散发阴森磷光的树枝打造出来的女神像一般面露沉著笑容，并且像在迎接她们这群叛乱者似的吱嘎作响。

「我终于见到您了……母亲。」

「啥？古、古兰·玛丽亚，这话是什么意思……？」

「层级五是从高阶魔法骑士诞生出来。这件事，早在人类再生机构诞生以前，当时的军方高层就已经知道了。得知事实之后，他们有了这样的想法。」

──既然死者会变成孢子兽，然后复活。

「也就是……有没有可能让还活著的人变成孢子兽，藉此得到无敌的战力呢？」

「把……把还活著的人变成孢子兽？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办到！」

「至少，就从评议会议员口中泄漏出来的消息来看，实验是全数失败了。但是，唯独一人曾经出于『愿望』变成孢子兽，试图拯救众人。」

那便是活体炼素转换炉──层级五「扶桑」。

「中国古代，人们将生长在极东之地、大海另一头的大树称为扶桑，因此从前这个国家曾经被唤作扶桑。其代号便是源自这个典故。」

曾经有一位善良的少女。

曾经有一位适应魔法，成为新时代旗手之一的年轻魔法骑士。

她为了保护同伴和家人远离突如其来的毁灭──只是希望救济人类、让人类生存下去，于是一边祈祷一边结束自己的生命，化为守护人类的孢子兽。

「就和一边祈祷自身毁灭一边死去，最后变成『绝贝』的史考特·桑兹一样……自己选择死亡、转生成为『扶桑』的她，拥有某种稀有的特性。」

炼素转换体质──

那是活的炼素转换炉。能够吸收污染物质，转换成炼素储存起来的她，变成植物，将根延伸到面积足以匹敌大陆的地底大空洞的各个角落。

而那就是现在被称为炼素网络的，人类再生机构的救生索。

「作为机构的标准，被运用在系统上的人工精灵，那些全是以这位伟大母亲的人格为原型喔。尽管丧失性命，她的心依然活著♪」

纵使变成骸骨，仍永远牺牲自己来养育众人的孢子兽。

受到临死之际许下的「愿望」束缚，将自己变成系统的救世主残骸──

「因此才会称为『母核（Mother Core）』。评议会之所以会从地上回收遗物，还有以实验的名义，将基因保存馆的珍贵生物变成孢子兽，全都是为了要让这座转换炉运作。」

「……意思是，要供应人类再生机构所需的炼素，需要污染物质……作为燃料？」

「没错。『扶桑』只有像这样被密闭在充满污染物质的地方，才能够保有原型，要不然，她恐怕早就把自己转换成炼素，整个消灭了。」

「竟、竟然有这种事……！」

就算是S级的菁英，大概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秘密吧。

他们震惊得说不出话，只是出神地看著女神般的怪物。

「我、我明白你的话了……真是太惊人了，没想到评议会居然藏著这种秘密。如果将这件事情公开，全人类想必一定都会服从古兰·玛丽亚。」

「是啊！既然真相已经大白，不如马上再把这种可怕的东西封印起来……！」

少年少女们胆怯、惊惧，以见到不祥之物般的眼神，看著在深渊蠢动的孢子兽。瞥了一眼那样的他们，古兰·玛丽亚「哈！」了一声，脸上浮现露骨的轻蔑神情。

「你们在怕什么？这可是人类的基础，是为众人牺牲的圣母容貌。这不正是我们应该追求的进化极致吗？」

「可、可是……就算死了变成骸骨，还是得一直当个怪物，这样实在是……！」

「怪物？你的认知大错特错。那是心的形式，只是圣母的大爱得到合适的容器罢了。再说，神话中描述的存在、神明和天使，大多都是异形。假使那些真实存在，大概也会化为只能称为怪物的模样吧。」

拥有复数手臂、翅膀的存在。拥有多只眼睛、相貌魁梧的存在。

在那些相传为善良之物、天使、众神的存在之中，异形并不罕见。

「既然如此，道理是一样的。没有那份决心的人，有资格选择情报化的道路？有资格成为人类朝向下个时代进化的先驱，得到这份荣誉吗？……给我好好反省。」

「怎、怎么这样……！对不起，是我失言了，古兰·玛丽亚！」

「不必道歉，你们就以行动来弥补自己的过错吧。」

古兰·玛丽亚悠然笑道。四名S级张著嘴，对她的美貌看得入迷。

这时，在其背后──在犹如细雪的污染物质飞舞，黑色潮水一波波涌来的仓库深处，钢铁闪烁发光。

「！」

可能是感应到杀气了，两名武杰立刻举起细剑，转身向后。

然而，潜伏在阴影中的人们更早展开攻击。出现在空中的「水晶箭」，以及被赋予贯穿此物理特性的穿甲追踪型攻弹术式化为风暴，射穿少年们的背部！

「嘎啊！」

「好、好痛……！可恶，居然……！有人偷袭！」

「快点治疗和保护他们……呵呵呵，地底空降。你们来得比我想像中快呢。」

两名受伤的武杰面露惧色。一面指示手下的两名光圣进行处置，古兰·玛丽亚以肉眼捕捉到像蜘蛛一样躲在污秽仓库内，猎影骑士的身影。

他们戴著类似防毒面罩的阴森面具。手里的绳索是超越空间连往前线(顶层)，穿过所有岩盘矿物，从几十、几百公里外的地方「降落」下来。

「地属性，量产型炼核武装『探险家（Spelunkers）』──被誉为科幻小说之父的儒勒·凡尔纳，这是以其杰作的初版本为触媒，专精探险、探索的杰作对吧？」

『……正是。不过，可别小看我们的战斗力了，你们这群叛徒……！』

猎影骑士们将其半个身体沉入混凝土、钢筋之中，发出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居然在这种地方解放被封印的污染物质……！你们打算消灭人类吗？』

『那个孢子兽是你们搞的鬼吧！……居然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来……！』

面对接连传来的责难声，古兰·玛丽亚面露微笑。

「呵呵，你们骂够了吧？看样子，你们这些讨伐部队果然也没有被告知母核的真相……假使你们知道，即便能够迅速部署战力，也不会只派出不到十人的A级地底空降来应对。」

『对话到此为止。敌人是煽动者，听她说话会从耳朵遭到入侵──攻击！』

「古、古兰·玛丽亚……请退后！」

一度专注于治愈同伴的光圣们上前应战。省略咏唱的简易障壁展开之后，风暴般的结晶弹旋即从天而降，两者发出「哔哩哔哩」的撞击声响。

「唔……！区区A级，少得意忘形了！」

『保护负伤的同伴，没有余裕进行正式的咏唱。即便是S级，终究还是小孩子！』

『不要错失现在的优势，从四面八方包围进攻。要是稍微给敌人喘息的余地，A级的我们马上就会被击溃。进攻、进攻、进攻，不要停止攻击！』

名副其实的结晶雨。像打地鼠一样沉入岩盘，接著朝钢筋一蹬，从三百六十度各个方向飞来的攻弹术式，即便是S级也无法无视。

治疗同伴，保护古兰·玛丽亚。假使有剎那的咏唱时间，就有可能两者兼顾。

但是，菁英部队并没有好心到会给予敌人那种时间。他们已做好将其封杀，无情地屠杀孩子的心理准备。因为他们虽然是天真烂漫的少年少女，骨子里却是叛乱者。

面对让人感受到那份决心，丝毫不留情面的弹幕──

「古、古兰·玛丽亚！请你帮帮我们。再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

「呵呵呵，说得也是。对了，我记得你的固有绝技──是『女神』类的劣化型吧？记得没错的话，是大幅强化治疗类术式所得到的『女神的低语』。」

和最高阶的「女神之歌」相比，效果很低。

但是有了S级的炼素持有量，身为光圣的她仍有能力凭一则咒语让断掉的手脚再生，让脑部以外的致命伤立刻痊愈。

拥有那种能力的光圣少女大概是日本派系吧，古兰·玛丽亚将嘴唇贴近她一头让人联想到大和抚子的黑色长发，享受那光滑柔顺的触感和香气──

「啊……这、这种时候，你在做什么啊？」

「好美的头发，好舒服的体温。啊啊……真教人怜爱。圣母复活的基础──果然得由这般美丽又性能十足的母体来担任才行。真不枉费你出落成如此模样♪」

「……啥？」

忙著防御的她无暇回头，或许是神明给予她最后的慈悲。

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进她黑发和后颈的古兰·玛丽亚，眼中散发出的阴森光芒与上扬嘴角所呈现出的表情，和看著玩赏动物……不对，是和见到上等家畜的牧童一样。

「不需要防御──把你的人交给我。没错……我要打开你的身体。」

「噫呜……呀！啊、啊嘎嘎嘎嘎嘎！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好、好痛！」

「分娩的痛苦是高贵的。不过，那种想法好像有点老派？我就怀著慈悲心，入侵神经使其麻痹，让你感受不到痛吧。掌握神经，术式代行咏唱──『女神的低语』。」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咿咿咿咿！」

痛苦与快乐的混合。无形的根从接触后颈的肌肤侵入全身，有如魁儡似的操纵著少女。光圣少女那千金小姐般的容貌痛苦扭曲，美丽肌肤上浮现像是哈密瓜纹路的脉纹，「热度」缓缓从皮肤上产生。

「好痛♪好、好痛……啊啊啊，好痛、好疼啊，古兰·玛丽亚……！」

「痛苦变成快乐了对吧？呵呵呵。很好很好，喔喔……好孩子。那么，你就张开嘴巴，开始咏唱吧。唱出只有继承『女神』之人才能咏唱的歌曲。」

那是史库罗维尼的密技。勇敢少女为自身的死亡所准备，遗留在自己房间里的遗言。

「执行禁咒──『女神请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犹如歌剧的歌手，S级光圣倾尽全力歌唱。

喉咙破裂，鲜血溢出。和亚莲娜·史库罗维尼无法相比的持有炼素，让纯白翅膀撕裂其背部皮肤，假想显现。

固有绝技的性能不如亚莲娜，但是在其他的演算力、建构力、炼素量方面，她和从旁辅助、强制发动术式的古兰·玛丽亚却是远高于亚莲娜。

「古、古兰·玛丽亚！你要在这种地方让什么人复活……？」

「你们就静静地看吧。来──仔细看看人类的可能性。看看名为炼素化的希望，看看藉由重生成为新型态，从肉体的桎梏中获得解放的生命体姿态。」

圣女露出可怖的冷笑。

「以此作为触媒。圣骸代行，下载人格情报。建构人工精灵──编纂炼核武装。」

「啊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叽叽！」

鲜血应声从所有孔洞喷溅出来。

宛如洗礼般承受飞溅的血沫、接受怪诞祝福的古兰·玛丽亚身上，被记述上无数术式。那是在利用复活术式，将从巨大情报体，也就是此刻仍在脉动的孢子兽下载的人格、记忆，「烧录」到准备好的触媒中。

藉著操控他人的灵魂、使其代为咏唱，自由地使用原本不可能咏唱的光圣领域的复活术式。堪称是兼具凶魔和俊影之力的人，才能使出的残虐解决方法。

「啊啊……」

恍惚。

「我终于见到您了。母亲……好温暖。您愿意拥抱我吧……♪」

孢子兽的藤蔓，缠绕住紧抱自己的古兰·玛丽亚全身。

藤蔓被还原成炼素，将制服溶解、消除后，和少女的肉体合而为一。

「炼核……武装？不，不对……那是……」

「武、武装型的……孢子兽？」

「两者都是高密度的情报体。遵从被烧录进去的情报自主运作，或是遵从施术者……我不是说过好几遍吗？其中的差别，就只在于对人类有害或有益而已。」

怦通怦通地脉动。像是依附在古兰·玛丽亚柔韧的肉体上，以魔道书「死灵之书」作为触媒注入的庞大炼素成形，宛如一袭以细致蕾丝般触手编织而成的歌德式礼服，闪闪发亮。

转动──

「噫……！」

一名地底空降「对到眼」后，害怕得发出悲鸣。

好比宝石一般，镶嵌在炼核武装上的无数眼球。黑、红、蓝、黄……各种颜色的眼眸眨呀眨的，骨碌碌地来回转动，瞪著四周。

宛若一袭活的婚纱。包覆、保护古兰·玛丽亚年轻美丽的肉体，黑暗与纯洁的象徵。光与暗，生与死，炼核武装与孢子兽，不被原谅的杂种！

「『塞伊格亚的书架』──诞生。」

礼服的下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和母核相连。

以透过复活术式写入的圣母情报为基础，编纂出来的炼核武装和孢子兽，是名副其实的「母亲」和「女儿」──经过烧录的情报本能地互助，保护彼此。

「运作整个人类再生机构的中央炉心。和炼素转换炉直接连结的无限炼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满心的恐惧与惊愕，使得武器从地底空降的A级骑士们手中掉落。

敌不过。不可能打赢。就连只会采取反射性行动的层级五，不具有人格、形同破坏现象的孢子兽，光是一具就足以将人类逼上毁灭之路。

在眼前出生的这个，却是拥有人类意志的层级五。

是出于纯粹的善意与爱情希望人类毁灭，死亡与破坏的圣母。

「……『母亲』，我终于和您相连了……您放心，这是良善的行为。」

彷佛在劝导自己的孩子一般，古兰·玛丽亚抚著下腹部喃喃地说。

「将人类从不完全的情报媒体中解放，转换成情报体，引导前往更高的层次……啊啊，母亲，您救济人类的夙愿终于要实现了……！」

那绝非不切实际的空想。

如果是现在的她，就有可能从炼核武装中抽出连接上的人类人格，将其烧录到其他媒体中。实现将魔法骑士整个转换成孢子兽的行为！

「来吧，请给我力量──让我们一起拯救人类吧，母亲！」

『xw,gj-wvic334qcq3qbmjsd9kq3qc490qgmgq4q3 q34q 44vtqcqgt4──！』

发出简直像是情报杂讯的咆哮，母核开始蠢动。

从礼服下襬伸出的无数触手，袭向急忙想要穿透大地的地底空降。

「噫！别、别过来！不要过来啊！救、救命，快来人救救我！」

「古、古兰·玛丽亚！为什么你连我们也攻击？我、我、我可是……！」

「哎呀呀……为何要拒绝呢？你们不是发过誓，要学习我的理想、跟随我吗？我只是让你们进化到下一个阶段，给予永远活著的权利而已啊。」

古兰·玛丽亚嘻嘻笑道。

S级骑士们被触手缠绕，好比遭受磔刑似的被拖到她眼前。

抵抗毫无意义。不管怎么扭动身体，即便倾尽身为S级的所有力量，对手可是能够将人类整个吞噬的超级能量块，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怎、怎么这样！居然要变成怪物……！永远都是那副模样……！」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人类没办法永远保持人类的样貌。一旦被写入不同的媒体，就会变成截然不同的存在。你们该不会一直不明白这一点吧？」

纸本书籍被电子化后，内容尽管一样，本身的存在却截然不同。

只要将记述在人类大脑、肉体中的记忆、人格，这些情报改写成炼素──

就永远不会改变。从人类的记忆被重现的人工精灵作为核心，孢子兽于焉诞生！

「不过请放心，我会接纳你们。接纳你们这群无知又愚蠢的可爱孩子。」

正因为愚蠢，所以惹人怜爱。

咯咯笑著探出身子，用双手抱住被捆绑的少年少女们，古兰·玛丽亚一边啃咬他们的耳垂，一边让「根」侵入其体内，占据全身。

没有疼痛，感受到的反而是快乐。大脑情报被吸出来的感觉，将蓄积已久的某样东西吐出来的喜悦，其舒服程度甚至远远超越性所带来的愉悦感。

「～～～～──……！」

少年少女无声地挣扎、扭动。地底空降的A级也遭到擒获，被可怕触手缠绕住，缓缓地拖向她的树干。

「重生吧。呵呵呵……你们好啊，小婴儿。」

──咕啾！

骑士们遭到吞噬，消失不见。其存在于孢子兽的胞衣中，逐渐被改写。

确切感受到自己献给孩子们的爱，她打从心底满足地笑了──孢子兽与炼核武装、人类的敌人与救世主，拥有这两种面貌的诅咒之女，变革与灭亡的化身闭上双眼。

「很舒服对吧？就好比让人们之间的界线消融的──席卷旧时代的SNS，Social Networking Service一样，快乐的本质在于和他人产生共鸣与连结。」

性也是一种沟通交流。人类这种社会性动物，被设定成能够从与他人的共鸣中获得快感。正因为弱小所以互助，并且将其视为一大乐事。

「我会带给你们极致的共鸣，让所有人类合而为一。在我的腹中彼此交融为一体，成为没有人种、文化、派系之分的地球人吧。」

她的善只为一人，只为她深爱的母亲付出。打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拯救母亲，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救济人类是愿望之一，但也只不过是顺便附加上去而已。拯救自己、拯救母亲，然后顺便也拯救世界……！

「走吧，母亲──我们要拯救世界了！」

和母亲连结，吞噬活祭品。

丝毫不觉得被迫接受的进化等同灭亡──独善的巫女（玛丽亚）开始行动。

第三卷 叛乱瓦解

最深区域，市中心，戒严令下的街角。

平时是开放的商业设施，市民的休憩场所。由于先前的地震使得居住单位受损，市民们于是搭起简易帐篷作为临时的住所，暂时在此栖身避难。而在那之中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亡尖叫声响彻四周。

那不是物体，也不是人所发出来的声音，只是会撼动精神的波动。

犹如将音叉排在一起进行的知名共鸣实验──以炼素为媒介传来的精神波，从伫立在军队驻扎地的岩盘柱呈波纹状扩散，只花了不到一分钟便侵袭整个最深区域──

「难民营发出紧急求救讯号！古兰·玛丽亚旗下的少年兵部队变成孢子兽了！」

被配置在市区内，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的少年兵。

他们纷纷「变异」成异样的怪物。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怪、怪物！是孢子兽！这些家伙全都遭到污染了……！」

「展开结界式！光是吸入这些家伙吐出来的气息、唾液，就会……呀啊！」

负责戒备的低阶骑士们惊声惨叫。

少年兵被孢子兽化。安装在他们体内的洗脑式──与古兰·玛丽亚的灵魂相连，将其当成半自律行动的「使魔」使唤的洗脑式，和死亡尖叫声产生「共振」后将其变成孢子兽。

其孢子兽化的程度为层级一到二，绝对算不上很强。

但是他们为世界带来的污染，挥发出来的细胞所释出的情报屑「末世之雪」，却确实污染了城市，污损了没有结界的文民，让层级一到二的孢子兽再次诞生。

「……确认层级二，大野鬼（大哥布林）出现！孢子兽入侵在戒严令下群聚的避难所，遭受污染的市民接连产生变化！」

「这、这种时候风纪委员长，天上院大人到哪里去了？快跟他联络！」

「我、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只知道他去执行极机密任务……难不成他逃跑了？」

「这里是统括学生会本部大楼的玄关前！救援，请求紧急救援！」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

一片混乱的通讯式，为天堂玫瑰和孩子们带来恐惧。

孢子兽无情地攻击蹂躏大人们、满怀傲慢与兴奋的少年少女，一个又一个地狩猎、杀害处于恐慌状态而无法有组织地做出反击的他们，甚至污染他们的尸体。

「没、没有效……？普通子弹无效！」

「不对！那不是孢子兽，他们会流血。如果是孢子兽，应该只会瓦解才对！」

「意思是……这些家伙……还活著……？」

名为肉身孢子兽的矛盾。

孢子兽是损坏的情报杂讯块，尽管外表是动物却不是生物。

然而，眼前的这个不同。在古兰·玛丽亚的命令下，将他们的大脑当作触媒，覆写、烧录在其肉体内的「孢子兽」……是会侵蚀啃噬肉体的模拟炼核武装！

──「塞伊格亚之子（Spawn）」。

「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孩子们的哀号、求救声，完全丧失指挥系统的大混乱。

最深区域的统制彻底崩坏，沦为受到混乱与恐慌支配的地狱。

†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亏我正在兴头上，真是的……真不识趣。」

「哈啊……哈啊……！居然整整半天都在色情按摩，你难道没别的事情可做吗？你这个叛乱者不要偷懒，给我好好地去叛乱啦！」

「少、少啰嗦！我可先声明，我绝对不是因为没被找去进攻中心（中层），才会闲闲没事做。逼你吐出情报是最优先事项，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分明显然是你的兴趣！很抱歉，我是绝对不会输给你的，你少浪费时间了！」

「唔……！从名字和下流的身体来看，以为你是个马上就会沉溺于性欲的色情女骑士，没想到如此难缠。难得有机会可以见到对方为保自尊而求死，结果居然无法实现……！」

「你真的很低级耶……要是没有成为骑士，你肯定会变成性犯罪者……」

「吵死人了。出了洋相，被那个男人逃走，现在至少得从你身上得到成果才行！否则会被古兰·玛丽亚责备……！虽然我是很希望受到惩罚啦……唔！」

拷问室里，响起对口相声般的对话。

经过长达半日、名义上是拷问的交手过招，桑亚浑身是汗、军服凌乱，至于身为拷问目标的卡秋雅则非但没有受半点伤，反而还逐渐复原。

「哼，竟敢口出狂言……算了，我去看看情况。」

「死亡尖叫声」也传到两人所在之处，逼得桑亚不得不拋下可疑的拷问器具和依然遭到拘束的卡秋雅，准备离开拷问室。

「等一下……我想事态应该非常严重，刚才那个是……」

「精神波，而且还是会引发精神干扰的类型。如果是意志脆弱的文民，甚至有可能产生心神丧失、混乱的状态异常效果……怎么？你以为那点程度就会让我们退缩吗？」

「我才没有期待那种事情哩。重点不是现象，『原因』才是问题所在！」

身经百战的直觉正在告诉她，刚才的精神波肯定是最坏的徵兆。

（不过，进攻中心这件事也让人无法置若罔闻……！）

明明身为军事警察的首领，桑亚·沙嘉列文奇的保密意识却低落得惊人。

应该说，她的性格并不适合策划阴谋。身为「黑莲」的团长，专门执行内部监察和骯脏差事的军事警察负责人，这项重责大任她大概也扛得相当勉强吧。

那份庞大的压力使得人格扭曲……同时更加深层地扩大了可乘之机。

（话虽如此，要是这女孩稍微正常一点，我就没机会听说隆美尔成功逃脱的消息了……真是幸好。）

隆美尔逃脱的消息是在几个小时前传来。

他趁著守卫交班时逃脱，发现时已经不见人影……桑亚得知这件事之后即刻下令通缉，原以为她会就此离开，岂料她居然继续进行温和的拷问。

由于卡秋雅曾被人目睹在学园内和隆美尔在一起，因此「既然你们是朋友，一定知道他的去向」的说法确有根据，然而实际上怎么看都只是在进行色情拷问。

（话说回来，这女孩真的有经验吗？总觉得她好像没有经验……）

所谓的拷问，目的在于破坏尊严。

假使不能打击那人过去遵守的行为规范、精神的核心，使其顺从，那就没什么好谈了。卡秋雅原以为，桑亚会做出更加残酷狠毒的行为，结果却是如此。

「……你在逃避什么啊？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安？」

「啥？……什么？你、你说不安？我会不安？荒谬，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你的声音在发抖耶。只要你有意愿，明明可以做出更狠毒的事情来……可是你看起来却像是假借拷问的名义，在逃避非做不可的事情。」

就好像作业缴交期限迫在眉睫，却转头不去面对的劣等生。

哭著假装沉迷于不有趣的电玩游戏，可悲又不知所措的孩子。

「其实你有隐约感觉到了吧？感觉到现在的事态很奇怪。对于高揭让大人停止压榨孩子的正当理由发动叛乱，却拿孩子当作盾牌的自己感到困惑。」

「……闭、闭嘴！给我闭嘴！」

「那你就试著让我闭嘴啊。你要吻我吗？……来啊，你就试试看吧。」

见到卡秋雅把嘴唇往前噘，桑亚顿时红了脸颊。

「开、开什么玩笑！身为俘虏竟敢索讨我的初吻，看来巨乳果然很淫乱！你以为就凭那种色诱手段，能够打动我的心吗！」

「你果然连接吻的经验也没有……我大概明白了，桑亚·沙嘉列文奇。塑造出变态的形象来伪装掩饰自己，你到底要这样逃避到什么时候？」

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其实卡秋雅同样也藉著塑造形象来掩饰自己，不坦率地持续逃避著。

（掩饰学生时代不坦率的我……孩子气又易怒的我。）

之所以到了这个岁数还持续伪装，是因为这样比较轻松。对于眼中没有自己的对象，她选择不去面对思慕对方的痛苦，但是为了继续爱著对方，她必须这样自我欺骗。

「你真是笨蛋。就算是笨蛋，至少也要把眼睛睁开！仔细看看现在的自己做了什么、正在做什么，然后好好地思考。你难道连这么做的勇气也没有吗？」

「瞧、瞧你说得一副很懂的样子……！事到如今，居然还摆出老师的姿态……！」

「我本来就是老师啊！不管是你，还是古兰·玛丽亚，在我眼中……在我眼中都是肩负下个世代的宝贝学生。然而，如今却……！」

卡秋雅并没有孩子气到会为了遭到背叛而哭泣。

可是正因为如此，受到控制的怒气更显强烈──狠狠地痛击桑亚。

「……我、我……我要服从古兰·玛丽亚。只要这么做就好，其他什么也不用去想。我只要想著色色的事情、快乐的事情就好……」

用颤抖的手、声音，像在反覆说服自己一般。

「她是我的主人……是让阴沉、软弱、愚蠢的仙杜瑞拉改变的魔法师……要是不穿上她的鞋子跳舞、不搭乘她的马车，我就只是脏兮兮的灰姑娘……！」

「你之所以会服从古兰·玛丽亚，是因为输给了她对吧？结果遭到父亲断绝关系、失去一切的你，就被伸出援手的她给洗脑了。」

「不对……不对、不对！是因为她说喜欢我！才不是你讲的那样！」

宛如一个渴求爱的孩子。

「给我闭嘴！你是俘虏！给我待在这里不准动，知道吗！」

「唔！」

用前所未有的凌厉眼神撂下这句话，桑亚·沙嘉列文奇用力拍打卡秋雅的胸部之后，就重重地踩响鞋跟，冲出拷问室。

也许是自己多心吧，目送她看似无精打采的背影，卡秋雅……

「……我是不是果然不适合当个教育工作者呢？……冬真。」

帮助不了一个有烦恼的学生。从刚才的对话可以确定，现在还来得及。

桑亚并没有被彻底洗脑。不晓得她是否连古兰·玛丽亚私底下残酷的一面也知道？不，她大概十之八九知道吧。因为尽管遭到洗脑，她依然守不住秘密。

「直率、不会说谎、心灵脆弱……哈哈，真的是一模一样呢。」

卡秋雅·维尔米欧尼流下泪来。

那是同情的眼泪，是为没出息的自己感到沉痛，然后──

「你不是冬真，桑亚也不是从前的我。」

但是即便如此，长久以来身为教育工作者的心依然在大声吶喊。

对于玩弄相信人的心、乘虚操控受伤的心，令人极度作呕的邪恶……！

「我绝对不原谅你……古兰·玛丽亚！」

†

「桑、桑亚大人！您终于回来了，大事不好了！」

「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如果是发生暴动，那就赶快镇压──」

「不只是暴动而已！市中心出现孢子兽？不对，感觉不太一样……总之，到处都是奇怪的怪物，现在已经陷入恐慌状态了！」

「啥？等等，你们先冷静下来，把重点说明给我听！」

一进到办公室，就被好几名部下团团围住的桑亚掌握了现况。

这是接收驻扎地司令官伍德曼准将的私人房间，仅设置了通讯机和部队指挥管制设备的临时办公室。然而，如今这里却陷入极大的恐慌之中。

从通讯机传来令人绝望的情报。少年兵受到古怪的「死亡尖叫声」，那个神秘的精神波影响后变身成可怕的孢子兽，不分敌我地展开杀戮。

「啥……？怎么可能有那种事！那些人可是古兰·玛丽亚的直属士兵耶！」

「不会有错！我们接收到紧急救援的请求，要、要出击吗？」

「等、等一下，等我先掌握状况再说。呃……这是什么啊……！」

凄惨的损害令她连话都说不出口。

众多的影片和战斗纪录中，清楚地映出有著绿眼的黑色触手怪物。

戒严令下的市中心，低阶骑士为保护没有防备的难民营而奋战。

部队在狩猎大人的途中，遭到化为怪物的同行少年兵攻击，结果全灭。以及离开市中心去攻击居住单位，接连破坏隔墙、屠杀家族的怪物身影……！

「这些家伙是什么东西？孢子兽？不对，可是看起来好像还活著……简直就像生物一样！课本里面没有教这种东西啊！」

「就是啊，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要怎么办才好？」

「你问我，我也……总之，赶快和统括学生会本部大楼联络！那里有负责留守的天上院和其他S级，只能交由那边去指挥……！」

话还没说完，桑亚便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的赫然抬头。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我记得统括学生会大楼里……！」

「……也有少年兵，而且数量相当多。他们发出求救讯号后就失联了……」

「意、意思是已经沦陷了吗？天啊……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状况……！」

……砰！

桑亚用力拍打厚实的桌子，强硬地吸引周遭的目光。

周围尽是不成熟的低阶骑士，因此这个单纯的手法十分有效地让混乱瞬间停止。

「总之先维持现状。保护聚集在驻扎地的孩子和俘虏，是我们分队的任务。展开结界式，另外也分配武器给幼年兵，让他们自卫！告诉他们这是战斗配备，要开始实战了！」

「也、也要保护俘虏吗？」

「当然也要保护俘虏啊！人类本来就很稀少了，怎能让数量白白减少……！」

……嗡！

响起震动打断指示。

临时指挥所里设置的终端机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萤幕上映出监视影像。

只见数百只触手，攀附在围绕驻扎地的结界和防御墙上。

见到那副害虫般的模样，生理上的厌恶感令桑亚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但是……！

「狂舞吧，『童话舞伶（Grimm Cinderella）』！」

「沙、沙嘉列文奇大人！」

「你们不要出去！怪物由我来迎击，你们去保护俘虏和幼年兵！」

「……是！」

穿上清纯的白礼服型炼核武装，桑亚·沙嘉列文奇动身出击。

那副以尖锐鞋跟在路上滑行的姿态，宛若一流的花式滑冰选手。她一面以优雅的姿态、彷佛在跳舞的流畅举止跨越障壁，一面紧抿双唇。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喀喀！

她做出与混乱思绪相反的流畅跳跃。注入位能和离心力，桑亚旋转著轻巧跳越基地的障壁……！

「虽然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总之你们这群怪物是我的敌人！」

宛如一把充满生命力的长枪。

笔直伸长的大腿、小腿、趾尖合为一体，变成武器，深深刺入在墙壁另一头持续侵蚀，企图破坏结界的其中一头怪物的身躯！

「我要将你撕得粉碎！──『斩靴旋风（Toe Cyclone）』！」

啾噜……！

超级旋转。鞋跟的刀刃化为风暴，啾噜啾噜地将怪物的肉卷入粉碎！

假使现场有观众，说不定会忘了生命危险，为她送上掌声。

有如激烈舞动的杀戮陀螺，优雅的绞肉机。黑色触手被切得细碎，颜色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液喷溅。但是弯曲扭动的软体，却一副毫不在意地……！

「啥……？这家伙是怎么搞的？」

感受到刺入的脚沉重黏滞，甚至有种被吞进去的感觉，桑亚不禁大喊。

旋转动作变得迟缓，几乎要停顿下来。

如果是层级二程度的孢子兽，在她使出这招的当下早该被粉碎了。

然而这个肉体带有异样黏性的怪物，却对桑亚展开的术式有著异常的耐受性，在被半贯穿的状态下用绿色眼球瞪著她。

「噫……！住、住手！放开！放开我！……可恶的家伙！」

霎时，少女全身散发眩目光芒，笼罩在光线之中。

她释出光的属性式、强烈的炼素，从内部焚烧怪物。这个同时拥有强大除染效果、攻防一体的术式，照理说连层级三的孢子兽都能轻松烧毁。

但是……！

「噫！没、没效？不会吧，住手……黏黏滑滑的好恶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滑溜地爬过来的触手缠住大腿，朝裙子深处滑进去。

光芒理应可以烧毁孢子兽，可是漆黑怪物的肉拥有异样的耐受性，根本不把属性式的力量当一回事。炼素被弹开、受到防御的这种感觉，简直就像……！

（炼核武装？这个怪物简直就像……穿了炼核武装一样……！）

以轶事和文化遗产作为触媒的炼核武装，很难受到其他炼素的影响。

作为坚定存在被世界记录下来的过去，不会毁坏。历史的重量能够将不过是情报杂讯的污染物质消去、除染，甚至封杀孢子兽的抵抗。

然而这个怪物……却一副其存在有被刻划在历史中一般，对于魔法骑士的主攻击也就是释放炼素，足以击溃情报的情报有著极大的耐受性。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比自己跳进陷阱的猎物。

纯白礼服被黑色的肉缠绕，深埋其中。

第三卷 空虚的抵抗，狙击手的志气

这时，在地上的死城一隅──

「记得千万要专心警戒周遭和发动结界式，雪奈……在能够展开炼核武装之前，你就稍微忍耐一下。」

「是的，父亲……身体非常……沉重。雪奈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你的持有炼素全都被消除，却还能在几小时内恢复行动，这样已经算是奇迹了。孢子兽就由我来收拾，你用毯子盖住嘴巴，趴到我背上。」

「是……让父亲背著，好像小孩子……雪奈觉得有点害羞。」

「会吗？我倒觉得很怀念……你长大了呢，雪奈。」

「末世之雪」在风中飞舞，化作从旁呼啸而来的地吹雪。

在那样的恶劣环境下，冬真二人来到一座墙壁崩塌的废墟。他们沿著从前有大型公共运输工具经过的轨道，潜入屋顶塌落的仓库，把埋在瓦砾堆中的活板门拉出来。

（插图013）

作业期间，用床单裹著裸体的雪奈则是被冬真背在背上，展开结界式，保护自己和父亲不受污染。

空气中的污染物质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冻结，和水分一同凝固消失。

冬真被冰属性、超低温结界式缠绕的手臂，搁在紧闭的门扉上。

「唔……！」

通往地下交通网维修据点的活板门，发出生锈摩擦的刺耳声响。

沉重的门缓缓打开后，因气压差距而产生的风立刻迎面吹来。冬真沉下身子，走入匚字形踏板如脊椎般长长地垂直延伸的洞穴，将盖子──

「雪奈，你有办法冻结门吗？要是门开著让污染物质跑进去就糟了。」

「没问题……如果是这点程度的事情……嘿！」

雪奈揉揉惺忪的双眼，从冬真背后伸出手。

白皙手指一触碰到，铁门瞬间冻结，污染物质不再入侵。

「很好……那么我们要往下走了。嗯？有来电……？」

冬真简单地编写术式，释放出光芒来照亮周围，而正当他准备往下走时──

魔法骑器接到来电，传来细微的震动。怀著些许讶异的心情接起后，另一头传来意想不到的人物声音。

『嗨，冬真，我总算联络上你了──你那边情况如何？还活著吗？』

「隆美尔学长。你会连上这个隐密回路就表示……你逃到据点了？」

『太好了，你这个人还是一样喜欢直接讲重点。我从位于最深（底层）和中心（中层）的中间层的隐密据点，把回路拉出来修复好了。然后我现在正在移动，因为有点事情必须处理。』

魔法骑器中隐约传来脚步声。

『虽然我被小鬼们软禁了一段时间，不过总算是平安逃了出来。卡秋雅则依然受到监禁，但是没有遭受到太残酷的对待。』

「我想应该……不会有事。因为雪奈『请求』过……要好好善待俘虏。」

雪奈用带著困意的无力语调说道。大概是有听见她的话吧，隆美尔沉默片刻后回应：

『啊～所以待遇才会莫名地没那么严苛吗？卡秋雅因为是被那个变态女仆抓走，所以贞操可能会有点危险，不过嘛，毕竟每个人眼中幸福的形式不尽相同……』

「……学长，如果事态紧急，我希望你能直接坦白地说明。」

听到冬真打断自己闲聊似的发言，隆美尔沉默一会才又开口：

『……枉费人家刻意想要让气氛轻松一点，你这人真的很不识趣耶。』

「因为每次学长开始闲聊的时候，事态通常都非常危急。况且沙嘉列文奇大人虽然喜欢性骚扰和偷拍，却没有越线的胆量。」

担任首席执事的期间，冬真和身为女仆的她经常交谈，所以很清楚她的为人。

她就某方面而言是个好人。她尽管好色，但那样的举动也是某种逃避现实的表现。正因为冬真明白这一点，才能够在某程度上确信卡秋雅在她手里不会有事。

『喂，你真的很不懂耶。你要是不多替卡秋雅担心一点，小心她会哭喔？』

「我当然也会在心理照护方面给予她协助。所以，现状如何？」

『糟透了。简单来说，就是戒严令、进攻中心（中层）。还有，「母核」沦陷了。』

「……咦？」

最先发出惊呼声的人不是冬真，而是雪奈。

「我没听说……那件事。在我说服……父亲的时候，古兰·玛丽亚……统一最深区域，在政治上施压……让评议会承认独立……！」

「原本的战略是那样啊。还是说，从一开始就……？」

『依我的直觉，她八成从一开始就有那个打算了。虽然假如使雪奈打赢冬真，或许就会改变方针也说不定，不过，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母核」。』

「你能够这么断言吗？」

『可以。她是会做好双重、三重对策，不管事态如何发展，都非要达成最终目的不可的那种人。那种女人就像蛇一样烦人，又沉重得要命。』

叹息似的话中带著认真的语气。

面对那副像在扑克牌局中以大牌获胜时的口吻，冬真蹙著眉头走下纵穴。

「『母核』的实体连我们都未被告知。那是对整个凰花供应炼素的巨大炼素炉，所在地点因基于防范恐怖分子的观点而受到隐匿──」

『她利用之前那个层级五来煽动舆论，以及找出「母核」的所在位置……详细资料我都整理在报告里了，我这就传送过去，你看看吧。』

「收到……雪奈，你别吓到了。」

「好……呀啊！」

才说完，冬真就朝踏板一蹬，跃入空中。然后理所当然地，在巨大纵穴里下坠──

然而飘浮式阻断了施加在父女两人身上的重力，让他们以受到控制的速度下降。一边下降，冬真一边拿出魔法骑器滑动面板，确认内容。

「──利用层级五『绝贝』煽动舆论，制造政变的名义，甚至是搜索『母核』……原来是这样啊。所以，对策呢？」

『已经采取了，但是没用。我让地底空降冲进去，大约三分钟后部队就全灭。不仅如此，从疑似为「母核」所在之处、经过伪装的活板门中，还检测出浓度超高的污染，而从中放射出来强烈的精神波，更让「怪物」以最深区域为中心大举出现。』

「怪物……是吗？」

『是啊。我是从最深区域里还在运作的监视装置得到的情报，那些棘手的家伙对炼素有耐受性，像是结合了孢子兽和炼核武装的长处一样。强度是层级二到三。』

「若是前线（顶层）部队就另当别论……文民和退役士兵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

『学生也应付得相当辛苦。那群怪物完全不管是「天堂玫瑰」还是其他人，一律照样攻击。要是不迅速投入大量兵力，根本不可能镇压得了。』

「我马上过去。还有其他事情要报告吗？」

『有，不过是特大的坏消息……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坏消息，好像挺可笑的？』

和轻松的内容相反，隆美尔用彷佛冒著冷汗的语气低声说道。

『那女人进入「母核」几分钟后，炼素网络就整个停止了。』

「以旧时代来说，就等于是发电设施和情报网络全部停摆……！」

『是啊。接下来六个小时，紧急供应系统应该会自动采取应对措施，动用储备炼素。但是六小时一过，凰花全境的空气、水、光线，一切的生活基础要素都会停摆。』

失去炼素网络所供给的动力及演算支援，如今，小自一般家庭、大至军队驻扎地，管理并支援其生活的人工精灵家宰也将停止运作。

如此一来，届时造访的将会是真正的黑暗。

在地上，夜晚会有繁星降临，然而在地底世界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没有半点光线、空气混浊，姑且不提受过训练的骑士，不会使用魔法的文民阶级恐怕不久后就会全灭。

『人类再过六个小时，就要毁在区区一个女人手里了。』

「…………！」

大概是发自曾经参与阴谋的罪恶感吧，雪奈哑然无言，只是紧搂著父亲的颈子。

一面感受女儿身上的暖意，冬真说出自己挂心的事情。

「学长，你有和其他部队成员联系吗？还有亚莲娜、黑子她们是否安好？」

『抱歉，那一点我还没有确认。毕竟逃离都市监视系统行动这点小事任谁都会，虽然现在隐密回路修复了，的确有可能和她们联络上……不过很抱歉，我现在有事忙不过来。』

「……你打算出击吗？学长。」

『抱歉啊，不是打算，是已经在做了──疑似那女人潜伏之处，也就是喷发出污染物质的超大活板门已近在眼前。』

映在终端机萤幕上的影像。隆美尔大概是拍下现场的照片，把资料传送过来吧。

以火山爆发般的猛势喷洒污染的活板门。面对张开嘴巴的巨大竖井，照片里的隆美尔眨著单只眼，面露无畏的笑容。

「学长……你想死吗？」

『我是做好心理准备了没错，不过我并不打算送死啦。毕竟我还没钻研完神秘的熟女，也还没嘲笑卡秋雅诡异的婚纱装扮，哪能那么轻易地死去呢？……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我也没有傻到不知道要在紧急时刻留下晶片啦──我要闯进去了。我一定会在你赶到之前帮忙争取时间，把子弹射进那女人的心脏。我要挂喽？』

「收到……我会尽快赶到。」

冬真将切断通讯的终端机收进军服。那瞬间，飘浮式的下降速度一口气提升。

「──……！」

几乎像是跳伞般的自由落体。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雪奈紧抓著父亲不放，一面感受冬真身上的暖意和他结实的肌肉、骨架──同时彷佛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抱歉对你造成负担……我要加快速度了，雪奈。」

「好的……我不要紧，父亲……！」

人类最强和绝对无敌花了约莫三分钟抵达地下交通网。

之后以最快速度沿著轨道奔驰，抵达现场已是数小时后。

在毁灭时限迫在眉睫的情况下，人们持续拚命地抵抗。

†

同一时刻，最深区域，军队驻扎地。

「呼咿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姆呜呜呜、噫……呜咿咿咿咿……！」

「哭什么啦，你真的一旦遭受攻击就会无力招架耶！」

「呼咿呜？」

正当桑亚·沙嘉列文奇全身被拥有黑色触手和绿色眼睛的怪物──「塞伊格亚之子」的触手缠绕、欺凌，眼看就要遭到吞噬的时候，一只强而有力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咳咳──呸、呸！学、学园长……？俘、俘虏怎么会在这里！」

「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你没事吧？如果没事……就给我起来作战！」

卡秋雅·维尔米欧尼身上还留著拷问的痕迹，只用窗帘包住裸体。

（插图014）

「『硬质化』、『肌力倍增』、『红莲脚』、『电光火石』……！」

「什么？居、居然没有魔法骑器的辅助就进行……多重咏唱！」

从撕破布料、强行制造出来的裂缝中显露的美丽大腿，强大的炼素在此凝聚。

保有柔韧度的同时，将肌肉化为钢铁的「硬质化」和一如其名的「肌肉倍增」。再加上赋予打击火焰属性的「红莲脚」，以及让神经速度超高速化的「电光火石」……！

「『红莲三连脚』！」

嘎嘎！

上段、中段、下段，以赤脚使出的连续蹴踢，将重量接近一吨的黑色肉块踢飞！

以缠绕著火炎的小腿横扫触手，彷佛要将周遭一并卷入的一击打烂绿眼，将与地面相连的腿砍也似的挥动，同时发出「喝……！」的凌厉吐气声。

「……破！」

伴随怒涛般的进逼、震脚使出的一连串突刺──这是东洋系魔法骑士传承下来的奥秘。

从前卡秋雅被终生的对手、绝对无敌的男人以此击倒，是充满回忆的招数。

百年、千年，随著时代持续进化形成的一连串动作──套路是不使用言语的魔法，遭到被提升至术式领域的体术技攻击，怪物粉碎四散。

仰望发出「啾……」的声音逐渐蒸发的尸体，桑亚愣愣地张大嘴巴。

「猛、『猛虎硬爬山』……！我以为这是剑术类的招式，原来体术技也能使用吗？」

「那当然。战场可不是那种能够让人悠哉挑选武器的地方！」

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卡秋雅把双手扠在纤细的腰上。

她定睛俯视腿软的桑亚，双眼中蕴藏著熊熊燃烧的火焰……！

「啊呜……！」

「你在脸红什么啦。听好了，那种对炼素有耐受性的孢子兽，偶尔也会出现层级四到五的家伙。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强化物理性攻击将敌人打飞。」

那是卡秋雅在漫长的作战经历中，亲身体验过的苦涩记忆。

（当高阶魔法骑士化为孢子兽，且其炼核武装被直接吸收时……）

有时会像这次出现的怪物群一样，拥有强大的炼素耐受性。

这时，火球、气弹之类的释放类攻击效果薄弱，最好的解决办法就如刚才所示。

「你最初使出的那招还不赖。你有反击类的固有绝技对吧？不要有所保留，尽管使出来。最容易被攻破的正门四周就交给你了。」

「不、不准指挥我！再、再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啦！」

「是你的部下释放我的啦。他们说事态紧急，于是解开束缚要我去避难，之后我就硬是甩掉他们出来了。是你指示他们那么做的吧？」

「……我、我的确是有要他们保护俘虏没错。真不知该说他们机伶，还是……」

「别再唠唠叨叨了。你快走，剩下的我来解决。」

「什么？等、等一下！你连炼核武装都没有，你想裸身和多少对手作战啊？」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全部。」

──好古怪的女人。

桑亚只能这么说。

这位穿著一身成熟套装，持续做著不起眼工作的退役军官。

原以为这人是徒有虚名的小咖，岂料竟然拥有如此惊人的超强实力。

非但如此，她还救了桑亚这个敌人……而且别说是要桑亚感恩了，她甚至没打算逃跑，说要自己打倒这一大群扭来扭去的怪物。

「我、我们是敌人耶！然而你却要为了保护敌人，全裸作战……？这太奇怪了吧！」

「一点都不奇怪啊。你虽然是叛徒，但仍旧是我的学生。然后……」

卡秋雅竖起大拇指，头也不回地指著背后驻扎地的那栋建筑。

「那里挤满了你们带来的幼年学校的学生和孩子们。就算中了洗脑式，成为敌对关系，生命的价值还是不变啊。」

「……！」

「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只有一千万人，而且还在不断地减少当中，如今都已经快要绝种了，然而却还在搞什么内讧和愚蠢的政变……！」

神明即便对愚蠢至极的人类感到绝望，也不忍责备。

以「无名」成员身分做过无数骯脏差事后，卡秋雅体会到了这一点。

「但是，我并不感到绝望──只有一个人也好，只要有人是纯洁的。」

在胸口深处闪耀，如宝石一般的回忆。世上仍有美好事物。不舍弃人类，完全不将其巨大力量用于满足私利私欲，反而以理性的枷锁束缚自己的，笨拙的笨蛋。

「我就要为了守护那人而战，直到这条命燃烧殆尽为止……！」

『──固有绝技，「报复之舞（Revenge Prima Ballerina）」！』

卡秋雅重新坚定战意的瞬间，桑亚猛然一跃，发动术式。

那是自我再生的复原式，以及将攻击这个「因果」当成扳机发动的绝对反击技。

然而同时被咏唱的第二术式，发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追加咏唱……『挑拨战意』、『诱发范围』！」

那是能够对周遭无知性者，对孢子兽产生作用的轻度精神控制。

身为部队之盾的武杰位阶，唯一会学习的精神类术式。那个术式控制了附近扭动的触手──还有破坏道路铺装、潜入地下而行，企图缠住卡秋雅双腿的怪物！

……叽噜！

质感类似章鱼脚的触手摆动，纷纷想要鞭打桑亚。

但是挡下、闪避足以粉身碎骨的打击后……从鞋子伸出的刀刃反过来斩断敌人！

啪沙……！

「这下我们互不相欠了──还有，这个也是。」

两头怪物发出水袋破裂般的声音，停止动作。

一面用鞋跟践踏残骸，桑亚将一直带在身上、作为触媒的圣剑和魔法骑器扔给卡秋雅。她在空中接住属于自己的东西，嘻嘻笑道。

「你可真多事……触手一碰到我，我就会把它拔出来打烂了啦。」

「我想也是。我……已经发誓要对古兰·玛丽亚效忠，不能背叛她。不过……！」

为了人类，为了应该守护的生命和同伴！

「在保护这个地方、援救同伴这件事情上，我可以协助你。拜托你……下达指示！」

「不好意思，负责指挥的人不是我。我想应该差不多了喔？」

语带笑意的卡秋雅还没说完，围绕驻扎地的墙壁就起了变化。

坚固的隔墙发出「轰……！」的声响，往上窜出。

那是地属性，会生出金属防御墙，近似炼金术的野战筑城式。接著紧急警报声大作，某人开始透过心电感应和语音向最深区域全境发表谈话。

『我是驻扎地司令官伍德曼准将！……不对，从现在这个时候似乎已经没有阶级之分来看，我就算被迫卸任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现在那不是重点！』

在通讯式中响起的恳切语气。尽管惊慌失措、没有威严，一点也不帅气。

『我不会要求各位服从我、向我投降！不管是不是政变派，所有人都要清楚掌握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态！如今，整个最深区域里出现了神秘的孢子兽。强度是层级一到二，虽然是小咖，却拥有强大的炼素耐受性！』

『对付方法是物理攻击！能够直接攻击的武杰打前锋，不要使用释放类，而要采取物理攻击！我允许任何为了防御所从事的行为、战斗、破坏！总之活下来吧！拜托你们！』

『只有一人也好！保护孩子！守护我们……人类的……未来！』

哽咽的说话声中，也蕴含著受到压抑的怒气。

有大人遭到失控的孩子们攻击，有大人被孩子囚禁。

有大人的家人被掳走，惨遭不当逮捕。甚至连准将自己也满怀强烈的不满。

获得释放后，男人对慌张到别说是指挥了，根本动弹不得的孩子们大喝一声，在驻扎地深处自己拿起武器和麦克风，将内心复杂的情绪原原本本地吐露出来。

『什么内战、什么政变，那种奢侈的事情等活下来之后再说！要是各位不嫌弃，不管什么话我都愿意听你们说。士兵拿起武器！文民去避难！魔法学园的学生则按照训练过的内容，听从附近退役士兵的指示行动！临时编制部队，开始动作！』

「……好一个厉害的拖延策略，厉害到都让人叹为观止了。」

「就是啊。不过……我并不讨厌这种做法。你不也才刚犯了大错？」

「是啊……没错。这样啊……说得也是！」

不体面但正确的指示。桑亚的魔法骑器里，汇集了自动收集而来的情报。

掌握现况的退役士兵和受到拘禁的大人们获释后，根据自己从战争中得到的教训，对魔法骑士培训生下达指示。连魔法也不会使用的文民母亲抱起恐吓自己的孩子，拚命逃跑。老人拿起武器，以形同殉死的攻击杀出血路。

在宛如希望外包裹著绝望的情报一一送达的同时，桑亚·沙嘉列文奇瞪著在防御墙另一头蠢动的触手群。那群拖著黏液，接连攀越墙壁而来的怪物……！

「我不会让你们过去的！唯有这件事……绝对正确！」

没有迷惘。此时此刻，古兰·玛丽亚的话和政变的是非对错都不重要。

只要为了保护弱小的同伴，为了人类而战。克尽魔法骑士原本的职责──

那份心念，给了仿徨茫然的灰姑娘，一双能够坚定舞蹈的鞋子。

「你有心还是办得到嘛……性骚扰的事情，等之后再跟你算帐！」

朝奋战的她一瞥，卡秋雅·维尔米欧尼泛起微笑。

战况极度不利。完全无法掌握为何会发生这种状况，也无人下达指示。

但是……正如胆小的上司所言，唯有该做的事情再清楚不过。

「咆哮吧，『屠龙焰圣剑（乔尔乔斯）』！」

作为触媒的剑和魔法骑器重叠，撕裂的窗帘啪答啪答地吹动。

美丽裸体自火焰中浮现，化为像是要展现其斗志的深红色连体紧身衣，包覆全身──拿著拥有波浪状刀刃的双手剑，焰形剑显现。

「我要击溃你们这群家伙。让你们明白……制空权有多重要！」

对出现于脚下、让人联想到龙的飞行盘中施力，女骑士立刻飘逸著一头红发，飞入空中。她率领著火焰龙，在继承屠龙圣人轶事的剑中注入全副力量。

「我要将你们……一并铲除！」

──咻喀！

咆哮撕裂了最深区域烟雾缭绕的阴天，描绘出美丽的曲线，展开突击……！

闯入怪物群之中以火焰剑大肆蹂躏，一次制伏几十头怪物！

（这样可行！……这些家伙果然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等级A魔法骑士可以轻松打倒的对手。既然已经破解炼素耐受性这个诡计，即便是学生，只要是实力优秀者就不会输。

从前几乎没有人接受过战斗训练，但现在不同了。

连被断定不适合服兵役的文民也有接受教育，像是危急时该采取何种行动、自卫武器的使用方式，以及如何在战时有效地予以协助。只要恢复纪律，就有可能击退敌人。

「启动隐密回路，向『无名』所有成员进行紧急通话──『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边飞翔，然后急速下降以斩击砍杀敌人，一边不抱希望地发送讯息。然而，出乎意料地──

『是卡秋雅吗？我是白银，现在正在返回人类再生机构的路上。雪奈也平安无事。』

「咦？太好了……！你们没事吗？现在情况如何？」

『我正沿著地下轨道路线奔跑，还要再两个小时才能抵达现场。』

听见隔了一会儿才从魔法骑器传来的内容，卡秋雅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古兰·玛丽亚率领四名S级进攻中心（中层）区域，散布大量污染物质和孢子兽后占据了「母核」。现在炼素网络已经停止，系统正以动用紧急储备炼素的形式在运作，但是预计再过五小时就会用尽。』

「什么……！那、那个恐攻女！她真的打算毁灭人类吗？」

『这一点无庸置疑。目前，隆美尔学长已经为了将她困住而闯入「母核」，只不过因为似乎正在交战，所以通讯中断，现况不明。你成功逃脱了吗？』

「是啊。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最深区域出现大量奇怪的孢子兽！我趁乱逃出，现在正在镇压敌人。现场在中心吧，等我火速收拾完这边就马上过去！」

『等等，卡秋雅。你那边是可以放著不管的状态吗？以你的机动力，应该可以比我更早抵达中心，可是就凭最深区域的学生和儿童有办法应对吗？』

「伍德曼准将广播之后，现在稍微可以有秩序地行动了。再说对方是只有炼素耐受性和恶心外表这两项长处的小咖，只要让数量减少……！」

『……你说准将啊，那个人可真是临危不乱……我明白了。嗯？你怎么了，雪奈？』

『那个……卡秋雅阿姨……对不起，雪奈……』

听见带著深深悔恨的说话声，卡秋雅微微一笑。

「笨蛋……之后我会好好地骂你一顿，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反正你那个笨蛋老爸八成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你可别死了啊！」

『……是！』

从雪奈的回答听来，她似乎恢复了些许干劲。

这下可以作战了。有冬真，有雪奈。只要有人类最强和绝对无敌的这对父女，即便层级五等级的怪物一再出现，也一定能获胜！

「很好，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我就尽量减少敌人之后再过去！」

为了可爱学生们的安全，卡秋雅要让数量减少到能够凭剩余战力扫荡为止……！

「──你们别想碰我的学生！」

轰轰……！

火焰龙造型的飞行盘疾驰。本来这个时候应该要利用高空轰炸击破，但是这样对拥有炼素耐性的对手效果不彰。只能反覆急速下降后使出斩击……！

「若是能够使用『超血加速（High Blood Access）』，就有其他招数可以运用……！可惜没能把安瓿带出来，也只能如此了……看我的！」

宛如在空中飞舞的无敌断头台。每当飞行盘下降，就有好几头怪物被截成两半。卡秋雅顺利地减少怪物的数量，而就在她让驻扎地附近的个体几乎消失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尖叫声……？」

不晓得是从哪里发出声音。大概是因为同伴一口气被消灭许多吧，只见绿眼熠熠发光。

怪物竖起触手、抬高身体，以超高速抖动著发出吶喊。

那是尖叫声──而且还是和女人的尖叫声一模一样，非常刺耳的惨叫。

「我是不晓得你想做什么……不过就算你哭，我也绝不住手！」

第十几次的急速下降突击。背对著矗立在驻扎地正中央的巨大石柱，穿破「天空」、贯穿大空洞的柱子，卡秋雅上升至接近天花板的高度，锁定敌人集团。

「商业地区的大马路──敌人的数量大约两百。哼……这样正好，我要把你们一次全部打烂。给我待在那里别动！」

释放红宝石般光芒的红发散开，大剑猛烈燃烧。

高度、速度，两者皆达到这个封闭空间的极限。

扩大至极限的视觉，犹如从空中捕捉猎物的猛禽一般瞪视敌人。

正下方的驻扎地里，把建筑当成要塞的伍德曼准将掌控孩子们、组成临时守备队，对闯入基地的敌人布下弹幕，使其无法接近。

另外，桑亚·沙嘉列文奇。身为偏向武杰的光圣，她有著很高的持续战斗能力，不仅阻挡、反击众多敌人，而且脸上毫无倦意。

既然如此，从驻扎地将敌人扫荡殆尽只是时间的问题。只要在最后收拾掉敌人集团，就能前往中心──支援冬真，为赛莉卡向古兰·玛丽亚报仇！

「等等我……！我马上就过去。冬真！雪奈！『三重……？』」

咏唱中断。从「三重加速」发动的突击式「突剑迅雷」。

维尔米欧尼的家传术式，堪称其代名词的必杀攻击在执行之前遭到压制……

「啥……？那是什么啊……？」

那是布满天花板的缆线。犹如植物的根一般，从石柱──曾经听说用来营建炼素网络的该处，向最深区域全境延伸。

嘎叽！啵叽……！

「不会吧……？怎么会这样？她是怎么操控缆线的……？」

缆线将固定用的螺丝全数弹飞，好比生物一样地蠢动。

而且缆线还缠住飞行盘模仿龙外观的后脚──才刚感觉到一股冰冷妖气忽然渗入，术式结构立刻烟消云散，无论如何都编组不了！

「『对抗术式』？只是触碰到就……？可恶！」

卡秋雅冲上痛苦挣扎的飞行盘，试图斩断拘束龙的麻烦家伙。

可是，就在卡秋雅接近时……她察觉到缆线传来异样的震动。

那股震动通过飞行盘震颤她的皮肤，传递至肉体，撼动骨头和耳膜后化为声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和那家伙一样？……我的头、我的头……！唔啊啊啊啊啊！」

她并不知道，是遭到斩杀的「塞伊格亚之子」的悲鸣将其呼唤而来。

它们沉睡在最深（底层）和中心的狭缝之间的母亲。通过石柱将根伸向最深区域的「母核」，那是为了杀害伤害自己孩子的卡秋雅而伸出的陷阱──而卡秋雅已落入其中！

以超震动作为媒介，扰乱意识。利用杂音撼动大脑，使人无法编写术式。卡秋雅硬是将持有炼素集中在剑上，试图斩断束缚飞行盘的缆线。

「这种玩意儿！就算没有术式，我也能砍成两半……！」

『那可不行喔，学园长……♪请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们。』

「唔！」

不可能忘记那个声音。她是……人类的反叛者，古兰·玛丽亚！

为伴随超震动传来的说话声感到吃惊，因而产生一瞬间的破绽。

化为触手的缆线并未放过那个可乘之机，滑也似的缠住卡秋雅的肌肤，捆绑住她的手脚。骨头挤压作响，缆线陷入肉里，更重要的是……！

「不要……！不准进到我体内！你是怎么办到的……？」

『呵呵呵。具有侵蚀性、感染性的炼素不是很常见吗？我只是将那种性质应用在结界式上，强行入侵触碰对象的炼素网络罢了……』

「接触型的……结界……！」

那无疑是死亡结界。将充斥地上的污染物质，将会侵略所有生物使其化为孢子兽的破败情报，当成病毒来应用的──「侵蚀结界」！

「冬真，你有听到吧！不可以触碰这家伙！虽然你碰了可能不会有事，但还是不能冒这个险……！拜托你，绝对……绝对！」

一边吶喊，卡秋雅用勉强可以移动的手操作魔法骑器。

血管般的可怕脉纹发出「哔叽哔叽」的声响，在炼核武装上浮现，而且感觉得出来已深陷肉里。手脚麻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炼素，也无法编写术式。

自己逐渐变得不属于自己的感觉。在即将崩坏的感觉之中，卡秋雅将此刻自己正在遭受的攻击情报传送出去，并且在冬真回应之前──

「不要来救我。」

竭尽全力逞强的她，带著一抹微笑。

「人类，还有雪奈──就交给你了。冬……真──……！」

啾噜……！

彷佛被无数缆线、古兰·玛丽亚抱在怀中一般，遭到囚禁。

†

喀喀喀喀……！

在短促规律的脚步声中，影子不停奔跑。

地下交通网停止运作，没有阻碍交通的疑虑。

影子──白银冬真背著女儿，分毫不差地沿著狭窄轨道狂奔。

时速约莫九十公里，他一面维持「加速」术式，保持能够保留体力的最大速度，一面咬牙切齿地回想和卡秋雅之间中断的通话，以及她最后留下的话语。

「……卡秋雅……！」

「父亲。阿姨她……」

「我不知道。虽然应该视为遭到击破……可是有传出生存讯号。」

魔法骑器虽然断了讯，但是可以透过隐密回路确认到其存在。

与持有者之间保持相连，仍在运作。不知是再度遭到囚禁，还是……

（遭到击破，处于无法联络的状态。无论如何……）

都必须尽快做出了断才行。就在冬真于奔跑的腿中施力，重新下定决心的这时──

──「啪！」一声，某种东西切断的声音传来。

照明从行进方向依序熄灭，一转眼，隧道便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

（炼素网络停止了……速度比想像中来得快！）

这意味著，古兰·玛丽亚已彻底掌控「母核」。

「父亲，照明熄灭了。这是……」

「大概是古兰·玛丽亚搞的鬼吧。隐密回路断线也是迟早的事……幸好赶上了。」

「！」

可能是炼素稍微恢复了，脸色好转、说话也不再有气无力的雪奈，听了冬真的话后抬起头。她编出简易的术式，切换视觉──

「切换成探查炼素。集中精神，这么做虽然简单，不过对大脑的负担也是相当沉重。」

「……是。」

视觉是人类最重视的感觉。据说常人有大半的脑容量，都是用来进行高度的影像处理。

超越常人的魔法骑士也是如此。尤其人类原本不具备的感觉，也就是透过炼素的辐射加以观看的「完全暗视」，能够带来接近古时电脑处理的影像。

编写术式，瞬间闭眼──然后睁开。

黑暗被打破，由绿色金属线般的线条简单交织而成的世界映入眼帘。

犹如线框稿、以萌芽阶段的CG来表现的简朴影像一般，冬真和雪奈穿越地下交通网、抵达终点站，从隧道的出口俯瞰前线（顶层）区域。

『现在到底怎么回事？状况不明！状况不明！』

『中心（中层）好像正在作战！政变方派出S级，评议会就快沦陷了！』

『部队还没有抵达吗？司令部到底在搞什么……呜喔！』

『还有其他废物想在这种情况下批判高层吗？有的话就给我出来，让我宰了你！』

『请、请冷静一点，将校阁下！大家只是心慌意乱而已……！』

本来在网络的辅助下，通讯式可以在凰花内部各个地方进行通话。

但是如今回路断了，每个人只能运用自己的炼素，将讯息传递至有限范围。

（前线（顶层）的混乱情形比想像中严重……就某方面而言，这是好事。）

负责指挥对孢子兽作战的前线司令部，是掌管人类再生机构之军事的关键。

然而──基于从前发生过的人类间内战、战乱的教训，军方将作战计画交由最高决策机关也就是评议会讨论，获得批准后再来实行。

决策速度虽然变慢，但是绝对不会像从前一样被不懂军事的政治家下达错误的命令。这是因为，评议会的议员必须要有一定的军事资历，才有资格获选。

（可是，这一点如今却成了弊害。前线还健在，评议会却快要沦陷……）

如此一来，根本不可能和孢子兽对战。然后现在，又在为内乱、政变预先做好的恐攻对策不够完备的情况下，遭敌人乘虚而入。

「……虽然早有预料，但情况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混乱程度从一般回路修复的瞬间，向「无名」发出的救援请求如雪崩般涌来即可窥知。

「先前的『极震灾』让最接近地表的前线蒙受巨大损害，也有许多军官因此受伤，能够即刻应对的只有地底空降──他们却也在派出去之后失去联系。」

或许应该将其视为几乎消灭了。这么一来，就只剩下负责防卫前线的部队，可是如果不等中央电梯修复完毕，就无法运送这么多人，况且现在炼素网络又完全停止……！

（看来是不值得期待了……假如只让电梯动起来，有可能解决现况吗？）

至少，只要让正在前线动弹不得的部队移动前往中心（中层）、最深区域（洛塔斯·底层），就有可能镇压叛乱和击退孢子兽。既然只靠冬真无法解决一切，这么做就是必须的。

黑暗中，冬真在怒吼声四起的街道上奔驰。伫立街头的魔法骑士即便想出动也接收不了命令，甚至没有移动手段的他们，心中的焦躁显而易见。

「……父亲，那些人……无法行动吗？」

「是啊，除非有上级的命令。」

「伍德曼准将……明明是俘虏，却马上就下了命令。他们难道没有像他一样……可以负责的大人物吗……？」

「我想应该很难吧。准将以魔法骑士来说并不是有才能的人。他的个性容易受人误解又有沟通障碍，是一个神经质的胆小鬼。但是，他有足以弥补那一点的长处。」

比方说，即便最后结果事关他的去留──有可能遭到处分，丢了身分或阶级。

「他还是会做出决断，下达命令和指示。在这一点上，他这个人的价值非常高。至少在经过最近的动乱之后，我给予准将很高的评价。」

「……命令好像很重要呢。可是，假使父亲……能够像他一样……下达命令，不就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吗？」

「我也跟他一样对人有沟通障碍。况且……」

「……况且？」

「没有人会想被『兵器』命令。我和你都是超越者。大大脱离人类基本能力的存在，只能服从社会……或是破坏、支配社会。」

冬真选择前者。

「古兰·玛丽亚选择了后者，而你也曾一度赞同她的做法。服从是需要忍耐的，但是破坏和支配不需要……我并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

「没关系……我懂。那个人……古兰·玛丽亚……很温柔，可是……」

她踏上了错误的道路，而且还误导许多人。

「……雪奈和她聊过很多、很多。除了父亲您们之外，我想，我就只跟她……说过这么多话了……」

「我知道，因为你在执行『天堂玫瑰』的任务过程中，几乎都跟随在她身旁……虽然我并不晓得你们的谈话内容。」

「是的……她说希望我不要把内容告诉父亲……说这是朋友之间的……」

「秘密是吗？……雪奈，你不要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我不会责备你的。」

共享秘密──这样的手法尽管老套，但是对于失去赛莉卡、满怀不安的雪奈来说，却是能够有效缩短两人心理上的距离，在短时间内笼络她的手段。

「现在雪奈知道……那是用来欺骗雪奈的方法了。不过……可是，雪奈直到现在，还是想要相信那个人，相信她告诉我的过去是实话。」

「你这么相信她啊……你不用把内容说出来，如果你想遵守约定的话。」

「不……为了父亲，雪奈要打破和古兰·玛丽亚之间的约定。而且……」

为了偿还犯下的罪孽。

「我无法自己一人假装清白。雪奈背叛了父亲，然后……也背叛了古兰·玛丽亚，是一个卑鄙的叛徒。」

「……不要这么自责。光是心痛，就会让你……」

「离孢子兽更近对吧？但是……即便如此，雪奈宁可心痛，也不愿让父亲一人难过……所以，我要说。」

古兰·玛丽亚的过去。只有向雪奈提过的那件事情是──

「她是在地上……死城，以婴儿的模样从保护容器中带回来的。」

「唔！那不就……！」

「是的……和雪奈一样。所以，她才会叫雪奈……『妹妹』。」

「我记得……古兰·玛丽亚在文件上的监护人，是经过评议会正式认定的艺术家。」

在人类再生机构里，几乎所有活动都只为了规避战争和灭亡而存在。

艺术、文化也是其中之一。作为心理照护的一环，只有经过评议会认定的极少数有才能者会被认可为艺术家，以其作品拯救濒临灭亡的众人。

「根据我请隆美尔学长调查后提出的报告书，那人的作风相当颓废，是个偏好战场题材，赤裸裸地描绘战死者和绝望战况而知名的人物。」

「是这样吗？……雪奈并不知道这么多，也没有见过那人的作品。」

「我想也是。正因为他是那样的人，所以也招来许多批判……没几年就被取消正式认定，作品应该也被烙上『煽动厌战氛围的反战作品』的印记，全数销毁了。」

「是的……在那样失意的处境下，古兰·玛丽亚的父亲希望能在最后去看看地上……结果他在荒凉废墟中捡到婴儿，相信她是……神明赐给自己的礼物。」

看在艺术遭到否定、失意不得志的艺术家眼里，那或许是所谓的命运吧。

他使出所有政治手段，用尽家传财产和关系门路，硬是找了个「为了艺术创作」的藉口，把保护舱当成废弃物带回凰花。

「一开始……他们的感情非常、非常融洽。可是……」

蜜月期并未持续太久。S级的强大能力，然后更重要的是──

『──那个人说我是破坏艺术的「恶魔」。是来诱惑他，害他误入歧途的邪恶产物……他一边这么痛骂，一边舔我的脚。』

『他大概没有再更进一步的决心吧。不，这样或许就已经足够了。他用他污秽的思想，玷污为挽回被夺走的艺术而获得的爱，玷污了自己的女儿……』

然后，她笑眯眯地说──

『这一次，是他自己搞砸的喔♪』

从背上的女儿口中听见的那番话，在身为父亲的冬真心中激烈回荡。

她内心的创伤令人战栗。遭人怀著扭曲的爱，痛骂是怪物的孩子心里该有多难受。

「……太悲惨了。你应该很难想像，也很难产生共鸣吧。」

「是的……她也说过，世上恐怕没人能够理解她的遭遇。她的父亲说她是怪物之子，一定是从孢子兽腹中生出来的不祥之子，还要她滚回不洁的母亲那里去。」

古兰·玛丽亚的孩童时代，便是在无止尽的辱骂声中度过。

「听到那些话时……雪奈泪流不止。因为她的身世……」

和雪奈一样。

「假如雪奈不是被父亲，而是被其他人捡到……说不定就会和古兰·玛丽亚一样，不对，或许会遭受到更残酷的对待。雪奈真的是……」

好幸福，太幸福了，所以──

「雪奈被那个人的不幸，被古兰·玛丽亚的绝望所吞没。听了她那段惊人的经历，雪奈心想眼前这个人也应该被拯救才对。所以……所以……」

「……你想说，应该有酌情的余地是吗？雪奈。」

「不是的……雪奈并没有要拿她可怜的遭遇……替她说情的意思。」

只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那是在奋起前一刻，古兰·玛丽亚告诉雪奈的某个「秘密」──

「她告诉我，『我知道我母亲被囚禁的地点了』。她喜孜孜地……看著因为绝贝的极大术式而荒芜的城市，对我……只对我一人这么说。」

「地点在哪里？……你知道位置吗？」

「知道。有地图吗？……就是这里。」

雪奈指著中心（中层）地区的一点，那和隆美尔传送过来的座标一致。

「……『母核』……？她的母亲难道在这里……？」

然后──

（出身几乎相同。那说不定，也是在相同情况下被发现的「雪奈」……「母亲」。）

但是，有可能把人类监禁在那么重要的据点吗？好奇怪，感觉少了什么东西，缺了一块重要的情报碎片。不过……线索其实已经出来了。

「孢子兽……孢子兽生下的，不祥之子……？」

假使那不是疯狂艺术家的妄想呢？

母核。坐落于中心的人类之母。由魔法骑士显现的孢子兽。

孢子兽拥有远超越人类魔法骑士的能力。其全身都是可以储存炼素，亦即情报的记录媒体，无时无刻不从世界抽取出庞大的情报──炼素。

然而，在无止尽持续流动的情报风暴中，无限地一再覆写的记录媒体……肉体和细胞都会遭到破坏，最后逐渐粉碎。这便是孢子兽会缓缓崩坏的原因。

（……不过到这里为止，都是我本身在学生时代建立的假说。）

假使能够在自己因情报破败而产生崩坏之前，让自己的肉体和世界的记忆连结，下载无限的情报，把肉体当成记忆媒体来储存炼素。

（这么做并非不可能。因为──魔法骑士正是如此。）

但是，魔法骑士几乎只能将炼素储存在脑细胞中。

正因为能够将大脑运用至极限、持续记忆炼素至极限，所以才会是S级。

之所以会将魔法术式的强度以位元数、容量和电脑用语来称呼，也是由此而来。情报就是力量，详细的记述会成为改写世界的命令。

假使有魔法骑士能够将炼素储存于全副肉体呢？

像孢子兽一样无止尽地记忆情报，没有会让自己崩坏的不稳定性──

倘若有存在能够凭自身意志和世界连结，并保有炼素呢？

「超越S级的超S级便会诞生……这么说来……」

「父亲……？您的脸色……！」

「没关系……我没事，雪奈。串起来了。最后一块碎片……似乎凑齐了。」

「伊甸园之蛇」、「孩子们的女王」古兰·玛丽亚编出来的阴谋剧。

如果要推理是谁、为什么、如何，以及基于何种目的犯罪。

「古兰·玛丽亚正企图藉由掌控『母核』让人类灭亡。但是，关于她为何想要毁灭人类……唯有犯行的动机我不清楚。」

但是，假如这个想法是错的，假如人类毁灭只是最后的结果呢？

解放她的母亲──「母核」。因为父亲否定自己，于是转而寻求母亲。

为了将其从人类手中夺走，为了依她所想的进行「解放」！

在此之前，冬真一直以为古兰·玛丽亚是基于机械方面、魔法方面的考量去压制核心，停止供应炼素。但是网络会断掉，会不会是基于更单纯的理由呢？

「……来电？隆美尔学长……？」

「叔叔平安无事吗……！」

思索至此时忽然有了来电，冬真赶紧操作魔法骑器。

「学长？学长，怎么了？──02，紧急报告现状！」

就算喊了部队编号还是没有回应。随后，魔法骑器中出现影像。

那是和隆美尔的视觉、意识直接连结，将他的主观和脑髓当成摄影机拍摄下来的即时转播影像。果然笼罩在黑暗之中的中心（中层）区域，在探查炼素术式所形成的无色线框稿之中，将高楼大厦林立的行政区的建筑往上推……！

「怪……兽……？这是孢子兽吗……！」

「恐怕不是。这是……」

巨大到缺乏现实感。足以和高楼大厦匹敌的巨躯，能够在一片黑暗中清楚见到其身影的人，恐怕只有隆美尔一个吧。

愈靠近的人愈无法理解。因为太过巨大，视野容纳不下。

全长恐达一公里的超巨大孢子兽，犹如遭树海吞没的古代遗迹──缠绕在宛若女神的巨大树干上的绿色植物体，其雄伟的姿态简直堪称世界树。

「古兰·玛丽亚的──『母亲』。」

脚底下传来细微摇晃。

自地底萌芽的「母核」，正逐渐显现其真面目。

†

──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爱。

「啊啊……好温暖。母亲，您可知道我有多么企盼这一天……！」

大地的轰鸣与水声。激起污秽海水、污染物质的波浪，世界树不断延伸。

古兰·玛丽亚和母核。透过身为孢子兽却以炼核武装之姿显现的「塞伊格亚的书架」，和唤作母亲之物融合的她，此刻欢喜到了极点。

「您看见了吗，父亲！正如您所希望的，我……！」

父亲排斥自己的模样。只是当成庇护的对象，就算愚昧柔弱也无妨。

企图把自己当成用来满足自我保护欲的宠物、当成美术品藏而不用的父亲，在得知古兰·玛丽亚体内沉睡著S级才能时所说的话，深深地刺伤了她。

那是永远都会鲠在喉中，取不出来的骨头。

无论她得到多高的地位、受到多少赞美和崇拜，都无法被满足。

（──你这个怪物！）

（我知道你的母亲是谁。没错，我已经发现你出生的秘密了。）

（啊啊，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当初──我真不该把你捡回来的！）

「──啧！」

父亲的身影掠过脑海。自己曾经如此喜欢、如此深爱，却不肯爱自己的男人。

他是个无能的人，只活在自己的美感和艺术里。

那个男人拥有的就只有家世和财产，以及历代祖先建立起来的关系。

男人彻底利用从前爬上评议会议长之位的亲戚门路，得知了秘密。

「从前，有个人为了人类而牺牲。为了种族的存续、为了救世而牺牲自己，就算沦为空壳还是化为智慧之光照亮人类的──创世圣女。」

──母亲。

以她生前采集的卵子为基础，导入构成十二耆老评议会的民族、十二个经过挑选的基因性状，所创造出的新时代旗手。过去，曾有这么一个未来军团长的创生计画存在。

不是像现在这样半吊子的魔法骑士，而是完全适应炼素，能够将炼素蓄积于全身且同时保有自我，不需要覆写的活情报体。

带领由此诞生的新人类，正是「EOC」古兰·玛丽亚的使命。

「母亲请看……那个希望、梦想，将由女儿我来实现。」

带著一脸心荡神驰的表情，抱著被炼核武装包覆的胸口。

「我们一起拯救人类吧。只要有炼素转换炉层级五『扶桑』，和在这场内乱中散布、增生的污染物质，就能保住您，在这块土地上建构乐园。」

然后，然后……

「我们去找尚未谋面的家人吧。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过我们去把雪奈，还有其他弟弟妹妹找出来吧。不晓得他们是在污染物质中，在保护舱内以冷冻睡眠状态沉睡──还是已经被其他势力暗地捡走抚养了？」

一定还活著。把他们全部找出来之后，在经过情报化的孩子们，在和自己流著相同血液的「家人」围绕下，古兰·玛丽亚──

「我的梦想将会实现。人类的幸福，相亲相爱的家人，和平的世界，永远的理想国……人类的绝对幸福就此完成。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喜悦化为笑意，不久便犹如风暴狂吹大作。

一面在黑暗中笑著，古兰·玛丽亚操控由自己半个身体变成的孢子兽，在中心（中层）前行。

（首先是评议会，然后是让中心的所有市民变成孢子兽。结束之后，马上去接雪奈……只要顺便击溃前线（顶层），抵抗势力想必就会彻底消失。）

届时，应该几乎所有人类都完成了孢子兽化、情报化。

乐园就在此处。很快地，所有战争都将终结，和平将会降临。

轰……！

无法想像究竟有几吨重。持续供应凰花能源的巨大炼素转换炉，那世界树的树干如象腿般交错步行，撞倒建造物踏出一步。

在此时此刻仍受到四处散布的孢子兽「深潜者」们不断攻击，化为地狱的中心里──没有一个人有余裕穿越黑暗，仰望其姿态。

「你们就这样什么也不明白，无知地前往新时代吧。」

她不会拒绝任何人成为同伴。因为，古兰·玛丽亚深爱著人类。

就连不爱她的父亲，她也心怀怜悯地爱著他。因为这是母亲的愿望。因为她能够凭她自己的方式，实现母亲救济人类的心愿。

她是善意的化身。她要在狂喜的围绕下，为了救济杀害众人。

那份「善行」和「希望」，令她忘却思考。

事情到了这个阶段，没有必要仰赖弱者会去采取的做法。层级五的无限炼素和S级魔法骑士的术式结构，在两者兼具的此时，骄傲也是必然的。

然而，那样的判断太过年轻──而且不成熟。

「你笑得可真开心啊──小妞。」

「！」

说话声和枪声同时响起。

──…………咚！

「嘎……啊……！」

口红大小的子弹，不偏不倚地从正面射穿独善圣女的心脏。

距离约莫一公里。将安全背带固定在人类再生机构「凰花」中心（中层）地区的外墙上，以垂挂方式贴在墙上的男人，是人类最厉害的狙击手隆美尔·史都华。

他最擅长的「骑士屠杀技」的秘技──转移弹。以家传的博斯反坦克步枪作为触媒，利用转移穿越所有障壁直接破坏对象，属于落伍的物理兵器。

不会识别攻击。

不可能阻止得了。

物理攻击之所以对孢子兽无效，是因为身为完全情报体的孢子兽不存在生物反应，不管怎么破坏都不会「死亡」。

要对付它们，必须消灭情报、进行除染，而那是只有使用术式才办得到的事情。可是，古兰·玛丽亚──既是孢子兽，也是魔法骑士。

「只要取两者的长处就会是最强？只有缺乏实战经验的小鬼才会那么想。」

一边窥视弹著观测用的望远镜，隆美尔露出冷笑。

若是按照狙击手的逻辑，发射后立即逃脱是基本常识，可是他并不打算逃跑。

「杀光地底空降那群人，现在又吞噬从前的同伴……你松懈戒备四周了呢。应该说，就凭你一人不可能什么都办到。当然也不可能在做掌控炼素网络那种麻烦事的同时，找出躲起来的飞虫。」

『嘎……啊……咦……？』

古兰·玛丽亚美丽的唇瓣间溢出鲜血。

那简直是旧时代的奇迹，宛如为了表现民众痛苦而流血的圣女。

「所以，我观测了你，然后把资料全部传送给冬真。拥有无限的炼素，具备S级的构成力和孢子兽的超强演算，连极大术式也能运用自如。是啊～这样的你确实是最强的。」

但是。但是。但是……！

「你的头脑还是人类。身上黏著活人行动的孢子兽，只不过是一个有弱点的大块头。和我至今遇过的人类敌人相比，应付起来反而轻松多了。」

『……真有你的啊……！不过，就凭这点程度，我一定能够再生……！』

没错，这是当然的。古兰·玛丽亚的情报正透过「扶桑」被记忆在世界上。

遭到破坏的心脏，已藉由非血肉之躯的孢子兽的肉、情报体，逐渐重新建构。

「那也无所谓，反正我和那个离谱的家伙不一样，就算杀得了你，也没法将你消除。只不过，你已经死了，古兰·玛丽亚。」

即便身为孢子兽、身为情报体的古兰·玛丽亚残存下来。

「在我射穿心脏的当下，我就已经杀了你这个人。

感觉如何啊？小妞。我已经和你以人类身分……做出了断喽？」

『简直白费力气……没错，只是程序稍微提前罢了。我只是舍弃脆弱的人类肉体，升华成完全的孢子兽和情报体而已……！』

「那正是我的目的啦。那个升华作业要花几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还是更久？你根本就没时间去毁灭中心（中层）和进攻地上──小心死神要来了喔！」

这世上唯一能够杀死古兰·玛丽亚。

杀死永远存在的情报体的，抹消者──

「我改变了你的行动程序。我就只是为了这一点而杀死你。来吧小妞，别害怕。我不过是出来暖场的小丑，主角待会就要上场喽！」

『……给我消失，旧人类！』

第一次情绪化地表露出怒气，古兰·玛丽亚扬起巨躯。

巨大的炼素集结。以消除隆美尔来说规模过大的能量风暴──没错，这也是隆美尔的目的。如果按照狙击手的逻辑躲起来逃跑，只会和周边一起被消灭而已。

既然如此，他要说话。利用对话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尽可能争取宝贵的时间。

为了将命运的接力棒，托付给之后即将到来的希望。

「──永别了，搭档。」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他启动魔法骑器，送出只有短短一句话的讯息。

甚至不是术式，只是在愤怒驱使下恣意释放炼素。伴随彷佛将火山爆发压缩的压力，光线洪流、巨大的空想岩浆袭向隆美尔·史都华。

（一切就要结束了啊……结果没能帮上多大的忙，真丢脸。）

做好心理准备，男人低下头，以虔诚的神情准备迎接死亡的瞬间。

（我好想和更多好女人玩乐，好想吃更多美食喔。啊，我也好想试著养育小孩，守护孩子们的未来──）

抱著那样的希望，男人等待死亡的瞬间。

然而，那个瞬间……！

「……嗄？」

不管怎么等，始终没有到来。他张开紧闭的双眼，确认状况……！

光线岩浆消失了。没有声音，没有风，也没有华丽的声光效果。

简直就像用橡皮擦擦过的画一样……！

──啾……！

黑色物体贯穿岩浆，一边打开虚无的洞穴，一边刺进龟裂的地面。

那把黑色的剑，是消除、贯穿、驱散所有炼素，被压缩至极限的固有绝技！

「『抹消吊钟（Erase Bell）』……冬真，是你！你赶上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透过隐密回路，利用魔法骑器确认了座标。』

隆美尔赶紧拿起终端机来看。冬真现在的位置是前线（顶层），正经由秘密路径往中心移动。

换算成直线距离约莫是三公里。受到钢铁般坚硬厚实、重达好几百万吨的岩盘阻挡，那件事照理说是极度不寻常、绝对不可能办到的。

『然后贯穿射击，进行了支援。但是……』

和贯穿层级五的重装甲、对炼素防御相比，恐达几亿吨重的普通岩石等同纸屑。即便是力量在距离下减退的抹消之刃，也能破除没有使用术式的炼素释放。

『距离如此遥远，要完全消除使用术式的下一波攻击非常困难。你快逃。』

「唔！……好、好啦，我知道了，你这个怪物！你真的很离谱耶！」

『那是我的台词。你都老大不小了，请不要擅自死去好吗？现在的人类并没有那种余裕，可以让有为人才抱著英雄心态死去。』

「……真是的，耳朵好痛喔。你就老实说嘛，说没有我你会很寂寞！」

隆美尔拍拍自己的脸颊，转换心情。

那小子来了。不是虚假的、独善的救世主，而是真正的救济者。

既然能够抹消所有不净奸邪的家伙来了──我才不要在这里死去，岂能够死啊！

「我要紧急逃脱！接下来拜托你了，冬真！」

『收到……我再五分钟抵达。』

朝岩盘一踢，自空中落下。启动最低限度的飘浮式，减缓下坠的速度，狙击手逃亡。

眼见必杀的炼素释放被消除，古兰·玛丽亚困惑地观测四周，一副焦躁地试图理解眼前的异常事态。那也是心脏被射穿所带来的弊害。

「当人类其实意外地方便喔，小妞。」

隆美尔逃进黑暗里，同时怀著一丝感伤，暗自哀悼。

古兰·玛丽亚舍弃人类的身分，沦为孢子兽这个结构的一部分。但是，拥有血肉之躯时能够抵挡的东西，却在舍弃的当下变得无法抵挡。没错，那就是──

能够消除所有炼素的抹消体质。只要是血肉之躯，就绝对杀不死的技术。

化为消灭存在的即死绝技，向她袭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沙沙地摇晃枝叶，世界树放声尖叫。

一面为听似走投无路的叫声感到哀伤──狙击手潜伏于都市的暗处。

第三卷 独善的巫女，断罪的使徒

「……命中。虽然无法观测到三公里外的情况……看来是成功命中目标了。」

「是的，父亲……我们快点行动吧。得赶快阻止古兰·玛丽亚才行。」

位于前线（顶层）和中心（中层）的中间层。由厚实岩盘和到处遍布的作业通道构成的大迷宫。

强风自刚才硬是撬开的圆形洞穴──固有绝技「抹消吊钟」的痕迹中涌出，吹动头发。雪奈从父亲的背上下来，「嗯！」一声地微微用力，活化复原的炼素。

「炼核武装，限定展开。雪白绽放吧──『玉散三冰·村雨』。」

包裹肌肤的毛毯滑落。那套炼核武装疮痍满目，是由被冬真彻底截断炼素、遭到破坏的炼核武装强行重建而成。

「雪奈现在……顶多只能发挥一般A级的实力。不过……」

「你要战斗是吗？那个也许是你真正的家人，尽管如此，你也有决心作战吗？」

「有……雪奈的家人是父亲和……卡秋雅阿姨，还有隆美尔叔叔……没有别人，也不需要别人。所以，那个是……『敌人』。」

流露出哀伤的双眸，和从前对冬真露出的眼神相似。

但是，其中有著从前所没有的东西。不是以遭到扭曲的意志做出的选择，而是心灵与身体。那是两者一致才能够发挥的，清澈目光。

「但是，父亲……要在接下来五分钟内，从这里抵达最深区域……」

「你放心。大约再三分钟路就会通了。虽然在那之前，有些事情得先完成。」

「？」

在做出可爱歪头动作的女儿面前，冬真摸索被挖开的岩盘。

岩洞露出像是经过研磨的断面。那里混杂著性质不同的物体。

冬真的手指一靠近，那个带有金属质感、有如断面标本的物体忽然就摇晃起来……！

「这是……？」

「炼素网络的末梢神经。从母核延伸出来的根……也是抓走卡秋雅的东西。」

乍看只是被砍断的缆线。和一般孢子兽相比非常稳定，也不会因为情报劣化造成崩坏而散布污染物质，但是……

「是那个的一部分……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孢子兽。」

异样炼素从缆线表面渗出。

会对接近的生物自动产生反应并且试图捕食的随时发动型「侵蚀结界」。对于卡秋雅以身示警的那玩意儿，冬真想出了一个点子。

（虽然被这玩意儿缠上很危险，但这却是和「母核」直接相连的回路。通往敌人心脏的血管，跟被到处丢置在路旁没两样。）

用手指戳了戳后，才见到部分缆线黏滑地抬起镰刀状的脖子往那里咬，冬真脑中便响起熟悉的少女说话声。

『原来你在那里啊……居然特地告诉我你在何处，你究竟在想什么？白银冬真先生。』

「我只是想替你省麻烦。好了，尽管攻击我吧，古兰·玛丽亚。」

『……那我就如你所愿了。接招吧。「炼素双极」、「阴阳调和」、「黑白巴」。』

被三连唱的是多重属性者才能咏唱的TB级辅助式。

光与黑暗──即是正与负、阳与阴。从相反的两种感情中抽取出炼素，使其调和、融为一体，化作九个巨大炼素弹，描绘出漩涡状的巴纹！

那是古兰·玛丽亚的象徵，九曜巴纹。同时九连追踪式破坏炼素「炮」击术式。

『──「圣魔法击」！』

冬真的脑中浮现影像。光芒照亮被涂抹成一片漆黑的中心（中层）以及高楼大厦。

释放强烈光芒，从全身的炼素网络、无数须根反过来吸收炼素后释放，威力大到若是不彻底消除，前线（顶层）和中心之间就会开出大洞的超压缩炼素弹！

「确认到危险术式的咏唱。申请抹消──批准。执行焚书。」

安装在魔法骑器内的临时批准机关，认可行动的正当性。

覆盖冬真右臂的装甲打开，创造出比方才射出的剑更为巨大的剑──！

「准备防守……父亲。」

「拜托你了。余波交给你镇压，洪流就由我来【消除】。」

「……是！」

──叽喔喔喔喔……！

感觉得到庞大的能量、炼素块正穿透岩盘逼近。

在剎那的完美时间点，冬真解放抹消术式！

「一如所料，路开了──『抹消吊钟』变化式。『隔绝巨剑』！」

浮现在他右臂上的，是一把巨大的黑色大剑。

那个比以往的剑大上两圈，而且样式粗糙，感觉只是在铁板上装上握把的钝器，并非武器。那是……隔绝炼素的绝对障壁！

……嘎叽！

大剑刺进地面。黑色能量化为障壁，消除蜂拥而来的炼素。风暴般恣意肆虐的余波洪流使得岩盘破裂，裂痕扩大，眼看就要崩落！

「……晚安。『安宁冻棺（Sleepy Coffin）』。」

雪奈所释放的冻结式阻止崩塌、抑制余波，让岩盘冻结，暂时固定不动。

那是有可能令前线的大地崩坏的大破坏。

相当于旧时代核武的破坏力，在父女的合作和防御下免于发生──两人的脚边，出现一个从中间层直达中心、直径超过三公尺的纵穴。

「……利用敌人的攻击，创造移动路径……？」

「虽然也不是不能自己挖，不过那样太费工夫了。这么做比较有效率。」

反过来利用对方的力量──这是他从战场上学习到的经验。

「如果是我和处于万全状态的雪奈，还有现在的古兰·玛丽亚，就可以不必考虑炼素的消耗。但是，就算可以多工作业，人类的行动还是有其极限。」

每秒、每小时的行动数量。

左右手分别从事不同作业，一边用大脑进行复杂的运算，一边奔跑到目的地……即便能够办到如此惊人之举，那也已经是极限了。只要存在于这个世界，就无法逃离时间。

「超一流的战斗，是靠如何有效活用有限时间来分出胜负。」

古兰·玛丽亚是超一流的政治领袖。她率领盲目的羊群，诱导众人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前进，最后甚至颠覆整个世界。但是如今，她放开了缰绳。

「领导民众的圣女贞德一旦拋弃民众，就只是一名战士。如果你继续站在政治舞台上，凭我是赢不了你的。应该说，我一开始就不是你的对手。」

可是，在她自己走下那座舞台──得到压倒性的力量之后，甚至舍弃不再需要的民众，沦为孤单怪物的现在。

「国王会为怪物所烦恼，怪物会被骑士讨伐，骑士则必须服从国王──走下王位沦为怪物的国王，将会败在骑士的刀下。你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

『……呵呵呵，你可真敢说。那好吧，我就允许你谒见──欢迎你来。』

可能是被勾起兴趣了吧。

透过古兰·玛丽亚的终端装置也就是缆线传来的声音里，混杂著愉悦。

『我就让你见见，我和你、雪奈，以及万物的「母亲」……』

「雪奈，展开飘浮式，我们走。」

「是……！」

受到怪物的邀请，父女二人跃入大开的洞穴中。

在重力的影响下加速──几秒钟后，速度因为发动了飘浮式而减缓。在黑暗纵穴中往下坠落不久，就见到因为刚才发生的大破坏，在攻弹术式的余波下崩塌的城市。

「到处……都在燃烧。」

「还有许多孢子兽。虽然只有层级二……光凭评议会的民兵还是无法应付啊。」

那一带的情况，一如隆美尔传送过来的情报。冬真用两手手指比出视窗，发动观测类术式探查损害情况，一面独自思忖。

（没时间了。只剩下大约二十分钟……！）

炼素网络已被切断，连原本仰赖的紧急系统也停止运作。

黑暗世界一片混乱。堪称救命索的空调、除染和空气净化系统即将停止。尽管凰花的容积有一块大陆那么大，是不至于马上就窒息，可是──

『假使系统完全停摆，要重新启动得花上七天以上的时间。而且……要让炼素的来源，也就是这个「母核」在无伤状态下恢复，是不可能的事情♪』

语带笑意的念力。

和把根沉入化为黑暗地狱、死亡漩涡的中心（中层）的世界树──「母核」相连，身穿异样炼核武装的少女古兰·玛丽亚，自始至终都愉快地笑著。

『欢迎光临，雪奈。还有──』

其视线先是望向雪奈，接著朝向缓缓落下的冬真。

『白银冬真。不对……让我重新欢迎你，我的「哥哥」。我们的母亲见到家人活力十足的模样，也感到分外喜悦喔……呵呵呵♪』

「哥、哥哥……？」

雪奈大惊，弹也似的抬头仰望冬真。在她的注视下，冬真回答：

「很遗憾，你误会了。『母核』……是以人类为素材的活体炼素转换炉，供给凰花所有炼素的孢子兽。关于运用其卵子生下的『可怕的孩子们』……」

冬真以法国诗人尚·考克多的小说为其命名（注：该小说的书名为《可怕的父母》）。

「我一无所悉。就连『母核』的真相，我也是刚刚才得知。但是，我可以推测。」

孢子兽和魔法骑士。同样都是操控炼素，获得超常力量的存在──

而两者的差别，在于控制自我的情报，亦即人格软体的有无。

「魔法骑士之所以会变成孢子兽，是因为『死亡』让记忆在脑中的情报、人格消失，以致无法给予体内炼素方向性，选择该保存及不该保存的情报，还有──抑制过剩的记忆。」

失去控制、接收过多情报的结果，就是孢子兽崩坏。

旧时代的记录媒体……就像反覆记录以致磨损的磁带断裂一样，在肉体这个媒体内持续过度地记忆和删除，到最后连DNA也会毁坏消失。

「孢子兽会崩坏，留下的残渣则成为污染物质，也就是『末世之雪』。换言之──

魔法骑士是有人格的孢子兽，而『在保有人格的同时，扩张肉体这个记录媒体』这项尝试的成果，就是这个世界树型孢子兽『母核』……对吧？」

『……几乎正确。你真的很冷淡又死脑筋耶……哥哥。』

露出一脸落寞、哀伤、由衷感到伤心的表情，古兰·玛丽亚将浏海往上拨。

『你明明这么有智慧，为什么要服从那些愚昧无知的人呢？老旧媒体进行更新，把资料保存在新容器里的时刻已经来临……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啊。』

「很简单，因为人类还有扩张的余地。」

『不可能。你也是时候该承认了吧？……你那份超脱常人的力量、异能，其来源和我一样……和雪奈一样，我们是兄妹。』

古兰·玛丽亚把手放在自己的下腹部上，以圣母般慈祥的神情说道：

『你是自「母核」中诞生的新时代种子，十二名超越者之一──比我们早一些觉醒的「哥哥」。唯有如此，才能够解释你的那份力量……！』

从讨伐层级五炼狱蝶，到老废物压制战。

不仅如此，在那之前──古兰·玛丽亚就隐约察觉到了「无名」这支特殊部队的存在，于是收集其情报，结果为其异常的战果大感惊讶。

（假使没有这支部队，人类早就不晓得灭亡多少次了……）

那支部队就是这般的存在。过去近二十年来，时时刻刻地被投入所有层级四以上的孢子兽与人类的危机之中，却未获得任何荣耀的阴影之刃。

『现在正是你成为新时代英雄的机会。哥哥……和我成为伴侣吧。如果是你这位同族，我很愿意为你怀孕，生育下一代喔♪』

──和雪奈（妹妹）一起。

『让我们一起创造新时代吧。我们是夏娃，哥哥是亚当。你何不吃下妹妹的肉体这颗禁忌的果实，生下新时代之子，成为地球的新主人呢？』

「我拒绝。我说过好几次了──」

毫不犹豫地拒绝诱惑后，冬真明快地说出真相。

「雪奈和你或许是同根生，是母核所生下的新时代种子。可是，我是货真价实的旧时代遗物。是极为普通的父母所生下的平凡男人。」

『不可能。你只是在伪装你的经历吧？』

「我的父母别说从军经历了，甚至是没资格服兵役的文民。死城就不用说了，他们连中心（中层）的生产地区都没踏出去过，是几乎每天都在从事劳动和生产的下层阶级。」

没有伪装的余地。那是从前怀疑自身力量的冬真，仔细调查出来的结果。

『怎么会……！不可能。这么说来，白银冬真，你……你才是……！』

「没错。古兰·玛丽亚，如果借你的话来说，恐怕正是如此。」

『啊……』

冬真将同样缓缓落下的雪奈拉到自己身旁，温柔地搂住她的肩膀一边说：

「我恐怕是新时代的人种──是只有一人，孤零零的下一代人种。」

稍微提早出生的次世代人种。因此……他无法舍弃希望。

「灭亡的结局有可能被推翻。只要人类代代生存下去，和我一样的人就会诞生。虽然不晓得会是一百年，还是一千年后，但这是获得未来却不造成牺牲的唯一解答。」

这是一条费时、困难，没有戏剧性改善，也没有华丽荣耀的试炼之路。

「生存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而我选择了这条路。纵使步伐再缓慢，我也无法像你一样牺牲众人，秉持著错误的正义操弄人们，背叛所有人对你的信赖。」

以人为方式加速进化，让魔法骑士孢子兽化、情报化，迈向全新的舞台。

刺耳的言语、戏剧性的改革，只要忍受些许痛苦就能换得轻松──

「古兰·玛丽亚，我问你。你所选择的道路真的正确吗？」

『……那当然。这是解放母亲，实现母亲心愿的最短路径。』

「最短这个条件是从何而来？是不会说话的『母核』这么希望吗？不可能。那是你自己的愿望。你只是趁机以某人的代言人自居罢了。」

──那是古兰·玛丽亚自身的欲望。

「真正的改革是不会结束的。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人类花了比那更长的时间才变成魔法骑士。既然如此，那么想必得花更久的时间才能够更上一层楼。」

但是，古兰·玛丽亚错了。

「假使你不讨厌花时间。假使你是依循正当途径，不伤害任何人，集结民意试著去改善整个世界……我就永远赢不了你。」

这是当然的，因为战争的舞台相差悬殊。

然而古兰·玛丽亚却凭自己的意志──堕落了。

『真可惜。呵呵……亏我还以为自己有了「家人」。』

「我也有同感。消除你这样优秀的未来一分子，是人类的损失。」

「可是……」冬真说完后，停顿了一下。

「你伤害了我女儿。背叛人类，舍弃人们对你的信赖──你得接受应有的报应。」

『那好吧。断罪者，诞生在新时代却守护旧世代的人。我所期望的未来，和母亲共度的完美永恒，不需要你这种异类……！』

世界树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

沉睡于树干的女神像──母亲启动了……为了保护身心和自己相连的爱女而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赞美诗歌的尖叫声撼动全城。已形同冲击波的音波在污秽海水上激起波纹，在打湿高楼大厦的层层海浪之中，古兰·玛丽亚吶喊。

『这个世界没有我们容身之处。我们是超越人类的存在……即使现在被评价为超S，也注定总有一天会遭到排斥、迫害。』

「只要共同合作、互相尊重，就有可能共存──我正在为此而努力。」

『我不相信，所谓的共存迟早会失败。就像我父亲从前那样。』

只有短短一瞬间。

古兰·玛丽亚像个十来岁的少女一样，神情哀伤地吼叫：

『──所有人都将弃我而去！』

被父亲所爱，却又遭父亲拒绝。

被当成怪物瞧不起，然后拋弃。一度拥有的爱惨遭夺走的绝望、愤怒、感叹。

一面承受化为念力传送过来的情感波动──她的「妹妹」开口：

「古兰·玛丽亚，想要称为『姊姊』的……可悲之人……我不会拋弃你。」

即使到了现在，雪奈依然无法讨厌她。这是因为，两人犹如镜中倒影。

「你做了许多过分的事情。杀了好多人，而且也……伤害了雪奈。我问过父亲了。原来杀害赛莉卡同学，还有破坏城市的人是你……」

『是啊，那又如何？我只是在让旧人类升级之前，删除掉一些罢了。』

脸上毫无感情。那是因为有所切割才有的表情。

因为她将自己和旧人类隔绝开来，视为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是……不对的。什么新的、旧的，不是那样的……

雪奈是为了心爱的人而战。为了父亲，为了家人，为了朋友。什么新旧强弱……为什么要有所区别呢？雪奈不懂。」

『……是那样吗？』

「是的。所以，古兰·玛丽亚，雪奈……」

『你要和我作战是吧？你要拋弃你唯一的姊妹对吧？这样啊……呵呵，大家都一样。每一个我喜欢过的人、爱过的人，最后都会离我而去。』

语毕，她深深吸气。虽然已经化为孢子兽的她不需要呼吸。

露出人类般非常受伤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就战斗吧。我要从你的尸体把人格捡起来，使你复活成为孢子兽……让你重新成为我的家人。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堕落的怪物再度宣战。

†

──战端一如常规地从大规模术式开启。

「给我消散，然后被吞没吧──『光辉炸裂』、『暗黑并吞』。」

右边是光，左边是黑暗。光暗圣魔，同时具备相反双极的特异能力者，在短短几秒钟内完成TB级极大术式的超高速演算，光线河流和黑暗浊流侵袭四周。

（圣光、暗魔──两者都是适合治愈和辅助的属性。比起纯粹的能量，更接近于一种概念，在直接攻击力这方面不如其他属性。）

无关优劣，那是存在作为一种现象的问题。意思就是，伴随热度的火焰和寒气可以直接破坏物质，但是光和会吸收光的黑暗没有那种性质。

可是，概念拥有其独有的特性。那就是──释放，以及吸收！

「雪奈，展开属性式，保护自己，并且尽可能降低周边的损害。就算无法使出全力──你的属性是冰，她所掌管的概念是停止和停滞，我想应该挡得住！」

「……是！」

简短却确实的回答。雪奈打出平时没有必要使用的手印，支援咏唱术式。

离最佳状态还很远，但是以普通魔法骑士来说十足巨大的冰、寒气化为漩涡，自雪奈全身膨胀窜升之后，和从世界树两侧释出的光与黑暗的洪流互相混合！

──嘎叽……！

「空间……扭曲了……！」

「光线大量释出，黑暗则是掠夺。凭藉活体炼素转换炉的超大功率进行的炼素释放──密度接近半实体的光，与吞没侵蚀炼素、拥有阻碍术式效果的黑暗。」

这两者的组合确实极为强大。雪奈掀起的风暴被黑暗吞食，光的压力则一口气逼上前来。即便集结十名S级，势必也会遭到击破。

如果是拥有异常性质的绝对无敌──白银冬真以外的人。

「这是双属性的固定攻击招式，只不过是把规模加大了而已。」

『真爱逞强。呵呵呵……瞧你完全不动手，你该不会就只会耍嘴皮子吧？』

「不是那样的。对付方法很简单──我就教教你何谓真正的战场吧，新人。」

『？』

光、黑暗、冰。冬真没有半点迟疑，就这么冲进由三种属性的炼素掀起的风暴！

那宛如地狱的果汁机。被冰块刨削，被光烧灼，被黑暗吞噬。在即便是A级骑士也会瞬间全身化为尘埃的风暴中，男人以速度缓慢的飘浮式──向前突进！

『炼素耐受性？意思是，那套炼核武装……拥有绝对防御力吗？』

「很不巧的，我的炼核武装并没有那种多余的功能。这完全是我本身的性质。」

没有光、黑暗，也没有风暴，空无一物。但是，当所有炼素风暴触碰到男人的瞬间，连他的外套都没有吹动，就这么轻易地消失……男人用他伶俐的双眼，看著古兰·玛丽亚。

「你所创造出来，在深层释放的孢子兽似乎也有类似的性质。使用炼素的释放类术式对我无效。这种情况下的应对方式，不用说当然是……」

冬真以授课般的淡然态度，举起被炼核武装覆盖的右臂。

「『扩大范围』、『斩铁剑』、『光速剑』、『飞燕剑』──『斩铁一闪』。」

那是由使用炼素来强化物理攻击的GB级常见术式，所组成的高等连续技。

那并非崭新的组合，可以说只要是高阶的武杰就会使用的术式。近似大柴刀的粗糙大剑──断罪之刃喷出黑色炼素，拖曳著线条往旁边一扫……！

『「对抗术式」、「物理障壁」、「对斩障壁」、「炼素障壁」──「八重绝壁」！』

嘎嘎嘎嘎嘎！

巨大的根穿破柏油路面抬起，撼动中心（中层）地区的大地。

根化为盾牌，缠绕住巨大的炼素防御墙。

维持攻击的同时，咏唱出重复施展的八道防御术式。孢子兽的演算力和魔法骑士的构成力，那是兼具这两者的多工作业。可是……！

喀！

『居然伤害母亲……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竟敢做这种事情！』

「彼此彼此。遭受我运用固有绝技的斩击攻势，却只有一条根受损啊。」

黑色的断罪之刃将恐怕有高楼大厦那么粗大的根斩断，之后根立刻消失。不是被黑暗吞没，也不是被光线焚烧，就只是消失不见了。

『……我识破你的固有绝技了。和你消除我的术式，帮助同伴时一样，那是消除炼素的能力……！原来如此，这是屠杀骑士最好的技法，对吧？』

「正是如此。你确实很强──但是无论攻击还是防御都会使用炼素，而且只有身为孢子兽的单纯性能，几乎感觉不出有格斗、剑技等战斗技术。」

如果要和能够消除炼素的冬真交手，唯一最好的办法就是──

「如果你想和我交战、杀了我，那就不要依赖任何炼素，凭自己的肉体和技术来挑战。不过就凭现在的你，要办到那一点是不可能的。」

『……原来如此。如果是胸口被子弹击中之前──还活著的我，就有可能不使用炼素和你交战，将你打倒。原来是这么回事。』

然而如今，她无法那么做。古兰·玛丽亚的身心和孢子兽融合同化之后，已经成了没有生命的存在，因此冬真的抹消体质成为能够「扎伤」她的致命伤。

『你的能力确实堪称是一种异能。真的很可怕……不过，你以为我没有预料到会出现那种人吗？出现像你这样的异类……！』

不可能没有警戒。思考应对方法，是身为策士者理所当然会有的行为。

大量的炼素在中心（中层）地区全域喷发。所有建筑、居住单位，以至墙壁天花板都布满炼素网络，亦即持续支撑人类的永久无限的输出设备！

『如果你消除了一百，我就派出一千；如果一千不够，那就派出一万；如果一万不够，我就派出一亿……！母亲的爱是永远无限，绝对用之不竭的。况且……♪』

古兰·玛丽亚在世界树的树梢上冷笑。

『既然你本身是无敌不死之身，那好吧，我就将你能够存在的环境全部染成我的颜色。等我将你所爱、想要珍惜守护的人类社会彻底根除之后，再来问你刚才的问题──问问你是否愿意成为新时代的亚当，答应我的求婚！』

「……！」

冬真本身是无敌没错，可是人类远比他来得脆弱！

（千日手（注：在日本的将棋规则中，双方重复循环同样的著法，使得局面没有进一步变化达四次时，则视为和局。而此规则称为「千日手」。）啊。照这样下去，我和雪奈以外的全人类有可能会灭亡……！）

透过刚才的测试，冬真已掌握彼此双方的实力。面对拥有无限输出的古兰·玛丽亚，即便他拥有足以将其完全消除的固有绝技──「骑士屠杀技」，恐怕也无法彻底消除。

（我可以消除到接近于零。但是，只要还有一个留下来，就消灭不了她。她大概会瞬间补充消失的部分，再度复活吧。无限对无敌……虽然说这是场「矛盾」对决有点奇怪……）

话虽如此，所有攻击都会使用炼素的古兰·玛丽亚，并无法对冬真做出有效的攻击。

赢不了，但也不会输。不会输，却也赢不了。就这样不停地循环打转！

『你刚才提到了时间对吧？但是……时间是站在我这边的。因为我正全力从网络吸取炼素，现在连紧急系统也停摆了喔？』

不仅如此，她还有一个更狡猾，而且更有效率的虐杀点子。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释放孩子们也就是孢子兽？……呵呵呵呵呵，大家都好奋力地抵抗呢。但是，孢子兽的崩坏会生出污染物质。』

「末世之雪」会随风飞舞。而那些污染物质正在人工精灵──统管人类再生机构的主系统，其源头的母核控制下，经由通风管被运送出去。

假使紧急系统停摆，空气的除染、净化系统消失……！

『窒息？才不需要花那种时间呢。距离从最深（底层）和此处的中心（中层）散布出去的末世之雪蔓延整个凰花──只剩下几分钟的时间♪』

「怎么会……！」

雪奈大感错愕，维持结界式、将损害范围控制在最小的手不由得放松下来。

但是，父亲强而有力的手掌……炙热而温柔地包覆住她快要垂下的手！

「雪奈，别担心。虽然不是很愿意那么做──不过我有对策。」

『……什么？』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古兰·玛丽亚的笑容面具龟裂了。

『不可能，你少在那边无谓地虚张声势了……管理各家庭的居住单位，就连加以控制的人工精灵家宰也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要是敢耍花招，我立刻就会知道。』

「没有那个必要。光与黑暗，圣魔双极──这样的属性尽管珍贵，但未经思考就使用是一种愚蠢的行为。透过炼素网络的缆线布下的侵蚀结界，具有随时都能发动的捕食能力。」

只是触碰就会吃掉炼素，让骑士无法行动的无敌能量吸取术。

「只要张大嘴巴，有时也会有意想不到的东西飞进去。你应该要有所警觉的。」

没错，如果把侵蚀结界反过来，就会变成接收一切的入口──大门。

然后，这里有能够抹消所有炼素，甚至除去污染的「无敌」！

『啥……！』

「在卡秋雅告知我那一点的当下，我就已经『赢了』。你难道没有察觉吗？炼素网络就快要不属于你了。」

『不可能！住手……！』

「终极净化，执行。消失吧──『无貌凶辉』。」

简单到无趣的动作。冬真的炼核武装，那把粗糙的刀刃刺进无数延伸的缆线，刺进古兰·玛丽亚和层级五「扶桑」末端的根。

瞬间──宛如骨牌倒下一般。流经炼素网络的所有炼素顿时全部消失……接著范围倏地扩大，扩散至整个人类再生机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消失了……消失不见了！好、好痛……！我、我的，母亲的……根啊！』

「我的能力本来会随距离拉长而减弱，是属于射程距离短的能力。但是……既然连作为物体存在的缆线也是由炼素传导物质所形成，那就不成问题了。」

能够在不造成任何耗损的情况下，将冬真的固有绝技抹消之力送进网络！

「只不过，如果不在中枢附近动手，还是有可能会受阻。只要在这么近的位置，在所有网络的根本所在执行，你就没办法采取对策了。」

『意、意思是……！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一直……都认为自己……随时可以打倒我吗？但是……但是、但是！』

独善的巫女眼角泛泪，破口咒骂：

『我还……没有输。就算你把网络清空了，末世之雪现在也正乘著风，四处蔓延。还是说……！』

强硬的话语中流露出不安。

『你要说你的能力有多么强大，强到能够在没有物质作为导体的情况下，将流入空调系统的污染物质全数除染？能够不使用炼素转换炉，就让凰花需要庞大炼素才能重新启动的紧急系统复活？呵呵……啊哈哈♪』

面对那番嘲讽，冬真不发一语。

只是一副要以行动来表示似的──扭转刺进根里的剑！

（插图015）

「炼素网络，掌握完毕。最优先重新启动空调、除染、紧急系统，所需炼素量约为五亿九千七百六十二万。全数抽出。固有绝技……停止。」

雪奈所持有的炼素总量为八千九百一十。人类最强超S级的全力就是这么多。

而超S级六万人份的炼素量，那是连世界树「扶桑」都必须搏命一掷才能释出的位数。但是、但是、但是……！

「父、父亲……？数量……太大了……！」

「雪奈，有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是能够抹消所有炼素的抹消体质者，不过……」

那份能力是常规型，基本上随时都在运作。

冬真把手伸进口袋，取出自己的能力状态卡。上面所记载的炼素总量的数字正以惊人之势不断上升，并排的数字9多到超过位数的极限……！

『无限……∞（无限大）。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甚至不是活体炼素转换炉。不对，应该说，你怎么可能保有人类的形体，却记忆如此庞大的情报量！』

「我不是说过吗？这是版本升级。如果说魔法骑士是第一世代，古兰·玛丽亚你是第二世代，那么我……恐怕是第三或第四世代吧。」

一口气飞越。超越一切直奔而上的──超进化阶段！

「我身上拥有的炼素总量无法计测。由于日常生活不需要用到，因此我都只留下最少量，其余全部抹消。因为过大的力量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因此，他一直以来都是依循「以最小限度的力量作战、活动」这样的严格规则在行动。

绝对无敌的第四世代。独一无二的未来人种。

相信只有一人的进化巅峰毫无意义，为了成为人类社会的一员。

「过去，我杀死了一切。无论是人类、孢子兽，还是我自己。而让我必须打破这条绝对的规则、束缚的对手──你是第一人，古兰·玛丽亚。」

那是冬真给予最强敌人的赞美。

然而受到称赞的那一方，却让愤怒和绝望沸腾，披头散发。

『第四世代……！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人类进化的最尖端，下个世代的支配者。身为新万物之灵的我、母亲的孩子……竟然已经成了旧款……？』

无法认同。

『那种谎言、诡计……！要我怎么能够认同……！肯定有鬼。你是用无耻权力者准备好的紧急炼素来蒙骗我吧？』

「你如果要那么想，那就随你吧。但是，这是事实。」

最低限度的炼素。在他赋予自己束缚、阻碍的状态下……两人不分高下。

古兰·玛丽亚和白银冬真。既然如此，现在正是拋开束缚、发挥真正力量的时候！

「就让我以行动来展示真相吧──解放固有绝技。『骑士屠杀技』、『抹消吊钟』连锁发动。」

『你休想得逞……！』

古兰·玛丽亚咆哮著。她满怀著愤怒和焦躁，激发所有炼素。

炼素释放类的攻击无效，只有物理攻击才能打倒冬真。大概是立刻下此判断吧，世界树的巨大树枝延伸，蠢动的树根令大楼倒塌、天花板崩落，朝这边投掷瓦砾！

「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绝冰』！」

但是，还有雪奈在。站在冬真身旁的爱女，挥舞双手中的「玉散三冰·村雨」，解放她的绝技。解放源自冻结、停滞、分子停止运动的秘技。

『超越绝对零度的分子停止……空间停止。不对，这是！』

「时间停止。这道墙……即便是你，也无法……跨越。」

闪耀著光辉。令触及之物的时间冻结的结晶体，化作暴风雪保护两人。

即便有好几亿吨的砂石落下，只要有了这个，就无法对冬真造成任何伤害。

雪奈没有抹消体质，既然如此，炼素释放类的攻击就对她有效。如果是没有实体的能量，成功突破时间停止的可能性就……！

（……没有。白银冬真……！）

死路一条。

雪奈守住所有物理攻击，冬真守住所有术式。

以将棋来说就是入玉（注：王将走入敌阵）。不会被杀死的绝对防卫。愚昧之人无法理解。

但是，古兰·玛丽亚不一样。她很聪明，能够预测未来。

『……啊啊。』

因此她面露微笑，抚摸世界树，抚摸和母亲相连的下腹部和心脏。

『看来一切到此为止了呢。哈哈……呵呵呵。你这个人真是超乎预期……』

操控一切，将人类，甚至是社会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怪物。

『好可恨的人……无论如何都触及不了也得不到的极致。但是，正因为如此……才令人渴望、向往，然后我就输了。呵呵……呵呵呵呵呵……』

在她笑道的同时，冬真的力量仍不断增大。

黑色的剑，断罪之刃巨大化，大小远超过冬真这个人类，有如巨人的──

不对，是宛如天神之剑。高度从地面直达中心（中层）区域的天花板、岩盘！

『──你真有一套。对不起，母亲……』

明白自己已经战败，泪水滑落曾经是少女的孢子兽脸颊。

但是，泪水立刻变成粉末碎裂，化成犹如一片雪花的污染物质，在空中飞舞。

无法再流泪。因为她连那么做的权利──也已经舍弃了。

「父亲，要是破坏母核……！」

「你放心，母核会留下来，我只会消灭侵蚀系统的炼核武装和孢子兽。」

「……像赛莉卡同学那时一样吗？」

「是啊。不过，和当时不同的是黑子不在，没办法截断炼脉，所以她并不会留下形体，就连构成其灵魂的情报也会全部消失。无法──手下留情。」

这番残酷的回答令雪奈动摇了。她有些迷惘地望向冬真，然后……

「……姊姊……？」

『你错了喔──雪奈同学。』

对著语气迟疑的雪奈，古兰·玛丽亚发自内心真诚地说：

『我已经拋弃肉体，升级到下一个世代了。既然已经不是生物，要是再期待血亲帮助自己，那就只是一个难堪的谎言。虽然我以前确实骗过许多人。』

直到临死之际、抹消的深渊。

『要是我说谎，那些相信我的可怜孩子们……就太悲惨了。你说是吧？』

她始终都是怪物。以人的身分出生、长大，而早在被父亲拋弃的那瞬间──

早在被唤作怪物，被视为孢子兽遭人轻蔑时，她就已经成了怪物。

以人类身分生活的每一天，和朋友、同伴相处的每一天，对她而言只有痛苦。她隐藏本性，希望能够尽早结束这种一边怀著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一边笑脸迎人的日子。

焦虑，没有充分的情报，就只是一味地进攻、进攻──

『我走错了最后一步……最后一局下的全是冲动行事的坏棋。所以我输了，即将被消除、毁灭。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怪物就要有怪物的样子。

『彻底消失是世间的宿命。我不是死去，只是被消灭罢了。成为英雄吧，白银雪奈。高举我这个怪物的头颅，披上毛皮──』

成为真正的──

『但愿你能成为──拯救人类的英雄。雪奈同学。』

「……！」

在雪奈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之前。

「这是战争，雪奈。」

不容踌躇，这是生存竞赛。生物和情报体，历史和创造历史之物。

第二世代和第四世代。最古老和未来的共同战线，是一场和现在的最新竞争的战役。

「……这就是战争。」

雪奈低喃著。因为朋友死去而成为战士，因为背叛而了解人心。

然后如今，她又因为曾经信任的人被判罪──而学到何谓「战争」。

（如果你是我的父亲。

如果捡到我的人是你……）

那是虚幻的空想。

古兰·玛丽亚在死前见到的幻影。

（插图016）

把雪奈当成真正的妹妹，跟随著刚正不阿、值得信赖的独一无二的「父亲」。

（若是能够如此──那该有多幸福啊。）

「──吞噬永远吧。」

像是要打破空想一般，绝对的断罪者和执行者。

断罪之剑、抹消之刃被毫不迟疑地挥落。

「『无貌凶辉』。」

──唰！

伴著冰冷的触感，以及世界一分为二的声音。

古兰·玛丽亚被从母亲身上割下，纤细的身体粉碎四散。

抹消的感觉。自己遭到分解，即将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触感。

究竟是冷，还是热──不，两者皆非。她像乾燥的沙子一样渐渐粉碎。

『妹妹、弟弟……不，哥哥、姊姊，我其余的家人们。』

分散各地的十二个受精卵。世界树「扶桑」生下的孩子们。

『作战吧，第二世代。

你们要挑战的对象是第四世代，白银冬真……赌上母亲的愿望，和这颗星球的霸权。』

向未曾谋面的同伴们发送讯息后。

古兰·玛丽亚粉碎，化为末世之雪──就此消失。

第三卷 终章

（我……死了吗？）

在不知此地是何处的黑暗之中，犹如一只被囚禁在蜘蛛网上的蝴蝶──

卡秋雅·维尔米欧尼被无数缆线缠绕，意识朦胧地思考。

（自我诊断……术式没法使用啊。持有炼素一滴不剩……没有严重外伤，但是无法行动。自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被会吸取炼素的侵蚀结界缠绕，在痛苦之余拚命把情报资料传送出去，之后就失去意识……从那时起，究竟过了几分钟、几小时呢？

觉得自己好丢脸。居然在一名士兵也是重要战力的时候遭受奇袭，被敌人一击秒杀，轻易地囚禁起来。虽说当时处在无法使用王牌绝招的不利状态。

（……看样子，我已经老得不中用了──）

勉强可以呼吸。但是视野受阻，看不见四周，也发不出声音。

被迫衔在嘴里的粗大缆线让人好痛。从被强行打开的口中流出的唾液让人好不愉快。奇怪的是，比起遭桑亚囚禁那时，现在要来得像拷问多了。

（不过……这样或许比较适合我这个无能的老太婆……）

明明受托留守、保护凰花却一事无成的屈辱，令骑士不禁落泪。

卡秋雅不是为自己的命运和现在的痛苦而哭泣。而是以自己被赋予保护同伴、家人、人类的使命，却没能达成任务、遭到囚禁一事为耻，悔恨落泪。

「……！」

这时，忽然出现某个东西往这边接近的气息。

从脚步声的反响来推测，对方是个年轻男人。那个踩著不像是误闯者的坚定步伐、大大方方走来的气息，恐怕和桑亚的那种游戏不同，是真真正正的……！

（……！）

可怕的想像顿时掠过脑海。在揭发以逃避战场压力为目的的邪教，还有暗中流通违法药物的现场，她曾好几度见过脱离常轨的景象。

但是，一想到自己说不定会成为当事人……还是不免感到害怕。

（抱歉……冬真。对不起……！）

她拚命压抑不由自主涌现的恐惧和紧张，咬住让她发不出声的缆线，一再道歉。

结果，一道想不到会蕴藏著坚定和温柔的说话声，清楚地传入她耳里。

「……找到了。卡秋雅，你没事吧？」

「唔……？」

「啊啊，你不用回答。在那个状态下你应该也没办法说话。我现在就帮你解开束缚。」

「唔～～～～！噗哈……！冬、冬真！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经过一番波折，我暂时完全掌握了炼素网络，然后在进行必要作业的同时，确认到你被囚禁的地点……幸好你没事。」

刀刃俐落地砍断比男人大拇指还粗的炼素传导缆线。

以半埋入墙内的形式遭到拘束的卡秋雅，总算恢复视野，她把被迫衔在嘴里的部分缆线吐掉后，低头检视自己的模样。

「呀啊！等、等等，这副模样……那个色小鬼搞什么啦！」

「应该只是偶然吧……我是很想这么说，不过独独略过下半身不拘束这一点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虽然感觉到其中有某种意图，但是这话实在不方便说。」

「说得也是……因为你就是那种人嘛。唉……算了。」

被他看见自己难堪的模样了。尽管从学生时代起就有过好几次类似的遭遇，但是无论何时，卡秋雅的内心始终像个小女孩，没办法习惯。

眼罩被取下，视野顿时开阔起来。她一抬起头──

「……被捆绑的痕迹。你变得好像火腿，阿姨。」

「啊啊，是吗？回来第一句话就说这个，你嘴巴可真毒啊……雪奈。」

就看见雪奈身穿炼核武装，拉著冬真的军服衣襬，望向这边。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不是受到天堂玫瑰影响时那种宛若冷酷妖精的样子，而是平常去居住区块玩时见到的孩子气模样。

（太好了……幸好你没事……！）

不是焦躁和嫉妒，最先感受到的是──放心。

「真是太好了，我好高兴见到你回来……都已经失去赛莉卡了，要是连雪奈你也变成那样，那我……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阿姨……对不起。雪奈是……坏孩子。」

「没关系啦，就算坏一点也无所谓。但话说回来，叛乱好像不只是一点点……总之，说到底你是受到那家伙的控制，我一定会设法帮你找最好的律师，尽管交给我吧。」

「雪奈感觉好像窥见大人的世界了……阿姨好猛。」

「只要是为了守护家人，我非常乐意弄脏自己。那种事情我才不怕呢。」

毫无顾忌说出真心话。现在已经顾不得计较那么多了。既然冬真在这里，就表示──

「人类的危机已经远去了对吧？冬真。」

「是啊……卡秋雅，你会冷吧？这个给你。」

「上衣？呵呵……谢谢你。不过，一想到复兴重建的问题，我现在就开始头痛了……」

冬真简短地说明状况。

主谋古兰·玛丽亚遭到「抹消」，「母核」再度被封印在中间层。前线（顶层）部队从重新启动的线性电梯出动，正在为最深（底层）和中心（中层）这两层进行除染。

「被害人数虽然还没有一个正确的数字……不过应该超过万人吧。残留污染的地区也将增多。今后预计连市中心也会出现孢子兽，还有余党带来的纷争。」

「现在连凰花也不安全了啊……真是太惨了。天堂玫瑰的情况如何？」

「隆美尔学长正在处理。现在似乎正由伍德曼准将带头，呼吁他们投降。」

冬真边说边拿出来的魔法骑器里，映出表情茫然列队的学生们。

他们全都一脸空虚的表情──还有许多人正在哭泣，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受害者。大概是他们的精神支柱古兰·玛丽亚之死，带来了如此巨大的冲击吧。

『给我好好走，跟上队伍！什么？拘留设施没有空位？笨蛋！那种设施哪可能容纳得了这么多人！先将他们姑且收容在驻扎地里……！』

准将傲气十足地哼了一声。在他身旁，被戴上手铐、双膝跪地的是……

『……我说沙嘉列文奇小姐，你也该站起来了吧？你一直用那副德性哭哭啼啼，老实说会对我的社会生命带来很大的危机，这样我很伤脑筋耶？』

『输、输了……古兰·玛丽亚输了……不可能，不可能……啊啊！接、接下来，我将……湿答答地……被、被这样那样……！』

『烦死人了！就跟你说我们不可能会那么做了，你为什么就是讲不听啊！啊啊我受不了这个蠢女孩了，把她给我关进单人牢房里隔离！否则色情会传染的！』

壮年男性在最后微妙地含泪大吼。似乎是自主接受拘束的桑亚一被带走，从他立刻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来看，想必他一定很辛苦──

「……那个蠢女孩还是一点没变。照这个影像来看，我们好像会被当成坏人耶……」

「关于这一点，我也想请准将好好留意。因为通讯回路一修复，记者和大众传媒就立刻采取行动了，而那些家伙的力量足以和军队匹敌。」

「……你打算怎么做？这次的事件，如果你想把帐彻底算清楚……严密地解释法律，到时整个最深区域都得接受『净化』喔。当然雪奈也是。」

「涉案人数太多了。应该说很幸运吗？古兰·玛丽亚留下了许多自己的活动纪录影像。除了大众传媒的档案库，她个人的终端机里也有。」

那些影像、日记、纪录都被收押，交由擅长这方面的分析官进行调查。

「那些应该足以作为她诱导思想、操控心理的证据。另外，只要仔细调查演说时的纪录影像，应该也能发现她使用了大规模洗脑术式。如此一来，就能将所有罪过……」

「全部归在主犯古兰·玛丽亚身上，其他人则宽容处分……对吧？这么做，难道不会让她看起来像是背负信徒之罪死去的『圣女』吗？」

「……现在还有相当数量疑似受到洗脑的学生正在逃亡。教祖之死也许会让古兰·玛丽亚神格化，最坏时，说不定又会出现新的邪教。」

「这么说来，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啊……感觉工作永远做不完呢。啧……！」

「你不要勉强自己，先好好休息一阵子吧。」

「那可不行，现在这种时候更应该要勉强自己才对……市中心的污染状况如何？」

「我让空调系统的除染装置紧急重新启动了。从中心和最深散布出去的污染物质，应该几乎都已被自动处理完毕。至于剩下的除染，我稍微有点想法。」

「真的？你打算怎么做？」

「根据隆美尔学长所传来的资料，重新被封印在中心的活体炼素转换炉──母核『扶桑』，拥有将污染物质转换成炼素的功能。」

冬真也曾考虑过废弃。但是就现阶段而言，倘若失去扶桑，人类将失去能源。

虽然如果是短期，由冬真代理并非不可能的事，可是……

「那样几乎等于是要我变成人柱去死。为了榨出炼素而遭受拘束这种事情，恕我拒绝。况且，那样根本无法在紧急时刻即时做出应对。」

「……把那个当成拒绝的理由不太对劲吧，你这个工作狂。」

「没错……如果是为了那种理由，雪奈不会让父亲那么做的。」

见到雪奈边附和边盯著自己，冬真报以苦笑。

「也对，还是别那么做了，我可不能又对雪奈造成压力……抱歉啊，我大概是对自己的评价太低了，才会无意识地逼迫他人。」

那是冬真自己也有自觉的愚蠢习惯。

「但是，唯独这一点我不能改变。假使我提升对自我的肯定，误以为自己是英雄，失控的危险性就会上升。那样比人际关系恶化的风险更大。」

「或许是吧……所以，除染的方法是什么？」

「利用延伸至全区的炼素传导缆线，也就是『母核』的根，直接吸取污染物质。之后只要藉由单纯释放炼素加以焚烧或冻结，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原状。」

由于之后吸取到的污染物质会转换成炼素、化为能量，因此不会造成任何浪费。

这次的事件，损失最大的是人这项资源。

本来就很珍贵的人类，而且是年轻族群出现了巨大的损失──

「为了填补那项损失，可以考虑大规模使用复活术式。虽然有必要重新验证古兰·玛丽亚所使用的术式……不过针对能一举同时进行除染和生产剩余能源这一点来看，我想这个方案值得提出。」

「这件事要是真能办到，那简直就像作梦一样。假使总数只有一千万人，如今还减少了的全人类能够复活……我们说不定就能逃离灭亡的危机了。」

「……如果那件事情能够办到……」

雪奈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轮流仰望卡秋雅和冬真。

「雪奈……认为应该要去实行。假如炼素不够，等雪奈复原了，到时就算是提供我所有的炼素也无所谓。雪奈只希望能够……能够……」

「多少做些补偿」这句话，被呜咽声压抑下去。

深深的罪恶感。即便她逞强著，表现出和平时无异的样子。

「……唔……呜……呜呜……」

（你很痛苦是吗？雪奈……自责的心情一定让你很难受吧。）

被人痛骂反而比较轻松。人会把受到惩罚当成净身仪式，藉此舍弃掉罪恶感。

对于犯罪做出的惩罚不单单只是社会性的制裁，也是一种让罪人更生的手段。假使周围的人太温柔，无论什么罪过都予以宽恕，这样到头来……

（或许就不是为雪奈好了……但是，好难啊。）

冬真不懂得什么是适度的斥责。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过度逼迫这件事绝对禁止。在环境恶劣的污染地带作战，被消除炼素后又长途跋涉，好不容易才返回这里。这些都对她的身心造成很大的压力。

冬真看得出来。

（……她明明没有布下结界式，却……）

雪奈的发梢结了霜。那个冰冻的结晶是炼素漏出的证据。

魔法骑士这个容器龟裂，记录在其中的庞大情报正逐渐外泄──

换言之，就是孢子兽化的徵兆。

（现在的变异率是多少？详情必须进行检查才能诊断出来……不过若是给予她过度的惩罚，数值肯定会增加。可是，我该怎么说才好……？）

雪奈几乎不曾反抗父亲，总是能够体察冬真的想法，几乎凡事都顺从他。

有什么方法可以适度地予以责备，却不会对那样的她造成更多压迫呢？

『……怎么办？卡秋雅，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你很笨耶，方法很简单啊。你知道自己有多受这孩子喜爱吗？』

『当然知道。雪奈是我在这世界上最爱的人，换句话说……』

『好好好，换句话说，你也是雪奈在这世界上最爱的人，对吧？既然如此……雪奈最害怕的就是被你讨厌啦。只不过，这样的惩罚太重了。』

更重要的是，不想把感情当成胁迫的手段。

基于这一点，卡秋雅自行驳回了这个惩罚方案──

「还是不要隐瞒吧。以正式的形式，诚实地发表自己做了什么、犯了什么样的错误──然后接受惩罚。如果需要人帮忙赎罪，无论什么事我们都很乐意去做。」

「法庭斗争啊……老实说，我很不擅长这个领域。」

「我想也是。不过，这都是为了雪奈好，也只能去做了。再说，你我身为负责保护她的人，当然也有责任。从军、公益活动，不管什么都得接受……」

叛徒，参与政变的愚蠢之人。

世人恐怕会做出，和之前将雪奈奉为女英雄时完全相反的舆论。

「我想一定会有人说出很难听的话。究竟会受到多少令人伤心的言语攻击……坦白说，我不知道。但是，不能掩盖，也不能当作没那回事。」

罪孽不会消失。

「……要将它刻在心上，然后偿还它、跨越它……你还记得这句话啊。」

「是啊。雪奈，刚才那是冬真说过的话喔。是他从前失去重要伙伴的时候……对吧？」

「！」

雪奈做出吃惊的反应，仰望冬真。

「请问……那个人是从前被父亲消除的『挚友』吗……？」

「是啊。就算拥有消除万物的能力……有些东西还是不能消除。」

「所以……」卡秋雅停顿下来，慈祥地轻抚雪奈的头发。

「──我也会帮忙。为了今天你背叛的一千万人，你要拯救未来生存的一亿、十亿，甚至是数不尽的人们。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

她将手按在自己丰满的胸部上。

「那份痛楚就一定会消失──相信我，一定会的。」

「……卡秋雅阿姨……」

在笑容宛如慈母的卡秋雅身旁，雪奈含著泪水。

彷佛受到些许拯救似的泛起微笑，她在双臂中施力。

「雪奈明白了……雪奈会努力帮助众人……！」

「这样啊，那我也不能再睡下去了。冬真，你也来帮忙！」

「我是无所谓，不过……你所有炼素都被吸收了，还有办法动吗？马上就能复原的雪奈是特殊案例，如果是你，恐怕得花上几天专心休养才行。」

「……好啦，反正我就是年纪大啦。哼！」

「别闹脾气嘛。我不是说年龄的事情，而是你们的炼素持有量和复原速度有差距……」

冬真神情困窘地讲道理。见到他一如往常地认真──

（──啊啊，他真的回来了……）

有痛苦，也有悲伤。但是，能够像这样见面说话，还是让人难掩内心的喜悦。

冬真回来所带来的安心、「日常」，尽管不成体统，仍让卡秋雅不禁感到雀跃。

「谢谢你……冬真。呵呵！果然还是……这个比较好。」

比起「对不起」。

「感谢的话说起来心里要舒服多了……谢谢你，英雄。就算你藏在阴影中，唯独我始终知道……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不需要道谢，报酬也只要最低限度就好。不过……」

听了那句话，冬真宛如面具的僵硬表情，如雪融般微微地放松。

「──谢谢你，我的战友，这对我而言是最高荣誉。」

「嗯……这样就够了啦，笨蛋。」

受到冬真慎重的敬礼，卡秋雅放弃似的笑道后，随即赫然惊觉。

「唔～～！」

「对、对不起，雪奈。我没有别的意思啦，这是那个……！」

「没关系……唯独今天，雪奈愿意把父亲借给阿姨。」

尽管如此，可能还是觉得不甘心吧，只见雪奈一脸难受地从父亲身旁退开一步，鼓著脸颊。

「父亲……很努力。需要……奖励，对吧？我是叛乱者……应该要接受惩罚。所以，那个任务就……」

「……交、交给我？」

「禁止做色色的事情喔？」

「我、我才不会那么做哩！才不会，才……嗯。」

「请不要愈来愈没自信……阿姨好色……」

「不是那样的！雪奈，拜托你相信我，我和桑亚那种人完全不一样！」

一面听著那样的对话，冬真操作魔法骑器，掌握凰花的现况。

只能用甚大来形容的巨大损害。到处散布的污染物质，选择逃走潜伏的武装邪教集团，对次世代孩子们的不信任感。无数内乱的种子已被埋下。

（但是……一定能够克服的。）

仅只一人的超越者、第四世代的未来种，不过是社会上的异类。

因为构成这个世界的是无数无名市民，是站在第一线、即便没有力量仍充满勇气和良善的军人，是骑士，是支持他们的家人。

正因为明白那份情操有多么伟大──所以他要化身影子，暗中守护众人的努力。保护女儿、家人、战友和心爱之物，同时也为了他自己，保护这个人类生存的摇篮。

†

──正当他如此祈祷时……

冬真的魔法骑器忽然震动了。

「有来电……是学长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超级无敌天大的事情！我和我们之前分散四处的实行部队联络上了。他们几乎都平安无事，有的在叛乱时发起抵抗运动，有的则是引导市民逃离。』

冬真大致浏览了隆美尔传来的清单，上面记载著「无名」协助者的名字和动向。

「……这是……！」

『你果然看出来了吗？上面……没有黑子。那家伙几乎在政变爆发的同时就和保护对象一起销声匿迹，完全没有人发现她们的行踪。她骇进伍德曼准将的个人终端机，和你联络状况之后去了哪里……我现在正在调查。你等我一下。』

冬真一边听隆美尔说话，同时以高速仔细查阅附加资料。

最后一笔纪录是伍德曼准将的个人居住单位。黑子潜入他的个人房间，借用个人终端机向冬真发出警告之后，就不晓得消失到何处了。

和保护对象──亚莲娜·史库罗维尼一起。

「必须尽快确认她们的所在地点。难道没有什么情报吗？」

『……天堂玫瑰曾经进入第一魔法骑士学园的女学生宿舍进行搜索。听说他们不顾旁人眼光地在亚莲娜房里大肆乱翻，后来把终端机整个带走了。』

然后……

『占据「母核」和编纂古兰·玛丽亚的炼核武装所使用的术式──

我从被吃掉的地底空降遗留下来的纪录确认到了，那是史库罗维尼家代代相传，因为被骂是赔钱货而受到中止开发处分的复活术式。出处恐怕是……！』

「亚莲娜小姐……请立刻进行调查，我也会马上赶去。」

『你别急。虽然因为很微弱所以花了点时间，不过我刚刚正好感应到黑子的求救讯号……那家伙至少还在这个凰花里活著。我把座标传给你，你可以过去吗？』

「收到。」

将显示在终端机上的座标转化成地图。

「是……英灵墓地啊！」

冬真不由得说出地图上显示的位置。

†

同一天，同一时刻。英灵墓地的中庭里升起一缕黑烟。

响起木柴啪滋啪滋爆裂的声音。在这个人类再生机构里前所未见，没有围栏覆盖的笼火，本来照理说，军事警察、宪兵应该会马上赶来关切……

「好温暖……真的受到疗愈了……呢……」

辐射热好比福音一般，在冻到逐渐失去知觉的体内扩散开来。

透过模糊的视线观察英灵墓地。从遭到破坏的冻棺外泄的冰炼素，让整栋建筑降下薄薄的冰霜，结冻成水晶形状的炼素到处从窗户向外突出。

（人家发生什么事了……？我还活著吗……？）

黑子努力以混乱的思绪掌握现状。

记得没错的话，自己和天上院春斗险些同归于尽，也做好了力气耗尽而死的心理准备，然而却在前一刻，彷佛见到她的──应该已经死去的「她」的幻影。

可是比起那个，现在有其他更应该优先确认的事情。

「小亚莲……！小亚莲，你在哪里？」

「……」

（她还活著！）

黑子的呼唤得到了微弱的反应。

勉强睁开快要闭上的双眼搜索四周，只见亚莲娜倒在靠近笼火的地方，被融雪弄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正安稳地沉睡著。

不晓得是否会有某种后遗症，但至少她还活著。有在呼吸，也对呼唤声有反应。既然如此，那么就有希望……！

「太好了……不过，我……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黑子低头查看自己被砍伤的身体。像是被烙铁粗暴地烫过一样，伤口已经愈合。这是烧灼肉体强行接合，完全称不上治愈术式的急救处理。

……这是火属性魔法骑士偶尔会使用的紧急救护方式。

「这个……难道说……难道说……？」

黑子抬头张望四周，结果，一如她所想的人物──

「……你醒了？」

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快声响，她将似乎是从附近绿地捡来的枯枝一扔。

略带湿气的木头散发出白烟。然而，她却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指，凝聚「火」炼素──结果树枝顿时燃烧起来，乾燥炭化。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总之我先帮你止血了……我问你。」

瞬间变得沉稳的「火」，彷佛像在表现施术者的内心一般……！

「赛莉莉……？」

「你是谁？好奇怪喔，你的形体明明那么诡异，好像怪物一样。」

她一丝不挂。将熊熊燃烧的火焰当成衣服缠绕覆盖在胸部和腰上，如火焰女神般伫立的少女──赛莉卡·维尔米欧尼确实活著。

（插图017）

「……我却莫名好喜欢你的声音、长相、举止……这是为什么？」

「你不记得人家吗？你的记忆……？还有，怪物……？」

「是啊。因为……你瞧。」

赛莉卡随意地伸出手，一边触碰黑子满是伤痕的胸口、腹部和她光滑的裸体，一边说：

「这种只能储存一点点情报的不便身体，以记录媒体来说太不成熟了……吶，你告诉我，你认识我对吧？」

火焰之子将再度燃烧。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而我……又是『什么』？」

像是要宣告这一点似的──木柴猛烈地爆裂。

一缕黑烟宛如吊唁一般，高高地升向人造的蓝天、都市的天花板。

†

『简易扫描完成。』

『正式的数字得等正式诊察和谘询结束之后才会出来，不过──

根据言行及行动、炼素释放量、属性分析的结果，变异徵兆率为百分之八十九。』

『确定吗？』

『是的。迈向灭亡的倒数……只剩下百分之十一。真是太可怕了。』

『人类种族所能承受的负荷已超过容许极限。过去我们汲汲营营地积攒下来的生存余裕，因为这次的政变骚动几乎消失了。所有储蓄已逐渐见底。』

『这样啊，既然如此──』

人类再生机构，中心（中层）区域。

在无数士兵和护卫骑士的牺牲下，勉强幸存的议员们。在重装甲避难所的最深处，聚集在昏暗灯光下的人类最高决策机关──十二耆老评议会。

『白银雪奈──唯独她的层级五化，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

『意思是，也要把抹杀列入考虑吗？可是到时……「无名」有可能会背叛我们。』

『真是讽刺。庇护人类的唯一超常存在，居然在保护人类的危机。』

在场的，是一群宛如浓缩了人类智慧和老奸巨猾的老人。

既讽刺又诙谐。将人类灭亡与人类再生、绝对无敌与人类最强放在天平的两端。

『必须做出决定。就把选择权交给绝对无敌吧。

是人类，还是女儿……让他去决定要救哪一方──』

老人充满威严的声音尽管有些沙哑。

却也好比赌上所有财产的赌徒一般，带著乐在其中的愉悦笑意。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超越灾厄的最坏事态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柯帝

录入：kid

「……我就直接说结论吧。人类已经灭亡了。」

「喔喔喔喔……！」

听了老人独白似的宣告，围绕在圆桌旁的老人们潸潸泪下。

人类再生机构「凰花」的中心（中层）。

由三层构成的巨大地下积层都市的中间地带，掌管大后方的生产与政治的最大据点，在先前的叛乱中遭受毁灭性的打击，丧失了大半的政治功能。

坐在大圆桌旁的十二人，十二耆老评议会正议员。

一如字面的权力者。在都市行政方面拥有决定权的干部们尽管存活下来，然而……

「管理中心的政治委员、自卫军死去了。他们本来是负责补给的资深劳动者，这下生产力因此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三十，实在是太惨烈了……！」

「不仅如此，虽说是不得已，但自从完全封锁中心的行政区域之后，那里就化为毫无用处的污水池，现在甚至还自然产生出孢子兽！」

「什么夺回地上的，简直是痴人说梦。修复避难所、紧急紧缩财政和人员生产、兵员补充──这个伤要愈合，不晓得要花上多少年……」

「如果能够愈合倒还好。」

议员们议论纷纷。他们是从地球各处逃难至此的民族后裔代表。

只不过，长年的地下生活使得各民族血统混合，容貌、特徵因而逐渐出现变化──

「但是也有无法愈合的东西。此次事态，使得军方及我等评议会的权威丧失，很难再如往常一样继续统治民众……这究竟是谁的责任呢？」

「噫……！」

会议一开始，宣告人类灭亡的老人。

面对坐在议长席上的男人的追究，肥胖老人摇晃椅子。

「这次的事件无法以单纯的叛乱视之。因为在叛乱爆发的当下，我们人类就已经灭亡了……名声污秽，无论怎么洗刷都不可能复原。」

大圆桌的中央，播映出好几则纪录影像。

混乱的人群。吶喊出对军方的不满、不信任的人，互相争夺配给粮食的小团体，以及甚至拿起魔法骑器与其对峙的军队。极度的失和与混乱，逐渐支配了人类。

「那个人，古兰·玛丽亚一如字面地杀死了人类。她斩断我们的团结、粉碎救济的理想，并且在人们心中撒下处处猜疑的种子……你有话想要辩解吗，戈伦？」

「！我、我……！我什么也没有做，议长！我只是、只是……！」

被点名的肥胖老人冒出黏腻的汗水，踢开椅子站起身。

可是，谴责并未就此停止。证据不断静静地揭示在圆桌上──

「是啊，你只不过是怀著政治意图，接近古兰·玛丽亚这个有望成为下届评议会议长的人选，给予她诸多方便而已。」

大量的调查文件和其中所记录的文字列，被传送给各议员。

招待老议员的学生们。和外貌姣好的女学生们嬉闹的丑恶姿态──

「又、又不是只有我！大家不也都那么做吗？如果古兰·玛丽亚那个小女孩没有发动叛变，像她那样的优秀人才，说不定几年后就会进入评议会了。所以、所以……！」

「你就卖人情给她。为了强化年年衰退的贵派系，于是提前给予她利益。」

议长席上的老人叹道。

「……大家都那么做。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实在是太奇怪了。」

「吓……这、这话什么意思……！」

「人类应该凭人类的力量完成复兴。重用魔法骑士这种人间兵器之中的特级怪物，甚至堪称异能者的存在，为图方便而不断将复兴大业交付给他们……我身为评议会议长，应当针对这一点深切反省。」

然而──说完像在承认自身错误的话之后，议长接著挥落定罪之剑。

「戈伦，你要为这次的事情负责。」

「噫……！不、不要……！我不要……！」

「这事由不得你说不……现在和旧时代不同了，你的肉体不会被杀死。」

只不过，其污秽的「灵魂」会被杀死。

大脑会遭到初始化，成为被植入人工精灵的公仆──

「在剩余寿命结束之前，你就靠著为社会奉献来赎罪吧……把他带走。」

「议、议长！请听我说，议──……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丑恶的惨叫声响彻议会。

直到一旁待命的警卫将罪人带出去，不见人影为止……

其余议员们的脸上刻划出深沉的恐惧。

（好可怕的人，看来他宝刀未老啊。）

（虽然说戈伦前议员的派系最高调──……不过主要派系几乎都有接近古兰·玛丽亚，这么说来……）

（假使有必要，不管哪个派系他都能够肃清。那个臭妖怪想表达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吧……！）

让人联想到葫芦的秃头。

以传统和服包覆枯木般的年迈肉体，宛若仙人的胡须老人。

人类再生机构「凰花」中最大的派系。在日本派系执牛耳约莫百年的怪老人，也是十二耆老评议会议长的桐幻，正是这场会议的支配者。

（……虽然是议长，可是他近几年明明几乎都没有采取主导行动啊。）

（果然是受到他视为继承人的天上院彻底绝后的影响吗？）

在这场古兰·玛丽亚所发起的政变中，日本派系受到的影响非常大。

凰花最重要的任务是培育下一代魔法骑士，而肩负其部分责任的PPA会长，同时也是传闻将出马参选评议会议长的天上院家长男，杀害了当家。

（连家传的炼核武装都拿出来参与叛乱了，却乾脆地遭到肃清……）

（现在正是日本派系受到谴责，连议长之位都岌岌可危的时候。肃清一事确实让他扳回了一城。）

其中主因当然就是──特殊部队「无名（Nameless）」。

暗中负责处理人类的危机也就是层级五，这十几年来不断在背地里支撑持续衰落的军方的黑暗英雄，这个议席上的所有人当然都知晓其存在。

天上院家长男春斗的失控之所以没有受到太多追究，很大的原因也是因为「无名」──而且是日本派系的成员很早就将其肃清，尽到了责任。

「肃清戈伦，以正纲纪……面对这一百年来最大的危机，我等剩余的人类应该要团结一致。我相信，应该没有人会对这一点有所怀疑。」

但光是这样还不够，桐幻叹道。对此，欧洲系的议员出声表示赞同。

「没错，只凭戈伦议员一人的脑袋无法收拾事态。被迫从前线撤回的各方面军对中央满怀不满，不晓得何时会爆发……！」

「这是当然的了……这十几年来，我们一直都走错了路。」

捻了捻让人想到能乐中的老翁面具的丰厚胡须，桐幻整理思绪后说道。

「『无名』成立以来，人类再生机构蒙受其莫大的恩惠。」

未被赋予名字，仅能以一片空白显示其存在的「个人」。

由与以往的魔法骑士截然不同的异能者立下的丰功伟业，带给权力者们巨大的希望，令人类救济的梦想膨胀。而那份实绩……

「讨伐层级五，改善并使得既有术式、粮食生产系统变得有效率等。那个男人带给全人类的利益、贡献无可计量。」

「尽管如此却不追求权力……将一切交付给评议会，彻底当个影子。他的忠诚，议长应该最清楚才对──因为他是你的『学生』。」

「我当然明白。他并没有错，错的反而是我们所建构起来的体制。」

拥有抹消体质的「屠杀骑士的骑士（Mánagarmr）」──白银冬真。

名字受到隐匿，仅被称为「无名」的特殊部队中心人物。为了人类，桐幻亲自制定出能够将其能力做最大程度运用的机制，然而那项机制却有一个缺陷。

「想要运用超人类的能力，却忽视其危险性。正因为那个人太顺从、太完美，我们才会错看这一点。」

一边说著，桐幻一边闭上眼睛，回想从前发生过、冬真拯救过的人类危机。

「沉溺于逃到外太空的梦想的『救世派』，因各战线的S级骑士战死而出现的层级五……我们之所以能够应付这一切，都是仰赖他和现行体制的力量。」

一切都是因为将最强的棋子「屠杀骑士的骑士」隐匿起来，才能够自由自在地排除掉所有危机。

但是那份轻盈所带来的代价，实在太巨大了。

「我本来期待次世代魔法骑士，古兰·玛丽亚和超S级白银雪奈等人，也拥有像冬真一样的人格，打算将带领人类的重责大任交托给幼子。」

可是，这样的想法大错特错。

「那家伙在超人类之中也是一个异端。因为也想向他人寻求无私的忠诚，彻底谨守公仆身分的社会性、合理性，结果却换来古兰·玛丽亚的背叛。」

要抑止此事发生很简单，只要在她发起政变之前采取行动就好。

剥夺她的权力、调离S级的部下，使其失去力量。

评议会确实拥有那样的权力，可是……他们并没有那么做。

「下一次不能再犯错了。」

议长言语之中散发出来的冷酷，令议席鸦雀无声。

「不需要激情。断除情感、以理性反覆议论，引导出为全人类著想的结论，这才是十二耆老评议会的存在意义。没错，一切都是为了……种族存续。」

疯狂一般的热情令桐幻衰老的双眼闪闪发亮。而面对他的这份气势，在场议员无不受到震慑。

「超S级白银雪奈，托付给白银冬真的次世代最强。被视为能够将其炼素量遗传下去的唯一『最强母胎』，次世代的英雄。可是──」

政变发生后进行的身体检查、精神鉴定的结果，显示在各议员的桌面上。

各式各样的数值、谘询结果所导出的数字是……

「──变异率百分之八十九。只要再上升百分之十一，层级五就会再度出现……！」

所谓变异率，是高阶魔法骑士失去对持有炼素的控制力，化为孢子兽之前的数值──

「不，不只是这样。白银雪奈是超S级，一旦她发生变异、挣脱身而为人的枷锁……说不定会成为空前绝后的层级六。」

人类的威胁：孢子兽的危险性是以其变异率，也就是层级来表示。

层级一，单骑级。威胁判定为狂暴的猛兽程度，魔法骑士可单独轻易讨伐。

层级二，分队级。必须出动魔法骑士分队，或者视个体数量派出中队。

层级三，中队级。需要出动A级骑士及低阶魔法骑士数千人。

层级四，连队级。动员多名A～S级，并派出低阶骑士数万人予以支援。

层级五，国家级。人类的危机。不存在动员人数的标准，应动员所有战力。

「假使层级六真的跨越依据过去的战争教训所制定的规范而显现了，其规模恐怕会超越大陆，甚至应该称为行星级吧。」

仅凭一人即可使这颗行星陷入危机，空前绝后的威胁。

在该威胁几乎确定会出现的现在，人类已注定要走向灭亡。

「怎么会有这种事……！」

亚洲派系的议员拨乱往后梳的头发，唉声叹气。

「人类若想获得胜利，就需要白银雪奈的基因。她所生下的孩子们，在几十年、几百年后，必定能够为人类带来胜利……！」

「那个男人，TOUMA SHIROGANE……要是他的特殊炼素和持有量能遗传下来，就可以利用其血统打造次世代骑士的模型，实在是太可惜了。」

亚洲派系和欧洲派系的对话，正是评议会在此之前的方针。

让交给白银冬真照顾的雪奈平安健康地长大，然后以其子嗣为轴心，使人类的夺回之战逐渐获得优势。将来还能把权力移交给那群优秀的孩子，打造出总体战体制。

应该可以为人类带来胜利的那项计画──如今却完全破灭了。

「雪奈本来应该可以完成那项任务的。根据身体细胞样本的分析结果，其特性和炼素容量能够遗传给子孙。照理说，本来应该要让她和最佳人选结合、生下对人类而言最优秀的后代，然而现在母胎变成这样，就连这一点也无法实现了……！」

桐幻满心遗憾地喃喃说道。

「古兰·玛丽亚真是太愚蠢了。她的思想诱导和唆使造成雪奈与父亲之间的对立，而那份庞大的压力又导致白银雪奈的变异率暴增……虽然那或许也在她的圈套、计谋之内，但唯独这一点实在无可避免。」

尽管高龄但仍健在的牙齿发出摩擦声。

这时，欧洲派系的议员向深感苦恼的议长提议。

「议长，既然有基因样本，何不以人工授精的方式让她怀孕呢？」

「这个方法我会考虑。我已经老了、来日无多了，早就做好被后世痛骂非人哉的心理准备。即便是玩弄年幼少女的身体这样的恶行，只要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著想，我也很乐意去做。」

「可是，我不认为那家伙会同意……雪奈简直就像他的亲生女儿。不对，只要看过他提出的报告，就能清楚知道他是用比对亲生女儿还要慈爱的态度在养育雪奈。」

冬真每天提交给评议会的报告，在场的议员们都有过目。

书写方式、公文格式，在在符合军方实用无华的作风。

但是，其处处用心、关怀至极的内容，却洋溢出无法掩饰的父爱。

「那是他用心呵护长大的女儿。不管是予以她处分，还是让她进行繁殖……」

「都可以想见他会抵抗，是吗？」

「是啊。就算议长是『无名』的创立者、是那个白银冬真的恩师，假使那个溺爱女儿的人、绝对无敌的魔法骑士做出反叛的行为……！」

「……！」

欧洲派系代表恐吓似的语气，使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之气在议场中流窜。

「讨伐几乎所有历代的层级五……几乎是单枪匹马镇压住政变的男人，将成为人类的敌人……？」

「不可能……过去的实绩足以证明那个男人怀抱著无私的忠诚心！」

「可是，如果牵扯到对女儿处刑，事情恐怕就另当别论了吧？」

始终心存质疑的欧洲派系。金发碧眼，即使长年在凰花生活，仍坚持保有纯正血统的贵族后裔所表现出的疑虑，令现场气氛为之动摇。

「一旦变异率上升就对白银雪奈进行抹杀，是一开始就设定好的任务。『无名』正是为此而存在，白银冬真也是──这一点我当然明白。」

「真的吗？……议长，你拿什么来保证这句话？」

「保证，保证啊……既然如此，我就亮出一张手牌好了。」

枯枝般细瘦的手指、突出的关节啪叽作响。

在散发出充满智慧的古老氛围的白须深处，议长桐幻嘲笑似的扭曲双唇。

「人类的手牌还没有出完……你们看这个。」

「喔喔……！」

议员们发出欢呼。老人弹响手指的同时，圆桌上出现了文字列──

他们也是人类再生机构的一员。即便已经退役，只要是有从军经验的魔法骑士，就能读取该术式的难易度、容量和性质。

「古老的治愈名门。由斯拉夫派系的执念而生的成果。史库罗维尼家代代相传的研究，为达成复活术式这个目的而发展出的新术式……！」

老人瞪大双眼的同时，聚光灯照亮了一名男人。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魔法骑士也是医学博士的罗萨里奥·史库罗维尼。」

「哈哈！……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光荣！光荣！真是光荣至极！各位请看，看看我家自创立以来的宿愿，复活术式的真正成果！」

满脸胡渣配上圆形眼镜，那个一副研究者模样的男人，简直就像一只站在阳光底下的鼹鼠。

他身旁还站了另一个人。那副很难称得上典雅，带有异国性感气息的站姿，彷佛天方夜谭中所歌颂的美丽公主。尽管身上穿著粗糙简陋的病人服，但是从衣缝间隐约显露的美丽双腿，让年迈议员们见了也不禁咽了咽口水──

「……！」

就在现场逐渐被神秘美女散发出来的惊人存在感吞没之际，一名老人忽地脸色大变。

他哇哇哇地发出惊呼，哀号似的叫喊出那人的名字。

「──『神谕巫女』，蜜露法·亚里亚路·席尔维斯塔……！怎么会有这种事！她应该已经死了……应该已经被那个……『无名』杀死了才对！」

「没错。她是从前的『世界最强』。在白银雪奈刷新纪录之前，她是人类史上拥有最高持有炼素量的纪录保持人。」

从前，有一个团体主张放弃地球和逃至外太空。

那些人视为精神领袖的人物，以与从前的肖像相异的模样，伫立在那里。

「主张人类逃离和放弃凰花，最后以蛊惑人心的罪名遭到处刑的倾国魔法骑士。由于担心继承记忆会带来不良影响，她的炼核武装甚至不被允许他人继承。」

「史库罗维尼的……复活术式！你的意思是终于成功了吗，议长！」

「正是……你觉得如何，蜜露法？」

敷衍回应惊慌大喊的议员，桐幻对巫女问道。

「……」

然而，她没有回答。

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继续低著头站在原地。

那副模样，丝毫不见从前连存在都遭到抹消的反叛者的影子。

不仅如此，甚至无法感受到身而为人的意志──就只是茫然地接受一旁身穿骯脏白袍的男人，罗萨里奥·史库罗维尼所释放出的异样热情。

「很遗憾地，现在这还只是试作品。重现度有多高……这一点还得再进行确认。请各位见谅！」

「好吧……无妨，就算品质稍微差一点，只要确实有能力就没关系。」

连这也重现出生前的模样了啊。

老人的手指玩弄飘散出乳香般香甜气味的黑发。

不带有下流的欲望。但是，统管十二耆老评议会的男人、掌握现今人类意志的老翁，却以简直像是看著被用来做实验的青蛙般的冷酷，喃喃自语。

「必须做出抉择。就把选择权交给绝对无敌吧。是人类，还是女儿……让他去决定要救哪一方──」

第四卷 复苏的英灵，归来的骑士

──最深区域，英灵墓地（Catacombe）。

这个绿地化的公园型慰安区，是不带特定宗教色彩的战死者慰灵设施。

为了吊唁自孢子兽出现以来，数量庞大到不知道正确数字为何的死者，于是精心打造了这样一个任何宗教、文化的人们都能造访的地方。

没有寺庙、教堂之类的设施。

有的只是粗犷的混凝土圆柱：以旧时代核能发电厂的冷却塔为范本的灵葬设备，以及为了抚慰遗族的心灵而设置的花田、草地等公园设备。

总而言之，几乎不具备战略价值──成为战场的可能性必然也很低。

「……照理说应该是如此。可是，这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圆筒倾斜颓圮。

可能是发生过大规模事故吧，最多可埋葬一亿人的灵葬设施从中间开了一个大洞，似乎从中喷出的大量冰炼素将庭园树木变成了树冰。

混凝土片和灰泥粉到处飞散，染成白色的草地被穿出圆形的大洞。

从被挖成圆形的烧焦地面飘散出来的独特气味，是火炼素的炸裂痕迹……！

「虽然不具杀伤力，但是使用了火属性的攻击术式吗？……黑子！亚莲娜！」

白银冬真呼喊著搜索对象、需要救援者的名字，一面谨慎地环视四周。

身上没有穿戴炼核武装。

尽管古兰·玛丽亚叛乱所引发的战祸才刚结束，局势依旧是一片混乱，但还是不能将证明其身分：存在受到隐匿的特殊部队「无名」的物品公诸于世。

因受到唆使和洗脑而加入叛乱的女儿──

不久前，他才救出雪奈、击败主谋古兰·玛丽亚，姑且平定了事态。

『我让雪奈住进医院了。现在卡秋雅在陪著她，你暂时不需要担心。』

「学长……我虽然发现了战斗的痕迹，可是我不懂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自己到底正在和什么作战？

同僚隆美尔·史都华从连上魔法骑器的通话中传出的语气也十分困惑，听起来不像是掌握了现况。

『不知道耶！只不过，那一带确实出现了黑子的求救讯号。然后，她的保护对象亚莲娜应该也在附近。你快跟应该已赶赴现场的救援部队联络──』

「抱歉，学长。那样似乎有困难。」

『……嗄？』

一边听著隆美尔错愕的语气，冬真环顾四周。

像是被挖出来的坑洞。坑洞深处有好几个人影。

「嘎……啊……好烫……」

「噫呀……呜啊啊啊……！……是……是太阳……！」

也许是托展开防御式保护自己的福，所幸那几个人并未身受重伤。

可是，那副浑身发红、痛苦打滚的模样，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精锐的救援部队。不可能继续战斗及进行救援活动──在接受治疗之前，可以说处于完全无力的状态。

（他们的安危暂且不需要担心。现在更重要的是……！）

造成这一切的人物才是问题所在。

「……你又呼唤同伴来了啊？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怪物！」

覆盖残留稚嫩感的妖精般肌肤的，是啪叽啪叽地爆裂的火焰花瓣。

将清透的灼热如长袍般裹覆全身的红发少女。那副好胜的表情浮现出不耐，她揪住举著魔法骑器、似乎是来应战的骑士前襟，将他举起。

红宝石般的灼发。带有炼素而闪闪发亮的独特发色，是出身欧洲派系的重镇，也就是火焰使用高手，维尔米欧尼家直系的证明。没错，冬真早已得知那名少女的名字。

「……你是……赛莉卡·维尔米欧尼……？」

「！」

──喀！

冬真情不自禁地呼唤其名后，少女的肉体顿时爆裂。

那是一如字面的「爆炸」。

对冬真的声音起反应的少女一回头，那瞬间，从她全身爆炸似的释放出的火炼素，犹如模拟的太阳闪焰一般压制四周，剧烈的闪光将周遭化为一片白。

（……如果正视，视网膜会灼伤。情报量……好惊人！）

可能是无意识地手下留情了，被她揪住前襟的骑士尽管遭到火焰烧灼，却依然苟延残喘地活著。在周边温度高达数千度，堪称活太阳、人肉熔炉的少女脚边，草地烧焦，就连土块、石子也被熔化沸腾。

（……就像婴儿时期的雪奈一样。）

打个喷嚏便能震毁装甲避难所的「最强婴儿」。

就跟白银雪奈小时候，无法控制自身属性的冰炼素，恣意地将其向周围释放时一样。

「未经确认的骑士……！压制失败。S级以上的炼素量。务必小心……嘎啊！」

「一直叽叽叫的，真刺耳……好恶心，就像人类一样。」

少女的手指粗暴地勒紧努力发出警告的骑士脖子。

宛如火焰妖精的女孩，她的双脚在灼热的气场包围下微微飘浮在空中──从她位于高处的视角俯视，看似救援部队的魔法骑士们全都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属性式……？压缩率竟然是一般的几十倍，不对，是几万倍……！」

「请准许应战！……不对，请增派援军，至少要有A级来支援，否则根本没办法阻挡……！」

「吵死了……不要哔哔叫──怪物。」

试图以魔法骑器取得联系的救援班。

对其声音产生反应，一脸烦躁地出声恫吓的那名人物。

身穿火焰礼服的赛莉卡·维尔米欧尼──至少那人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不过……刚才有『说话声』。和发出叽叽、哔哔的奇怪叫声的这些家伙不同，是可以正常听见的……『人』的声音。是我也听得懂的话……」

「噫！」

将前襟被揪住的骑士像垃圾一样拋开，赛莉卡朝向冬真的方向。

失焦的深红色眼眸。黯淡双眼映出他身影的那瞬间……！

「……奇怪……？」

她忽然像是时间冻结般停止动作。

（……愈看愈觉得是本人没错……）

持续释放热浪的灼热发丝。好比炭火一般散发温暖光芒的火焰礼服。

那副模样，就像是以火来妆点的少女玻璃雕刻。远比满眼恐惧的男人们来得娇小、纤细的妖精──脸上刚烈的表情突然间变得柔和。

「……太好了。我终于见到……『普通』人了。」

身上依旧带著刚硬的气息，少女只让嘴角泛起腼腆的微笑。

虽然感受到喜悦，却显然不习惯笑的笨拙感。

斜眼瞥了茫然目送自己的魔法骑士们一眼，她犹如在空中滑行似的逼近冬真。

（简直就像星空一样。）

从头发散落的火星像烟火一样闪耀而美丽。

让人不禁怀抱那种不合时宜的感想的神秘少女，像是要测量距离感一般，轻轻地朝冬真的身体伸手。包覆身体的火焰礼服触碰到冬真的军服……！

「不会燃烧……可以触碰。可以触碰耶。啊哈哈哈……！」

「……！」

彷佛豁出去一般，赛莉卡紧紧挨著冬真。

坚硬却同时带有弹性的奇妙触感。她用手环住冬真的腰，将火焰头发靠在冬真的胸膛上，像在确认不会燃烧似的一再用脸颊磨蹭。

「你是……？虽然看似没有敌意，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以解释一下状况吗？」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晓得。因为，我也是刚刚才……『出现』。」

（看样子她没有说谎。）

冬真谨慎地控制、压抑自己的抹消体质──能够消除所有炼素的能力。

假使他拿出真本事发动那份能力，现在触碰冬真的她不晓得会变得如何。

为了避免衣服烧起来，他只发动了些许能力，结果触碰、拥抱他的赛莉卡身上那袭以火焰编织成的礼服消失了，胸前平缓的隆起因此显露而出。

但是，她并不感到害臊。有著只能以赛莉卡·维尔米欧尼来形容的脸孔的她，非但没有掩饰自己裸露的胸部，反而还紧紧抱著冬真不放。

「──咳咳……！白银爸爸～这样不行啦。把女儿的同学……剥光光，还在大庭广众下搂搂抱抱，这样实在太下流了啦，啊哈哈……！」

「是黑子啊……你没事吧？」

「嗯，勉强还算可以。虽然感觉快死了，应该说差点就要死了……」

冬真一把将赛莉卡公主抱起来，一边探查四周。

无意识发动探索类术式的眼睛，利用形成线框的魔力波动展开地毯式搜索。结果才前进不到几公尺，就发现出乎意料的反应。

「……可以吗？」

「嗯。」

只用一句话确认，赛莉卡就顺从地配合冬真的步调而行。

冬真和她一起前往出现反应的地方。只见那里的草地像是生过营火一般焦黑，柔软的白色灰烬高高隆起──

「原来你躲在这种地方啊……幸好你没事。」

「是啊。应该说，当救援班的人们来的时候……是她说『怪物来了』、『躲在这里』，把人家硬塞进来的……塞进这个满是灰烬的避难所里……」

「噗哈……！咳咳、咳咳……！」

从细致的白色灰烬中露脸的是「两个人」。

伤势严重、浑身褴褛的黑黑黑黑子，以及亚莲娜·史库罗维尼。

两人皆几乎到达极限，伤势严重到还能保住性命简直就是奇迹的程度……不过黑子严重的是外伤，亚莲娜则是内伤格外严重。

（亚莲娜没有意识。黑子虽然勉强还可以……但要是不赶快治疗会很危险。）

「我马上送你们去医疗设施……黑黑黑黑子，你要保持清醒啊，知道吗？」

「收到……你来得正好，人家还有话非告诉你不可……！」

冬真伸手将埋在灰烬里的少女们挖出来。那幅景象，好比从因火山爆发而被掩埋的城市中挖掘变成化石的人一样，然而黑子却抱著失去意识的挚友，勉强活动睁不开的眼睛、乾燥的双唇，在冬真耳边低声地说。

「她是……赛莉莉喔。是小亚莲的复活术式……让她活过来的。」

「！是古兰·玛丽亚所使用的，史库罗维尼的家传术式吗？我确实有听说她从魔法骑士学园的宿舍，偷走了亚莲娜的终端机……」

「就是那个……小亚莲自行改变史库罗维尼家一直以来未能完成的术式，使其成形……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就是了。」

「未经认可、未经清查的禁术啊。那种东西究竟会带来何种代价……」

记述魔法的式子也就是术式，是极为理论性的东西。

说起「编写术式」，主要是结合经过几亿次验证后安全性受到保障的文章结构，再加上个人独特的变化去变更效率和威力。

虽说有家传的雏型，但是不仅重新记述并补齐术式，还直接加以使用……这种行为，简直比以实弹玩俄罗斯轮盘还要危险。

（子弹说不定会射穿脑袋，也可能毫发无伤地结束……）

太过危险的赌注。

「你们用那种东西让赛莉卡·维尔米欧尼复活了吗？居然这么乱来……！」

「是啊……小亚莲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呢。不过，真正的问题不在那里……！」

彷佛从乾涸的喉间，挤出最后一滴滋润的声音。

「──那孩子，复活的赛莉卡·维尔米欧尼，好像把我们这些人类全都……看成是怪物了。」

黑子好比自白的罪人一般，如此说道。

†

「她的脸蛋很漂亮吧？……小亚莲还活著，没有死喔（注：此台词出自安达充漫画《TOUCH 邻家女孩》）。」

「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但是不参考旧档案便无法理解的玩笑话就免了。」

「哈哈……对不起。因为要是不强打起精神，真的会整个人萎靡不振……」

弥漫著乾净空气、消毒水气味，气氛沉重又温暖的医院。

带有独特紧张感的白墙、天花板，以及单调朴素的长椅。两名人物望著受到厚实防护障壁保护的少女，亚莲娜·史库罗维尼的集中治疗监视器，并肩而立。

「虽然看起来姑且是保住一命……不过真是太乱来了。」

救护班从英灵墓地将她保护、紧急搬运至此已过了数小时。

本来属于E级，和其天才般的头脑相比十分贫乏的炼素总量。

因为行使超过自身极限的术式，使得一部分的脑神经烧毁，留下后遗症的可能性很高。

「原本开发术式这件事，必须花费和记述本体文章结构几乎相同，甚至更多的时间去设法缓和代偿、减轻反作用力。而省略这个过程、未经认可的术式称为──『禁咒』。」

亚莲娜所使用的就是所谓的禁咒。并非专业技术人员，虽说是天才但仍不过是学生的她，独自将家传术式变化成了扭曲的禁咒。其效果尽管强大，然而……

「负担实在太大了。真没想到，她居然在将从炼核武装抽取出来的意识和记忆资料转录于肉体上时，切除同时摹写的『死亡』记忆，由自己来承受。」

将人类这则故事的结局、灵魂的临终时刻转移到他人身上，藉由等价交换使其复活。

──如此不寻常的伟业，这名甚至还称不上军人的少女竟然办到了。

「亚莲娜·史库罗维尼，她简直就是天才。比起炼素持有量和演算能力，她本人罕见的发想力和应用能力，才真正堪称是足以名留人类历史的优秀才能。」

在战斗中所受的伤尚未痊愈，身上到处都包著绷带的黑黑黑黑子。

以及另一个人──大概是接连作战、一再奔波的关系，往常的军服军帽装扮沾染上碎铁锈和尘埃的白银冬真，眺望著亚莲娜所在的密闭病房。

被营救出来后，她所受到的处置是完全隔离、集中治疗。

在被厚实玻璃和魔法障壁保护的病房内，她全身被连上无数用来维持生命的管线。而侵蚀她身体的东西正是──她所实行的禁咒所带来的代价。

「她是个坚强的孩子。背负并代为承受某人的『死亡』……这种事情照理说是不可能发生的。」

「就是啊，一般人是不可能办到的。不过正是因为她是小亚莲，所以才办得到。究竟该怎么形容她呢？她是降临人间的天使还是什么吗？她善良到根本就是神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没能保护这位天使的我们，便是愚蠢的罪人了……天神一旦发怒，是会带来大洪水？还是天降硫磺呢……」

「那是旧时代的宗教故事吗？」

「是啊。乾脆受罚反而还比较轻松……人类就是会有那种想法的生物。」

靠著绷带和电子仪器、永续型治愈术式勉强存活的亚莲娜，不知何时才能够康复。然而，付出沉重代价……确实有其价值。

「但是很不巧的，我们离放松这种奢侈的享受还很遥远──她人呢？」

「人家让她暂时在中庭休息，远离医生和护理师。」

「你的判断很正确……依『那孩子』现在的状态，应该无法让她和其他人见面。」

向持续沉睡的亚莲娜默默致意，由衷祈祷她能早日康复后，冬真离开病房。

黑子也踩著小小的步伐跟上去。听似轻快的脚步声回荡四周。

「这里安静到都快要耳鸣了耶……现在医院不是应该很忙才对吗？」

「因为这里是VIP专用的特别治疗区。顾虑到有无数重症患者及法律的平等性，这里照理说也应该要开放才对……不过考量到事情的严重性，我还是说服了负责人不要开放。」

尽管以「保护特殊人物」的名义动用强权，让对方的脸色十分难看──

但也许是看在镇压政变的功绩份上吧，这项提议最后还是被接受，而「她」也进到了这里。

位在走廊尽头，和亚莲娜一样粗糙的结界。

毫无自觉地被隔离在玻璃墙另一头──

「……哼。怎么？你该不会是想要亲近我吧……？」

她对著翩翩飞向自己的蝴蝶，绽放出花般娇美的笑容。

以心理照护为目的重现的模拟自然环境。那里有供应乾净新鲜氧气的植物，以及作为治疗之用的小动物们。

她以像是对待人一样的态度，对小动物之一说话。

「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造型样式一致呢。莫非尽管不是同族，但是形式相近？」

外界的声音几乎传不进遭到隔离的区域。她却瞪著墙壁另一头，像是在威吓什么讨厌的东西一般，毫不客气地撂话。

「比起集结成群、到处散布噪音的没用怪物……我们应该可以成为朋友。」

以女孩子气的姿态坐在天然草地上，用仿造衣服的摇曳火焰裹覆全身的人是──

「……赛莉卡·维尔米欧尼。」

因亚莲娜·史库罗维尼的禁咒「女神请愿（Gospel Wish）」而重生的，人类史上第一位复活者。

只要追溯太古传说、宗教经典，即可发现死者复活的纪录。

只不过，被公开记录下来，并且能够得到整个过程资料的例子，除她以外并不存在。

岂止值千金，简直就是等同人类未来的至宝。

「小亚莲的复活术式虽然不完整……但是效果十足。当时，现场只有战死者的遗体和常见的魔法骑器。」

只凭那些道具和设备──

「小亚莲让赛莉莉复活了……！她以融入遗体的炼核武装『归蝶焰刃』作为触媒，将记忆和意志下载到以炼素重新建构的肉体中……！」

「可是没有下载完全。」

尽管认同其伟业的价值，冬真仍严格评论。

「肉体的重现度近乎完美。从牙齿的治疗痕迹到一颗痣，都丝毫不差地重现了被记录下来的个人资料。就连人格方面也几乎和生前的她相同，但是……」

「……你是说记忆吧？她真的完全不记得生前的事情吗？」

「因为时间太过匆促，只能靠著一两句话来判断，不过看来似乎是如此。」

冬真从几句话对话中发现，现在的「赛莉卡」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利用「无名」的权限，在隆美尔的协助下操控救护班的记忆。

当作「没有发生过」损害，并且下达封口令，暂时隐瞒保护赛莉卡一事。

「我打算之后再报告这件事。卡秋雅正在来这里的路上，不过可能得花一点时间才能抵达。」

「……不行公开吗？」

「我想很难。虽然她的个性、人格感觉都和赛莉卡一样，可是……」

被认为已经复活的赛莉卡最大的问题，在于她的认知机能出现了障碍。

「她不把我以外的人当成人……从她救了亚莲娜和黑子你这一点来看，她似乎最少有把你们视为生物，然而目前还不知道她的判断标准是什么。」

「真是幸好勉强还可以沟通……坦白说，当时人家真的是完全振作不起来。」

以往总是逍遥自在、从容不迫的少女，黑黑黑黑子──初次吐出丧气话。

在玻璃另一头，赛莉卡兴致勃勃地望著指尖的蝴蝶。黑子把手伸向分隔她与自己的厚实墙壁，从紧闭的嘴巴深处，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都是人家的错。不知是太晚，还是太早强制结束……也不知道原因在于情报下载不完整，或是术式本身出了问题或错误……」

有一点，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人家的固有绝技（Royal Arts）『截断炼脉（Link Cut）』能够切断所有情报和炼素。因为，要是当时不强制切断，小亚莲她──」

「女神请愿」在完成前一刻，遭到黑子强制切断。

她强制切断构成赛莉卡·维尔米欧尼情报的最后一幕，也就是重现其「死亡」的情报，让复活术式以不完整的形式结束……最后导致现在这样的结果。

「──便会当场死去。就算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医院病床上动弹不得……她还是活了下来。我希望她活下来……！没错，都是因为人家有了这样的想法……！」

吶喊声中没有虚假，也没有后悔。

然而──不安却犹如浓稠的污泥，覆盖了黑子的心。

「若是我有顺从小亚莲的意志、听从她的命令；若是我有守护她的术式实现直到最后……赛莉莉或许就能彻底复活，世界首次的复活术式实证也能够成功。」

然后，赛莉卡也不会产生把人类视为怪物的扭曲认知。

「假使真的是那样，政变的问题说不定也能传出捷报，人类现在也已经彻底获得拯救了。因为『女神请愿』就是这么地有价值。」

（你错了……这句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好想否定她的话。冬真却无法否定这项事实，只能痛苦地叹息。

（虽然说需要未被他人继承的炼核武装作为触媒──不过，要是真能让被埋葬在英灵墓地的几百万、几千万英灵复活呢？）

现在凰花在经历政变后所产生的诸多问题，几乎都能获得解决。

（不单单只是补充损失的人力和战力，复活的可能性还能提升前线的士气，技术方面的突破也能让沮丧的市民们重拾活力。）

当然，那并不是可以随便使用的东西。

就现阶段而言，要付出的代价非常高，而且必须由拥有女神类固有绝技的光圣（Cleric）施术者来咏唱。

可是，今后透过研究获得改善的可能性很高──无疑将成为人类的希望。

「……要是人家没有多管闲事，人类早就得救了……？而且，既然那是小亚莲自己希望去做的事情，人家、人家……」

也许太多管闲事了。

「搞不好真的太鸡婆了。小亚莲的愿望……她想要为人类牺牲、拯救同伴的心意，说不定都被我的任性给毁了……！」

少女让人联想到猫的纤细身体不住颤抖。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黑子过去并不明白做出抉择是一件多么沉重的事情。

因为她只要不分好坏地服从命令，想著去达成被赋予的任务即可。

「这样下去，小亚莲的牺牲算什么？她只能半死不活地插著管子，连好不容易活过来的赛莉莉也失去记忆，落得认知崩坏的下场！」

……咚！

黑子握起拳头，捶打玻璃。玻璃吸收了冲击和震动，几乎什么都没留下──但是……

「不要做那种自残的行为。这样只会让伤势增加，没有意义。」

「可是……可是！」

捶墙的撞击力令绷带渗出鲜血。

黑子将额头抵在厚实的墙上，低著头不让人看见自己哭泣的脸，然而水珠却滴滴落在经过打磨的地板上。

「必须从中做出选择，却因为选不出来而害死两方……哈哈！白银爸爸，一切都是人家的错……要是人家、人家……！」

若是能够下定决心。

「能够更坚强地守护小亚莲的心愿就好了……！要不然，在一开始得知她打算做出荒唐行为时，就应该阻止她使用禁咒！」

正因为两件事都做不到，才会……心好痛。

糟蹋了挚友亚莲娜，由衷希望为人类、同伴殉死的的心意。

将或许能够继承其心愿复活的赛莉卡，变成了没用的废物……！

「……你很后悔吗？」

听著少女满是苦恼的吶喊，冬真静静地询问。

「我们初次相遇那天，我曾经问过你接近雪奈的目的是什么吧？」

「是啊，当时人家回答百分之百是为了任务……人家认为这是最好的答案。」

「无名」的任务是执行骯脏差事。绝对不公开身分，暗中保护人类。为此，即便是做出暗杀一般的肃清、操弄丑闻的卑劣行为也在所不辞。

而在那样的情况下，黑子对监视对象产生了个人情感。

雪奈的纯真、亚莲娜的无瑕善良、赛莉卡的竭尽全力──全都让她好喜欢。

「结果我却喜欢上她们，有了想和她们当朋友的念头……！真是可笑。那么奢侈的事情，明明就不可能被允许发生在人家这样的坏蛋身上……！」

没错，如果最后注定要像这样品尝绝望与后悔的滋味。

「……还不如像学长一样，彻底当个齿轮、当个服从命令的工具要好得多……！」

「你不要误会了，黑子。」

冬真站在发出呜咽的少女身旁，没有做出对她伸出援手的举动。

「没有在你越线时阻止你的人，是我。既然我肯定你和雪奈、亚莲娜她们的关系，进而让你失去冷静的判断……责任就在作为命令者的我身上。」

「你这么说，该不会是想安慰人家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这本来就是事实。倘若能够彻底当个机器、当个服从上级命令的工具，那样肯定是再完美不过的理想型。」

没有烦恼、迷惘、也没有恐惧。

如果能够当一个只忠于逻辑和规则的奴隶，将思考这件事委托给其他人的话。

「──人生想必会过得非常轻松吧。然而，却也徒有空虚。」

「学长居然会说这种话？那个说只要当评议会的工具、武器就好……还说愿意为了人类、女儿而死，舍弃荣誉不断暗中奋战的人竟然……！」

「我支持现行政权和评议会，是因为这样对人类的生存有益。而社会的存续，又等同于我本身和雪奈的生存，彼此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

白银冬真接受现行政权，也就是十二耆老评议会的统治，并且听从其命令。

这是因为，他们统治人类再生机构这么多年以来，尽管多少有些问题，却也做出了诚实执行的实绩，而且他个人也对生活没有太大的不满。

「社会保护我和家人，我则保护家人和社会。这是一份公平对等的『契约』。」

因此，白银冬真服从评议会，以「屠杀骑士的骑士」身分肃清内外的敌人。

「但是，我并没有放弃思考。我时时都在思索如何以更好的手段，去创造出更美好的未来。虽然那些多半都欠缺可实现性，没有真的执行。」

在某些情况下，冬真甚至有可能主导像古兰·玛丽亚那样的叛乱行动。

他在思考过所有方向性、选项之后，选择采取支持现行政权的方针。

「我是评议会的看门狗。但是，狗也有意志，没有必要否定自己的人性。连因为喜欢谁所以想要保护对方的念头都没有，只是乖乖听话的人偶，有什么用处呢？」

「……可是，都是因为人家犹豫不决，她们两个才会……！」

「那纯粹是假设性的问题。你眼里好像只有术式成功的可能性，但事实上，也有可能反过来因为术式失败，演变成两人死亡如此更加悲惨的结局。」

冬真甚至认为，在没有任何支援和命令的状况下，黑子已经尽全力了。

「你说是私情让你失去判断能力，关于这一点，如果有百分之百的确证则另当别论……但是既然没有，那么中断术式这个判断就没有错。你就别太耿耿于怀了。」

「……哈哈、啊哈哈哈。你很不擅长温柔地鼓励别人是吗？」

「现在没有人在监视。如何？这是殴打无能上司的好机会喔。」

「别了吧……即使迁怒他人也没意义。比起那个，现在这个世界变得如此乱糟糟……还是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比较重要啦。」

黑子用似乎稍微放下重担的爽快表情说道。

她的视线朝向在玻璃另一头，眼神茫然地望著蝴蝶群的赛莉卡。

但是，冬真看穿了隐藏在那副柔弱神情及内心深处的锐利与不安，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叹息。

（……太早了。现在就投入实战果然还太早。）

这一点并不仅限于黑子。雪奈、亚莲娜、赛莉卡都是。

（若是能够如同预先安排好的那样，完成魔法骑士学园的基础教育课程，让她们的精神和肉体稳定下来──）

然而很不幸地，她们已经变成了「大人」。

失去原本应有的三年缓冲期，被从随时都受到保护的孩童世界强行拉出，在不得已只好成为大人的环境中，看见了地狱。

（这个时期的三年，比现场的三十年还要重要。能够活得像个人的最后机会，遭到恐怖攻击的无情蹂躏……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

冬真说责任在自己身上，这句话并非虚假。

可是，不管别人再怎么说，也没有几个人真的能够坚强地肯定「自己没有错」。因为，人总是会藉著寻求惩罚来换取安心感。

黑子在寻求惩罚，想要找寻某样东西来清算她深信自己所犯下的罪过。

一面解读黑子的心情，冬真一面在冷静的面具底下心想。

（──抱歉。）

无法开口道歉。那么做太傲慢了。

只要有我，大家就能得救。

只要有我，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

很抱歉我没能赶上。

「喂，有人在吗？」

赛莉卡终于将视线从蝴蝶群移开，忽然出声喊道。

「我肚子饿了……就算是像怪物的家伙也没关系，快点出来吧，我想吃东西。什么都好，只要有东西可以填饱肚子就好。因为我不想……吃掉这些孩子。」

火焰少女将视线移回翩翩飞舞的蝴蝶，伸长触碰不到的手这么说。

蝴蝶群受到她所散发的光和热吸引，在她附近盘旋飞舞，但是绝对不会去碰触她。

因为一旦接近，就会烧焦死去。就和「飞蛾扑火」这句古谚所说的一样。

「吃饭啊。对现在的赛莉卡而言，亚莲娜和黑子确实是……」

若是从和她之间的简短对话中，推测她现在的认知──

「她好像将我们视为友善的怪物呢。虽然本能地做出不是敌人的判断，却依旧是不同于自己的存在……她似乎是这样判断的。」

「这样啊……她为什么只将我视为『人类』呢？」

说起来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她是世上唯一以炼素取代人体复活的人类。

因此，自然无法得知赛莉卡产生记忆障碍、认知异常的原因为何。

「需要进食啊。这一点倒是和普通人没两样。」

「话说，赛莉莉要吃什么呢？……难道要像食火鸡一样吃火吗？」

「不晓得。不过，我想应该可以提出几个假设来试试看。」

几分钟之后──

「啊！」

通往中庭的封闭隔板开启，出现的人影令赛莉卡表情一亮。

结果，火炼素随之晃动，蒸腾热气般的热浪袭向蝴蝶。小生命们像是被手指弹开似的，仓皇地往上方的天花板逃窜。

「……跑走了。真可惜，它们是至今最有可能和我成为朋友的生物。」

「抱歉惊扰到你了……我准备了食物，你可以吃吗？」

「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莫名有种肚子好饿的感觉。」

赛莉卡一脸觉得奇怪地歪头。有如火焰缠绕的双马尾爆裂溅出火花，然而冬真完全不当一回事，从容地递出自己带来的托盘。

「抱歉我花了一点时间准备。虽然原本的店家毁了，不过我紧急还原了菜色。」

「……啊！」

托盘上有一个朴素的金属盘，上面摆著一个大汉堡。

将百分之百天然肉做成的肉饼慢慢煎熟，再夹上不具丰富炼素，并非代用品的面包，以及新鲜蔬菜，重现了「那一天」的菜色。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肯定很难吃。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我就是知道不一样的东西要好吃多了。尽管如此，却又莫名有种……」

一面用带著困惑的语气说著，赛莉卡伸手触碰盘子上的食物。

火焰手指烧焦了包装纸，酱汁、番茄酱立刻沸腾，水嫩鲜脆的莴苣顿时烧了起来，汉堡面包也滴著油，化为黑炭。

「非常开心、喜悦、有趣、舒服的感觉？那种情报在我心中浮现。嗯……！好难吃。啊哈哈哈哈！明明很难吃……却又好美味！我喜欢这个！」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果然没错，冬真在心中呢喃。

对魔法骑士而言，进食的目的之一，是补充维持肉体所需的营养。

另一个目的，则是活化并增强精神、炼素。

由此可知，对于肉体是由炼素建构而成的赛莉卡来说，她所需要的是后者。

「这是你和黑黑黑黑子、亚莲娜·史库罗维尼，以及白银雪奈共进的最后一餐。我重现了你当时所吃的天然肉汉堡……你有记忆吗？」

「不记得。就算你跟我说这些，我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燃烧的汉堡。赛莉卡品尝似的捏碎含有炼素的灰烬，接著说：

「有一种……饥肠辘辘的感觉……可是，我已经不需要吃这个了。因为『得知』这里面所含的某样东西，一定就等于我『吃了』。」

「不需要以消化器官为媒介，而是直接将食品转换成炼素……」

在某种意义上，那堪称是炼素补给的革命。和需要维持肉体的人类不同，倘若仅需补给炼素即可维生，那么人类的生存成本将会戏剧性地大幅降低。

「虽然我对这一点也很感兴趣……不过，可以再请问一次你的名字吗？」

「你很烦耶……我不知道啦。我只知道我就是我。既然没有其他和我一样的存在，那还有必要辨别个体吗？」

这时，赛莉卡忽然像是注意到般定睛注视冬真。

「……对喔，还有你。既然有你，就得区分我和你了。这么一来，那个好像就有必要？呃……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

「赛莉卡……你是说赛莉卡·维尔米欧尼吗？」

「嗯，就叫我那个吧。虽然我完全想不起来，不过我喜欢那个发音里蕴含的炼素。」

总而言之，意思大概就是她喜欢这个名字吧。

赛莉卡再次坐在草地上，并且招手邀请冬真一起坐下。

明明全身都缠绕著火炼素，然而仔细一瞧，草皮却没有烧焦。

让人联想到炼核武装，包覆裸体的火焰──只要不让手指靠得极近，近到几乎要碰到的程度，就完全不会被烧伤。

「……喂，你想摸哪里啊？你对赛莉卡的胸部感兴趣吗？」

「抱歉，比起里面的东西，我对外装更感兴趣。这个火焰是属性式的应用吗？」

「天晓得……我不知道。只不过，这个可以塑造成各种形状喔。而且也可以脱掉，或者应该说使其消失。不过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总觉得必须把这里和这里遮起来才行。」

赛莉卡边说边抚摸胸部前端和腰部周围。

对于她因无知而做出的煽情举动，冬真苦笑著坐到她身旁，然后开口：

「首先，我想向你道谢。感谢你救了亚莲娜和黑子。」

「？……不用那么客气啦。虽然和你比起来，那些怪物长得好奇怪，不过我还挺喜欢她们的，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地那么做。」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谢谢你。你烧灼伤口止血，并且利用热能保持体温的举措，以急救处置来说近乎完美。明明情报有缺损，你却记得急救的步骤吗？」

「我说了，我什么记忆也没有，因为我现在处于全新的状态。虽然会像现在这样，透过和你说话来慢慢地累积记忆，可是我完全没有之前的记忆。」

然后，赛莉卡用手指抵住嘴唇，像是陷入沉思地说：

「不过，在我从那个冰冷的墓穴深处醒来之前，我隐约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作梦。」

「作梦……？你也明白梦这个概念啊。」

「那当然啦。所谓的梦，在这里指的是无意识下的体验。那些词汇的定义和形体，都在那条河中漂流喔。好多好多，就像小鱼在游一样。」

──河。

「……不管是日本、东洋的三途川，还是希腊罗马等世界各国的神话传说，河都被当成分隔死后世界和现世的象徵。」

假使赛莉卡所见到的「河」是那个的话。

「意思是，你见到了死后的世界吗？」

「不晓得耶，我不知道你会如何判断我所见到的河。不过……嗯，没错，那果然是河。我一直在好大、好大的水流中被冲著走。」

漂呀漂的，漂呀漂的。

赛莉卡像个孩子似的展开双臂，整个人好像要往后仰躺一样。

「一边想著位在这么高的地方的某样东西……那是叫做『天空』吗？我一边想著那个概念，一边漂呀漂的任凭水流将我冲走。我在那道水流中看见了许多东西。」

顺著梦河而行的赛莉卡所见到的东西──

「一点都不会觉得无聊喔。我看见像是汤里漂浮著黏稠水草的星球，还有诞生在那里的生命源头一边互相吞食、一边长大。」

「也在分岔成好几道水流的彼端，看见名为人的生物朝著宇宙另一头撒下种子。其中，也有舍弃所有武器，以规则奇妙的游戏进行竞争的水流。我还在水流的更上游处，看见以石器猎捕大型生物的身影，以及清扫烟囱的煤灰结果却被烧死的孩子。」

「石器时代和工业革命。所谓的分岔……是有可能发生的人类历史？」

「谁知道，那么困难的事情我不懂啦。因为，那只是我从水流外面看到的感觉。我身在水流之中，但那不是你所说的河，而是流经那里的水。」

那个流经河中的水究竟是什么，这一点实在难以理解。

可是，倘若就只是照著原本的样子流动……那么「赛莉卡」之前所在的那条河──

「时间之流，历史之流，人类史的潮流……炼素的源流……？」

若以词汇来形容，大概会是这样吧。

地球的创生。如果将生命诞生以来，随时间洪流累积下来的情报可视化，那一定会是一条从过去流到现在、未来，悠久的情报大河。

「以人类的语言是那样说的吗？每一滴之中都蕴藏著历史。不只是我，还有其他数不尽的谁也都变成了水在流动。」

「但是……」赛莉卡突然停顿下来。

「水流中途忽然……停下来，阻塞了。有如漩涡一般的东西……阻挡原本平稳地漂流的『我』、将我卷入到尽头处……」

「……赛莉卡。怎么了？你不用那么勉强自己。」

「不，这件事很重要。我不懂。虽然不明白，但是……！啊啊，真是的！什么嘛！亏我都想到这里了，结果竟然无法读取！身为记忆媒体，这样实在太扯了！」

赛莉卡像个发脾气的孩子一样激动摇头。

「好痛……这就是『疼痛』吧？脑袋里面刺刺的，感觉好不舒服──！」

从火般红发迸出的火花接触到草地，到处留下烧焦的痕迹。见到烦躁的她释出白光和热，宛如一颗人形的恒星──

「……不用勉强自己。可以了，赛莉卡。」

「……啊。」

所有的热都接近不了。

不畏在烦躁情绪下满溢，由炼素所构成的灼热，冬真的手指稳稳地抓住赛莉卡的肩膀，以保护公主般的举动让她躺在草地上。

「抱歉让你这么激动，你还是休息一下吧……要去病房吗？」

「……不，这里比较好。因为这里空间宽敞，又有空气。我没有必要像你们一样，用布片保温和装饰身体。这里就好，我比较想要待在这里。」

「知道了……你可以睡觉吗？如果可以，还是睡一下比较好。」

「你是要我关闭意识对吧？嗯……我会那么做的。呵呵呵……这是什么啊？」

赛莉卡摩娑自己如刚煎好的松饼般白皙柔软的腹部。

「收进这里面的情报在说话呢。汉堡……那则情报好温暖，感觉似乎能让我作个好梦……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

其中一定有某个重要之物。

「我只知道，那是我曾经最喜欢的东西……我应该说晚安对吧？」

「是啊……好了，晚安。」

没有发出熟睡的鼻息声。肺部没有活动，感觉不出有没有在呼吸──

俯视动也不动地闭眼躺在草地上的赛莉卡，冬真悄悄地站起身。

（还是没有得到有用的情报。但是……莫非她有零碎的记忆？）

对初次交到的朋友，黑子和亚莲娜的好印象。

充满回忆的汉堡中所蕴含的炼素。假使这两者都是源自于生前的记忆。

「就有可能恢复记忆……有希望了，卡秋雅……！」

他悄悄地转身离开，以免吵醒赛莉卡。

穿越装甲隔板来到昏暗的走廊上，冬真展开手里的魔法骑器。而正当他滑动触控萤幕、准备进行通话时──

「回路已几乎修复了啊。这么一来，就可以马上呼叫卡秋雅了……嗯？」

通话软体接收到的来电，是透过「无名」专用的隐密回路打来的。

在点击确定接听之前，回路就会自动接通。获准使用无论何种情况下都必须联络的最高阶密码的人，在凰花内部只有极少数。

「桐幻老师，怎么了？如果是和评议会之间的磋商事宜，那么请您去找负责人。」

「劈头就说那种话啊……你的个性还是一样呆板呢，冬真。」

犹如古木被风微微吹动的沙哑声音。冬真记得那副仙人般的模样。

十二耆老评议会议长，日本派系的首脑──他是从前冬真在学生时代，和卡秋雅、隆美尔一起在第一魔法骑士学园四处胡闹时的学园长，也是从前的恩师。

「在学生时代发掘你的才能……相信并推举你这个人才这件事，至今仍令我感到自豪。这次镇压政变一事，你也做得很好。」

「这是我的荣幸。所以，正题是什么？」

「……跟我讲话这么不耐烦啊？你这只尺蛾真是一点都没变。不管是世俗的权威还是十二耆老评议会的权威，尽管尊敬却没有主仆之分。隐藏在礼节中的傲慢，和学生时代的你一模一样。」

「为人父之后，我学到了很多。尤其在和附近邻居的人际关系这方面，我学习到若是用军队组织那一套来应对，一定会频频产生纠纷。」

「而你觉得不需要顾虑我、对我那么客气是吗？……也罢。白银冬真，评议会对于你为人类社会所做出的贡献，给予极高的评价。」

「……？」

从魔法骑器传来的迂回话语，令冬真不禁微微蹙眉。

这名老人近几年大概是为了将权力移交给年轻人，鲜少有政治性的发言，仅以议长身分致力于派系的交涉上，几乎不曾在台面上发挥影响力。

如果要说有什么例外，就是只会在「无名」的行动和待遇方面下最后决定。毕竟那是在他亲自斡旋下创立的部队，因此他会透过卡秋雅或隆美尔下达各种指示。

（仔细想想──卡秋雅对我下达的特务指令，大概也是老师吩咐的吧。）

白银雪奈的生命安全不能有任何闪失。

除了将身为人类希望的世界最强S级养育成独当一面的魔法骑士，还必须片刻不离地守护她──

「……远离『大灾难（Blast Down）』。你还记得我下达的特务指令吗？」

「记得。这次的事情是我失态了……我让雪奈受到术式的唆使，做出了错误的行为。我会在审判时，自己为这件事情作证。」

「愚蠢，不需要什么审判。」

「……请等一下。」

听了老人严厉强硬的语气，冬真忍不住回嘴。

「这次的事情，堪称是人类史上最大级的恐攻事件。因为是握有最高决定权，甚至对评议会议员拥有影响力的领导者直接造反。这起事件，超越了我们之前经手过……能够埋葬于黑暗中的规模。」

过去，「无名」在凰花的背后，暗中解决了各式各样的事件。

击溃政变之类的阴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那一切都被埋葬在黑暗中、没有公开报导出来，一般市民自然也浑然不知。

然而……这次的规模和前提条件，都与以往的事例相差甚远。

「波及中心、最深（底层）这两层的大规模污染。炼素转换炉母核外露，以及极为庞大的人员死伤。为了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我认为现在正是将一切公诸于世，并且建立起新体制以储存战力的时候。」

为此，冬真已想出好几种手段。

「──详情我会整理成报告提出，不过当前最重要的应该是取得市民的信任。关于雪奈的罪行、古兰·玛丽亚的唆使行为，我一定会出面作证。虽然有可能会遭受抨击就是了……」

「你能够保证，白银雪奈的变异率不会因抨击所带来的压力而上升吗？」

「我……」

高阶魔法骑士随时都站在人与孢子兽的边界，保持著极度危险的平衡。

而巨大的心理压力、过度的伤害所带来的负荷，会大大地破坏平衡。

尤其在青春期这个身心还不稳定的易感时期，受到的影响是成人后的数十倍──

「她受到古兰·玛丽亚那个妖女诓骗的罪过确实深重。但是──全体市民、军队、评议会，也全都被那个人给骗了。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这……」

「凰花是一个大家庭，是集结了全世界难民的方舟。不过是勉强靠著救济人类、夺回地球的大义，连结在一起的虚渺幻影。然而那份信赖，如今已沾满了污泥。」

大后方就交给我们，评议会不会错的。家人都平安无事，所以放心作战吧──

古兰·玛丽亚狠狠打破了那样的幻想。

「如今已没有了信赖，也没有理想。梦想破灭，希望也粉碎了。如果你女儿的变异率是百分之五十，那还可以赌一下。我这副老骨头愿意背负起所有罪过，就算被处死也绝不后悔。」

「……老师，您该不会！」

「危险，太危险了。百分之八十九？要把人类的命运赌在那仅剩的百分之十一上？事实已经证明即便是绝对无敌的你，也无法彻底守护女儿的心。」

勉强能够让白银雪奈继续作为人类的人性枷锁。

那仅剩百分之十一的救命索──

「我没办法下那种赌注。虽然那个方法远远不如白银雪奈，如今也只能启用备案了。我要将人类存续的希望寄托在那上面。冬真啊──予以你的女儿，白银雪奈处分吧。」

「……！」

「我已经确实下令了。期限是今晚，我会等你到午夜零时为止。你就好好地跟她道别吧。」

「议长……桐幻老师！请等一下，这样实在太突然了！」

「少啰嗦，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就算只有百分之一，只要变异率上升，这个凰花的中枢就有可能再次出现层级五。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害怕什么……冬真！」

第一次，应付过去了。

第二次，勉强存活下来。

第三次──不可能。已被逼入绝境的人类再生机构如果让层级五第三度出现，这一次，无论采取何种手段都不可能撑过去。

「拋弃私情吧，你应该办得到才对──就像过去一样。就如同你斩杀蜜露法那天一样，再次为了人类举剑吧，白银冬真！」

──嘟嘟。

「老师！……老师！……────唔……！」

冬真心想，自己能够耐住冲动，没有把通话中断的终端机摔在走廊上，简直就是奇迹。

大骂、恶意、愤怒涌上心头。至今不曾感受过的心情，不合理、情绪化至极的感觉。不满、不安、不信任，各种负面意念的综合体。

「……他是认真的。如果是桐幻老师……」

只要是为了人类，连父母、孙子也不惜杀害。他就是那样的一个老人。

即使死后无人收尸，也认为殉死才光荣的日本派系。对位于其顶点的男人来说，为了大义牺牲家人是理所当然──那份坚定不移的精神，过去甚至让人觉得可靠。

可是现在──

「……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心情。」

情感超越理性的感觉。越过合理的判断，想要驳回恩师之言的冲动。

雪奈。雪奈。雪奈。婴儿时期的、年幼时的、长大之后的，各种面貌在眼皮底下一一闪现。天真无邪的笑容，持续守护至今的东西──即将毁坏。

「……意思是一切到此为止吗？雪奈……！」

切断通话的终端机没有任何答覆。

昏暗的走廊上，只有冬真一人独自伫立。

（插图007）

第四卷 黑暗中闪耀的光芒

「请配合自行除染！」

「请在入院之前自行进行诊断！可以的人，请以属性式自行除染！无法自行除染者，院内的护理师会代为进行，请各位依序排队……！」

「奶奶！……奶奶！啊啊啊啊啊……！」

「这里有光圣施术者吗？就算是预备兵、没有医师执照也没关系！

只会急救处理程度的伤口除染也无妨，请务必前来帮忙……！」

──最深区域（洛塔斯·底层），第一魔法骑士学园附属中央医院陷入一片混乱。

古兰·玛丽亚被击败，政变受到镇压。

但是，沉睡在军队驻扎地正中央的活体炼素转换炉「扶桑」，却只是被简单地封印起来。

即使以临时找来的密封用蓝色防水布覆盖，已经散布出去的污染物质却已扩散至市区，如今已可观测到以伤患、孩子、抵抗力弱的老人为媒介的孢子兽出现。

所幸，拥有强大炼素耐性的特殊孢子兽「塞伊格亚之子（Spawn）」，已随母胎古兰·玛丽亚的消灭停止行动、自行毁坏，因此那些孢子兽几乎都是最低阶的层级一。

驻扎军释放遭到囚禁的部下、让指挥系统恢复运作的行动，以及随著电梯修复，被紧急从前线调回的守备队活跃表现，使得除染和驱除工作得以进行……然而──

「我不要！古兰·玛丽亚！古兰·玛丽亚！骗人，她不可能会输！」

「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事！她是希望，她才是改变世界的人！」

「……啊啊啊啊啊……我已经不晓得该相信谁、该相信什么才好了……！」

干涉人类再生机构所有一切的群体心理操控类固有绝技，「皇后的敕令（Empress Order）」。

古兰·玛丽亚这条毒蛇的剧毒，至今仍到处侵蚀著人类再生机构这名巨人，留下难以忍受的痛苦。影响未消的群众一味地悲叹，无法动弹──

「你们这群碍事的臭小鬼！……给我闪开！」

「被蠢女人骗了之后还想让人类灭亡啊！给我以死谢罪吧，丢人现眼！」

「我们是受到控制了！不对的是这些家伙，是那些被煽动的小鬼们……！」

大人们猛力谴责。然而，身为政变中心人物的虽然是年轻族群，他们自己却也在开始没多久后就狂热地支持古兰·玛丽亚，大力地献上喝采。

罔顾那个事实的大人们。

他们对自己孩子投以的目光，简直就像看著失控的机器──来历不明的怪物一般，充满了恐惧。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真是糟透了。」

远远望著包围医院的难民、群众，隆美尔·史都华愁容满面地嘀咕。

小型装甲车的驾驶座上，靠著方向盘呻吟的他，举目观察占据停车场的群众，从逐渐升高的「热度」判读情况。

「驻扎军为了驱除层级一忙得不可开交。本来应该要帮忙的学园学生既然参加了政变，就完全成不了战力，等于有跟没有一样。这下恐怕就快发生暴动了……！」

「主要成员全部都被准将逮捕、关在驻扎地了，对吧？」

听见后座传来的声音，隆美尔「是啊」地简短回答。

「剩下的学生几乎都是些小喽啰。不是受到四周的气氛鼓动加入……就是因为听从高年级生的命令，只是一群『普通』的学生。」

「既然参与了叛乱，就没办法无罪释放了……尽管如此，替他们定罪的至少也该是评议会或军法会议，而不是那些激动愤怒的暴徒。」

「我也是这么认为……最糟糕的是，不只是这里，连中央医院、第一魔法骑士学园的运动场和各地的公园、未受损害的避难所，也几乎都落得相同下场。」

就连此时此刻，隆美尔的魔法骑器也正陆续接收到各地的「无名」协助者传来的报告。

从报告的内容来看，这间中央医院以外的避难所、暂时收容因政变等因素而前来避难的群众的地区，也全都正在产生相同的对立情形。

「……是不是阻止他们比较好……？如果是这样……！」

「不行。应该说，办不到。要是身为学园教师的我和卡秋雅，以及被视为古兰·玛丽亚旗帜的雪奈动手逮人，那样只会让他们瞬间变成暴徒。」

一边说，隆美尔转头望向后座。

「……还是乾脆强行突破呢？比方说，从空中直接开上医院的屋顶？」

「那样超醒目的好吗？不过话说回来，还是把那当成最后手段吧。毕竟那样做，可能会造成雪奈的负担，而且现在也还没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总之，现在还是尽量避免刺激群众比较好。」

装甲车的后座，卡秋雅让雪奈躺下来枕在自己大腿上，一边窥视外面。甫来到中央医院附近的三人，是因为接到冬真的联络电话要他们尽速前来「会面」，于是来到这里。

「紧急车辆专用的入口没有被堵住，就从那里进去吧。卡秋雅，你把担架拿出来，让雪奈躺上去，然后在她身上盖毛毯。你自己则用面罩遮住脸。」

「知道了……偷偷摸摸的，简直像罪犯一样，真是丢脸。」

「就没能保护孩子们这一点来说，也许是这样没错……不过，接下来才是重点，不是吗？」

「我知道。我得为学生中出了反叛者负起责任，而且我也发过誓要守护人类的未来。和姊姊的『誓约』……我没有忘记。你放心，我还撑得住。」

车子缓缓地开动。卡秋雅在后座放下担架，让身上裹著毛毯的雪奈躺在上面。

「……阿姨，你和姊姊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没错，那是比雪奈你来到那根大木头身边，还要更久以前的事。」

是大人们还是孩子时的事。

「……那是在这个世界上随处可见的『约定』。如果你有兴趣，我改天再告诉你吧。」

「好……我们约好了喔……？」

像是在怒骂声的大海中游泳一般，装甲车拨开群众前进。将怒骂和不满一分为二，之后他们很快就抵达VIP专用的高度医疗区。

†

「雪奈，你果真平安无事……唉～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嗯，黑子同学也是。请问，亚莲娜同学……还好吗？」

「她的状况很稳定，没有生命危险，恢复意识应该也是早晚的事情。」

无论是包围中央医院的避难群众，还是暴动即将发生的气氛，都没有传进位于深处的高度医疗区。

在人工精灵的控制下极度自动化的医疗设施，除了乾净的白墙、昏暗的照明、大型观叶植物所发出的树叶摩擦声外，完全笼罩在什么也听不见的寂静之中。

「真的是……太好了……！」

雪奈在脸上绽放微笑，从附推车的担架上坐起来。

俯视换上从自家带来的睡衣，一身病人装扮的爱女，和黑子一起迎接三人的白银冬真脸上，丝毫不见对于桐幻所下达抹杀指令的震惊。

「真是太好了。亚莲娜同学和黑子同学……大家都平安无事……雪奈只要有父亲和大家就好，我不想再被夺走任何东西了……！」

「……雪奈。」

那是在隔离环境中长大的少女成长的证明。

女儿原本除了父亲冬真外，连形同家人的隆美尔和卡秋雅，她都感觉没有真正地敞开心房。然而如今，她却在得知朋友平安无事后，打从心底湿了眼眶。

（她真的长大了。虽然受了伤，也付出了庞大的代价，但是……！）

尽管是一点一点、非常缓慢地，然而雪奈确实正在成长。

距离人类灭亡的时限──孢子兽变异只剩下百分之十一。冰炼素会外泄，使得冰霜落在发尾、指尖、睡衣衣领上，代表著她控制体内炼素的能力出现异常。

好比几乎装满水的杯子。再一滴，只要再加一点点，水就会满出来。

白银雪奈将成为人类史上最邪恶、最强大的孢子兽。

（既然我说要尽全力保护她，就不该有一丝迷惘……！）

避开不确定因素，即使造成牺牲也要选择稳当做法的评议会，其所做出的决定──

令以军人、人类守护者、「无名」身分奋战至今的冬真理性，以及身为独生女的父亲、身为人的冬真感性，纷乱不已。

「……冬真，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只是累了。」

「是这样吗？……父亲还是第一次……露出那种表情。」

大概是感应到微妙的氛围变化吧，卡秋雅和雪奈轮流仰望冬真。

冬真在向自己投以发怒般炽热目光的老友，和落寞地拉著自己袖子的爱女面前，刻意绷起脸、摆出一如既往不带感情的表情，接著说下去：

「不要紧，我没事……学长，这个设施的防谍措施如何？」

「从保密的观点来看，甚至不会直接见到医生，照护也全由机械控制。没问题，就算聊一定程度的深入话题也可以。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在说明之前……我想先直接见面应该比较好……赛莉卡！」

冬真「啪！」地弹响手指。

结果，装饰在设施一隅，叶子被空调的风微微吹动的观叶植物瞬间如霞雾般消失──一名被那道幻影掩藏而立的人物现身。

「用幻影式隐蔽？在防谍设备完善的设施里，有必要做到这种地……啥？」

「……咦？啊……？」

首先是卡秋雅，接著雪奈也看见她。

「也难怪你们会吃惊了……那就是小亚莲住院的『原因』。」

「你很没礼貌耶。又不是我拜托你们，明明就是你们自己要那么做的。」

好胜的表情，释放火焰光芒的清透头发，以及包覆白皙裸体的能量礼服。

见到犹如火精灵的少女──赛莉卡·维尔米欧尼出现在眼前，雪奈和卡秋雅皆愕然失语，连事先就知情的隆美尔也说不出话来。

「……虽然我已大致听说过这件事……不过真的假的啊？怎么看都是本人啊……！」

「因为目前尚未掌握详情，所以还无法确切证明就是同一人。不过……但是，就眼前所能判断的情报，还有人家个人的感想……」

赛莉卡·维尔米欧尼。

「这个八成就是赛莉莉本人没错。小亚莲利用复活术式尝试让她复活，结果成功了。虽然记忆和本人的认知有点问题就是了……」

「影子，你很失礼耶。跟你这种空洞的家伙不一样，我一点问题也没有……不过，那边的超巨大雪人和混浊的火焰倒是让我挺在意的。」

回头时，会傲慢地扬起下颚的习惯。

对家人和亲近的朋友而言，比起道尽千言万语，那种小小的习惯更让人感觉她就是本人──就是那个人。卡秋雅用伤痕累累的手捂著嘴，屏住呼吸。

「……啊啊……骗人……！教人不敢相信。可是……不会错的。赛莉卡……？」

「混浊的火焰，其实你应该可以更清澈地发光才对……真是可惜了啊。」

「嗄？……这是什么意思？赛莉卡，你是赛莉卡吧？是我，我是你的阿姨啊！」

「冷静点，卡秋雅……可能是复活术式出了差错，又或者是其他更根本的原因，总之现在的赛莉卡失去了记忆，对人类的认知也出现障碍。」

「认知障碍……？这话什么意思？快解释给我听！」

「总归一句话就是，她不把人类视为人类。虽然我想应该是基于某种条件，但总之她似乎把别人，看成是反映那个人炼素属性的怪物了。」

举例来说，黑子是隐约可见的影子。

专精火属性的卡秋雅，则似乎被她视为「混浊」的火焰。

「这个情况，有可能透过今后的研究、治疗获得改善……你不要太沮丧。」

「那种、那种事情一点都不要紧！……她回来了。光是这样！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秋雅看似心慌意乱地颓然跪地。

她伸出颤抖的手，触碰将摇曳的火焰像手套一样戴著的赛莉卡手指。一瞬间，赛莉卡反射性地表现出想要逃跑的举动，但还是在卡秋雅的请求下允许她握住自己的手。

「赛莉卡……！真是太好了。笨蛋……！你这个笨蛋……！居然擅自死掉，又突然活过来！你到底要让我多担心才甘愿啊！」

「啥？你这团火焰很啰唆耶！我不喜欢你！明明是由和我一模一样的颜色所组成，却受到其他人的影响……喂，你做什么？不要黏著我！」

卡秋雅将赛莉卡的手紧抱在自己丰满的胸前，扑簌簌地泪流不止。

困惑的赛莉卡试图逃跑，然而此时又有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你是……赛莉卡同学……对吧？」

「你们是这么称呼我的。我也不知道，但应该是吧。」

「那种……不坦白又倔强的个性……你果然是赛莉卡同学……！」

「啥？什么跟什么嘛，我强烈地感觉自己被人瞧不起了……我不喜欢你。虽然不清楚是为什么，不过我的炼素变得好不平静！」

在站著不动的雪奈面前，赛莉卡一边把右手交给静静哭泣的卡秋雅，一边伸出空著的左手，用手指指著少女的鼻尖，弹出像美甲一样发亮的火焰。

啪滋……！

「……好烫。」

「哼，那是因为你没有竭尽全力的关系啦……怎么？你是快孵化的蛋吗？明明随时都可以破壳而出，却故意把自己关在那么狭小的媒介里，很奇怪耶。」

赛莉卡指著脸颊被火花溅到而惊讶地用手捂脸的雪奈，这么说道。

「再更有精神一点啦……如果你想保持现状的话。」

一面用和不客气的口吻相反的温柔举动，抚摸雪奈的脸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看著你就怒火中烧。听好了，我不想要你对我传送出那种情报。虽然人的情感很难化为言语，不过……」

一面为找不到适当措辞而焦急烦躁──

「……你可是比我还要巨大的情报体耶，拜托你再更振作一点啦。为什么要把自己缩起来呢？你明明就很能干，不要畏畏缩缩地掩藏自己啦！」

那完全是「赛莉卡式」的发言。

好像要找人吵架一样──却非常温暖、火热的「鼓励」话语。

「……呵呵！」

「啊！喂，你笑什么啦，我真的很不喜欢你耶！我生气喽。是不是情报没有传递出去啊？就是因为这样，口语这种程式才会不正确──」

「赛莉卡……同学！……没有错，真的是本人……！」

「啊，等等……呀啊啊啊啊！」

「什么……？」

雪奈朝逼近的赛莉卡展开双臂，接著，令人讶异的事情发生了。

雪奈竟主动抱住她，火焰与冰，两种相反的炼素吱吱作响地抵销。

「……太好了。你真的回来了……谢谢你！」

「啥？……嗄？什、什么嘛！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大胆的家伙！奇怪？」

在卡秋雅和雪奈的围绕下，赛莉卡反覆说著：「奇怪？奇怪？」

惊慌失措，好比碰上未知难题的学者一般──她用一脸吃惊、慌张，以及难掩困惑的表情，拭去从眼角啪滋啪滋地爆裂的火星。

「为什么？我明明就不认识你们，明明什么情报也没有，然而为何会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却觉得好开心、好温暖。这份心情究竟是……？」

溢出火焰来取代泪水的少女，和受到冰侵蚀的女孩互相拥抱，交换彼此的热度。

阿姨则轻轻握著她的手，为外甥女平安归来打从心底洋溢著喜悦。

「……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隆美尔学长。」

「……小亚莲。小亚莲，你做得太棒了……！」

见到三人沉浸在幸福之中，隆美尔、冬真和黑子都感动得无法言语。

就这么等待了几分钟──在让人希望可以永远这样持续下去的幸福氛围下，冬真算好时机走上前，自己破坏了气氛。

「抱歉。黑子，你可以带雪奈和赛莉卡去探病吗？」

他一边这么说，同时若无其事地触碰赛莉卡的头发。

短短一瞬间的接触，那是能够向施术者传送位置的「侦察」触媒──也就是类似魔法时代的GPS发讯器。只要没有被解除，无论身在地球上任何地方，都能够发现目标。

冬真面不改色地完成施术。见到他极其自然的举动，黑子连忙出声回应：

「……说、说得也是喔！再说她或许就快清醒了。我想，小亚莲见到成功复活的赛莉莉，一定也会很高兴……可以吗？」

黑子瞬间迟疑了一下。

送出看似犹豫的目光后，她窥视抱著赛莉卡的两人，向她们确认。

「可、可以……当然没问题。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哼……就、就是啊，真丢脸。不过……是为什么呢？」

卡秋雅顶著红肿的双眼放开手，赛莉卡俯视依旧瘫坐在地的她。

「不知为何，听到你那样哭泣的声音，我觉得好开心……你别误会了，我没有恶意，就是觉得胸口深处暖呼呼的……好舒服。」

一边用带有热度的手指，触碰口红晕开的卡秋雅脸庞。

「笑一个吧……这么一来，我想我一定会喜欢上你。」

「啊……！」

卡秋雅倒吸一口气。接著她急忙摸索口袋，掏出一个烧焦的乌龟玩偶。

她握著录有赛莉卡的遗言、熏得发黑的玩偶，一面回想最后那句话。

（插图008）

「……谢谢你。」

谢谢你回来。光是这样便已足够。

「赛莉卡，我爱你。我最喜欢你了……因为你是姊姊和我的……家人。」

「……你是笨蛋吗？少在那边丢人现眼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居然敢提什么家人？」

傲慢无礼的发言。

然而与其相反的温柔手指……却轻抚著卡秋雅。

「……不知道，也不记得。难道这是过往的记忆？因为我连是或不是都不晓得──坦、坦白说，心里实在很抗拒……！」

赛莉卡又再度词穷。

「但是，我也……喜欢你。现在看在我眼里，你就是一团淤塞不流动的情报──只是一个又丑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我实在不敢相信那是笑容。」

──可是……

「你那温柔、温暖的话语……还有炼素。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我很喜欢喔，『阿姨』。」

「……！」

卡秋雅感动得再也发不出声音。

冬真静静地走到她身旁，轻抚她颤抖的背部，一边推推另一人的背。

「……去吧，雪奈。你们终于再次全员到齐了。」

「是的……我们走吧。就交给你带路了。」

见到站在自己身旁的雪奈，紧握住自己的手这么说，赛莉卡一脸惊讶。

「咦？你在跟我说话吗？我才刚来这里耶，我哪知道啊……等等，真是的，你不要黏著我啦！喂，你来带路啦，带我们去找那个谁！」

「你说那个谁……是指小亚莲吗？好好好，知道啦♪」

在赛莉卡的催促下，装傻的黑子轻快地跑在前头。

和雪奈手牵手的赛莉卡，尽管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却带著柔和笑容跟上去。

然后，最重要的是。

「……我走了！」

「好。雪奈，你去吧！」

冬真愉快地目送女儿转头露出的灿烂笑容。

──隐藏自己刺痛无比的心，笑著回应。

†

「……你一定觉得我像个笨蛋吧？」

「明明老大不小了，还因为害羞而使性子这一点确实让我不以为然。你是学生吗？」

「你这家伙真令人火大……不过，我愿意原谅你。因为太幸福了，我感觉自己什么都不介意了。」

彷佛还沉浸在温暖的余韵之中，卡秋雅握住自己刚才和复活的外甥女相握的手。

她对著站在一旁的隆美尔，以及伸手拉自己起身的冬真说：

「……没有错，她是赛莉卡。绝对、绝对不会错的……！」

「我相信你的话……因为她还记得那个『约定』，尽管她失去了记忆。」

隆美尔带著微微苦涩的表情，伸手摸索口袋。

历经战斗而变得破破烂烂的军服。口袋破了洞，手一下就穿过内衬。见到他模样滑稽地摇摇空荡荡的手，卡秋雅呵呵发笑。

「无所谓。我想……那一定是老天爷要给我的惩罚。」

「什么惩罚啊，你明明就已经尽全力了。」

「尽管如此，我让她失去生命这一点毋庸置疑。这条罪不会消失，我也会遭受惩罚。就算她活过来了，那孩子还是曾经死去。所以、所以，这一次……！」

听了隆美尔的话，卡秋雅带著凌厉目光，以及好似要吐火般的语气说著。

「……一定要保护她。」

「嗯──那是当然的了！」

面对冬真鼓舞般的言语，女骑士拭去眼泪、放声咆哮。

居中协调似的站在两人之间的隆美尔，把手从破洞口袋抽出来，依依不舍地拍拍自己的衣服之后……「喔！」地发出短呼。

「太幸运了。你们看，还有酒耶。那么就我先喝，再来是冬真，最后再换卡秋雅喽？」

「等一下，什么嘛，为什么你是第一个？」

「因为依照这个顺序，你就能合法地间接接吻啦。这是我送给三字头少女的奖品喔。」

「……信不信我揍你，笨蛋！」

银色的小酒壶。里面的液体与其说是酒，其实只是用水稀释酒精的代用品。

隆美尔喝了一口去除炼素至极限、有如工业制品的饮料，然后拋给一旁的冬真。冬真在空中接住酒壶，毫不犹豫地就口饮啜。

「那个指令……你们收到了吗？」

「收到了。我想黑子那家伙应该还没收到，要不然她看了八成会把一切写在脸上。」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刚才我提议去探病时，她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是因为收到了雪奈抹杀指令？

还是突然被叫到的关系……这一点，就连冬真也无法判断。

「算了，那件事之后再问她吧。不管怎样，得先决定如何应对才行。」

「……要抹杀雪奈啊。这究竟是哪门子的玩笑嘛……！虽然只差一点点，但她还是个人啊。只要在医院疗养到变异率下降，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

「的确有那个可能，但是不能冒那种风险……上头大概是这样判断的吧。」

火辣的酒精伴随著苦味烧灼喉咙。

一边品尝那类似痛苦的感觉，冬真取出终端机确认画面。

──紧急指令。「无名」所有骑士逮捕白银雪奈，见机处置。

不可能有人不明白，这段冷漠文字所代表的意义。

「我反对。现在离预定的十二点还有几个小时，难道不能去说服评议会吗？镇压政变也是冬真的功劳，只要利用这一点施压……！」

「就保护、护卫雪奈这一点来说，我们彻底失败了。既然整个评议会都采取被动的态度，他们大概可以主张责任不在自己身上……到时，恐怕顶多只能互相扯平吧。」

「可是，雪奈加入天堂玫瑰这件事有确实获得许可啊！」

「上头认为后来雪奈遭到唆使、洗脑是我们的错。如今，人类的至宝转而变成人类最邪恶的敌人，于是他们打算在雪奈拿出真本事之前杀了她，就像对付古兰·玛丽亚一样。」

……养育长大之后，为了避免哪天遭受背叛而予以「处分」。

「既然已经有了政变的前例，评议会的老头们大概是这么认为的吧。」

「……没有交涉的余地吗？」

「很困难……因为我没料到他们的态度居然会如此强硬。急迫的时间限制就某种意义上，恐怕是在测试冬真和我们──也包括『无名』在内的忠诚心。」

听起来极度不悦的这番话，令冬真瞬间挑起眉毛。

「……评议会不相信我们吗？」

「与其说我们，应该说是不相信你吧。毕竟之前发生过古兰·玛丽亚获得极大信任的事情，再加上又有绝对无敌、忠诚无比……『屠杀骑士的骑士』这个前例。」

即便是拥有异常潜能的最强者。

只要是为了让人类活下去，就一定会顺从地贡献己力──

「那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被那个宗教恐攻女粉碎了，结果使得他们不由得产生冬真有一天也可能会背叛的怀疑。不安带来了更多不安，于是他们开始寻求解决之道。」

也就是要冬真展现自己的忠诚。

看看人类和女儿，谁才是你所重视的──

「那个臭老头，也就是十二耆老评议会议长、我们那该死的恩师，桐幻就是这个意思。」

隆美尔是和议会接触最有经验的人。他所做出的未来预测，让过去把那方面的工作交给他的卡秋雅和冬真也感受到真实感。

「……冬真，你打算怎么做……！该不会……！」

冬真将手里的酒，拋给脸上喜色快要消退的卡秋雅。

她接过酒壶，瞬间望向湿润的壶口──

「……！」

然后擦也不擦，一口气将酒饮尽。

「无论你做何判断，我都支持你。」

「就是啊。虽然我不打算放弃思考，不过──我们的首领是你。冬真，说出你的方针吧。这么一来，至少我和卡秋雅都会尽最大努力去实现你的决定。」

「赛莉卡的事情也是一样。你还没有报告对吧？」

「是啊。因为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亚莲娜的禁咒咏唱就会被发现，考虑到复活术式对整个社会带来的影响，我想还是再验证一下比较好。但是……」

现在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

「一切就交给你了，冬真。」

「就是啊，你得给出答案才行……已经没有时间喽？」

「……收到。」

简短回答后，正当冬真轻轻压下军帽帽檐，向战友们行礼时──

「──亚莲娜同学……！父亲，亚莲娜同学她……！」

「雪奈……莫非她醒了？」

一点都不像以往的雪奈会发出的雀跃语气。

三名骑士互相点头示意后，前往她们所在的病房。

第四卷 父亲的决定

医院这种地方，气氛向来都非常阴郁。

若是有患者的喧嚷声，或是护理师往来行走的脚步声倒还好。

但如果是完全受到隔离的集中治疗室就和那些声音无关，只能以治疗仪器的运作声作为背景音乐，由昏暗灯光营造出深海鱼巢穴般的阴郁氛围。

在那样黑暗的世界里──

「亚莲娜同学……太好了。真是幸好……你没事。」

「……我才要庆幸雪奈你没事。因为之前我看转播时，真的非常、非常担心你……咳咳！那个，黑子，请问猫咪一家人……还好吗？」

彷佛投下一道平静的光芒般，少女们再度重逢。

身上接著无数维持生命用的管线，躺在病床上的亚莲娜。

她那憔悴的脸庞、深深凹陷的眼窝，看起来就像是一名病人，让人心疼不已。雪奈牢牢握住亚莲娜勉强从被单边缘伸出的手，黑子则靠在雪奈背上。

「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先担心那个，你果然是小亚莲耶。虽然还没有确认情况，不过人家让它们到某位VIP的居住区避难了，所以一定不会有事啦！」

「……？原来有那么好心的人肯答应收留啊……真是太好了。」

黑子像猫咪一样得意洋洋地说。接著，她对疑惑地仰望自己的雪奈和亚莲娜说道：

「没有啦，人家其实是未经同意骇进『家宰（管家）』，强行把猫咪放在那里给对方照顾啦。不过，人家觉得如果是那位大叔，他虽然会满口抱怨，但还是会帮忙照顾的。」

「我虽然不是很瞭解你们……不过我感觉你的行为非常强人所难。」

之后接话的人，是表情似乎不太愉快的赛莉卡。

亚莲娜对她的声音顿时起了反应，也不顾维生系统发出警告声就想坐起身。但是，她光是稍微抬起上半身就……

「！……咳咳！……恶咳！……好、好痛……」

「你不用勉强自己啦。都已经处于那种快要坏掉的状态了，你现在还想做什么啊？」

亚莲娜抚著胸口缩成一团。而紧挨在她身边的人是……赛莉卡。

那副以火焰外衣包覆形同赤裸的身体的模样，和医院这种地方一点都不搭调。

然而，她轻轻伸手支撑亚莲娜的举动，却蕴藏著发自内心的温柔。

「赛莉卡……你真的……真的回来了……！」

「是啊。好像……是吧。老实说，我完全没有那种感觉。虽然我好像应该要感谢你才对……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困惑。」

赛莉卡的眉毛无声地挑起，双眼同时睁大。

放大的瞳孔，好比爬虫类──宛如传说中的龙一般带著热度。

「在我看来，你们全是一群不完整又奇形怪状的怪物。不完整又不稳定，随时都在丧失情报、自行毁坏。根本只能用笨蛋来形容。」

「怪、怪物……？为什么？我们明明都是人类的模样啊……？」

「我指的不是物理上的形体啦。如果是的话，那我不也一样了？是因为作为情报体、作为炼素储存体的形态不同，才让我觉得恶心。」

赛莉卡用手指著表情泫然欲泣的亚莲娜鼻尖。

炼素火焰在其前端点亮。接著，火焰形成真实的影像，描绘出亚莲娜模样的幻影。

「这是……输出三次元影像的『幻影』类术式……」

「我不知道那种东西。总之，只要输出光学情报，你的形体就会是这样。可是，如果再加上我的观点、炼素的感觉，形体就完全不一样了。」

「！」

在少女们眼前，亚莲娜的投影影像产生变化。

娇嫩的裸体转眼腐朽，肌肤乾裂，燃烧殆尽成纯白色的灰烬。

极其微小的光芒在少女头部发亮，勉强维系著快要崩坏的形体。

那副模样宛如一具──遭到弃置，彻底腐朽却还在动的活尸。

「这就是我眼中的世界。你，还有那两个人，在我看来都是怪物。不过勉强要说的话，她是叫做雪奈吗？她的情况倒是不太一样……」

接著赛莉卡以一句「总之！」打住话题的急躁行动，带给三人强烈的既视感。

完全是赛莉卡「风格」的举动。她用让人想起生前的她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们以外的其他人更是糟糕，全是一群只会叽叽、哔哔叫，完全无法理解在说什么的家伙，让我感觉……好恶心。这都是你害的吗？」

「……嗯。一定是这样没错。抱歉，对不起喔，赛莉卡……啊呜！」

正准备回答像在责备自己的赛莉卡之际，亚莲娜突然痛苦地扭动身体。

「亚莲娜同学……！」

「小亚莲！」

「我没事……只是肚子有点痛……」

可能是内脏损伤的关系，亚莲娜在体内产生的剧痛下蜷缩起身子。

雪奈和黑子立刻搀扶住她快要倒下的身体，然后她勉强转向赛莉卡。

「……我想，这的确是我的错。是不完整的复活术式的影响？也可能……是因为我改变了家传术式，才使得感觉出现问题……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啦。」

「咦……？」

一句意外的回答，拯救了含泪道歉的亚莲娜。

刚才大骂所有人是怪物的赛莉卡，她的感觉明明应该没有变……但是她望向亚莲娜和搀扶她的两人的眼神，却莫名散发出怜爱的感觉。

「我说过好几次，我觉得你们很恶心，看起来像怪物这一点也是千真万确。可是……和她们一样，我莫名地就是无法讨厌你，反而还……」

看似烦恼、迷惘地字斟句酌。

「我想，我『喜欢』你。因为觉得有这种念头时就该说出来，所以我现在要说。我『喜欢』……你们这些古怪的怪物。」

「赛莉卡……你果然记得吗……？」

「不，我什么都不记得，只是觉得『既然喜欢，那么最好直接说出来』罢了。」

那句话，是那天在最后的回忆之地──

「赛莉莉，那是……！那是雪奈在那间杂货店说过的话吧？」

「嗯！绝对没错……！咳咳！恶咳……赛莉卡……！吁……」

「啊啊真是的，不要哭啦。我不是已经说了我不记得吗？好了，既然会痛就不要勉强自己，快躺下来。还有你，不要一声不吭地黏著我啦！」

「……我不希望赛莉卡同学再次消失，所以得黏紧紧才行……！」

赛莉卡劝阻大声嚷嚷的黑子和高兴的亚莲娜。

结果雪奈从背后悄悄接近，趁赛莉卡毫无防备时用手环住她的颈子，紧黏著她不放。

「啊啊真受不了，很冰耶！你是不是情报外泄了啊？……瞧你外泄个不停，还不快安分一点。和我不一样，你要是形体改变了，应该会很伤脑筋吧？」

「……你说形体？」

雪奈愣愣地反问赛莉卡。

但是在得到回应之前，集中治疗室的门就应声开启。

「雪奈……亚莲娜没事吧？」

「是的，父亲……她看起来很好。雪奈感到……非常放心。」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进来的只有白银冬真一人。

其余两人好像是在病房外等待，只不过仍可从门外感觉到他们的气息。

（雪奈的父亲……他累了吗？也对，会累也是正常的……）

亚莲娜知道古兰·玛丽亚已被打倒一事。是雪奈告诉她的。

而且也得知那位立下大功、出手援救同伴的人，就是冬真。只不过，在一如往常结结巴巴地描述「父亲」表现得有多活跃的她身旁，黑子露出了「哎呀呀」的表情就是了。

（果然只有……这个人了吧？）

倘若有可以托付、商量赛莉卡「复活」问题的对象，那人便是……

「……那个，大家，不好意思……我可以说句任性的话吗？」

每次呼吸想要说话，剧痛就会令全身神经骚动。

假使没有设置在病床及周边的维生装置所带来的治疗效果，她恐怕早就立刻昏过去了。对于这个症状、这么严重的伤势会为自己造成何种影响。

亚莲娜·史库罗维尼再清楚不过了──

「我有话想跟白银冬真先生，雪奈的父亲……单独谈谈。」

「咦……？和父亲……？」

†

「……我想那是赛莉卡没错。冬真先生觉得呢？」

「我也这么认为。虽然有后遗症──不过那的确是赛莉卡·维尔米欧尼本人。」

唠叨不休的黑子、依依不舍地握手的雪奈，以及哼一声别过头的赛莉卡。

将那三人暂时送出房外，只剩下两人独处的集中治疗室。在维生装置配合心跳响起的声音中，那里再度弥漫著让人想起死亡的不祥寂静──

「家传的复活术式……最大的问题就在那里……」

夹杂著难受的呼吸声，亚莲娜气喘吁吁地仰望男人。

白银冬真脱掉军帽，站在床边。可能是顾虑病人吧，那副脱掉骯脏大衣、利用术式洗净全身的模样，和以往所见的「白银雪奈的父亲」别无二致。

（可是……不一样。现在的他……）

和佯装、「扮演」成D级非战斗员时截然不同。

是经历过实战，甚至执行过禁咒的关系吗？亚莲娜忍受著残破身躯的疼痛，一边感受男人身上的氛围变化。

「……做法基本上，是从遗体大脑中残留的零碎记忆，复原出生前的记忆……然后以此为设计图重新建构身体、使其复活。但是……」

「我有听说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因为人的大脑几乎会在死亡的同时失去情报。」

要从那种零碎的情报，复原人的灵魂与固有的炼素，十分困难。

事实上，人类再生机构诞生至今，不曾有过完全成功的案例。

「所以……我只把焦点放在复原炼素上……试著透过遗物或炼核武装来复原。不是本人的大脑，而是一边以复活术式让应该已将该情报备份的炼核武装复活，同时将资料『烧录』到再生的肉体中……」

「如果问题在于资料的精确度，那么比起复原满是疮痍的遗体大脑，复原炼核的速度要快上好几倍……你虽然很懂得变通，不过这个点子实在太胡来了……」

冬真不由得定睛注视脸色极差的少女。

（这件事虽然没有向大众公开，不过炼核武装其实是一种使用保存了历史记忆的触媒，和星球的记忆相连、将情报抽取出来的读取权限。就比好帐户一样。）

只要从星球的记忆这个主数据，直接将所有构成赛莉卡的人格、记忆的东西抽取出来，写入活性化的肉体之中……原来如此，这样应该会成功复活才对。

「……你在女生宿舍的房间遭到古兰·玛丽亚那帮人袭击。他们抢走终端机，被带走的情报和研究资料下落不明。你觉得还剩下多少程度？」

「我还没有写成完整的论文……若是只凭我房内的终端机里的资料，要重新建构出『女神请愿』应该相当困难……咳咳、咳咳！」

可能是说太多话了，胸口彷佛被紧紧揪住般发疼的亚莲娜猛咳不止。

尽管如此，冬真冷酷的面具依旧不为所动。然而，他的眼神却诉说了一切。

「要休息一下吗？……勉强不是件好事。」

「不用，我没事。要是现在不把话说完……也许就没有下次了……」

脸上泛起浅浅的笑意，亚莲娜继续说下去：

「不过……『女神请愿』并不完整。虽然理论上只要这样就可以……可是要推翻从炼核抽取出来的记忆结尾，也就是『死亡』的记述非常困难。」

即便有治愈类术式中，接受最高等级补正的固有绝技：「女神之歌（Gospel Song）」也一样。

「照理说，我和赛莉卡应该都会在接近极限的时候得救……可是削弱死亡记忆、减少转移到我身上时伤害的这个想法实在太勉强了。」

「这是当然的。抱歉，我不是瞧不起你，只是你的炼素总量对于发动这种规模的术式来说太少了。虽然确实是有方法可以利用小技巧来发动──」

最擅长运用那种手段的人，是冬真也熟知的「无名」02，隆美尔。

然而，那个男人纵使置身那种状况，也总是会保留余地以确保自身安全。在帮助别人之前，首先自己得活下来──他是一个遵守那项铁则、懂得计算风险的人。

（但是，亚莲娜不一样。只要是为了救人，她就算知道有风险还是会往前冲……）

适合当医生……不，应该说太适合了吗？

「牺牲自我的精神或许崇高，但是一命换一命的交换没有意义。就算让赛莉卡复活，但你自己却回不来，那么结果还是一样……我希望你能够注意这一点。」

淡淡地提醒完之后，冬真等待她接下来的回答。

如果是懦弱的亚莲娜，她应该会马上泪汪汪地说「对不起」──

「……好的。可是，在当时那个状况下，没有其他办法可行。」

「意思是，你尽了全力？」

原本想像对方会道歉的冬真，尽管有些意外，仍开口提问。

结果，亚莲娜刚强地抬起柔弱的脸庞，直直地凝视那样的他。

「我是这么认为的……再说，术式最后被强制结束了……」

「我有听说，黑子的『截断炼脉』打断了术式的接续。中途被切断的记忆，会产生出什么样的后果……我可以询问你的看法吗？」

「好的……这么一来，就要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了。因为一旦术式遭到强制结束，使得被烧录进去的资料不完整，不晓得结果会发生什么事，所以……！」

亚莲娜揪住医院特有的薄被单，紧紧蹙眉。

「那真的是赛莉卡本人吗……由术式建构起来的灵魂若是没有本人的记忆，就只是让人体动起来的作业系统、人类1·0之类的东西了……」

区分真伪的要素是什么？

假使把回溯过去复制好的记忆，和透过那些经验建构起来的行动模式当成人格──那么没有记忆、经验，就只有人格受到复制的情况又是如何？

（比方说，易怒的人是有后天的原因使其变成如此。像是连本人都不记得的婴幼儿时期的体验，或是成长后的环境、学习等。）

倘若没有那些「原因」，就只有最后的结果也就是「人格」被复制了呢？

不坦白的善良少女。害怕敞开心扉，没办法顺利交到朋友而孤立，在遇见雪奈之前始终沉浸在孤独之中的……赛莉卡·维尔米欧尼。

「人格是记忆所带来的经验结果。失去那份记忆，只有结果被复制下来……不，也许还有更多，甚至到达越过【死亡】界线的另一头。」

和史库罗维尼式的做法，也就是复原尸体上残留炼素的复活术式不同。

这是复原本人刻划在世界上之情报的「女神请愿」的特有事例。

「……假如死去后，其存在依然为世界带来了什么呢？说不定连那则情报也都被记述了下来。如果是这样，那么……」

「……你的意思是，那就是认知障碍的原因？」

赛莉卡·维尔米欧尼之死，以及因此发生、撼动人类的天大惨事。

层级五孢子兽「炼狱蝶」……如果因赛莉卡之死而诞生的那个仍与其相连，然后变质的意识就这么被重新复活了──

「……要是人体中有著孢子兽的意识呢？丧失记忆这个过程，只具备人格这个结果的灵魂，称得上是赛莉卡吗？我……我……！」

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为了赛莉卡活过来……感到开心吗……？」

有喜悦，有期待，有希望。

和失去记忆的赛莉卡接触时，她知道一切就跟过去一样。

可是，却也因此感到害怕。即使人格不变，却只是制造出一个欠缺记忆的人、有著友人外表的冒牌货，那无疑是对已故赛莉卡的亵渎。

（她一定很害怕吧……她不可能会习惯左右人类生命这种事。）

死者复活这个人类史上首次的尝试，让她快要被责任感和恐惧所击溃，于是她试图依赖冬真，希望他能够帮忙担保，让她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结论。

「我也和赛莉卡说过话。而就如同我一再说的，结论就是──那是赛莉卡本人。」

「！果真是……那样吗？」

「是啊。她或许失去了记忆，也出现感觉异常和认知障碍。但是，她既能够和人对话沟通，也不具攻击性。也许只要过一段时间，情况就会改善，记忆也能够再生。」

也许，也许。

在假设中加上愿望的模糊言论。再说，要断定几个小时前才刚接触的对象是不是复活的本人，实在过于勉强。不管怎么说研究都不足够。

（如果这是学会或发表会的场合，我绝对不敢这么说，但是……现在这样就好。）

一边如此心想，冬真悄悄伸手触摸病床上的亚莲娜的颈子。

湿润的肌肤。细致的触感和汗滴。以从少女肌肤散发出来的湿度──

「呀！请、请问……你这是做什么……？」

「抱歉，请让我重新为你诊察……这是？」

对照病床旁的维生装置显示出的资料，和刚才对肌肤发动的诊断式。

「我就直说了。亚莲娜，你的状况──非常糟。」

禁咒执行中的强制切断，加上死亡记忆的流入，引发部分脏器坏死和并发症。

活体炼素网络的截断使得肌肉神经麻痹。尽管思考能力正常，然而脑神经……尤其是魔法骑士进行术式演算的特有部位，就快因负荷过大而烧断。

「如果可以利用治愈术再生倒还好，可是脏器的损伤在最坏情况下必须进行移植。若是可以那么做，我想情况应该会大幅好转，不过……活体炼素网络的损害和演算能力的消耗会很严重。」

从结论来说──

「……你有可能再也无法使用魔法。这就是执行禁咒的代价。」

「是……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即使变成那样，『我』也无所谓。」

不是孩子气的悠哉发言，也不见以往提心吊胆、慌慌张张的模样。

亚莲娜一派沉稳地，接受对魔法骑士来说等同死亡的宣告。

「你还真冷静啊……果然早就料到了吗？」

既然有能力以这般精确度编写出术式，她应该也能推测出那么做所带来的结果。

执行未经充分验证的禁咒「女神请愿」时。

会对不成熟且容量不足的魔法骑士造成何种影响……那就是，持有炼素有很高机率会归零，不仅如此，还会落得肉体、血液、脏器受损的下场。

「即便网络没有因强制截断而混乱，也一样会受重伤。如果我是教官，我应该会判断你从此无法再待在魔法骑士学园，只能将你除队、成为文民。」

「是……这些我都知道。」

接著说了句「但是」，亚莲娜用她那双蓝眸直视冬真。

「我不会说抱歉。唯独此刻……我想我并没有做错事。」

亚莲娜·史库罗维尼是「好孩子」。

如果会引起纠纷，那么她情愿主动让步。由于极度欠缺攻击性，再加上自我评价低落，因此总是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以保护他人性命为优先。

反过来就会变成低声下气的过度谦虚。因为这样的个性使然，亚莲娜过去动不动就向人道歉，始终当个不敢违抗上级命令的顺从角色。

「……真教人意外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固执。」

「我也是第一次。不过……我感觉自己总算完成一项工作了，所以一点都不后悔。」

「后悔啊……你真坚强。」

尽管身为魔法骑士却被烙上几乎再也无法振作的烙印，少女却是一脸愉快，让冬真不禁感到敬佩。因为在这座人类再生机构里，那个烙印代表了无能。

「我的父母因为被判定不适合服兵役而成为文民，现在在中心的生产区块工作。他们一辈子都没有离开那里，只能一味地从事劳动。」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不，如果是你这样有才能的人，就算无法凭自己的力量咏唱，还是有可能以魔法研究者的身分受到雇用。你若是不嫌弃，请务必……让我为你写推荐函。」

冬真带著前所未有的热情逼近。然而，病床上的亚莲娜却微微摇头。

「……不，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给予我特殊待遇。」

「我并不是要透过关系做什么不正当的事情，纯粹只是认同你的能力。」

「……我父亲──现任当家的罗萨里奥·史库罗维尼……在中心当研究员。」

「复活术式的开发预算应该被驳回了才对……但还是不能将优秀研究员弃之不理是吗？」

没有对突然说出不相干话题的亚莲娜感到惊讶，冬真开口附和。

结果，她像是要把堵在胸口的东西吐出来一般，徐徐地吐了好大一口气──

「之前在中心生活时……我从没见过邻居家的男主人。我在学校交到的朋友，每个人的家里都是如此。虽然还是有生产区块和前线（顶层）的差别就是了。」

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人类再生机构的大义，牺牲自我、勤奋工作。

当然，亚莲娜也想相信父亲也是那种人。

可是，罗萨里奥·史库罗维尼在援助中断之后，依旧为了完成家传的复活术式，几乎每天都待在家，除了偶尔到研究所外，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家里。

「从前，我曾经问我父亲『你不去打仗吗？』。」

结果，罗萨里奥让冒出胡渣的嘴角露出嗤笑，边擦眼镜边笑答：

『我才不要去前线当士兵，被人随意利用呢，因为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完成这项研究才是史库罗维尼家的宿愿，才是对人类最大的贡献。』

没有粗声嚷嚷，而是以平静的语调，说得让孩子也能听懂。

可是，每次在学校听闻朋友的家人、亲戚战死的消息，每次看见因为在生产区块过度劳动而身心俱疲的劳动者，亚莲娜总会感到非常愧疚。

当然，她并非不明白父亲的工作有多重要。但尽管如此，在附近的家庭、朋友熟人，所有世代都出现战死者的总动员体制下。

唯一一个没有牺牲，只是持续做著不见成果的研究的家庭──会被别人用何种眼光、何种态度对待？

（……更重要的是，史库罗维尼家的研究已经失去公家补助了。）

研究本身虽然是以败光个人资产的形式在持续进行，可是看在一般人眼里，难免会认为──他们就是不承认失败，在败光历代祖先留给人类的资产。

「我交不到朋友，一直以来都是孤单一人……虽然别人并没有直接对我做什么……可是我能够接触到的生命，就只有猫咪。」

亚莲娜·史库罗维尼就是在那样的孤独与绝望中长大。

「……到此为止我都还可以忍耐。我总想著，只要我连父亲的份一起努力就好。只要我好好念书，成为魔法骑士到前线去……就可以从这份内疚中获得解放。我相信著这一点……拚命忍耐，然而……！」

亚莲娜的喉间发出呜咽声。

「然而我却……！刚上小学时，当我一被判定出拥有固有绝技『女神之歌』，我父亲就……对我说『不要当骑士』……！」

能够令治愈能力倍增的「女神」类，是一种发现者相对较多的固有绝技。

尽管常见，但仍有其必要性。

『干得好！……真不愧是我女儿。这可是女神类固有绝技的最高峰啊！就算持有炼素很少，只要有了这个，研究幅度就能有飞跃性的扩展。研究的前提条件将大为改变！』

『……你要当骑士？想去前线？你在说什么傻话。什么炮灰的，那种东西让想当的人去当就好，神选之人为什么要去做连笨蛋都能胜任的工作？』

『我不能让你死去……亚莲娜，你听好了，绝对不可以使用固有绝技。我将秘藏的炼核武装『芭芭拉的圣杖』交给你保管，你一定要活著回来啊。』

『等你毕业之后……你就是属于我的了。不管用什么手段，你都要避免去前线工作，回到中心来帮爸爸做研究。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

每次听到这些话，亚莲娜的心都像针扎一样刺痛。

「我想……这大概就是父母心，是不想让我暴露在危险之中……可是！」

「……你不喜欢父亲的提议吗？以研究者身分过活应该也不坏才是。」

「说实话……在我进入第一魔法骑士学园就读之前、在我遇见雪奈之前，我也觉得那样也好，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因为我还是很害怕作战……所以我认为自己要成为骑士是不可能的。」

以听父母之言的「乖孩子」这个正当名义，欺骗自己。

「我逃离了小时候感受到的烦闷情绪。明明有能力去帮助许多人……却隐藏这一点，告诉自己我很弱、只要被保护就好……然后逃走！」

「……！」

最后那句话听来是如此沉痛。

对于听从父亲指示隐藏固有绝技，伪装掩饰自己能力的……后悔。

（我有资格对亚莲娜说什么吗？）

白银冬真的D级身分是假的。他的真实身分，是兼具无限炼素持有量和抹消体质的绝对无敌，是天生就被赋予神力的异常。

（虽说是经过仔细计算的结果，不，正因为如此……我一直都在找理由不那么做。）

压抑不满和后悔的情绪，习惯别人对自己下令。

不信任自己的感觉，交给其他人……十二耆老评议会去判断。一边思考那么做有一天迎来致命对立的可能性，一边尽可能地让步、避免对决。

这是因为，如果承认那一点──

「……是因为害怕承认错误啊。」

「？请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那是过去的事情了。从前……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她和我在阴错阳差下变得亲近，彼此都非常地重视对方。」

从前杀死的女人。提出人类逃离的主张，试图离开凰花，逃往外太空──

「蜜露法·亚里亚路·席尔维斯塔……她和你、雪奈一样拥有出色的才能，以及愿意为他人伸出援手的善良………而且，她还有著执行的勇气。」

「她……去世了吗？」

「是啊。她没有逃跑，做了我不会去做的事情。她献出自己的生命，让人类得以续命约莫百年。然而光是这样还是不够，于是……她做出了赌注。」

当时的人类再生机构「凰花」，无论人力还是资源都比现在来得丰富。倾尽全力，建造拥有封闭生态系、可航行百年的外太空移民船。

「然后，拋弃遭受污染的地球……同样都是一百年，不如把一百年用来搜索新天地和移民。这就是她的计画，但在我看来实在太有勇无谋了。」

透过光学观测，人们发现了好几个有可能移民的行星。

却对当地的详细环境一无所知。更别说，连资料是否正确都无法证明。

「我要她别拿人类去赌。我为了阻止她而战，杀了许多对她的赌注怀抱希望的同伴。然而……真不可思议啊。」

──事到如今，我竟能体会她的心情。

唯独将最后一句话咽回去没说出口，冬真朝亚莲娜的枕边弯腰，一边轻轻整理贴在她憔悴额头上的浏海，一边说：

「……我有了重视的东西。有了比地球、人类，甚至比自己更深爱的东西。只要是为了那样东西……无论再险恶的赌注、再不利的判断，我都想要去做。」

冬真对于自己当时的判断没有后悔。

但是，如今有了心爱之物的自己，是否还能像当时的自己一样──

（毫不迟疑地将蜜露法视为罪人处死呢？）

确实有过纠结。如果说他没有因为打倒亲密的朋友、战友而感到心痛，那是骗人的。

然而，他还是相信自己的正义。而打倒她的记忆，成了一根扎在冬真心上的刺。

「你说的是……雪奈对吧？」

「是啊，就和你一样。我没说错吧？」

「没错。因为我有了雪奈、赛莉卡、黑子……有了朋友。」

所以不能再继续软弱下去了。

泪水划过躺在病床上的亚莲娜脸颊。清澈泪珠是她心意的证明。

「当大家在作战时，我将遵守父亲的叮咛当成藉口，选择躲藏起来，也不管自己明明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结果因为这样，恐怖分子……！」

杀死了赛莉卡。当时，她大概打从心底深深体会到了吧。

「我发现自己实在太天真了。大家都在拚命作战，明明这颗星球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我却舒适安逸地赖在别人赌上性命打造出来的地方……！」

好难受。好羞耻。好想像从前一样逃跑。

可是，一旦察觉自己的窝囊、可耻之后……就忍不住想要「治疗」。

「我是『光圣』。我要和以前锋身分作战的雪奈、赛莉卡一样……完成我身为治疗者在后方支援的任务。因为我的工作是『治疗』……！」

甚至治好这份过错，治好不幸犯下的罪过、难以忍受的羞耻。

「即便会失去什么，纵使要交出我的一切……我也要救赛莉卡。那是我从遭受恐怖分子攻击那天起……就一直在思考的……我的答案。」

这番乾脆明确的话，大概是她思考再三的结果吧。

可能是说著说著意识变得混乱起来，她的脸颊发热，视线的焦点也偏移。

「只要能够拯救因为赛莉卡死去而伤心的朋友……能够拯救雪奈和黑子，我那小小的魔法就算永远消失也无所谓。不，就连……这条命也……」

「……那可不行。你要是那么做，留下来的人会更加痛苦。」

「是的……我在黑子中断术式时，明白了这一点……我很没用对吧？」

「是啊，你很没用。居然不了解人心，不了解对方的心情。」

「……好过分。」

「很过分吧？……简直就跟我一样，亚莲娜·史库罗维尼。」

就连冬真，也不晓得这名少女的未来会如何。但是──

他伸手抚摸少女消瘦的脸庞。

在将带有热度的身体靠向自己的亚莲娜耳畔，轻声低语：

「谢谢你……虽然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但是我愿意为你做出的结论献上祝福。」

「……我变成坏孩子也没关系。因为，我认为这样才是正确的。所以……就算是不该做的事情，我也……我只是……想要帮助我的朋友……」

意识朦胧的少女说出的话，即便是高烧中的呓语依旧如此善良。

冬真轻抚著昏厥般睡去的亚莲娜脸颊，一边说：

「我明白。身为一个大人，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居然把你这样的年轻人逼入绝境──连个可以依靠的人也没有，彻底地走投无路。」

亚莲娜做出决定、放手执行，然后改变了世界。

她完成了完整的复活术式。即便现在还是未经彻查的禁咒，而且现阶段也没有人能够咏唱──但已经完成的技术并不会就此停止。

只要有时间和资源，人类总是会不断地改良，进而改变这个世界。

「『女神请愿』──你无疑是人类的希望。」

尽管没有最高阶的「女神之歌」那么强大，然而军属中有许多人都拥有女神类固有绝技。

只要将来透过术式的改良，让条件限制获得缓解──那些施术者就能让古老的死者活过来，使人类拥有再度复活的可能性。

纵使会成为「恶」，也要选择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

亚莲娜做出的结论青涩、任性，很有年轻人不受控制的风格。可是，正因为如此才有价值。看在自己这种──以大人自居的愚蠢之人眼里，那份直率实在太耀眼了。

优先顺序是女儿，再来是人类，最后是──自己。

冬真一直是这么想的。但是突然接到评议会抹杀指令的瞬间，他心中产生了犹豫。

一方面也是事出突然的关系吧。然而，将女儿逼到如此地步的无能之人确实是自己。没能在众多苦难中彻底保护女儿、让变异率上升的人，是选择采取何种手段的冬真。

「我缺乏成为恶的决心。在感觉到古兰·玛丽亚是恶的茶会上，要是我有当场杀死她就好了。就算雪奈因此疏远我，我或许还是应该那么做才对。」

那样的行为，会打破他对自己设下的规则。

拥有不寻常力量的人物、英雄，是要服务社会……还是让社会服从自己？冬真选择前者，而古兰·玛丽亚选择了后者。他们都不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我会杀死雪奈……那是我自己所选择的，对于我所属的人类的责任。」

但是。可是。

「不是现在。我要保护雪奈，我要相信自己的女儿直到最后一刻。直到变异率超越极限、她显现成为孢子兽的瞬间，我都要片刻不离女儿身旁。」

一起度过剩余的时间。

那是他对发誓要保护，共度十四年时光的女儿的──爱。

「我没办法听从『也许会变异』这种暧昧不清的论据。我身为雪奈的父亲，只能相信雪奈直到最后，相信她不会变成孢子兽……！」

但是，如果愿望没能实现。

假使孢子兽诞生，女儿成为人类的敌人呢？

「到时，我会杀了她。然后将我的余命，彻底奉献给人类。所以现在……即使要违抗评议会，即使要堕落成为恶……！」

──我也要继续站在雪奈这一边。

冬真静静地对给予自己勇气的人物，道出这番独白、这个决定。

他将军帽放在胸前，朝著在病床上沉睡的亚莲娜行礼，致上最大的敬意。

「谢谢你。希望有一天──你能再和我女儿一起玩。」

然后，他高声蹬地，离开病房。

冬真始终没有回头。他不想让沉睡的少女背负更多的重担。毕竟他已经从少女身上，获得了决断的启示，以及选择自己想走之路的勇气。

（抱歉……你和雪奈……恐怕再也不会见面了。）

让甚至无法告别的痛苦、背叛之罪的沉重，刺痛自己的心。

化身「父亲」而非「无名」，白银冬真做出了决定。

†

「父亲……发生什么事了吗？您的表情……很可怕喔……？」

「是那样吗？……看样子，我好像反常地紧张起来了。」

冬真抱住出了亚莲娜的病房后，率先迎上前来的雪奈。

原本就算不上健康，纤细柔软的身体。

和像是反映出这几天苦恼的虚弱模样形成对比，能够感受到强大的能量……逐渐失控的庞大炼素脉动。

（雪奈……你瘦了，不对……是变憔悴了。）

对于女儿的体重变化，冬真内心感到一阵苦涩。

才短短几天，如今状况却已大大地改变。搂在怀中的雪奈纤细脆弱，骨架细瘦、缺乏脂肪的身体里，有著不单单只是燃烧热量的消耗。

（……根本不需要扫描。如今状况已是分秒必争……）

魔法骑士是全身蓄积庞大炼素、这个行星记忆的记忆媒体。

如果孢子兽是舍弃生物机能，被记忆所吞没的存在──魔法骑士就是仅将记忆蓄积在大脑等部分体内，保有自我的存在，两者的差异极度微小。

「雪奈……你的体温下降了。你没办法控制炼素吗？」

「……是的。雪奈的状况好像不太好……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你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我来施展魔法，让你入睡吧。」

「可是……雪奈什么都还没做。我对大人物做了坏事……得去道歉才行。」

「那种事情之后再做就好，总之你现在先休息……『睡吧』。」

「是……父亲……」

那是原始的术式。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雪奈却毫不质疑敬爱的父亲的话，顺从地让意识接纳，然后好比开关关掉地进入梦乡。

魔法骑士本来就以超人般的演算能力自豪。而其中等级最强的雪奈头脑，光是维持活动就需要莫大的能量，因此她一旦睡著……

「就不会轻易醒来……抱歉啊，雪奈，我之后再把一切告诉你。」

「呼……喵姆……姆妞……？」

冬真再次紧抱立刻发出孩子气鼻息声的女儿。

考虑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本来照理说，是应该将一切告诉她、让她理解才对。

可是，现在的雪奈未必能够承受因此产生的巨大压力。

「接下来连百分之一都不能让变异率上升。雪奈，我要将你──掳走。」

「啥？请、请等一下，白银爸爸！那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宣布拋弃军籍。反正我本来就不是正式军人，也没必要办理手续。」

「诡辩也该有个限度吧！今晚十二点之前处分的命令要怎么办……！」

「关于那一点，我会以私人身分拒绝命令。雪奈的变异率剩下百分之十一，我想赌赌看那个可能性。这是我自身出于个人情感所采取的行动。」

「……真是不敢相信！你居然把全人类和女儿放在天平的两端……」

「我选择女儿。但是，我也会尽全力为人类著想，你们先让我说明这一点。」

对冬真的话难掩惊愕的不只是黑子。

「那好吧……我就听你说完再下判断。」

「我会尽可能相信你的决定。不过，如果只是单纯的自杀或背叛，那我可不打算加入喔。你要是步入歧途，我会阻止你……就算打不赢你也一样。」

「好，这是理所当然应有的判断。这样才是身为军人、身为骑士者应有的态度。」

那是冬真在学生时代，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后没多久的事。他调查自身的能力，毫不保留地将调查成果和同伴，也就是隆美尔和卡秋雅分享。

从当时到现在，那一直都是组队活动的他们的共有财产。

可是，不只是那样而已。背后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

（……作为万一我失控、丧失理性时的抑制力。）

为了冬真自己或是他的同类出现，与人类为敌的情况做准备。

（事先准备好对抗手段……但是，如果真的陷入有可能对立的事态。）

隆美尔·史都华，以及卡秋雅·维尔米欧尼。

冬真没有漏看最信任的战友们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和紧张感。

（假使我的答案单纯只是舍不得女儿──他们应该会拿出真本事阻止我吧。）

这群透过比家人更深厚的情感相连的战友，对于彼此的想法再清楚不过。

倘若冬真堕落成恐怖分子之流，被个人的欲望囚禁而失控……届时，冬真在他们的协助下思考出来，对付「屠杀骑士的骑士」的战术将会启动。

「你们要是无法接受我的回答，那就依照约定，尽管当场处死我无妨。」

「这我知道……不过你还真他妈冷静耶。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面对依旧紧绷的隆美尔，冬真轻轻叹息后说明现状：

「我可以理解，评议会做出『即刻处死雪奈』的判断是为了管理风险。但是，身为一名父亲，我无法忽视雪奈剩下的百分之十一。只要将她安置在稳定的环境中，长期专心地进行治疗，就有可能让变异率下降。过去的病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和在军方测量下变异率过高的骑士会提早退役，担任后方勤务一样。只要精神稳定、远离战斗，炼素自然会稳定下来。」

这是在漫长战争中得到的宝贵病例。

只要接受无微不至的照护，并且以娱乐去调整在前线受到的压力和心灵创伤……

「一旦远离实战、专心治疗，雪奈就能恢复。另外……」

万一无法遏止数值下降时。

「我会阻止迈向灭亡的倒数计时。当雪奈化为孢子兽那一刻，我会将其消灭。只不过，我无法在最后一刻之前舍弃希望。我打算守护她，直到孢子兽显现为止。」

「……你的那种想法，在凰花绝对不可能获得认同。再说，层级五的两度出现、政变骚动和地震，已经让凰花陷入悲惨窘境了耶？」

卡秋雅的指谪十分正确。

在这个状态下，如果再允许人类再生机构出现层级五，光是如此，人类再生机构就会毁灭。对于这番预测，冬真没有提出异议──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要离开凰花。如果是避难所外堆满污染物质的死城，即使层级五显现也能即时处理。我想应该几乎不会对凰花造成影响。」

「……外面？凰花外面不是人类能够居住的环境耶。你究竟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想好相应的对策了。我不打算把你们扯进来，要做何判断由你们自己决定。」

语毕，冬真轻轻将睡著的雪奈抱在怀里，脱下自己的军帽，像屋檐一样盖住女儿。

「我要带著女儿，离开人类再生机构『凰花』。在尽可能远离这里的安全场所保护女儿，以改善变异率和回归社会为目标行动。针对这一点，我打算统整成议案书，在预定处决的今晚十二点之前向评议会提出，努力取得对方的批准。」

「……喂，你实在太乱来了，那种东西肯定会被否决的啊！」

隆美尔用一脸傻眼的表情说。

「桐幻老头是个不惜采取任何手段，都要让人类存续的死忠存续论者耶。就算失败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他也不可能下那种赌注，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学长，我明白。但是，这个条件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退让。」

「可是根本没有交涉的余地啊。这下子，他真的会下令要我和卡秋雅连你也一起讨伐……」

「……他会那么做吗？桐幻老师虽然是偏激的人类存续论者，却不是看不见现实的人。在凰花极度不安定的状况下，我不认为他会做出与我敌对的判断。」

「……清楚知道你有多少实力的家伙还真难为啊。若是要与你为敌，那搞不好和层级五对打还比较好。」

如果以雪奈为首的超S级是人类最强，白银冬真就是绝对无敌。

拥有傲人的炼素抹消体质和无限炼素持有量，甚至被说是不同世代的超越种。

「话虽如此，让人类灭亡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即使敌对，也没有必要打无意义的歼灭战。」

「我想也是。这么说来，是条件斗争……你是为了逼对方答应自己的条件而战，是吗？」

「是的。我会要求撤回对雪奈的处分，并且变更成我所提出的处理方式。毕竟内战才刚结束，比起引起无谓的纷争，答应条件要来得省事多了。」

然而，这仅限在正常情况下，能够进行正常判断时。

冬真找到了足以判断情况并不「正常」的证据。

「可是，事情也有可能不会发展成那样……虽然就现阶段而言纯属推测。」

「？那是什么意思？」

冬真把手里的魔法骑器拿给疑惑的隆美尔看。

出现在萤幕上的，是以冷淡语气写成的雪奈抹杀指令。

「不仅对处决共同生活十四年的『女儿』这项命令设下期限，还草草说服几句就断绝联系。如此强硬的态度，实在让人不禁感到奇怪。」

「这么说也有道理……这事的确是会让人觉得事有蹊跷。」

经冬真这么提点，隆美尔一边摩娑比平常更长更密的胡渣，一边思索。

「过于急躁的处分命令。评议会议长应该没有傻到无法预料你会反弹。」

「是的……这次的指令、判断缺乏冷静，背后有著不单单只是要进行危机管理的因素。」

十二耆老评议会，人类再生机构「凰花」的中枢。

长老桐幻长年治理著所有文化相异的地球残兵，也就是十二氏族。

其权力的泉源，在于他设立了以冬真为首的「无名」，并藉此排除人类的危机、革新各式各样的技术。双方维持著担保彼此存在一般的关系。

然而，这次的命令却像是要将这段关系斩断──

「……如此一来，他找到某样东西来取代我们的可能性很高。也就是能够将接连失败的我当成不确定因素割舍掉的，稳定的王牌。」

「意思是，世上还有像你一样离谱的家伙吗？」

「比方说，古兰·玛丽亚……以及雪奈的来源。详情先省略不提，总之，死城和周边有可能沉睡著至少十名拥有S级以上资质的孩子。」

「……真的假的啊。这么说来，他找到那些人了吗？可是……」

隆美尔歪著头说「不像是有找到的样子呀」。

「不只是桐幻老头，我也一直都有在监视支持那老头的日本派系。那种怪物应该没那么容易藏起来才对。」

「如果是这样，就有可能是基于其他原因。也许是某种技术革新，完成了取代我的手段；又或者不是出于理性的判断，而是某种简单且情绪性的理由。」

「……简单来说是什么？」

「恐惧、愤怒、不安。是基于这些情感，害怕我会叛变的结果──」

在遭到背叛之前先背叛。在遭到叛变之前先铲除。

历史上，后方的宫廷将太有能力的部下、拥有更胜君王之武力的将军铲除的例子，可说是不胜枚举。即便那么做会招致灭亡，人还是逃离不了恐惧。

「你是说岳飞啊。那位明明抵抗异族侵略，却含冤遭到谋杀的英雄。」

「只要是由人营运的组织，就不可能无视那种例子。也就是说……」

冬真轻轻闭上眼，想像自己身处的状况，做出结论。

「我受到怀疑了。是要选择女儿还是人类，这是桐幻老师对我所做的思想调查。」

如果选择是后者，那么一切如常。

若是选择前者──就会断定冬真已不值得信任，然后做出将其割舍的觉悟。

这是在资讯贫乏的情况下拼凑出来的推理。冬真自己也觉得有可能是错的。

「一切不过是想像。就确认对方真意这一点来说，也有必要当面谈谈。」

「……如果是这样……」

一直静静听著的卡秋雅，用压抑住感情的平静态度插话：

「评议会应该会对我们下达出动命令，下令收拾掉你……！」

「那种可能性很高……我不打算把你们卷进来。我要单独保护雪奈，和评议会交涉后离开凰花。我不想伤害战友，如果你们愿意放过我，就算是帮我一个大忙了。」

「啥？……你这家伙是白痴吗！」

对著一如既往地冷静的冬真，隆美尔用像在忍耐头痛的表情大声斥喝：

「居然讲那种任性的话……！不想把我们卷进去？我们明明在听到这件事的当下，就已经没有选择了。再说，你是要怎么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在地上生活啊！」

受到污染的地上，是寸草不生的死亡世界。

如果没有利用属性式除染，不要说不能呼吸了，连水也无法直接饮用。

那里也不存在能够作为粮食的动物和植物，即便是冬真，对于长时间的无补给单独行动，也得做好丧命的心理准备。

「我正在想办法。况且，地上有好几个之前因为战斗而遭弃置的据点。」

「你打算从那里收集被放弃的保存食物吗？……以你的能力，的确有办法消除污染食用，可是，雪奈能够忍受那么艰困的生活吗？」

隆美尔的指谪非常有理。

有望让变异率下降的，只有不会对精神造成负担的安定环境。

在那种必须拚死拚活才能生存的极限状况下，变异率要下降是不可能的。

「我目前打算让雪奈进入睡眠槽，以保护睡眠模式让她沉睡。」

「然后你就利用那段时间，修复遭到弃置的前线营地吗？说得倒简单，可是你哪能保证能够从死城的垃圾堆中，找到整顿生活环境的所需物资啊。搞不好，到时连你也会一起死在地上呢。」

污染物质只会对生物发挥孢子兽化的强烈影响。

相反的，因为微生物会遭到驱逐，所以不易发酵和腐败，粮食和物资的劣化速度十分缓慢。尽管所需物资齐全的可能性相当高，但也的确只能碰运气。

「那种行为简直跟自杀没两样。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

胡乱搔了搔继承自从前的欧洲人，白丽种血统的深金色头发，隆美尔瞪著冬真，以一副夸大的举止说道：

「好啦，我陪你啦。话说回来，你其实根本就知道我的『副业』吧？」

「……多少知道一些。说实话，我曾经有考虑逃出凰花时要让学长睡著，把东西抢过来。」

「我就知道，你这个笨蛋！……既然你不想毁灭人类，那也就没必要动武，再说我也不想没事被人打。那好吧……！」

隆美尔扬起嘴角，高声拍打比自己年轻的「搭档」肩膀，露出充满男子气概的笑容。

「其实我早料到也许会发生这种情况了。能够活用准备，是机巧（Machinery）位阶的生平愿望。」

一边说，隆美尔一边拿出自己的魔法骑器，点击萤幕。

出现在液晶萤幕上的，是一辆大型拖车。

那副和军用装甲运输车，之前载卡秋雅、雪奈来这间医院所使用的车子连结的外观，与旧时代横越大陆的大型卡车相近。

「这是……？后面拖著的，该不会是凰花的居住区块吧？」

「是啊，不过是简易型的。虽然是供家庭使用，不过内部封闭生态系十分完善，不仅能利用有机循环生产粮食，净水设备和空调也一应俱全。人工精灵因为是植入我的原型，所以不需要依赖凰花的系统。简单来说，就是可移动的迷你人类再生机构。」

凰花的居住区块只要炼素的供给和家用AI：人工精灵「家宰」的辅助系统得以维持，就能自给自足长达十年。

将居住区块压缩成可牵引的大小，甚至以独特的规格取代来自凰花的主系统「母核」的炼素供给和AI辅助，重现出几乎同等的功能。

「……设备比军用的前线营地还好耶。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出来……不对，应该说，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啊，隆美尔学长？难不成……？」

「黑子，你是不是想说，我该不会想拋下人类逃跑吧？……不要误会了，我的目的是为了万一哪天事态变得难以收拾，要让人们以家庭为单位逃离凰花啦。」

人类再生机构，最终扩散系统──「凤仙花」。

以成熟后就会迸开，让种子四处飞散的花朵命名的，最终避难计画。

「这玩意儿的开发至今还没有获得任何人的认可。因为也没有正式的预算，所以我是到处偷旧款货和废料来充当资材、设备。」

「……居然DIY避难所，你假日到底都在做什么啊？」

「不受熟女欢迎的日子，我就玩玩机械打发时间。谁教男人就是爱车子嘛。」

如此回应模样傻眼的卡秋雅后，隆美尔公开了详细资料。

根据传送至各自的终端机内的资料，「凤仙花」完成之后，将可稳定供应十人左右生活不虞匮乏的水、食物、空气──

「但是，光凭我的炼素容量没法正常运作。我现在光是维持植入的系统，就已经相当勉强了……不过话说回来，有冬真在，我想这一点不成问题。」

「我还以为你的炼素容量比学生时代下降了，结果原来你是用来维持这种东西？那样当然会吃紧了啊……！我本来还以为一定是你爱夜游的关系呢。」

「那一点我也是不否认啦。话虽如此，既然我现在没有女朋友，一个人自由自在，没有累赘。」

说到这里，隆美尔握起拳头，轻轻抵住战友──冬真的胸膛。

「那我就陪你吧，搭档。实物藏在最深区域的工作室里，之后我会连上开来这里的装甲车，运送到地上。如果是现在，应该可以利用『无名』的特务权限成功才对。」

「……虽然把隆美尔学长卷进来非我本意，不过坦白说，你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不用放在心上……再说，我也同样照顾过雪奈。尽管她的父亲是你，但我也是有那种东西的喔？……就是所谓的父性啦。」

隆美尔怜爱地眯起双眼，窥看呼呼熟睡的雪奈脸庞。

没错，自从捡到人类最强婴儿沉睡的保护舱以来。

冬真、隆美尔──

「……既然如此，那我也一样啊。虽然我不会自称什么母亲……」

以及卡秋雅。尽管没有正式的关系，他们也都守护、养育女儿雪奈至今。

「但是我也不想伤害雪奈。我会协助交涉，尽量让你们能够和平地离开凰花。还有雪奈的逃脱也是。」

说完「只不过……」后，卡秋雅停顿下来，用锐利的目光瞪著冬真。

「和那个嗨咖不一样，我会为了避免让你成为评议会的……人类的敌人，尽最大的努力。如果离开凰花一事获准，我就跟你走，帮你照顾雪奈。」

可是，如果冬真交涉决裂，不被允许离开凰花。

「……假使交涉决裂，到时我就不管你了。因为我还有保护全家的义务在身上。」

「我想也是……抱歉让你做出这么煎熬的心理准备。」

和身为平民的冬真、隆美尔不同，拥有贵族地位的卡秋雅有很多东西必须顾虑。

那就是财产、传统的家族名声，以及在那里工作的众多佣人们。

（那些人和她形同家人……更重要的是……）

卡秋雅是杀死成为反叛者的家人之后，才继承了那些，守护至今──

「就如同我出于情感，无法拋下雪奈一样。你也对那个人……对赛莉卡的母亲怀有感情。我无法要求你轻易拋下，而我也不打算那么做。」

既然自己已决定感情用事，就算战友同样这么做，他也没资格说什么。

「黑子……可以请你去说服赛莉卡也一起同行吗？」

「咦？说服赛莉莉？呃，可以是可以啦……」

眼见话题突然改变，始终旁观的黑子满脸惊讶地望向卡秋雅。

只见卡秋雅深呼吸一口气后，才说出不在场的赛莉卡的所在之处。

「赛莉卡到中庭去了。她好像不喜欢医院的走廊，说那里比较让人心情平静……不过，有必要连那孩子也带走吗？」

「有。应该说，她无疑是亚莲娜使用禁咒的活证据。」

虽然有进行简单的记忆处理，可是救援部队确实目击了赛莉卡的存在。

要彻底隐蔽非常困难。等到政变的混乱情势平息下来，事情恐怕立刻就会曝光。

「事情一旦曝光，亚莲娜就会遭到拘禁……考虑到那个术式的先进程度，她可能不会被论处重罪。可是赛莉卡身为成功案例，她的人权就未必会受到认同了。」

复活术式的第一个成功案例。

军方的技术人员想必会将其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调查清楚──

「甚至被当成实验动物看待都不奇怪。如果有我、卡秋雅，或是黑子从中斡旋就另当别论……但是要做到那一点很难，所以我认为应该由我来保护她。既然亚莲娜会留下来，研究应该不会遇上阻碍才是。」

「小亚莲……果然不行吗？」

冬真的话令黑子顿时起了反应，她抬起头，战战兢兢地发问。

「……很困难。现在的她，没有体力离开医院到凰花外面生活。」

「不晓得她会受到何种处分……？该不会被处刑吧……！」

「那倒不至于。只要赛莉卡不在，使用禁咒的证据就不足，再者如果她的先进术式获得正确的评价……虽然无法待在学园，应该也能任职成为研究人员。」

听了冬真并非安慰的纯粹预测，黑子放心地吐了口气。

「收到！既然如此，那人家也会帮忙的♪因为人家讨厌和朋友分开，而且也对家人毫无留恋。这不是在逞强，人家是认真的。」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对著扮鬼脸比出横向胜利手势的黑子，冬真神情严肃地说。

「我等一下要去十二耆老评议会，你听从隆美尔学长的指示，为逃离做准备。」

「收到！由人家来照顾雪奈吗？」

「交给学长好了，考虑到肌力和机动性，还是他比较适任。可以麻烦你吗？」

冬真将发出呼呼鼻息声的雪奈交出去，隆美尔轻轻松松地背起少女。

背著娇小到让人感觉不到多大负担的一个人，男人轻轻笑著说：

「知道了。不过，你可能对家没有留恋，但我倒是有些舍不得啊……黑子，你来帮我。我们先回我的居住区块，去拿我想要囤积的东西。」

「啊，是色色的东西吗？呀～～～～♪性骚扰！」

「才不是呢，是食物和酒，还有其他东西。因为看样子，接下来应该暂时吃不到好吃的了。接著我们到工作室回收『凤仙花』，再潜入电梯车站，前往地上。走吧！」

「是！啊，也得把赛莉莉带走才行！」

无声地沿著走廊奔去的两人。

唯独一人没有追上去，依旧站在原地。

「卡秋雅，你打算怎么做？」

「赛莉卡就交给黑子，我送你去评议会吧。交通运输已经中断了，你该不会打算走去吧？搭乘飞翔盘（Board）比较快啦。」

「……抱歉。我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报答你，但如果有我能够帮上忙的，尽管跟我说。」

「不需要那样啦。假使立场对调，你会向我要求回报吗？」

「不会……原来如此，你说的没错。」

一如字面的孽缘。从学生时代到现在，彼此都一直用心照顾著对方。

有觉得讨厌的时候，也有感到不快的时候。

然而对彼此的信任却比那些强上好几倍，完全无法想像离开对方。

所以，痛苦的心情没必要化为言语……早已和沉默显现在彼此的侧脸上。

「你要去评议会对吧？前学园长──桐幻老师很难缠喔。」

「假使他肯答应不杀雪奈，我就会做出相应的让步。毕竟我手上也握有好几张牌。」

「……具体来说是什么？」

冬真「嗯」一声点点头，接著开始屈指数起。

「至今出勤讨伐高阶孢子兽的功绩，镇压内乱及治安维持活动，改良低炼素粮食精制系统的实绩，还有让渡在紧急时刻，将血液、老废物质转换成炼素的专利。除此之外，从个人资产到公有物……能够在谈判桌上交出的一切，我都会交出来。」

「你来真的耶……你不惜做到那种地步也想救雪奈吗？」

自然而然脱口说出的一句话。尽管就站在身旁，冬真却迟了瞬间才回答。

他露出略为惊讶的表情，对著身旁陪伴最久的战友──

「是啊。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想要救自己的女儿，我想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感情用事呢。一直以来，你都是选择正确的道路，为了保护多数人而战。即便是亲密的伙伴、朋友……」

卡秋雅看似犹豫地瞬间停顿一下。

「……甚至是喜欢的女人，你也会牺牲对方去保护人类。就只有雪奈是例外？」

「这个嘛，『特别』……或许可以这么说吧。不过……」

从前冬真杀死的「女人」──

「蜜露法的思想、结论是错的。逃向外太空这种事，凭现在地球所剩的资源和技术根本办不到。她的梦想只会毁了人类。」

「所以，你杀了她。杀了长年一起作战，和我一样的『战友』。」

而如今，他决定唯独不能牺牲「女儿」。

这一点，证明了在白银冬真这名父亲心中，「女儿」──雪奈是多么地特别。

「是啊……我杀了蜜露法，如今则试著让女儿活下去。」

「那是同情？还是……爱？」

「应该是爱吧。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误会了。万一雪奈变成孢子兽危及人类，届时我一定会亲手做出了断。我已经有了那样的觉悟。」

「就和你以前杀死战友一样？」

「没错。不过……最坏的结局未必会到来。我想尽最大努力去避免。想要好好商量，找出避免悲剧发生的方法。这么做，一方面也是为了从前所付出的牺牲。」

为了让身为父亲的自己、身为女儿的雪奈──能够接受。

「我不能拿这是评议会的命令当藉口，抹杀心中的罪恶感，交给别人去下判断，然后忘却自己的罪过。我想要凭自己的意志做出最后的选择，而不是受人强迫。」

冬真想要那份权利。

他不会说一定要别人帮忙这种话，只希望对方能允许自己竭尽全力。

允许自己能够为了拯救家人用尽所有办法。无论获准之后结果会是如何，他都有接受一切的心理准备。他只想要守护心爱之人的性命──直到最后一刻。

「这是自私的行为。即便会让人类暴露在危险之中，我也会负起责任。纵使交涉决裂，我大概也会和雪奈挣扎到最后，朝著拯救女儿和人类双方的未来而努力。」

「……你很任性耶。」

卡秋雅一脸打从心底吃惊地说。

「至今不断压抑自己的你，第一次说出这种任性的话……比起世界、比起人类，更想要和女儿共度的未来……你刚才那番话就是这个意思喔？」

「这样啊……原来如此，真令人惊讶。看来，我好像正在做坏事呢。」

比起他人和社会的法律，更以自己的利益为优先。那种行为无疑是「恶」。

冬真和卡秋雅都是骯脏差事的专家，是在人类存续的大义下，肃清过众多敌人的人。他们的双手染满鲜血，被大批死去的鬼魂紧缠不放。可是──

「我从来不曾凭自己的意志，单纯为了自己去杀害或伤害任何人……这样啊，原来这就是犯罪者的心情啊。」

不愉快又内疚，内心饱受折磨。

然而──却不认为自己是错的，也没有一丝想要道歉的念头。

「我懂你想要救雪奈的心情。可是……在那之后呢？」

「之后？……之后啊。」

卡秋雅突然提出的疑问，让冬真迷惑了。

一直都只想著雪奈的事情，一直都只想著如何保护、拯救雪奈。

一想到假使雪奈死了，自己要只身待在没有女儿的世界里──

「……那个时候，我大概会回去人类再生机构吧。」

「为什么？」

「理由很简单。我要独自生存并不困难，但是，那样是不行的。人类消灭、所有情报消失的星球上──什么也不会留下。」

不只是自己活过的证据。

连与雪奈共度过的时光也是。

所有奋战过消逝的生命，自从这场战争开始以来所丧失的性命，为了人类存续的大义而付出的代价将会白费。那样实在是──

「如果硬要说的话，那样太可惜了。我应该会为了将我和雪奈的记忆留到未来，为了将我所爱的女儿活过的记忆留给后世而活吧。为此，我理应保护人类。」

「……你连到最后都这么爱讲道理啊。既然如此，既然你打算有一天要回来。」

卡秋雅用脏兮兮的手指揪住冬真的衣领，将脸贴近到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不会让你成为反叛者的。那些你我在世界的暗处，为了维持秩序而夺走的生命──众多的反叛者、邪教徒和坏蛋们，我不会让你……成为他们的同类。」

「我打算尽最大的努力。但是，到了最后……」

「嗯，你会选择女儿对吧？我知道，我非常清楚。所以……！」

想要选择，无法选择。卡秋雅像是要表现出内心纠葛一般紧抿双唇。

「……我会陪你到最后的。假使你要毁灭，我就陪你到毁灭之际。就如同你对雪奈所做的，我也会奉陪到底……！」

在迷惘之中，勉强苦思出来的目的。

听著这番类似告白的回答──几分钟后，乘载两人的飞翔盘飞向天空。

笔直地朝向中心而去。人类再生机构的中枢，十二耆老评议会。

舍弃迷惘的父亲，与深陷迷惘漩涡的女人──抵达该处。

第四卷 被迫做出的决定及其报应

混浊的海风吹来──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人类再生机构「凰花」，中心行政区域，十二耆老评议会议事堂。

一架飞翔盘像是要撕裂天空般，飞越文民们勤奋进行除染作业的现场上空。

此刻的时间被设定为深夜。在黑暗中，在模拟群星的闪烁灯光下，一名军服打扮的男人朝让人想到龙的装甲一蹬，降落在评议会屋顶上的飞翔盘起降场。

「你飞得好低啊……你有取得飞翔盘的飞行许可吗？」

「那当然，我可是第一魔法骑士学园的学园长。至于申请名义是试验飞行……」

两名在起降场担任守卫的魔法骑士，并未注意到男人的出现，目光全被卡秋雅以复杂轨道盘旋的飞翔盘吸引过去。

（──对于隐蔽式的侦察太松懈了。是从后方勤务的守备队选出来的吗？）

不是在地上作战的最前线骑士，而是在人类再生机构的前线区域（洛塔斯·顶层）维持治安的部队。

因为是后方勤务，除了部分教导部队外，熟练度普遍偏低又缺乏实战经验，所以警戒心也很薄弱。冬真无声地穿越他们身旁，潜入评议会最深处。

（保全系统几乎关闭。居然只靠人力进行侦察，这样实在太糟糕了……）

在叛乱骚动中，评议会议事堂并非主要攻击目标。

因此尽管位处受害区域正中央，损害却很轻微，也没有必要弃守。但是──

（人类再生机构受到的伤害出乎意料地大。而其中最棘手的就是……）

舆论的变化。根据窃听文民的通讯式结果，发现加入示威、破坏行动的人似乎被优先派去服劳役，而这一点又更加使得民众心生不满。

（那些受到古兰·玛丽亚煽动的人，本来就希望英雄能够出现。是对日常生活感到不满，想要追求名为改革的「安乐」的大众。而如今，他们已尝到叛乱这种蜜糖的滋味。）

能够透过暴力改变状况，这对家畜来说宛如发现新大陆。

即使目睹过失败的实例，只要一度燃起不满的怒火，就很有可能成为第二次、第三次的火种，因此尽快著手处理是最好的。没错，比方说──

（将雪奈处死，并且公诸于世……！）

与古兰·玛丽亚并列的政变旗帜，白银雪奈。

只要惩罚遭大力奉为新时代女英雄，被当成洗脑式的触媒视为英雄的女儿，以肃正纲纪──想必能够收到相当大的成效吧。

一招中藏了两、三个意图，对政治家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

更何况十二耆老评议会议长，桐幻。

接下来冬真将要会面的人物，尽管前阵子才隐约透露引退之意……却是在任期中抑制十二民族产生对立，成功将凰花治理至今的人物。

当然，这都要归功于暗中行动的特殊部队「无名」的存在──而处死雪奈一举，蕴藏著对冬真进行思想调查、排除将来的不安要素，以及抚慰民心这三种用意。

（要是不驳倒每一点……就无法推翻决定。）

一边如影子般疾驰，一边在脑中模拟无数论点──冬真来到此刻可能坐满评议会议员的中央议场门前。

（连木纹也很漂亮的整片原木大门……没有警卫。连我会来也预料到了吗？）

让人感受到传统的门前，本来应该有好几名警卫才对，如今却没有半个人影。

冬真站在门前，整理脏污军服的衣领。而就在他解开一路上避开监视的隐蔽式那瞬间。

『是冬真啊──我等你很久了，进来吧。』

走廊上忽然响起机械语音。

叽……地发出声响，设置在天花板角落的监视器移动，门也随之开启。

「桐幻老师。白银冬真上级士官长来此有事禀报。」

旧时代的艺术品，而且是代表构成十二耆老评议会各民族的逸品，一个个地被装饰在围绕大圆桌的十二张椅子的椅背上。每位议员背负著民族的文化和历史，在此为了人类的存续，不分上下地反覆议论。

可是，在代表名誉与传统的席位上，除了一人外别无人影。

圆桌最深处的议长席。秃头美髯的老人把手肘撑在磨亮的桌上，将下颚轻轻靠在手上。

装饰在其背后的，是从前安置在东大寺，由运庆和快庆所制作的金刚力士像。尽管闭口的哞形已在战乱中丧失，阿形像却在这个凰花中逃过劫难。

「叫我议长。如今在你面前的我，身分已经不是从前的老师了。」

身上穿著白色和服，宛如旧时代舍身的武士一般。

背负著从鎌仓时代保存至今的巨大文化遗产──桐幻严肃地开口。

「……那么，议长，关于这次的指令……」

「是关于处置白银雪奈一事啊。时间还剩下五分钟。想必你已将其除去了吧？」

「不……我是来此提出替代方案，希望您能够重新考虑此事。」

「喔？这实在不像是因拥有超常之力，所以不干涉政治──将一切交给我们的你会说的话啊。原来如此，你舍不得女儿的命是吗？」

「是的。恕我直言，既然议长也身为人父……我想您应该可以理解才对。」

老翁的双眼目光锐利。隔著大圆桌，双方的距离大约不到四公尺。

凭冬真的视力，在这个距离下，可以清楚看见对方的细微表情，甚至是出汗量。然后，桐幻虽然看起来脸色很好，实际上却是眼窝凹陷、眼睛充血，心脏用力跳个不停。

（强烈的紧张、恐惧、不安……感觉一点都不像桐幻老师。）

那些全是显示不稳定心理状态的迹象。连在冬真等待回应的同时，老人也深深地叹息，用强烈到让人觉得是憎恨的眼神瞪著他。

「……人父啊。的确，为人父母者只要是为了孩子，就不怕牺牲自己。」

「那么，可以拜托您将处分延期吗？……假使有必要公开雪奈的处分，那么若能改成放逐到凰花之外的形式，我便会负起直接监督之责，在人类再生机构外养育她。」

「喔？你的意思是，你们父女俩要在管辖外的死城一起生活？」

「这是为了避免层级五再次在避难所内显现而预做的处置。若能在隔绝外界干涉的死城内扎营，由我二十四小时加以保护……」

冬真操作魔法骑器，提出在来议场的路上事先整理好的资料。

设置在大圆桌上的投影机产生反应。投影出来的文件、影像中，显示出变异率上升的魔法骑士转任后方勤务，在没有压力的生活下获得改善的前例。

「……如资料所示，目前已有好几个在几年内获得大幅改善的例子。尤其雪奈尚未成年，正处于心理状态不稳定的时期，变异率的上升和下降速度都很快。」

「层级五的损害规模可是大陆级喔？即使相隔遥远，只要她使出像『绝贝』那样的大规模破坏术式，这个凰花就完了。」

「有我在。我会直接管理，并且在她万一孢子兽化时即刻予以处分。」

「还是有来不及的可能性。你能够保证在你睡觉时、在你偶然移开视线的空档，人类不会因为你一瞬间的松懈而灭亡吗？……你可是已经失败两次了喔？」

面对这番充满质疑的话语，冬真不为所动地反驳：

「虽然您说我失败了，不过关于古兰·玛丽亚的政变，我一直都有在进行调查，并且逐次提出报告。并未全权交由我处理，却把失败的责任推给我，这样难道不会有点不讲理吗，议长？」

「……的确。我也曾经对那女孩抱有期待，认为她将来会成为带领凰花的人才……以为只要表面上有古兰·玛丽亚和白银雪奈、背后有你，体制就会坚若磐石。」

那份想像的空虚，令年迈政治家不禁笑了。

「我本来还正准备退休了。打算辞去权力，将日本派系的领导权交给天上院……那个被笨儿子杀死的蠢蛋，让自己成为蛋白质循环的一部分。」

那是甚至把自己的尸体也当成资源，打算再生后供人类使用的觉悟。

这位就某方面而言堪称狂热的人类存续之鬼，因为尝到期待深切──遭背叛时也同样深切的痛，露出在其他议员面前决不会表现出来的苦恼神情。

「……这么做是有危险性，但是，冒险是有价值的。等到雪奈长大、变异率稳定下来，超S级的战力将可望成为保护人类的最强武器。」

故意将女儿说得像工具一样，冬真努力展现其价值。

「甚至不惜让犯过罪的瑕疵品再生吗？如果需要超，还有由卵细胞生产的方式可以选择。只要有之前诊断时采集到的纪录，尽管要花上一段时间……」

「是啊，那样的确可行。但是就如同议长所言，生产复制人需要时间。」

以人工方式让卵细胞受精后，到诞生为止需要十个月。

之后就和一般人一样，最少得花二十年才能长大成人。

「还有加速成长的手段可行。虽然寿命多少会缩短就是了。」

「那样太不人道了。一旦事情曝光，免不了会遭受责难。」

「无所谓，我已经给大众传媒太多自由了。你所带来的政治安定，还有过剩资源所带来的国家财政上的余裕，那些全是侵蚀凰花的毒药。」

「……议长，恕我直言，您这句话……」

「这是事实。你所带来的多项技术革新──低成本、低炼素的粮食生产技术带给市场余裕，甚至让天然食品在市面上贩售成为可能。但是，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稳定民心、丧失危机感的大众传媒，营造出乐观的氛围。

允许批判评议会，将古兰·玛丽亚、白银雪奈拱为新时代的女英雄，切割应该团结的人类，最终成为政变发生的远因。

（他是这么主张的啊。）

对于冬真想拿来当作交涉筹码的技术革新和功绩，他竟是如此看待。

「冬真，你和『无名』揭发邪教、扑灭恐怖集团，处理高阶孢子兽让战线趋于有利……那些确实对于夺回地上这项大义极有助益。」

「既然您愿意认同这一点，那么请务必……救雪奈一命！」

冬真以父亲身分深深低头，跪地恳求。

然而，桐幻却对那份诚意发出哼笑──

「那可不成。话说回来……冬真啊，关于此次动乱的原因，你有什么想法？」

「最大的责任在古兰·玛丽亚身上。但是，我想原因还是出在统括学生会长制度的缺陷。」

掌管第一到第十魔法骑士学园的统括学生会长，是最深区域实质上的代表。

但是，其身分本来就只是学生代表。即便握有「天堂玫瑰」这支私兵集团，并且以从学生时代累积领导经验的名义，掌控区域内的政治、实务也是一样。

「本来应该领导最深区域的是驻扎军及其指挥官，然而在人类再生机构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军方却慢慢将其职责转移给统括学生会长──于是古兰·玛丽亚利用这个制度上的缺陷，扩大自己的权力，形成派系。」

古兰·玛丽亚尽管拥有足以得到「母核」的特殊能力，能力却还是不及雪奈的等级。炼素总量停留在一般的S级，无法单独成为人类的敌人。

「改善方式是革新给予学生过多权力的现行制度，以及由确实具备领导能力的大人施行教育。尤其是教师的素质、数量的低落，您不认为这正是令问题极度扩大的原因吗？」

原本在魔法骑士学园里，是由从实战中存活下来，经验丰富的退役军人担任指导工作。

统制管理方面的宽松，堪称是允许「天堂玫瑰」扩大，提升统括学生会的权限和领导者古兰·玛丽亚的名声，以及诱发政变的原因。

然而──对于冬真的回答，议长却以严峻的语气提出反问：

「确实，你说的话非常有道理。不过，你难道不晓得学园教师不足的原因吗？」

「人员不足。我听说这是为了夺回地上，将日本列岛各地的防卫线往上推移的结果。」

「是谁使其成为可能的？是你，冬真。是因为你讨伐层级五，让后方安定下来，去除掉将战线往上推移的阻碍，我们才会做出超出能力极限之事。」

「这……！」

「把火给了人类的普罗米修斯受到天神的惩罚……而你正是如此。我们本来正处于在地底一点一点地串连种族、蓄积力量的时期，但是像你这样的部分超越者的出现，却让我们看见梦想，打乱了我们的命运！」

老人「砰！」地用力拍桌，顶著泛红的秃头，声嘶力竭地吶喊。

凹陷的眼尾闪著光芒。那是为了梦想破灭而悔恨之人的眼泪。

「我也同样有罪。我发掘出像你这样的超人，做出了赌注。我心想接下来是超越者的时代，我们这些老骨头应该要让出自己的地位，于是一直以来费心指导。结果……最后却遭到背叛！」

「议长，请冷静一点。您会不会太情绪化了？」

「连面临灭亡危机、攸关女儿性命之时，你都能如此冷静啊。像你这种彻头彻尾的超越者……是无法理解微小人类的心情的。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

连劝告的话也听不进去。

从老人不顾一切似的粗暴发言中，冬真感受到──无从跨越的隔阂。

「我等评议会曾经将你视为下一代的规范。认为你是拥有超常理性，对他人有怜悯之心，只会将自身能力用来救济的英雄。但是……那只是一场梦。」

「……人各有相异之处。将一切套用在我个人身上，这样未免太强人所难。」

「说得倒简单。不过，你说的没错，是擅自那么以为的我们失策了。」

──可是。

「既然明显犯了错就要改正，这才是我们十二耆老评议会的存在意义。我们人类不认同你们。以超级为首的新世代突变体，是和孢子兽无异的侵略者。我们有保护旧有血统，传承给下一代的义务！」

「……太愚蠢了！议长，你口中的新种和旧种同样都是人类，单纯只有能力的差别而已，遗传上几乎没有差异。只不过……！」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分别，冬真心里确实有一套假设。

「唯有能否适应情报……炼素这一点。就像从前恐龙灭亡之后，人类的祖先哺乳类适应了环境一样。」

「就算无法适应也无所谓，我不允许个人拥有过剩的力量。白银冬真……你和你女儿的个人行动撼摇种族、招致毁灭的状况，不正是最大的危机吗？」

人的情感是会转移、改变的。

将命运赌在那种不安定的东西上──令人「害怕」。

古兰·玛丽亚的反叛，将楔子深深打入领导者们的心。

「你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冬真啊……原本发誓绝对效忠我们、评议会、人类的你，如今却像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提出异议违抗我的决定。这正是新世代的危机……在你没有带著女儿的尸体来到这里的当下，交涉就已经决裂了！」

「意思是……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你觉得在舔嘴唇的狮子面前，小兔子有讨价还价的余力吗？」

「……！」

那句话刺激了冬真的记忆。

古兰·玛丽亚死前所说的话。

将自己定义为第二世代，吶喊著要打倒超越世代的第四世代超人、打倒冬真的呼声。

『作战吧，第二世代。

你们要挑战的对象是第四世代，白银冬真……赌上母亲的愿望，和这颗星球的霸权。』

万万没想到，预言竟然成真。

只不过，不是新世代与新世代的战争，而是演变成──旧世代与新世代之战。

「……我没办法杀死雪奈。但是，我也不打算与人类为敌。」

一面感受决裂的氛围，但依旧寻求最后的希望。

冬真说完后，从军服衣领摘掉阶级章，摆在圆桌的边缘。

「恕我任性，我──白银冬真，决定从现在起离开人类再生机构。」

「之后你要怎么办？在避难所外面，人类可是没有地方可去喔？」

「如果只有少数人且有所准备，就能够生存。再说，前线的军人在死城内的简易避难所、装甲阵地执勤数年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要是我不允许，那你打算怎么做？」

「到时，我会强行突破，并且尽可能不让敌我任何一人受伤。」

极其傲慢的发言。但是，白银冬真这名超越者确实有那种实力。

独一无二的绝对无敌，凭个人即可匹敌文明的男人。「屠杀骑士的骑士」──至今没有人类能与他为敌，能够束缚他的只有他自己的良心，以及既定的法律。

「你就这么、这么宝贝你的女儿吗？甚至到了把全人类放上天平的地步……！」

「人类的身边一定有谁可以依靠。无论是家人、朋友、熟人，或是陌生人，都可以透过交谈将彼此牵系在一起。可是……」

雪奈不一样。

「我眼看就要被人类拋弃的女儿雪奈──她的身边就只有我，以及少数几个同伴。既然如此，我希望能够陪伴她直到最后。虽然我也明白，这是我身为父亲的私心。」

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尽管明白这是徒增无谓风险的行为，是对种族与社会的背叛。

「我这么做，是为了和女儿一起活下去。以及，为了有朝一日……再度携手的明日。」

不杀害，不伤害，不堕落成为恐怖分子。

虽然现在逃走了，但是为了让雪奈复原之后能够重返人类社会。

这是一场为了能够不留遗恨地脱离现况，放眼未来的试炼。

「过去受您照顾了，老师……如果您可以不要追过来，我会非常感激。」

「那可不行……你以为，我会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决定开战吗？」

望著冬真向从前的恩师慎重行礼后便转身的背影，桐幻开口。

他从白衣中伸出细瘦的手指，「啪」地弹响。

结果，从设置在他背后的雕像后方，两名一直潜藏于该处的男女走了出来。

「其实我早料到有护卫了……您打算当场开战吗？」

「那当然。我必须将此事封锁，免得泄漏到外面去……你办得到吧，罗萨里奥？」

「请交给我，议长阁下──重新执行（Redo）已经完成了。」

其中一人，是满脸胡渣、身穿白袍，尽管知性却莫名让人感觉失常的男人。

不健康的苍白肌肤、凹陷的双眼，还有失焦的眼神，营造出悖伦科学家特有的，脱离现实的气氛。

「我女儿受你照顾了，白银冬真……我是史库罗维尼家的现任当家，罗萨里奥。」

「……！那你不就是亚莲娜的……！」

「是啊。这是我为了答谢你救我女儿，特地准备的礼物。一命还一命──没错，我要送上你从前失去的宝贵生命，作为救我女儿一命的谢礼。你就尽管收下吧。」

「……？」

冬真认得站在罗萨里奥旁边的人物。他不可能忘记。

「……蜜露法……！」

和丰满胸部相反的细腰。

那副令所有女性羡慕的绝佳身材，和人类再生机构的标准尺码完全不合。

因此以前经常发生问题。不时遇上胸部好憋、裙子破掉之类的麻烦事，却还是慌慌张张地忙著到处调停的年少记忆、灿烂回忆，那些冬真至今仍历历在目。

「蜜露法·亚里亚路·席尔维斯塔……是本人吗？」

「那当然。所有资质优秀的魔法骑士都会登录遗传情报样本，并且每年更新。那么做不只是为了预防细胞劣化──更新其中所含的炼素才是真正目的。」

罗萨里奥以学者口吻说完，伸手搂住身穿简陋病人服的女子腰部。

具有中东派系血统，散发异国风情的褐肤少女，对男人那样的举动毫无反应，只是平静地垂著双眼，依偎在他身旁。

（插图009）

「史库罗维尼家代代钻研的复活术式，终于在我这一代完成了。利用和以往的手法不同──堪称划时代的创新方法！」

那个方法和女儿的研究完全相反。

「魔法骑士的本质是武器。只要有能够保有高浓度炼素的肉体、演算术式的大脑，还有足以判断状况，跟随战术行动的智慧，这样就好了。我没说错吧？」

看著语气激昂的男人，冬真回想起一件事。

亚莲娜曾经告诉他，关于史库罗维尼的家传复活术式的构成。

「以死者脑细胞中残留的炼素，复原生前的情报。但是因为随死亡而丧失的情报量太多了，以复活术式来说并不完整……我听说是这样。」

「你是听我女儿说的吧？嗯，那样说也没错。到我父亲，也就是亚莲娜的祖父为止，确实是如此。」

那么做，就好比从坏掉的硬碟中取出情报一样。

为了克服不完整性，亚莲娜选择的方式是透过炼核武装，从世界的记忆抽取出生前的人格、记忆等情报，烧录到复原的肉体中。

可是，这个男人瞒著女儿暗自开发的术式是──

「细胞中所含的炼素，会在死亡的同时扩散消失，因此生前的意志也会随之丧失。可是肉体……细胞和DNA作为原始的记忆媒体，依旧保有不会消失的情报。」

复原人格，恢复记忆──不需要那么做。

一面做出像在敲打远古的介面「键盘」的动作，男人接著说。

「就是『重新执行』啦。旧时代的软体里，不是很常见到那种功能吗？」

「……再度执行已取消的处理工作的，快捷键……」

「没错。使用被消除的处理工作，也就是死者细胞中所含的炼素，重新建构肉体。炼素总量和生前相同，只要选择受保管细胞的年代，不管哪个时期的肉体都能够再生。不会有多余的软体，可以获得崭新的新品喔？」

「……你说人的记忆和人格是多余的软体……？」

「多余，而且不必要。因为要是有了那些，就会擅自行动了呀。」

眼前一副不明白冬真为何不懂的男人，和依偎著男人的少女，让冬真感受到强烈的异样感。

在白袍男子的搂抱下，依偎著他的蜜露法。

那副美貌与去世之前无异，尽管依旧保有十几岁少女娇嫩欲滴的外表……脸上的表情，却宛如陪侍一般始终保持著微笑。

一点都不像是曾经受人崇拜的「神谕巫女」。

（身为直接和蜜露法相处过、瞭解她真实模样的人──我无法接受。）

一面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冬真微微吐气调整呼吸后，开口询问：

「蜜露法……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简短的肯定。声音中不带感情，甚至连安装AI的机器人都不如。

唯独那张温柔的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从保存在英灵墓地的遗体复制肉体啊。不是仅以炼素临时建构的灵体，而是在以死者肉体制造出来、没有灵魂的身体里，写入想要写入的情报……」

仅凭炼素建构而成的灵体很脆弱，因为情报会和孢子兽一样渐渐耗损，最终消失。

但是，如果是有实体的身体呢……？

情报、炼素的劣化会降到最低，能够和正常的魔法骑士一样运用。

「表面的人格、动作、表情的习惯……动作模式是以过去的资料为基础，从出征前所提出的埋葬用『灵葬晶片』挪用过来……！」

每一位魔法骑士，都必须应用炼核武装的记忆继承系统来制作灵魂备份──

也就是「灵葬晶片」，和遗书一起提交至英灵墓地。

这是因为，在地上死城那样的极限环境中，多数时候都无法回收战死者的遗体。

在那种情况下，遗族会以晶片为基础，利用炼素建构灵体，将其埋葬在英灵墓地内。

新时代的葬仪系统──「灵葬」。巧的是，其发想竟与亚莲娜相同。

放弃从破损严重的遗体回收情报，改为使用确实存在的资料。

差别只在于是使用行星的记忆，还是被埋葬的晶片。可是……

「……有那么容易办到吗？利用灵葬晶片复制出来的记忆，已经不是本人了。如果就这么直接写入，根本是只有模仿表面的机器人……！」

「只是交谈一两句话，你就能理解到这个程度啊……看来，议长说你也是优秀技术人员这一点是真的呢。幸亏你是聪明人，不然跟笨蛋解释太麻烦了。」

罗萨里奥带著甚至让人感受到善意的笑容，称赞冬真。

他从旁搂住身边的蜜露法，从大腿一路往上抚摸至腰际──

「没有必要坚持重现人格和记忆。当我察觉到这一点时，脑中瞬间灵光乍现。反正活过来之后还是只能作战，既然如此，只要安装最低限度足以抚慰遗族的表情模式、语言能力，还有能够自律战斗的人工精灵就好。」

「……以魔法组成的AI，再加上仅写入记忆和反应的人工灵魂……！」

模拟的人格重现，灵魂的假想演算（仿真）！

「罗萨里奥·史库罗维尼……那是对战友的亵渎。」

「哎呀，你也是啊。每个见过这个术式的人，大致都会做出那种反应呢。」

「这是当然的。那根本不叫复活术式，而是远比复活术式来得令人厌恶的东西……！」

和制造出跟本人一模一样的冒牌货，然后宣称「活过来了」一样。

从晶片复制出来的记忆只是情报，不是体验。

依资料行事的人偶不会成长，也没有变化，只会不停地在同个地方打转……

「我将透过重新执行创造出来的存在，命名为──『再行者（Redone）』。

是为了人类再生而行动，能够再次生产的活体武器。」

然而，罗萨里奥却引以为傲，丝毫不感到羞耻。

「不会成长？没有变化？那才不是缺点，而是优点。只要设定成有记忆和人格却没有感情，这样就不会背叛或失控了。」

「……我想起来了。」

冬真的脑中，回忆起过去的事件档案。

那是导致史库罗维尼家没落的大惨剧。

开发中的复活术式构成，不知从哪里泄漏出去……结果凶魔（Necro）位阶的逃兵利用那个术式，在中心大量散布不死的活尸，通称活尸制造者事件。

「我记得我曾看过现场的尸体处理纪录──有好几具长相相同的尸体……经正式确认的被害者人数，比现场收容的遗体少了超过一半。」

「噢，你说那个啊。哎呀，真丢脸，我当时还以为会很顺利呢。」

罗萨里奥一脸满不在乎，毫无罪恶感。

单纯只是因为失败被人发现，而一副难为情地抚摸杂乱胡须，露出腼腆的笑容。

「都是因为协助我的那个凶魔位阶，在从灵葬晶片转录情报时失败了啦。虽然成功复制了受试者的肉体，却没能安装上记忆和人格。」

失去所有行动方针的复制体，只能凭著原始的AI……凭著本能行动。

「而且分析孢子兽的自我增生能力，使用应用复制式的动作也都失败了。结果就因为这样，最后出现了复制、再生式随时都处于失控状态，会一边增加一边攻击人来补充不足的炼素，有如活尸一般的怪物。」

当时，「无名」采取了行动。

「多亏你们将失败之作连同生存者一起抹消了，还将事态向评议会报告──我的研究才得以传入议长耳中，在失去公家援助之后仍能继续进行研究。」

「……这样啊。」

一阵苦涩涌上心头。尽管表情没有发愁，冬真的内心却发出了哀号。

坐在圆桌旁的评议会议长，从前的恩师桐幻窝藏罪犯的理由是……

「……您早就预测到会发生今日的事态了吗，老师？」

当有一天，冬真这名「屠杀骑士的骑士」，人类的守护者背叛之时──

「让我所爱之人复活来对付我……您是为了那种骯脏的阴谋，才窝藏罪犯、扭曲法律，然后现在又亵渎死者吗？请回答我，桐幻老师……！」

「冬真，你很强。所以你无法理解弱者的心。」

桐幻依旧坐在位子上，以甚至让人感到温柔的沉稳语气回答。

象徵强大的运庆、快庆的雕像。在虽是朽木却如生物般生气勃勃的雕像之下，他的模样尽管同样老朽，却好似一头负伤的野兽。

「人类必须武装才能与野兽对等。像你这样的存在……拥有压倒性优势的玩意儿，无论再怎么高呼爱与和平，我都无法打从心底信任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是因为有想像力吗？」

「正是。身为老师，我总算有事情可以教你了……回头想想，一直以来，我根本什么也没能教你。永远都是我……是人类在向你学习。」

单方面的好意。污秽的人类接受不了过于纯粹的心意。

冬真愈是继续无私地奉献──接收的那一方就愈是受到逼迫。

「因此，我一直都在准备。心想你背叛之时总有一天会来临，必须先想好对策以备不时之需。罗萨里奥·史库罗维尼……『重新执行』就是我的计策之一。」

「……就为了那个理由，让我亲手杀死的朋友、从前的同伴复活吗……！」

为了人类，成为无罪之人的剑、暗中审判敌人的肃清之剑。

一直以来，冬真都安于那样的身分，当一个活在阴影中的人。他理解人的软弱，选择服从社会。正因为他明白自己是超越者，所以必须那么做才能取得他人的信任。

但是──如今，冬真知道自己错了。

「成为英灵吧，白银冬真。死去成为护国之鬼吧。届时，我──人类才终于能够相信你……！」

大概是因为将内心深藏许久的想法坦白出来了。

以甚至听似平静的口吻说完，桐幻高举起手，往下一挥。

白袍男子罗萨里奥微微点头后，对身旁的女人低声说道：

「蜜露法，你听见了吧？是那个。去把那个男人收拾掉。」

「……是。」

中东系美女走上前来。

她手里握著的触媒，是大理石碎片。那是从前和冬真一同作战的她的遗物。

为其称号「神谕巫女」之由来的炼核武装──

「──奉献，『密特拉的公牛』。」

炼素撕裂了简陋的病人服。

以古罗马军队之中格外精锐的下级士兵为中心，受人信奉的密特拉神。

最盛时期足以与基督教抗衡，虽然最后在罗马国教之位的对立中失败而衰退──其遗物却保存下来。遗物里积存了人们渴求救济的心愿、祈祷，而沉睡其中的炼素十分庞大。

「这个女人过去因为你的『抹消体质』……消除所有炼素的能力，连灵魂也被消灭了。但是，如今她拥有由灵葬晶片的情报和人工精灵所合成的灵魂，再加上『重新执行』的形体。」

以创造出来的情报，操控与从前相同的肉体的人间兵器。

罗萨里奥·史库罗维尼自豪地夸耀的完成型。宛如蛇的炼素像要守护一般缠绕住散发异国风情的裸体，身上包覆以古罗马盔甲为造型的武装，反手握剑。

异教的女神。只能以此形容的存在，在此显现……！

（……真讨厌。）

眼见从前共处过好几年的「战友」再度现身，冬真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亚莲娜的术式中有善良。

蕴藏著想要挽回失去之物、心爱之人的心愿。

可是这个术式「重新执行」中有的，却是犹如昆虫的合理性与社会性。

舍弃善恶的判断，利用所有一切试图活下来的人类业障、丑恶。

完全和女儿相反──因丑恶而强大，污秽的祈愿结晶。

「那女孩，蜜露法并不是值得人们崇拜的人……！」

想著战友，冬真祈祷似的说出她的为人。

「她是个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不能放著她不管』，经常大笑、大哭的女人。

就算受人欺骗，得知真相后，还是会笑著说『太好了，没有人遭遇不幸』的滥好人。

胆小、懦弱、禁不起诱惑、冒失……完全不是当巫女的料，就是一个平凡的女人。」

然而──

「她很善良。因为比任何人都善良，所以她试图拯救、帮助所有人。

她选择正面面对人们的痛苦，思索出和我不一样的答案。严肃思考如何拯救所有人之后，她认真执行了逃离地球这个愚蠢的方法。」

过度的善良。若非如此，根本不可能真心想要拯救全人类。

她以巫女身分聆听愿望，被人们乞求救赎，然后回应了众人。

即便把自己榨乾，能够给予人们的救赎也顶多只有一百年，完全不够。

因此，蜜露法试著从根本拯救起。她打算让所有人逃往外太空，不是继续作战，而是不惜拋弃故乡……拋弃这颗行星，也要启程向未来寻求救赎。

然后，她将自己当成活祭品，为人们奉献直到消磨殆尽，最后被那些人给杀了。

无名之人的代表，接收十二耆老评议会之令的……肃清之刃。

──不是其他人，正是死于冬真之手！

「不准侮辱我的过去……还有蜜露法的过去。不准侮辱用尽全力活过的女人的生命、人生的记忆、心愿！……还有祈祷。」

黑色装甲接收冬真的意志，包覆住右臂。

其单调的外观宛如「工具」──甚至不是武器，只是用完即扔的残骸。

没有历史、轶事，也没有光荣。由只是不断严肃地完成份内之事的人们遗志、被埋葬在黑暗中的人们的记忆，集结而成的神圣地狱，只有右臂的炼核武装！

「吞噬永远吧──『无貌凶辉（Lux Nil Facies）』。」

（被拋弃倒还好。那正是我和她所期望的。）

能够为了人类、为了家人，彻底利用直到榨乾这条命是最大的满足。

但是，想法遭人扭曲这一点……不可原谅。

（你能够原谅我为了你祈愿、祈祷吗？……蜜露法。）

想著从前的好友，想著沉睡在心底深处的战友身影，而非眼前这个徒有形体的冒牌货，冬真将手中的断罪之剑、粗糙之刃指向「再行者」。

「亡灵将会当场消失。虽然我曾发誓不杀人……但既然你是从灵葬晶片复活的亡灵、非人的人偶，这次我一定要将你从人类史上抹消，让你再也回不来。」

「你的意思是要消灭她的存在吗？将她的资料抹消？」

「没错──人有所不可为之事，也有必须保护不可的心。」

「才没有呢。在保护人类、夺回地上的大义面前，所有手段都会被正当化。」

研究者露出洁白的牙齿，开怀地笑道。

「现在已经是研究会获得正当评价的大好时代了。太感谢了，我的春天终于来了！」

「──！」

已无须言语。没有声音、不见身影，冬真化为影子疾驰。

彻底发挥断罪之刃的质量，挥落抹消的一击。为了消灭尽管身穿炼核武装，却没有收到攻击命令的「再行者」──借用战友外貌的冒牌货。

……嘎叽！

「啥……？」

「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面对拥有炼素抹消体质的你，派出以炼素为主体的魔法骑士来对抗，是不可能成功的。属性有利、性质有利是战术的基本道理，对吧？」

露出一脸确定自己有所保留的战术奏效，优越感洋溢的表情。

罗萨里奥·史库罗维尼揭晓甚至瞒过冬真的双眼，一直待在蜜露法身旁的存在。

那个以技巧更胜隆美尔的隐蔽式藏身者的，真实身分！

「我来介绍一下。『再行者』实验初号。

在零号『神谕巫女』之前被开发出来的……真正的『无名』。」

两刃相交，沉默无语。

溅出激烈火花的，是同种一样的炼核武装。

手持集结无名之人的伟业所制作出来的断头剑，那名「少年」──

有著十多岁年轻少年的外表，身穿第一魔法骑士学园的制服。

「『再行者』。我的……复制品啊。」

「……没错。」

年龄增长，成为大人、成为父亲的绝对无敌。

与心中只怀抱该守护的东西，身而为人却没有珍视之物。

「『再行者：屠杀骑士的骑士』──MánaRedone。那就是废除个人姓名的，『我』的名字。」

那副满怀守护人类的壮志，离开魔法骑士学园的年少模样──似乎是利用毕业同时交给英灵墓地的灵葬晶片，从中重现的人格、身分。

「为了可爱的女儿而堕落，暴露自己的自私、追求个人的利益──真没想到，『未来的我』居然会变成那种大人啊。」

「你别把单纯和停止思考混淆了──靠自己判断善恶吧，『过去的我』。」

军服与学生服。两套制服，两副炼核武装。

少年与青年，年轻人与父亲。面对从过去被「重新执行」，有如镜像的自己。

冬真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危机。

†

「过去的你，是一心只想守护人类的单纯之人──和现在已经堕落的你不一样。什么女儿、什么家人，那些都是自私的根源。拋弃个人的贪婪，选择成为公器，甚至愿意接受奴役的，纯粹的救世主。」

叽哩……！

在神圣议场正中央的大圆桌另一头，桐幻眺望著短兵相接的男人和少年说道：

「罗萨里奥的术式最划时代的一点就在这里。即便本人还活著也没关系。只要将从灵葬晶片抽取出来的记忆和人格转移到肉体容器中，然后以人工精灵补足技能，就能创造出另一个彷佛来自过去的本人。没错……！」

──救世主（弥赛亚）量产计画。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像你这种被俗世污染，只想当父亲而非救世主的人，不是我们的英雄。

将他当场肃清吧──『再行骑士（Mánaredone）』。」

「是，老师。」

简短的回答。感受到强烈的似曾相识感，冬真心中涌现极度的不快。

正在犯错的自己，过去犯错的自己……不对，错的是现在的我吗？无法判断。但可以确定的是，眼前的少年无疑与自己同种，而且势不两立。

「零号蜜露法虽然是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再生，却没有可以称为意志的东西，整个人空荡荡的。明明应该有人格和记忆，却依然像一具没有心的人偶。」

罗萨里奥走到议长旁边，用不可思议的神情这么说。

「可是『再行骑士』不同，他从诞生那一刻起就发挥了意志。烙印在意识中的绝对忠诚，就这么成为其身为人偶的性质……！」

白银冬真这副灵魂、存在的特异性。

假使现在的人类是第一世代的旧型，那么被评为飞越世代的第四世代的惊人炼素特性，恐怕能够将其化为可能。

「决不背叛的救世主。不会成长也没有变化，纯粹的工具……太棒了。冬真啊，你明白我为何要除掉你了吧？」

「……！」

对于桐幻煽动似的发言，冬真没有余裕回答。

不到一秒的空档内，双方的右臂如闪光般闪烁，断罪之刃互击了上百次。

好比在碎纸机里面一样，剑与剑产生无数次撞击，溅出流星般的火花！

（好难应付……！）

冬真早就料想到，和同样拥有抹消体质者交战的情况。

他并没有高高在上地认为那是自己独有的作弊能力。

而是随时做好准备，思考敌对的他人得到相同力量的可能性，反覆地研拟对策。

但是，最后的结论是──

「肉搏，纯粹的物理战斗。既然所有透过炼素施展的攻击都无效……」

「……超越机械、魔法兴起，之后又超越魔法展开的是……」

「石器时代的战争。历史会重演，而人类再次回归到剑的时代……！」

对话如独白般连贯。在此同时，剑与剑依旧像在跳舞一般互相碰撞。

能够理解彼此想说的话，以及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是当然的了，现在和过去，即使中间隔著孩子开始要迈向大人阶段的近二十年时间，彼此仍是从过去分支的相同存在。

「……你在想，要是隆美尔学长在就好了对吧？『屠杀骑士的骑士』。」

「原来『再行骑士』的想法也一样啊。学长这位专精物理攻击的狙击手──」

「没错，是我们的天敌。不依赖炼素进行物理破坏的学长，本来被预设作为人类方对抗我的手段，是用来抑制背叛的武器。」

隆美尔·史都华、卡秋雅·维尔米欧尼。

尽管隶属同一支部队，两位战友却时时拟定并进行将白银冬真当成假想敌的训练。

为了让人觉得随时都能打倒冬真、抑制恐惧，并且防止类似此次的事件爆发。

但是，长年作战所培养出来的情谊──否定了那种不人性的关系。

「你应该离开才对。把隆美尔学长和卡秋雅交给评议会、远离他们，然后将手中的王牌交给人类。让他们明白你随时都任凭处置，藉此换得他们的安心。」

「……那是我在学生时代想出来的方法。可是，那已经作废了。」

──锵！

冬真击退一记格外强烈的斩击。就力量和体格来说，现在的冬真比过去的冬真占上风。

然而爆发力、有年轻在背后撑腰的敏捷和反应速度，却是过去更胜一筹……！

「圆融的人际关系对达成任务来说不可或缺。知心的同僚比什么都难得。」

「你的自私自利招致和评议会……和人类的决裂，你难道不明白吗？」

被复制的「再行骑士」冷酷地说：

「『屠杀骑士的骑士』，你是我的耻辱。浑身满是任性的自私，将自己的欲望正当化。你竟然变成了一个如此无趣又丑陋的大人……真令人失望。」

「我也同样对你感到失望。变化是有理由的。知道过去的自己，想像力贫乏到甚至无法想像那一点，真是教人觉得难受。」

「我才不需要过度亲密的人际关系。那种东西只会成为达成职务、完成义务的阻碍。同僚就是同僚，你应该很清楚应该要和他们划清界线才对……结果你却说出那种话。」

「我当然明白。尽管如此……朋友和家人是很难得的！」

「丑陋。你究竟要任性到什么时候？明明是大人……给我清醒一点！」

大喝一声。一阵高亢的剑戟交错声后，年少冬真和父亲冬真往后跳开。

而在那瞬间，之前始终保持沉默的蜜露法采取行动了！

「转变位阶──守护星，火星。发动触媒，『士兵（Milice）的行囊』。」

那是从前在中东派系和欧洲派系之间，引发所有权之争的单独显现（Unique）。

传说级的炼核武装「密特拉的公牛」，冬真当然清楚其真正价值。

（密特拉教中的七位……分别将行星设定成守护者，利用从古至今人类献给群星的炼素，变化成与触媒相符的位阶（类别）。）

一如字面的七种变化。

专精陆战，以近距离作战为主体的武杰（Blade）。

以治愈复原为本分的医护兵，光圣。

迅速飞翔的龙骑（Dragoner），擅长生产辅助道具的支援者，机巧。

使役死者和孢子兽的凶魔，擅长幻术、追踪、隐蔽的俊影（Shadow）。

一如字面的七种变化。除了魔法骑士的六位阶，拥有更高一阶的最高等级炼核武装，则是蜜露法死后被封印在墓地的遗物。

（既然是本人，自然能够继承了……糟糕！）

刚才蜜露法所选择的，是密特拉教七位阶的第五阶，士兵。

对应的是魔法骑士中的机巧。和隆美尔同种，虽然被视为其他位阶的支援角色，却是冬真最不想为敌，极具「威胁性」的位阶。

「『搜寻设计』、『三次元复写』、『物质炼成』、『重支援火器』、『必中』、『贯穿』……」

术式随著低喃般的咏唱满溢，炼素强制徵收周围的物质──徵收构成议场的金属和无机物，转换成原子后透过3D列印出无数零件，形成一把巨大的枪。

虽然是如假包换真正的「炼金术」，现场被制造出来的却不是金块！

「我来支援……要是被打到，那就对不起了。」

浅浅的笑容，那也许是从前的人格，蜜露法本人的人格余韵吧。

无数零件结合起来，在她掌中化为实体。组装完成的分队支援火器──

以色列制轻机枪，IMI内盖夫。短枪身，加上改装成突击步枪用的弹匣、握把，使用起来更为顺手的内盖夫SF！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障壁』。」

在一小节极其简单的咏唱中，无形的障壁出现，将无数实体弹反弹回去。

本来，冬真在作战时鲜少使用术式。因为他的抹消体质和固有绝技，能够轻易消除由炼素建构成的敌人，大致只消一击就能分出胜负。

可是，唯独这个攻击不得不以术式防御。

因为那不是像地属性的攻弹术式一样，将炼素聚集在一起击出。

而是利用炼金术改变现场的素材、石头和金属，当场创造出历史上存在过的枪炮和子弹。其稠密的弹幕专攻人的肉体，就凭冬真使炼素消散的抹消体质是阻挡不了的！

（本质上和我交给隆美尔学长，用来对付我的战术相同……物理实体弹攻击！）

即使是魔法骑士，肉体的强度也和常人没有多大差别。一旦被击中当然会死。

不过多数情况下，还是能展开术式保护自己，或是藉著强化肉体来防御。

魔法与科学为一体的两面。和魔法绝对相斥的抹消体质一遇上科学就居于劣势，遇到魔法就占上风。魔法对科学占优势，科学则对抹消体质占优势。

一物克一物的因果循环。可是，此时此刻现场还有……另一个人！

「你可别忘了我啊，『屠杀骑士（Mánagarmr）』。」

「──！」

无貌凶辉掠过冬真所布下的障壁。

断罪之刃只是触碰到，结界就如薄冰般碎裂。连能够阻挡所有子弹的物理障壁，一遇上能够令魔法失效、将其吞噬的抹消之刃，便毫无意义。然后，障壁一旦消失……！

「唔……！」

冬真将被炼核武装覆盖的右臂当作盾牌，勉强应付子弹风暴。

要是右臂以外的部位被击中就完蛋了。届时将肉碎骨裂，身受重伤。

以威力和弹数支援部队进军的分队支援火器。其火力在个人可携带的火器之中是最高等级。就在冬真的行动遭其封锁，整个人动弹不得时……！

「──执行惩罚。『抹消吊钟（Erase Bell）』。」

趁著一个呼吸的短暂空档，无名少年精制出黑色刀刃。

将冬真的抹消体质提升至极致的固有绝技。消除所有炼素，当然……也能让炼核武装暂时无法使用且无法防御的黑剑，朝著正在弹开子弹的右臂砍下！

发出把水淋在火烫铁板上一般的声音，包覆手臂的炼核武装消失。

右臂遭到判刑。受到惩罚的冬真，感觉到庞大的炼素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在不到零点一秒的瞬间，子弹风暴袭来。然而……！

「『绝招』、『硬质化』、『铁身化』、『装甲化』──三重外功『金刚铁布』！」

冬真迅速弯曲手肘、举起手臂，护住自己的头部。

子弹射穿军服。而就在螺旋旋转的子弹陷入肉体的瞬间──变得僵硬的肌肉凭著一片皮肤抑制其能量，仅留下碰伤和擦伤便反弹开来！

（……没法完全挡下啊。这下麻烦了……！）

在中国拳法中，锻炼肉体内部的功夫称为内功，锻炼肌肉和骨骼的功夫称为外功。刚才冬真所使用的是外功的一种，利用重复发动的术式强化皮肤，甚至弹开子弹。在科学技术与魔法并存的古早时代，是被用来对抗重武器的术式。

但是，尽管有那样的术式，冬真还是被剥掉了一片薄皮。也就是说，如果对方继续发动相同攻势，冬真迟早会身受致命伤。蜜露法和无名，两人搭档发动的攻击极具效果。

「……你会把古式拿出来利用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是我在学园研究过的主题。」

「『再行骑士』……在你所不知道的时候，在没有记录在灵葬晶片里的这十五年间，我不是只有专心育儿而已，我也有了一定的进步。」

「抹消障壁，以子弹置人于死。你的意思是，你能够对抗屠杀抹消体质的这套基本战术？」

「可以。如果是『我』，应该能够明白我不是会逞强的人才对。」

像在虚张声势的话。但是，年轻的「再行骑士」的警戒心似乎被煽动了。

「既然如此，我就慎重行事，直到解决掉你为止。」

「正合我意……我是很想这么说，不过……」

面对谨慎地举起断罪之刃的少年，冬真仔细观察其全身。

肉体方面几乎完全重现了自己的模样。连冬真如果有孩子，不可能会遗传下来的固有绝技和无限炼素，他恐怕也都继承了。

就能够制造出如此完美的复制品这一点，罗萨里奥·史库罗维尼这个男人可说是世界最高等级的光圣施术者，是旷世天才。和他女儿一样，都是改变世界的人。

「……我稍微放心了。」

「──『屠杀骑士』，你放心什么？」

「就是你被创造出来这件事。就算我离开凰花，还有你在。你不是没有意志的傀儡，即使是受评议会控制的人偶，你仍旧模仿了我从前的人格。」

彻底追求合理性的性格。尽管在魔法骑士学园的学生生活中获得了相当程度的人性，然而在遇见雪奈、成为父亲以前的冬真，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除了保护人类以外，找不到其他特别的事物。就这么遵照吩咐……杀死了。）

杀了蜜露法，以及无数的恐怖分子、即将变成孢子兽的魔法骑士。

既然过去的影子如今就在眼前。

「就算现在的我消失了，你应该也能够保护人类。即使没有了我，人类这个种族还是不会灭亡。既然能够确定这一点──」

「……你……？」

「我对于逃走这件事不再有一丝犹豫。我要尽全力实现自己的自私。」

「！……等等！」

相同样貌的少年发出年轻人的呼喊，冲上前来。

然而，他和后方的蜜露法却没能配合好。趁著蜜露法因同伴闯入射击线而有几秒钟无法开枪的空档，冬真后退数步……瞬间发动固有绝技，然后释放！

「『抹消吊钟』应用式……『消除螺旋』！」

高高地将剑拋出。

抹消之刃贯穿冬真头顶上方的议场天花板，抹消建筑的结界，然后像钻头一样粉碎建材，一瞬间就在他头顶上方开出接近正圆的洞──贯穿屋顶，直达假造的夜空。

然后，在假造的群星闪烁的岩盘天空中。

「……笨蛋，你在搞什么啊！」

「抱歉……卡秋雅！」

「这可不是道歉就没事的问题……！可恶！『超血加速（High Blood Accelerator）』！」

在封闭避难所的空中拖曳著尾巴飞行的，火焰飞翔盘！

将因为从政变时起就连续作战而枯竭的炼素，从自己的血液进行转换、增幅。

卡秋雅从安瓿注入自己事先抽出的血液，再利用临时补充的术式暂时让炼素倍增，紧贴著议场的屋顶飞行。

「……！」

冬真往遭绝技贯穿的大洞，屋顶上大大的逃脱口一跃。

伸手攀住仿造龙鳞片的飞翔盘边缘，然后往上跳向夜空。

蜜露法虽然即刻展开追击，让子弹贯穿如烟幕般扬起的尘埃，却没能追上暂时达到S级领域的卡秋雅的速度。

「……没有命中。追击。转变位阶……」

「等等。」

「再行骑士」制止高举触媒的蜜露法。

「那个火焰，那个速度是卡秋雅。十五年的钻研不是开玩笑的。

……和我记忆中的她相比，速度相差太多了。凭现在的蜜露法追不上她。」

「可是……」

「我明白。惩罚还是要执行。我们……是骑士。」

即便是虚假的存在，是人工创造出来之物也一样。

无名之影撂下这句话之后，便动身追击大人的自己。

少年与紧随在后的少女，在夜晚的街道、政变痕迹犹新的战场上奔驰。

追踪者化身人类的猎犬，紧紧追赶成为反叛者的未来的自己。

第四卷 过去，追击

「交涉决裂了。评议会以『重新执行』这项术式，复制出过去的我和蜜露法，打算强行处决雪奈。学长，可以麻烦你紧急执行逃脱计画吗？」

『All right。应该说，已经执行完毕了。』

风切声响起。冬真搂著卡秋雅纤细的腰，乘坐龙造型的飞翔盘正在飞行。

大概是政变的善后处理尚未结束，而且既然隐匿了冬真的存在，也无法公然对他展开通缉吧，两人离开中心区域，入侵处于停止状态的中央电梯井。

他们在快要抵达前线中央转运车站之前，从中间层入侵维修通道，计划绕到轨道路线，来到因前阵子的地震而停止运行的轨道之后，逃往地上的死城。

气压变化引起的耳鸣和些微头痛，变成细小的杂讯扰乱思绪。在那样的干扰下，冬真巧妙地操作魔法骑器，以部队的隐密回路和隆美尔联系。

「已经逃脱了是吗？你该不会没等到十二点就逃出凰花了吧？」

『坦白说，我早就觉得说服成功的可能性是零。要是你被逮捕了，到时要把拖车这种大家伙带出去便很难了，于是我就先下手为强啦。』

「……意思是，你早就料到我会失败吗？」

『是啊。只要看看这阵子的命令，就知道评议会那群老头已经变得疑神疑鬼了。再说你又很不擅长跟不讲道理，以情感为优先的人交谈。』

冬真理解隆美尔的想法，所以没有把他的话当成在侮辱、轻蔑自己，而是坦然地接受。

『我把拖车平安带出来了，还顺便把牵引用的装甲车也换成大型的。目前我们这边没有问题，之后在死城碰头吧，我把座标传给你。』

「……收到。」

只传达必要事项，刻意不询问细节。

（他就是一个如此有包容力的人。）

对冬真而言，隆美尔虽然年长，却是他的朋友。重感情，做事从不踌躇。

即使会背叛人类，他还是愿意跟随冬真。善良、纯真得不像是生活在影子世界的特殊部队成员。

『不过，你有注意到吗？冬真，你很矛盾喔。』

「矛盾？……我吗？」

『「救世派」的圣女蜜露法……见到自己以前的女人的复制品，你有什么感觉？』

明明提出问题却又被对方反问，冬真有些困惑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我觉得很生气。认为那是对死者……对战友的亵渎。」

『那么，你对自己的复制品有什么想法？』

「因为我还活著，所以不构成亵渎。另外，我虽然觉得对方至少该向我取得术式的使用许可，不过，早在提供灵葬晶片和遗传情报的时候，我就已经料到自己会被当成研究对象了。」

没有气愤。冬真反而在见到和过去的自己相近的人格被重现，而且不同于机器人一般的蜜露法，拥有能够对话的自我和知性的当下，甚至对于这样的技术感到佩服。

「像是强制向评议会效忠等，尽管我对于自由意志的限制有所质疑，但是──既然能够重新执行『过去的我』，那么我想即便没有我，人类也可以存续下去了。」

简单来说，冬真对自己的复制品所怀抱的奇妙安心感是──

「当我离开后，可以替补我的人员适时地出现了。人类的未来就交给过去的我，以及利用他的人们……我可以好好当雪奈的『父亲』了。」

所以，冬真放心了。心想，自己的逃亡不会成为人类灭亡的关键。

当然，「再行者」没有未来。被从过去呼唤出来的冬真复制品不会成长，也不会进步，只会听令行事──但是，足以应付现状。

「只要有效运用『再行骑士』，人类就能维持现状。那是……希望。」

『……你明明会为了别人生气，换成自己却是这种态度。』

「这样很奇怪吗？」

『是啊，很奇怪。你可以尽管发脾气呀，装什么圣人嘛。』

蕴藏在粗暴言语中的情感，是吃惊、看破，以及比什么都来得强烈的……「愤怒」。

『从前好像有位会削下自己的肉，说「吃我的小弟弟吧！」然后给别人吃的英雄。你有听说过吗？』

「……虽然那个说法跟我印象中相差甚远，不过我可以理解你在说什么。」

『那就好，反正总之大概就是那样啦。如果把小弟弟给别人，自己也很开心那就算了，因为那可能就是他的兴趣。可是，你又一点都不开心。』

只是──觉得应该那么做。

『你只是凭逻辑去判断那样做比较合理、那样做才正确、那样做才是对的，然后去执行而已。你一直都是不带感情，依循规则活著对吧？』

有如机器一般对万物设定优先顺序，在自己设定的法律范围内行动。

决定那么做的是冬真自己。那样的生存方式至今毫无问题。

「你分析得很正确……我过去一向都是如此。」

『我就知道。可是，现在的你不一样。你选择成为父亲，保护自己的孩子。』

那是舍弃逻辑，选择感情──选择爱的决定。

『就算落得要与世界为敌，就算遭到恩师和过去的你追杀，就算被复活的前女友攻击，你也一定要保护雪奈。知道吗？』

──父亲。

那是这名喜欢年长女性、渴望母性的男人所没有的身分──

『保护家人吧。我因为害怕而没能和谁成为家人，也没想过自己能够成为父亲。

然而啊，那孩子却出现了。雪奈虽然是你女儿，但同时也是我的家人。』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那就好，那就再好不过了。这世上还有比即使眼看人类灭亡的炸弹即将引爆，也要守护将死孩子的父亲更正确的存在吗！』

粗鲁话语中蕴藏的怒气，不仅仅是针对冬真。

也是对雪奈、对打算舍弃冬真的世界、对拚命挣扎著不想灭亡的人类发出的。

『当然，这是不可原谅的行为。看在其他人类眼里，你只是一个增加风险的笨蛋老爸。这是你个人的正义，与人类的集体正义之间的对立。』

同样正确的两方的冲突，好比钻石互相撞击。

既坚硬又脆弱，双方都会产生缺口，碎裂四散──

『所以我要站在你这一边，我一定会把雪奈平安送达。所以冬真，你去和卡秋雅好好谈谈。跟我不一样，她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收到。」

隆美尔没有家人。尽管有好几名年长的恋人，关系也并不深入。

冬真也是一样。虽然有亲生父母，彼此间的关系却很疏远。但是卡秋雅不同，她有自古传承下来的贵族家世，代代雇用至今的仆人、女佣更是情同家人。

财产、家、情同家人的女仆们。如果就这么一起走……

（──等于是要她拋弃一切。）

飞翔盘撕裂迟滞的风而行。

切断和隆美尔的对话，冬真一边任凭卡秋雅随风飘动的头发拂过脸颊，一边低语：

「卡秋雅，差不多可以脱离前线区域了。到地上去吧。」

「……收到。」

孤单无依的语气。女骑士像个迷路不知该往何处前进的孩子般回答。

几分钟后，冬真和卡秋雅两人来到地上。

†

「哈啊……哈啊……！……还不行、还不行……！」

「你很难受是吗？……卡秋雅，够了，让飞翔盘消失吧。」

「啥？我还可以啦，要是不彻底脱离凰花的防空识别圈……！」

「总会有办法的……那间旅馆好像不错，保留了比较多的原形。降落吧。」

「我就说没问题了……呀啊！」

魔法时代的血液禁药，「超血加速」的维持时间只有短短十分钟。

由于是会在失效的同时坠落的短期决战技，因此能量的消耗非常剧烈。而冬真察觉到，卡秋雅在勉强抵达死城上空时就已到达极限了。

「固有绝技，限定解放──『强制结束』。」

他搂著卡秋雅的腰，触碰喷著火，彷佛在展现她的好强的飞翔盘。

受到能够抹消所有炼素的固有绝技干涉，飞翔盘如云雾般消散──然后在重力的引导下，互相拥抱的男女于没有遮蔽的星空中往下坠落。

「『飘浮』。」

冬真才轻声说出口，两人便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降低重力的影响，显著减弱落下速度的简易飞行术式。

冬真抱著战友，缓缓落下。向上仰望，在天空中闪烁的并非冒牌货，而是真正的星星──往下窥视，则是一片完全没有人工照明的死城之夜。

「……你很霸道耶。」

「关于这一点，我向你道歉。但是，我要是不这么做，你大概会飞到坠落为止吧。」

「笨蛋。」

两人坠落的夜空并非完全漆黑。

不停飘落的污染物质、破损的情报杂讯──「末世之雪」反射星光，闪耀出白色光芒，让潮湿闷热的初夏看起来就像隆冬时节的北国。

「……倒塌的城堡啊。这种地方最适合用来休息了。」

「很遗憾，这里并不具备军事价值。因为这不是城堡，只是简易的住宿设施。」

「嗄？……可是它和我在古籍档案库中，见到的中世纪城郭的样式很像……」

「这是日本近代用来休闲的住宿设施，听说好像主要是让男女在此休息。算是在和平时代，能够使用个人空间时的一种奢侈享受吧。」

「……是喔，那好吧。」

在半腐朽的旅馆屋顶上，冬真的军靴埋进堆得厚厚的末世之雪中。

他一言不发地发动绝技，让波动抹消厚积在混凝土上的污染物质。讽刺的是，污染物质大概也保护了建筑不受风吹雨打吧，不见龟裂的屋顶显露出来。

「建筑除染。范围抹消，展开结界式──『净化屋内』。」

雪飘向夜空，融入空中消失不见。

冬真所展开的抹消领域沿著混凝土，渗透进一共四层的旅馆建筑内。

从破掉的窗户、倒塌的招牌、崩塌的墙壁吹进来的末世之雪消失，重现出当时的面貌。

「这里可能曾经被当成避难所使用吧……这似乎是战斗的痕迹。」

「恐怕是这样没错。但是，人一旦聚集就会引来孢子兽。」

大楼南侧的墙壁严重坍塌，从屋顶俯视大洞的深处，可以看见好几样当时的遗失物散落在地。开始生锈的罐头、未开封的巧克力棒、腐朽的宝特瓶。

乾掉的脏尿布、皱巴巴的床单、破裂的杯子碎片、破掉的保险套。

「……这么看来，以前的人似乎也曾经在这里生活呢。」

「是啊，这张床好像还能用，你不妨躺下来睡个三十分钟。」

「我不想睡……我肚子饿了。」

从屋顶的大洞进到旅馆内，冬真拍拍老旧的床。

大大的爱心形状，褪色的粉红色床单上灰尘飞扬。虽然说污染物质已被消除，建筑外也受到结界的保护，却无法改变岁月所造成的劣化。

然而──没有湿答答的，也没有腐坏，总之应该可以放心在上面休息。做出这样的判断后，冬真轻轻地让抱在怀里的卡秋雅躺在床上。

「食物啊……这根巧克力棒尚未开封。不过制造日期是战前就是了。」

「你自己一个人吃。那可是一百年多前的东西耶，真是的……」

「在被污染物质、末世之雪掩埋的状态下，微生物不会繁殖。虽然不会腐败，劣化程度也降到最低……不过要吃还是需要勇气。你就用这个忍耐一下吧。」

在破烂的房间里翻找，确定没有东西可吃之后，冬真掏了掏胸前口袋。

拿出来的是小糖果。一支可爱的棒棒糖。

「……好可爱喔。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在医院的自动贩卖机买的。只不过里面含有少量炼素。」

「对现在的我来说，有这个就很令人感激了。那我吃一半喔？」

「你全部吃掉没关系，反正也没有方法可以分食。」

「我舔完一半以后再给你好了……如果你不喜欢就算了。」

「我没有不喜欢。现在是非常时期，先不提炼素，血糖过低对我也会有影响。」

卡秋雅撕开包装纸，将可乐口味的棒棒糖含进口中。

抽菸似的举动。

她以像在模仿隆美尔抽菸的动作，用指甲油剥落的手指握著棒棒糖。

「……你干了很不得了的大事耶，恐怖分子。这下不就成为人类的敌人了吗？」

「是啊……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喀啦喀啦地，糖果在卡秋雅口中转动的声音传来。

安静到异常的死城之夜。在甚至能清楚听见两人的呼吸、心跳声的寂静之中，冬真带著反省和自嘲，坐在躺在床上的她身旁。

「制作我的复制品就算了，这件事还可以原谅。可是……复制死者让我很不高兴。」

「那和复活术式不一样吗？你不是对复活术式的评价很高？」

「重点在于复活后，本人是否拥有意志。赛莉卡是自由的。尽管认知扭曲，但她确实是凭著自己的意志在行动。」

然而，蜜露法──「再行者」不同。

「那是人偶。只是因为需要其生前的规格，而制作出来的故人标本，不能和亚莲娜希望挽回失去的珍重存在的祈祷相提并论。」

「然而你却允许可以有自己的复制品？」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双重标准吧。但是，我没有感到愤怒也是千真万确。」

明明会为了他人感到愤怒，却不会为了自己而生气。

冬真自嘲自己那样的性格。

「学长叫我不要装圣人……他说得确实没错。我明明早就做出结论，认为超越者要适应、融入社会，必须从绝对服从或是支配中择一，然而我却……」

想要相信并守护家人──雪奈的性命直到最后的愿望。

在那份心愿遭到驳回的当下，冬真拒绝服从社会。

「现在的我，大概已经被评议会认定是我前几天才否定的古兰·玛丽亚的同类了。不认识雪奈的『再行骑士』会否定我的行为也是理所当然。」

「就是啊。真是的……简直跟笨蛋一样。」

一边在嘴里含著糖果，卡秋雅将身体沉入散发霉臭味的床。

她像是要掩饰泪水地用手臂遮住眼睛，凝视著月光洒落的天花板大洞。

「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杀死姊姊──杀死塞拉菲娜中将呢？」

那个喃喃说出口的名字，是赛莉卡的姊姊。

「早知道我们也会成为反叛者，像这样遭到人类反弹……当时应该要加入她的……！」

「或许吧。但是……」

再怎么后悔，过去的事依旧无可挽回。

「我不想否定过去。当时那么做是最好的决定。即使是成为反叛者的现在，我依然否定塞拉菲娜中将和古兰·玛丽亚。」

从前，卡秋雅的姊姊，也就是上一代「屠龙焰圣剑（Georgios）」的持有者，维尔米欧尼家的上任当家──

塞拉菲娜·维尔米欧尼中将与身为副官的丈夫共谋，率领麾下的第八○八连队，通称「沙罗曼蛇」压制前线营地，背叛了评议会。

「她提出的要求是停止夺回地上和撤退战线。和评议会现在的政策几乎相同。」

「结果到头来，姊姊才是对的。会变成孢子兽的强大魔法骑士和S级只要待在战场上，就等于是一颗限时炸弹，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消耗殆尽，然后变身……！」

塞拉菲娜中将叛变的理由正是如此。

「层级五出现的原因是S级魔法骑士死去，或是精神污染所造成的变异。这在凰花是绝对不可泄漏的机密，然而中将却得知了此事……」

「而且她还是透过评议会内的反战主义者得知的。那些只会出一张嘴，自己连根手指头也不动的运动家向她透露情报，结果害她被当成反叛者……！」

「是啊。」

那瞬间的事情不必闭眼回想，至今仍牢牢烙印在两人心底。

「和雪奈一样──遭收到特务命令的『无名』肃清。」

那是发生在约莫十一年前，雪奈三岁，西元2116年的事情……

「蜜露法等『救世派』的起义，以及随之连续产生的层级五孢子兽──在追捕余党的尾声捡到雪奈后过了大约三年──度过育儿的最重要时期，我和学长总算能够稍微喘息的时候。」

「那时候的雪奈好可爱喔……虽然真的就像只小怪兽一样。」

「因为她没办法控制持有炼素啊。当时的她，光是打个喷嚏就有可能粉碎防爆避难所，因此我必须几乎片刻不离，否则太危险了。」

而且，当时冬真还和卡秋雅、隆美尔组成团队，在前线生活。

为了保密，他们住在和其他部队隔离的营地里，不仅补给短缺，也无法取得充足的儿童奶粉和尿布，而他们就在那种艰困状态下，过著每天拚命完成任务的日子。

（前后等了大约一年，允许我在凰花收养雪奈的许可才终于下来──）

由于爆发的危险性很高，很难长时间离开雪奈活动。

因此，冬真基本上不接需要离开人类再生机构的任务，努力为现在的专业主夫生活打好基础。但是，一件足以打破那项制约的大事发生了。

──塞拉菲娜中将有意叛变。

评议会议长桐幻对于这则密告似的内部告发十分重视，暗中派出了「无名」前去调查。

身为王牌的冬真无法不出动，不过所幸潜入目的地的情况特殊，让他得以带著雪奈，以非战斗员的待遇到前线营地赴任。

「八○八连队给人的感觉好舒服，就像一个大家庭似的，真是一支好部队啊。」

「就是啊……战友即是家人，他们是最适合用这句话形容的一群人。很讽刺对吧？」

在床上，大概是睡不著吧──卡秋雅在布满灰尘的床单上扭动微微冒汗的双腿。

她用手掌覆盖自己的眼皮，像是在掩饰泪水，又或者是其他表情。

「当时，我们否定了姊姊。把为了家人、为了战友、为了女儿起义的那些人，当成扰乱秩序的存在肃清了。」

然而如今，自己却为了家人、为了女儿，被当成扰乱秩序的叛贼遭人追赶。

「莫非历史真的会重演？还是说，这也是……『屠龙焰圣剑』的诅咒？」

「没那回事。如果真有那种魔法的因果关系，我早就察觉到了。」

「是吗？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找藉口了。也就是说，肃清那些人的我们现在会沦为恐怖分子，纯粹都是我们自己的责任。」

「是的……这一点我无法否认。」

冬真握住卡秋雅挣扎般伸长的手。

「你还记得十一年前，我们被派往八○八连队时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居然有人背著婴儿去见连队长，这种事可是前所未闻……！」

「因为总不能说这孩子是我从死城带回来的，不得已之下，我只好硬扯谎说是卡秋雅在战场上生的，没想到她居然还相信了，塞拉菲娜中将真是个好人。」

「她的确是好人。既不会撒谎，个性又正直。就是因为正直过了头……」

才会无法继续忽视世界的矛盾。

冬真和卡秋雅轻轻牵著手，回忆自己从前杀死的人。

（欢迎来到八○八连队，我是连队长，名叫……咦？你身上背的孩子是谁？）

（不会吧！是卡秋雅的孩子？唔哇啊啊啊啊啊！咦？我妹生小孩了？）

（居然在战场上生产，这也太酷了！真不愧是我妹！……太好了，我有同伴了！）

（其实我也才刚在三年前生完小孩喔。但是她人不在战场，而是在凰花。卡秋雅，你偶尔也回去老家看看啦。我女儿超可爱喔！）

（名字？我帮她取名叫赛莉卡。我先生是副官，其实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在战地生小孩，不过大家都很祝福我们，说这孩子是连队之子。）

（要为了这孩子，以及这孩子的未来而战──大家还这么发誓呢。）

（你叫白银冬真是吗？你是卡秋雅的夫婿对吧？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妹夫了！姊姊……你就这么称呼我吧！）

除了腼腆的笑容、柔软的嘴唇外，什么也想不起来。

显示维尔米欧尼家血统的火红发色，任由红宝石般清透的红发摇曳的军人。

和女强人般的凛然举止相反，为人十分地亲切和蔼。

（……雪奈也是S级对吧？）

（我家女儿也是S级喔。不过……关于这件事，我听说了一个不好的传闻。）

（三年前，「神谕巫女」不是在「救世派」的起义中去世了吗？我听说你们是同期，彼此感情很要好。那个……这话虽然很难启齿，不过她死的时候……）

（听说S级的神谕巫女死去时……出现了层级五，这是真的吗？）

那是通往死亡的呢喃。

塞拉菲娜·维尔米欧尼因为担心女儿的未来，于是探查蜜露法之死──

（……我得知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层级五……居然是从魔法骑士……）

（我不想，也不会让我女儿成为人类的敌人。必须立刻终止战争才行。但是，逃到外太空是不可能的。）

（然而……封闭凰花应该是可行的。反正封闭环境内本来就一应俱全，不需要从外面获取资源……只要放弃夺回地上就没事了。）

（不可能的啦，要将孢子兽驱逐殆尽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它们会慢慢地崩坏，会随著时间过去，渐渐、渐渐无法保有原本动物的样貌。）

（时间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只要不让层级四以上的高阶孢子兽诞生，关在凰花里等待孢子兽崩坏……一百年、两百年，不，过了五百年之后……！）

（至少低阶的层级一或二，应该就几乎都崩坏了。拜托你，卡秋雅。既然你也有了孩子，你应该懂我的心情吧？为了不让女儿变成怪物……！）

人类。

（应该拋弃夺回地上这种无聊的战争理由。）

（回去凰花吧。对于出生在避难所的我们，所谓的故乡……）

（故乡就是人类再生机构。不需要蓝天，有天花板的萤幕就够了！）

主张应该舍弃地上的她──触怒了评议会。

冬真回忆往事，回想起当时的事情。

（当时，人类再生机构的战力正逐渐扩大。）

让战力成功扩大的，是以冬真为首的「无名」。

以蜜露法为旗帜的逃往太空主义者「救世派」毁灭。

「无名」暗中将随其死去而出现的高阶孢子兽讨伐殆尽，并且将功绩让给了军方。

连战连胜的捷报席卷媒体。而让媒体大肆宣传夺回地上之日将近的是……

「指示发出那则报导的是议长。」

尽管救世派的起义、「神谕巫女」之死受到隐匿，凰花依然产生了裂痕。

十二耆老评议会，来自世界各地的十二难民、民族的集合体。他们虽然结成同盟、团结起来──内乱的火种却已到处冒出白烟。

「十二民族间在文化、宗教、历史上的摩擦引发冲突和经济差距，关系正逐渐走向破裂。所以，不可以停止夺回地上。想要避免凰花分裂，就必须充分利用夺回地上的大义来营造出战胜氛围，促使众人团结一致。」

「我知道。当时，这番话我听过好几遍，而我也相信了它。」

卡秋雅冷冷地对清楚说明当时情势的冬真说道。

她松开牵著的手，静静地翻身背对冬真，像在回忆过去一般地说：

「……可是，姊姊她不知道。她只是一直在最前线的营地，打倒不管怎么杀也不会减少的孢子兽。做著那份比用筛子舀水更烂的差事。」

夺回地上，解放人类──如此光明灿烂的理想背后，实际上却是此等境况。

「就算讨伐层级五，占领地也只会增加一丁点。尽管如此，还是要一边害怕孢子兽进攻，一边勉强守住营地，坚持『我们占领下来了！』在那种用谎言和夸大堆叠起来的宣传之下，肩负重担的就只有军队……！」

「……卡秋雅。」

听似担心的语气，只让人心生烦躁。

「姊姊她！……姊姊她和我一样，只是想要保护家人……！」

为了保护同一连队的战友、身为副官的丈夫，更重要的是S级的女儿，而追求理想的姊姊。

冬真的挂虑，在怀想姊姊的妹妹卡秋雅心上──深深地挖出大洞。

（S级魔法骑士只要哪天变异率上升，就会被评议会收拾掉，被负责暗中行事的特殊部队……名叫「屠杀骑士的骑士」的存在做掉。）

（……这种做法是错的。除非从根本上改变，否则谁也无法得救。我要说出前线士兵的苦衷，公开层级五出现的真相，阻止这场无谓的战争！）

（当然，我知道事情不会立刻就进行得很顺利，我甚至还有可能会被人除掉。到时……妹夫、卡秋雅，拜托你们……我女儿就交给你们照顾了。）

（我不想让女儿上战场。我要为了得到那样的未来……展开行动。）

分别之时，塞拉菲娜中将这么说完便转身离去。

隔天，第八○八连队放弃战线，离开工作岗位，自行决定要回去凰花。

认为事态严重的评议会，当天就命令「无名」肃清连队指挥官塞拉菲娜中将……

（……妹夫？卡秋雅？……咦？这不是真的吧……？）

（原来你们一直在骗我？生下雪奈的事情也是谎言？只是用来接近我的伪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

（你们为什么想要作战啊？你们应该很清楚，继续这样下去根本没意义！会引起内乱？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结果如何！不尝试就放弃……？

拜托别傻了！既然都是人，一定可以透过对话沟通……！）

善良的她相信理想，深爱著人类。

她的梦想或许已经实现了。如果那是让人类在共通的敌人面前团结的话。

如果那是让异文化跨越宗教、文化、历史等所有一切彼此融合，大家共同携手合作的话。

「──谁也不相信姊姊。」

卡秋雅的语气中满是苦涩。

「议长，甚至是我这个妹妹，都没能选择她的理想。相信姊姊的，就只有战友和家人。明明她所主张的理想是如此美好……！」

「人是丑陋的。」

冬真对著紧捏破烂床单的卡秋雅的背后，轻声地说：

「人不是凭著逻辑行事。人是感情的动物，尽管把正确的、美好的东西当成理想，却又无法全然地信任它……人就是这么矛盾又摇摆不定的存在。」

「你讨厌人类了吗？像你这样的超人无法理解人类的行为吗？」

「不，包括那种不完美在内，人类本来就是如此。假使全人类的思考方式都像我一样，都用和我一样的价值标准行事，那就跟一群社会性昆虫没有差别了。」

对接收到的刺激产生反应，只会采取事先决定好的行动、做出选择的集团。

那样不是人类。秩序与混沌，善与恶。唯有两方同时存在，这样才是人类。

「我不想否定人的丑恶和美好。塞拉菲娜中将是个美好的人，是生长在阳光下，只知道光明面的人。所以她既美好，又坚强。」

──但是，她所能理解的，只有这个世界的一半。

（……卡秋雅，你说你要挑战我？光凭那种量产型的炼核武装？明明就连等级，你也只有A级……！）

（拜托你收手吧，我不想杀了你。因为……你可是我的妹妹耶？相信我，人类应该要停止这种无聊的战争才对！）

（你说我错了？说继续这种徒劳无功、没有意义的战争才是正确的？那样太奇怪了。既然没有人要做……！）

（那就由我来改变。士兵们会拋弃前线，然后返家。只要八○八的勇气传了出去，前线的其他人就会展开相同的行动。拋下武器、终止战争的时代将会来临。）

（……赛莉卡不必作战就能生存的时代眼看就要到来。然而……）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你要像这样哭著……！来杀我？卡秋雅……维尔米欧尼！）

直到最后一刻都不停地说服。

但是，塞拉菲娜的意志非常坚定，义正辞严且毫不退让地──

拒绝所有说服的说词，于是最后战端开启了。

「我杀了姊姊。」

「……我知道。」

「是你让我杀死她的。『超血加速』──那个让炼素量暴增暂时达到S级，像是作弊一样的强化术式，我直到最后都没有放掉藉此获得的优势。」

「屠龙焰圣剑」是单独显现的超级炼核武装。

反观当时卡秋雅使用的则是通用型──军中广为使用的正宗式。

尽管规格上有稍微经过订制，但是两者作为武器的差距，仍相当于轻型车和坦克。

「可是，最后我赢了。因为她……！」

「……是啊。」

「不忍心……杀死我……！」

一边作战，塞拉菲娜一边规劝妹妹，还试图抢走她的武器，要让她无力反抗。

术式也手下留情，降低了杀伤力，极力避免伤害到她。那全是因为出自对家人的情感。

但是，在互相搏命的战场上，那种行为实在太轻忽大意了。

「刺杀姊姊的触感，至今仍残留在我手上……中了你的固有绝技，炼核武装遭到封印的她，当时那副错愕的表情，始终深深烙印在我心底……！」

没有愤怒、没有憎恨，甚至没有哀伤。

（……奇怪？……不会吧？）

（我……要死了……？）

茫然而讶异。相信卡秋雅不可能会杀死自己，结果却遭到背叛。

姊姊没能认知到那一点就死去的表情，一直不停出现在卡秋雅的梦中。

「……副官在那场战斗中死亡。失去中将的八○八解体，剩余士兵接受惩罚，被施以洗脑后送回最前线。如今已几乎耗损，无人生存。」

塞拉菲娜试图保护的东西。

她赌上性命守护的「正确」，全数瓦解消失。

「你的正确何在？──冬真。」

柔软的身体在床上翻滚。

卡秋雅在不知不觉间解除炼核武装，赤裸的身上只剩下内衣裤。

尽管经过拷问般保养过的肌肤在战场染上了尘埃，躺在形同废墟的床上，那副模样依旧是欧洲派系的至宝，是经过淬炼的人类基因所创造出来的艺术。

「当时，如果你我和姊姊一同奋起……！反正迟早都要变成反叛者，假使当时就叛变，阻止战争、关在凰花里……！」

那是荒唐的假设。

是连操控物理定律的魔法骑士也无法实现，好比迁怒的妄想。

「如今，我们说不定就能在凰花，在那个人类的摇篮里，和雪奈、赛莉卡、姊姊，大家一起充满欢笑地……活著了……！」

「我……」

感受到卡秋雅的激情，冬真脱掉军服的斗篷。

将斗篷盖在卡秋雅裸露的肩上，然后脱掉帽子，让双眼露出来。

「我曾经考虑过那一点。将当时站在她那一边，颠覆人类再生机构这件事──视为让人类存续的手段之一。」

「……好过分喔。你对评议会的忠诚到哪去了？」

「十二耆老评议会是让人类存续的手段。为了创造出我自己和雪奈、亲近的人及其子孙能够拥有未来的社会──包括由我自己施行独裁在内，我考虑过所有可能的做法。」

但是，模拟的结果是……

「……最后我驳回了，因为可能性太低。塞拉菲娜中将的理想缺乏现实性，得不到评议会及其他人的支持。假使前线的抵制行动传了开来……」

大概只会被当成普通的罪犯遭到讨伐，接著演变成人类互斗的事态吧。

「那样一点用也没有。八○八连队的老练士兵大半都会死去，只能以无意义来形容。所以，我和你一起杀了她，杀了那个称呼我为妹夫的人。」

就像杀死自己的挚友，甚至有可能心怀情愫的蜜露法一样。

「暗杀她的行动，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前线的洞被堵住，凰花的人员没有因为要填补八○八所造成的空洞，而遭到强制动员和徵兵。几万条的人命，以及随之产生的一切悲剧，都因为塞拉菲娜中将及其丈夫的性命得到救赎。」

「……所以你才说正确吗？那就是你所谓的正确？既然这样，现在为了救雪奈，为了守护她到最后而拋弃人类的你又是……！」

「一点都不正确。就如同从前的我，经过重新执行的『我』对我做出的否定。」

正在重蹈塞拉菲娜中将从前的覆辙。

如果被人这么说，冬真无可否认……也不打算否认。

「我是为了守护女儿直到最后而反叛的罪犯。评议会如果要讨伐我，我就会逃。我会相信雪奈能够复原直到最后一刻。能够那么做的人──就只有我这个父亲。」

假使冬真就此杀死雪奈。

雪奈将会在生命的最后尾声，受到她如此信任、深爱的父亲背叛死去。

那是无法想像的绝望、痛苦。就和遭到妹妹、妹夫背叛的中将一样……！

「……我不想让她用那种表情死去。那种……那种事情，发生过一次就够了。」

「这一点我也有同感……我真是狡猾啊。」

忽然叹了口气，卡秋雅紧紧揪住床单。

「刚才居然把责任都推卸给你。背叛姊姊明明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你从来都没有强制我那么做，也没有逼我二选一。」

卡秋雅是凭著自己的意志背叛姊姊，并且杀了她。

「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不打算告诉你这件事。因为我不想把自己的心意强加于你──想要让你自己去做选择。」

哀伤又任性的目光贯穿了冬真。

床上，裸体包覆在脏污床单之下。雌豹般的肢体娇艳地逼近。

「我喜欢你。不只是当时，早在那之前就是如此了。我一定是从在学园遇见你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一直喜欢著你。所以，我才会……没有选择我姊姊。」

甚至不惜欺骗亲姊姊，还亲手杀了她。

「我想要……陪在你身旁。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这就是──我真正的心情。」

我是为了人类才杀死姊姊。卡秋雅如此说服自己，藉此掩盖心中的罪恶感。

却无法抹去内心深处的内疚，那份情绪就这样表现在她对赛莉卡的态度上。

选择心爱的男人，不但拋弃姊姊，还背叛她、杀了她。这是多么天大的恶行。良心的苛责、罪恶感，不断化为姊姊死前的表情出现在梦中，狠狠地责备卡秋雅。

「从学生时代开始啊……你之前为何都不说？」

「……你喜欢的是蜜露法，不是吗？」

「是这样吗……坦白说，我不知道。我无法理解爱情这种东西。」

冬真有父爱。在和雪奈相处的过程中，那已成为冬真这个人最重要的核心。

然而──换成伴随肉欲的恋爱、爱情，就另当别论了。他无法理解那种感情。

「的确，在我心中，生前的蜜露法是很特别。和她交谈很愉快──而且重感情的她，为我只重视逻辑的乾涸观点，带来了滋润。」

她提供了冬真所没有的观点。

假使对她抱持的些许好感，就是恋爱的开端──

「那一定早在发芽之前，就被我杀死了。我自己摘掉了初恋的嫩芽。」

然后，既然都杀死了，如今又何必再提？

「身而为人，我感到很后悔。可是，身为人类的一员，我也觉得她的死是必然的。因为我如果不杀她，她的梦想就会杀死人类。」

「救世派的……逃离地球计画？」

「我详阅过内容三遍，并且仔细调查，计算出成功的可能性。然而即使动员人类再生机构的所有资源、所有魔法骑士，发现并到达可居住行星的可能性还是极低。」

可能性很低。但是，可是，并非为零。

以前的冬真，无法理解那种纵然希望渺茫，依旧想赌赌看的心情。

在得到真的非常珍惜、不想失去的东西之前，绝对无法理解的感受──

「现在的我可以理解……因为如今，我得到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你是说雪奈啊……我曾经好想成为那个人。」

成为冬真心中的「第一名」。

「好想成为那个让你深爱到，就算拿世界、人类、所有的一切来交换也不足为惜的人。可是……」

──也许不会成功。

失败、拒绝，那种可能性掠过脑海，让卡秋雅却步了。

「我好害怕告白后得面对结果，所以只要不去挑战胜负，就不会输了……我会把你和姊姊、重要的东西放上天平两端，去面对选择其中一方的自己的丑陋，也是因为害怕。什么魔法骑士的自豪、人类的命运，我让自己逃进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里。」

「但是，你现在……」

「是啊，我告白了。我喜欢你，白银冬真。我喜欢你这个人，长相、声音、气息，全都喜欢，就算被你当场杀死也一样。」

这份心情也一定不会改变。

「真丢脸，都一把年纪了，还说这种小女孩似的话。不过……我是说真的喔。」

「我没有怀疑你。卡秋雅，你是我的战友。」

用如此认真的眼神说出来的话。

「我怎么可能认为你说谎呢。但是，我……」

「我明白……因为你有雪奈，因为你是父亲。你想这么说对吧？」

早就知道这场恋情会失败了。

「我不可能敌得过她的。因为你有了女儿之后，就成了和她心连心的父亲。你心中的第一名永远都是雪奈──而我永远都会排在她后面。」

自虐的话语。然而，卡秋雅却露出莫名畅快的表情，伸手探向自己丰满的胸部。

「你看这个……这是我刚才的记忆、我的心，被记录在『屠龙焰圣剑』中的证明。」

装有触媒的魔法骑器画面闪烁。

那是因为接收到施术者的心理状态和记忆的变化。格外有印象的插曲会被优先记录、保存下来，然后传承给下一位继承人。

「我的告白和失恋透过炼核武装，被刻划在地球的记忆中了。」

永远地。

「……我并不后悔。即使你不爱我也没关系。只要我爱你的这个事实能够留下来就好。光是如此，我一定能够活下去。」

「这样好吗？」

「咦？」

「我问你，这样好吗？我明明就还没有做出答覆。」

「答覆……应该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吧。因为有雪奈，所以你没办法和我……」

「说的也是，要当恋人或许很困难。我女儿正值青春期，变异率很高，会造成心理压力的人际关系上的变化是一大问题……所以……」

床吱嘎作响。生锈的弹簧发出声响，床单起伏。

靠近以破布裹住裸体的卡秋雅，握住她的手──男人做出答覆。

「我想大概需要三年。无论是雪奈稳定下来，或是我亲手让她消失。」

不利的赌注。在前人们接连失败的问题出现答案之前。

「你愿意等我到那个时候吗？到时，我希望你成为雪奈的──母亲。」

「等等……这是在求……嗯？」

面红耳赤、惊慌开口的嘴唇被堵住。

（插图010）

强吻。唇与唇紧紧相叠，两手互相交握缠绕。

彼此的呼吸搔得脸颊发痒。嘴唇急切地游移，舌头眼看就要相触。但是──

「到此为止……这样应该足以作为契约的证明吧。」

「……笨蛋。你这个笨蛋也太没情调了吧……！不要把人家的初吻……！随随便便当成便章啦。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可是我记得，不管是学生时代还是上了战场之后，我们都曾经好几度意外接吻。」

「对少女来说，那种没有感觉的吻才不算数呢。」

「这样啊。既然如此──这就是我们的初吻了。」

冬真和卡秋雅，同为二十九岁。这是明年就要迈入三字头的他们的，第一个吻。

好比契约证明的那个吻，既甜美又温暖。然后……

「……真令人哀伤啊。我们究竟为什么会这样绕远路呢？」

「我和你都太笨拙了……只知道如何作战，却不懂得恋爱的规则。」

「然而我们身边有个处境相同，却懂得非常多的男人。」

「学长是例外……所谓『精益求精』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喜欢啊……要是能在演变成现在这样之前，早一点互表心意，我想一定……」

卡秋雅用一脸舒畅的表情，握住交缠的手指。

互相凝视的时间是如此珍贵，让人好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喏，我可以再提出一个任性的要求吗？」

「可以，只要我办得到的话。」

「你一定没问题啦……你可以把眼睛闭起来一下吗？」

冬真默默地闭上眼，取代回答。

（不过光是封锁视觉，我还是「看得见」……）

透过皮肤感觉到的空气流动、炼素的反应，透过耳朵捕捉到的心跳声、肌肉和骨头的活动。

相隔仅仅几公分的卡秋雅的动作。在她微微退身离开的剎那，冬真行动了。

「！」

「────……！」

无言，无声。他抓住卡秋雅纤细的手腕，将她压倒在床。

弹簧被压得吱嘎作响。混杂在铁锈和尘埃气味中的烧焦味，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因为受到卡秋雅所展开的炼核武装「屠龙焰圣剑」的热度炙烧。

「卡秋雅，你想做什么？」

「……我很高兴你向我求婚。但是……」

整个人埋在床单中的她，展开自己的魔法骑器。

见到画面中浮现的文字列，冬真也确认自己的终端机，却没有收到通知。

发布给自己以外的「无名」所有骑士的绝对命令。

「十二耆老评议会认定白银冬真和白银雪奈为反叛者，下达了抹杀指令……这颗行星、人类社会，已经没有你们容身之处了。」

令人绝望的通知。

冬真所构想的和平路线──

这证明了暂时脱离凰花，待雪奈复原就回归人类社会的这个想法，彻底破灭。

「……这是桐幻直接发布的通知，很可笑吧？……你看。」

接著开启的讯息，是再明白不过的威胁信。

『「无名」03，假使你有意返回人类再生机构，就将白银冬真、雪奈抹杀。若没有在明天早上以前达成这项任务，维尔米欧尼家将从此断绝，佣人及其家人都会被视为反叛者的家累，受到转调至中心区的重金属污染地带从事生产的处罚。』

那是委婉的处死宣告。

那里的待遇在中心区生产军队补给物资的现场中特别差，就任之后据说平均余命不到十年，一般都是对死刑犯下达的──转调命令。

「身为『无名』03，我非杀了你不可……你知道我家有多少人、有多少名佣人吗？有还很年轻的女仆、有家庭的管家，还有膝下有儿孙的园艺师……！」

那些人将全部被打入地狱般的劳动泥沼中，缓缓地被处死。

这不是妄想。卡秋雅在制裁罪犯和恐怖分子的过程中，见过好几次遭到逮捕的人们如此结束自己的生命。当时，她只认为那是他们罪有应得。但是……

「……行不通的啦。就算牵引整个居住区块，就算有你和雪奈这两个几乎无限的炼素槽，一旦被人类社会切割……！」

存在于这颗行星上的人类社会，就只有人类再生机构「凰花」。

与从前旧时代被当成休闲活动疯迷，温和的生存游戏不同。无法取得粮食、物资，只能和自己人对话，也没有可以利用的动植物。

剩下的，就只有从污染物质中翻找半腐朽垃圾来吃的──黑暗未来。

「你真以为雪奈能够在那种环境中健全地长大吗？以为那样能够获得幸福吗？你真的相信变异率会下降吗……？」

「是啊。」

无论什么样的环境，唯独这一点，冬真可以毫不迟疑地点头。

「如果是雪奈就一定办得到。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样啊。也是啦，因为在你心中，女儿是最棒的嘛。」

对冬真坚定的态度显露出怒意，卡秋雅在床上扭动挣扎。

只要男人按住蕴藏火炼素的波浪剑的手一松开，她就会立刻趁隙逃脱──！

「……还不只这样，『再行骑士』，你过去的复制品。他的自由意志和思考尽管受限，但仍然像是有了另一个你。」

再加上，还有一个从前的「人类最强」。

「……蜜露法和从前的你的组合。即使你和你互相抵销了，又要怎么阻止蜜露法？就凭我和隆美尔，我们和她的炼素持有量相差太多了。万一打赢了，他们还是会再派追兵来……你打算继续逃到什么时候？」

十二耆老评议会和「无名」这条猎犬有多可怕，卡秋雅比谁都清楚。

逃不了。即便有冬真这张鬼牌，既然会被对方的「再行骑士」这张牌抵销，总有一天，依旧会从负责支援的其他成员开始逐步瓦解。

「就像蜜露法，还有姊姊一样，这次轮到我们被狩猎了……既然如此……」

倒不如。

「我恳求你，让我带著你的项上人头去救雪奈一命吧。我也会奉上自己的脑袋，请求对佣人及其家人减刑。至少……」

至少，在最后一刻。

「让我亲手结束你的生命──我好喜欢你，冬真。」

「……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

卡秋雅的呢喃中，充满著令人心神荡漾的性感。

就近感受那份诱人气息，冬真轻轻起身，解开压在身下的她。

「即便交出我的项上人头，评议会撤回对雪奈的处分的可能性仍然几乎为零。相反的，变异率还很有可能因为我的死而恶化，成为层级五出现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啊，这么做也许救不了『现在的』雪奈。」

那是一度品尝过的果实的，扭曲的甜美。

「我会回收你和雪奈的炼核武装，然后根据刻划其中的记忆──无论要花几年、几十年，我都一定会找到女神类固有绝技的祈祷者。」

「……你是说『女神请愿』吗？」

「没错，就像挽回赛莉卡一样……就算我变成老奶奶了，就算我沦为评议会的狗，甚至是奴隶，有朝一日，我也一定会将你挽回。」

以刻划在炼核武装内的记忆作为触媒，让死者复活的禁咒。

既然亚莲娜还健在，术式的资料也没有遗失──成功并非不可能。

「如果你能够信任我，这是唯一的对策。雪奈的变异率问题，也能藉著死后复活获得解决，不会让人类承受风险……！」

「……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故意对女儿下手这样的想法，早就被无意识地从冬真脑中排除掉。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父亲」吧。那是根本不可能会出现的选项。

「那好，你砍吧。」

「……真的吗？」

「是啊。既然凭我的一颗脑袋就能让雪奈得救──那便无所谓。我本身就算不复活也没关系。卡秋雅，我要你以自己的名字发誓，答应会誓死保护赛莉卡、保护雪奈，即便情况再糟糕，也一定要让她复活。」

冬真解除炼核武装，当作不抵抗的证明。

手臂上缠绕的粗糙装甲消失。在如果不除染便会立即死亡的污染环境中，他以仅著平凡军服、毫无防备的姿态下了床。

接著，他脱掉鞋子，跪坐在混凝土上松开衣领，谨慎地放下军帽。

「──拜托你替我斩首了，卡秋雅。抱歉啊，直到最后还给你添麻烦。」

「你是……认真的吗？」

「那当然。我愿意赌上自己这个人，和我所有的一切来保护雪奈。」

为此，无论是这副身体、尊严、甚至是生命。

只要是为了保护女儿──冬真反而会满心欢喜、抬头挺胸地舍弃。

因为，世上没有什么比雪奈的幸福更重要了。

「刚接受告白就发生这种事，虽然让人有些过意不去，不过可以的话，我还是先切腹吧，你只要给我致命的一刀就好。」

就在他平静地泛起微笑的剎那。

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

「你这个……笨蛋！」

「……？」

卡秋雅一巴掌狠狠打在冬真的脸颊上。

接著，情绪激昂地让头发发出红光的女人，捧著男人的脸让他回头。

视线近距离重叠时，女人的眼中落下豆大的泪珠……

「你开什么玩笑啊，隆美尔那个笨蛋不是也叫你不要装圣人吗？结果你这是怎样？你对雪奈的感情难道就只有这样吗！不要这么乾脆就寻死好不好！」

「……我想，这不是加害人应该对被害人说的话。」

「你给我听清楚了！……我直到刚才都没有真的打算杀了你！既然你是真正的父亲，雪奈根本就不需要我！」

不可能──想要杀了你。

听了卡秋雅这样的吶喊，冬真的表情微微变得僵硬。

「你应该选择雪奈，为了保护她而杀人，而不是乖乖地让人杀死。你应该要为了女儿，杀死碍事的我活下来啊。然而，为什么……？为什么你有办法相信我这个叛徒，牺牲自己！」

「……是你要我那么做的。」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这根大木头！你就是因为总是光凭字面去判读别人的心情，才会……！才会不懂别人的心啦！」

「……我是因为相信你才这么做。觉得如果是你，便能放心把雪奈交给你。」

「我根本不可能取代你。你明明很清楚这一点，就应该说没有我不行，我要保护雪奈才对呀！」

在废弃旅馆的床上──卡秋雅哭了。

（……不懂。）

冬真无法理解泪水的意义。

尽管他拥有能够分析任何构成复杂、容量上亿的术式的头脑。

「也就是说……在卡秋雅你的预设中，我应该要拒绝你的提议吗？」

「没错，然后你会杀死我。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内心暗藏坚定的觉悟，卡秋雅拍拍自己的胸膛。

「……只要我在这里死在你手里，我就能以骑士身分死去。不是以一个输了的失败女人──也不是选择男人，杀死自己姊姊的自私人渣，而是能够以为人类殉死的骑士身分，漂漂亮亮地结束生命……！」

然后，那份记忆──

「只要你将『屠龙焰圣剑』转交给赛莉卡，我就可以将一切传达出去。无论是我绝对无法用言语说出口的美好一面、爱慕之情，还是丑陋的自私，就能将一切……全部的真相坦白。」

「你本来打算为此而死吗？……不对，是被我──杀死吗？」

面对冷静的提问，卡秋雅流著泪回答：

「没错。但是……我放弃了。你还是一样有病，有著名为救世主的病。你这个因为偶然获得离谱力量，就想用尽全力替全人类背负罪孽的笨蛋。开什么玩笑，这是哪门子任性的行为啊。你其实应该很火大吧？那就生气啊。你不是要保护雪奈吗？既然这样，面对说出蠢话的笨女人……！」

她一边说，一边让炼素在手中凝聚。

从魔法骑器中读取情报，让触媒化为实体，化为一把古老的剑──

被献给屠龙圣人乔尔乔斯，接收过无数祈祷的剑。

「你怎么可能会没有杀死我，以保护女儿的觉悟！你说的话就是那个意思。比起全人类、比起你拋下的所有人的人生、比起我、比起隆美尔、比起你以前的女人，你更重视女儿不是吗？」

「……是啊。」

比起那一切，比起任何人。

「雪奈在我心中的地位最高──我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改变心意、不要让步啊。你不是已经从圣人变成父亲了吗？不是比起全人类，更重视女儿的任性家伙吗？既然这样，那就贯彻到底啊。你已经──」

「……！」

「已经不是评议会的狗了。雪奈和你已经成为挑衅全人类的反叛者。假使你没有现在当场杀死我的觉悟……」

……嘎！

「我就当场杀了你……现在就给我做出决定！」

圣剑深深陷入锁骨。

收在鞘中的圣剑，有将近两千年历史的炼核武装触媒犹如木棒。

在深陷肩骨的疼痛中，冬真错愕地仰望卡秋雅。

「……！」

好狰狞的表情啊，冬真心想。

眉间深深的皱褶。嘴巴在愤怒下扭曲。眼中带著轻蔑和激怒，瞪著自己。

这是从没见过的表情，冬真心想。从学生时代相识至今，这么久以来从未见过。

「……我好惊讶。」

「惊讶什么？」

「没想到你居然会露出那种表情……我还以为自己对你的一切都很瞭解。」

看样子，那似乎只是误解。

在此之前，卡秋雅和冬真的关系可以说是若即若离的──大人的关系。但是，这也表示他们不曾从彼此的私人领域朝对方踏出一步。

若是靠得太近，就会相撞、碎裂、毁坏……改变。

（现在的关系很舒适。）

把对方当成值得信赖的战友往来很轻松。

纵使知道那样不好，也不去改变对方、不去改变自己。

认为彼此陪伴是很正常的事情，然后就双眼一闭，心想「总之就是这样了」。

「……原来我也一样无法改变啊。」

「啥？你在说什么？」

「我终于明白了……我对于『再行者』的批判或许是过分了一点。我自己也没办法改变，因为我害怕被你、学长、战友和家人讨厌。」

因为比起压抑最爱的人，压抑自己要来得轻松多了。

明明发誓要选择雪奈，却又无耻地改变心意──那种扭曲的心理被彻底打碎。

「这一切多亏有你，卡秋雅……这样啊，原来如此。」

「你干嘛露出那么恶心的表情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露出那种表情。」

「是吗？……的确，这种情绪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心跳和血压都上升了。」

那是激动、兴奋的心情。

然而不明白这一点的冬真，只是随著情绪露出笑意。

「既然你要我选择，那我就选吧。做出多亏有你才发现的抉择。」

「很好。反正你一定会选择雪奈，这一点我很清楚……不过，这样就好。」

──因为你终于露出那种表情了。

总是冷静地板著脸孔，脸上鲜少出现类似笑容的表情。

与雪奈相遇之后，偶尔会看见冬真的情绪产生波动，但是从学生时代至今这十几年来，尽管共度了人生一半以上的时间，卡秋雅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这副笑容。

（啊啊……我要被杀死了。）

颤抖、害怕。但是，比起那些更教人难以掩饰的喜悦，却让她笑著流泪。

「你在笑呢……卡秋雅。」

「当然要笑啊，因为我很开心。此时此刻──你正注视著我。」

一直以来都是配角。虽然陪伴在身旁，却始终都是那样的存在。

「现在，在你的世界中心的既不是雪奈，也不是蜜露法，而是我……光是这样，我就觉得死也值得了。」

「……好沉重的女人。」

「是啊，世界第一沉重。因为我比任何人都爱你。」

──然而，却仍旧无法改变。

卡秋雅一直爱著冬真。但是无论她有多爱他，终究还是无法表达。

无法将这个男人从有如机器人的救世主，变成人类。

（虽然很不甘心，不过能够办到这一点的人──只有雪奈。）

教导只会用数字和理论计算生命价值的男人什么是爱。

将原本眼中只有茫茫然不知往哪宣泄爱意的人类的超人。

变成一名平凡又自私的父亲的……命中注定的爱女。

（雪奈，抱歉啊。只要现在，只要现在就好……将你的父亲……借给我吧。）

掩藏罪孽的女人与深不见底的男人，两人相视而笑。

自相遇以来囤积至今的岩浆，彼此心中长年累积的情感沸腾。

女人举起古代的圣剑，男人则握起空拳，怀著一模一样的爱意与杀意。

「我要杀了你──你也不必手下留情。」

「好。这样正合我意，卡秋雅。」

在废墟的一隅……两人凝视著彼此，如此说道。

†

「……全部听得一清二楚。真是火热啊。」

「……不用阻止他们吗？情况好像很严重耶？」

「别担心，他们两个虽然一脸冷酷无情，但其实内心的爱超级沉重……不过也是啦，毕竟他们过去一直强忍著彼此划清界线嘛。」

男女双方都是一百吨级。超重量级的爱沉重无比，而那样的他们一旦真的互撞──

「当然会发生一点小事故了。就好比坦克和坦克正面冲撞一样。」

「真是乱七八糟。病娇和病娇凑在一起会变成最佳情侣吗？」

「天晓得。那得由两位当事人自己决定，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前线区域暗中抢过来改乘的大型装甲车。

强而有力的钢铁履带拨开污染物质，拖著收纳了居住区块的拖车。

隆美尔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冬真和卡秋雅的终端机观察情况。他吐出衔在嘴里的薄荷管，从仪表板取出别的锭剂。

「黑子，给我水。」

「好的～……可以也给人家那个吗？」

「咖啡因锭对小孩子来说可能太刺激了。你还是喝咖啡吧，水壶里面有。」

将路上顺便向无名的谍报员，卖假咖啡的咖啡师要来，香气浓郁的假货倒进杯中，黑子一屁股坐在副驾驶座上。

「雪奈正在睡眠槽里熟睡休息，赛莉莉则陪在她身边。」

「自己又不睡，却一直黏著雪奈啊。看来她们感情很要好呢。」

「毕竟对现在的赛莉莉而言，雪奈是她唯一的『同伴』。」

设置在居住区块内的安眠装置，胶囊型的睡眠槽。

雪奈被冬真施术迷昏之后就一直沉睡，赛莉卡则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旁，简直就像等待饲主醒来的小猫一样。

「不过，隆美尔学长你还真过分耶。居然擅自远距操作终端机，偷听人家小俩口吵架。」

「因为之后也不能追问『你们发生什么事了？』啊，那样太麻烦了。况且我早就料到，那对超沉重的情侣一定会陷入这种状况了。」

接过黑子递来的罐装水，隆美尔扭开瓶盖，和锭剂一同吞下。

回答完黑子的问题，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过，这下真的成为反叛者了啊。对卡秋雅家的人也挺不好意思的，也难怪她会心情沉重了。」

「就是说啊。可是，既然都已经给全人类添麻烦了，如今再吵又有什么用呢？」

「也是啦。话虽如此，还是得虚张声势一下。毕竟卡秋雅家的佣人是拥有不需要AI辅助，就能维持管理古典系统这种特殊技能的人才。」

遭受形同宣判死刑的苛刻奴役太浪费了，因为现在的人类根本没有浪费人才的余裕。

「但就是因为很难从现在的失控状况，断定不可能发生那种事才可怕……总之，他们所有人最后大概会因为调单位什么的分散各地吧。」

「事情会有那么简单吗？……面对人类的危机，评议会怎么可能不采取行动？」

「这我不晓得。不过，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喔？」

隆美尔抬起布满浓密胡渣的下颚，指向后方。

深处，隔了好几道墙的另一头。在拖车中沉睡的──白银雪奈。

「要把那样的孩子杀死──应该是不可能的。」

「人家也有同感。唯独这点不可能办到。」

「对吧？好了，接下来就看超沉重情侣怎么了结了……不过，我想可以不用去管他们啦。」

「这样好吗？……这样下去，学园长……会死掉耶？」

「看来你还不够了解他们。我说过了，他们两个都超沉重的。」

──沉重的爱。

「一个宁可拋弃全人类也要选择女儿、爱意深重的男人，会对自己真心迷恋上、喜欢上、爱上的女人怎么做──你应该懂吧？」

在成熟男人的隐讳发言中，终端机的另一头。

两人正准备做出了断。

†

「我要杀了你──你也不必手下留情。」

以狰狞表情如此说道，卡秋雅·维尔米欧尼一边握紧圣剑。

男人的肉体。经过千锤百炼的肌肉弹性，从收在鞘中的剑传递过来。

（如果我就这样杀了你……你就会属于我吗？）

空虚的念头只是妄想。

她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被剑抵住的男人，拥有抹消体质，能够消除所有炼素，绝对无敌的「屠杀骑士的骑士」，才不把已经消耗殆尽的龙骑当一回事。

卡秋雅的本领是超高速战斗。驾著飞翔盘以超音速攻击了就跑，并且透过炼核武装反覆使出斩击，再加上隆美尔等级的高手从旁支援，才总算能与其对等。

她和眼前的男人冬真，实力差距就是如此悬殊。

「好。这样正合我意，卡秋雅。」

每当平静的说话声响起，细微的震动便透过剑传递过来。

明明喉咙被剑抵住，性命被掌握在卡秋雅手里，这个男人却在刚才那一巴掌之后，已经恢复一如往常，甚至更胜平时的冷静。

「做出了断比较好……就在今天，这个地方。」

「是啊。既然如此……」

──唰！

白刃出鞘，圣剑的刀刃显现。

尽管是长年受人崇拜的圣遗物，然而经过仔细保养的钢铁依旧锐利──

刀刃掠过男人的头、耳际，从被划破的脸颊喷出的血和一束头发在空中飞舞。

（他闪过了……这是当然的，面对他这样的对手，武器的优势等同于无……！）

冬真通晓所有战斗技术，就连拳头也是强大的武器。

卡秋雅虽然也懂得如何战斗，可是在超近距离格斗战──徒手格斗这方面，冬真是她的老师。和教导自己技术的对手正面对打，根本不可能获胜。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使出全力。）

面对拥有抹消体质的冬真，经由炼素使出的攻击完全是徒劳。

以炼核武装进行物理攻击虽然勉强可行，那却是冬真最擅长的作战方式。他会不容分辩地打乱对手的步调，在开始作战前就展现出自己的强项。

必须认真带著杀意攻击。不手下留情，也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

（因为像我这种人就算使出全力，也不可能杀得了他……！）

刀刃绝对碰不到对手。正因为对手杀不死，所以不需要手下留情！

（两记牵制。理所当然似的徒手弹开。不是刀刃，而是用反拳殴打剑腹……！）

那是圈套。不过是以被弹开为前提的布局。

作为炼核武装显现的「屠龙焰圣剑」，是如火焰般的波浪状大剑。

然而，作为触媒的圣剑却是造型普通的单手双刃剑。而且因为被当成宗教祭具的历史悠久，作为单纯的武器使用时，会出现耐久性的问题。

嘎叽……！

（刀刃缺口了……所谓的人间凶器肯定就是在说这家伙……！）

弹开剑的手没事，被弹开的刀刃反而受损。

让炼素集中的铁拳大概经过硬质化吧。以武器的耐久性来说，冬真的拳头远比挥舞古老触媒的卡秋雅来得坚固多了。

（要来了。在弹开剑尖的那一刻低下头，一鼓作气……）

举起双手，保护脸和躯干、身体前侧的拳击架式。弹开卡秋雅的剑之后顺势逼近，以直接明瞭的暴力撂倒她……但是！

「……你难道没察觉吗！」

「！」

卡秋雅很瞭解白银冬真这个人。

一旦锁定目标，就会毫不迟疑、心无旁骛地选择最短距离。

正因为知道男人是如此地耿直……！

「喝！」

短促得连一个呼吸都不到的，半个呼吸。

男人将剑往上一拨，踏进因此产生的空间。而卡秋雅在出声将肺部残余空气挤压出来的同时──

用膝盖袭向冬真的头部侧面！

（没有闪避。）

冬真没有惊慌。尽管鼻子被正面击中，却依然没有停止。

他就这么直接将卡秋雅连腿一起抱住，压倒在床上。

男人以几乎要令肋骨变形的强大力道，将卡秋雅压向生锈的弹簧──接著，他像是要把膝盖伸进丰满双峰间地跨坐在她身上，揪著脖子将她按倒。

「就只有这样吗？」

「──……！」

甚至没有流鼻血，顽强得宛如战斗机器。

与其为敌那瞬间感受到的压迫感。尽管胸部受到挤压，脖子也被按住，卡秋雅却在喘不过气的痛苦中，感受到无比的雀跃。

（……眼冒金星。喉咙好难受。呼吸要停止了。这家伙真的是毫不留情。无关男女，因为他唯一重视的就是女儿，而我只不过是一个碍事的人──！）

……哈哈！

（就是这样。尽管践踏我、蹂躏我、把我击溃吧，笨蛋。你要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根本无法与人类为敌，因为你太善良了。我没说错吧？如果善良到连臭脸都摆不出来，哪能做见不得光的工作呢。）

卡秋雅·维尔米欧尼知道白银冬真有多善良。

（所以……拋弃吧。就此拋弃我……还有你的善良！）

只要可以下手杀了自己，他就能放下一切、舍弃天真，成为只守护女儿一人的男人。

绝对不会再装圣人。自己所爱的男人，从此不会成为人类那种暧昧不清的存在，也不会再打著正义的漂亮口号。虽然不晓得还有几年，不过……

（杀死我的你，一定再也忘不了我。）

男人的手捏住喉咙，将卡秋雅从床上强行拉起来，脸逐渐逼近。

是要给予致命一击吗？宛如机械野兽般冰冷而狂暴的骇人脸庞，近在咫尺。

男人的脸不断靠近。两人视线相交，然后狰狞的嘴唇便……！

「……嗯？」

「……」

以惊人的温柔力道相叠，男人的气息随著舌头一起吹进肺部。

麻药般香甜的唾液味道。卡秋雅瞪大双眼，心脏感觉快要爆炸了。

那股铁的气味，是血的味道。是刚才她猛力使出的膝击，让男人从鼻腔深处涌至喉间的血味。

卡秋雅·维尔米欧尼的第二个吻。

「～～～～──！……！」

即使她扭动挣扎，表现出难受的样子，贪婪吸吮嘴唇的男人依旧不离开。

就这么整整持续将近一分钟，当男人终于气喘吁吁地离开的瞬间。

「……都是血腥味……！」

「好像是……原来会这样啊。」

「你在冷静个什么劲啊！……你、你刚才……！吻了我耶！」

「我的确吻了你，而且没有徵求你的同意。因为我想那么做，于是就做了。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啊！……居然亲吻自己预定要杀死的女人，你的异常癖好难道突然觉醒了？」

两人倒在破旧的床上，大骂似的对话。

冬真脸上已不见杀人机器般的表情。非但如此，简直就像──

「……好像当初刚认识时的你。你不要露出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啦！」

「因为我的确感到很不可思议。我以前一直以为，女性和男性单纯只有属性上的不同。没想到这样就近观察之后，却发现有著出人意表的差异，让人很感兴趣。」

「我是实验动物还是什么吗？……你这是在可怜我？」

杀死卡秋雅之前的，最后的同情。

「如果你打算在分离之前和我上床，那么恕我拒绝。我绝对不会接受你的同情，和你上床。要是那么做，岂不是太悲惨了吗……！」

「我没有那种想法。我既不打算杀了你，也不想和你上床。」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啊？你不会是想玩弄我吧？你究竟……！」

思绪满溢，说不出话来。

害怕听见男人的回答。好想听，却又不敢听──

好比很久以前，学生时代等候考试结果般煎熬、忐忑的感觉。

（卡秋雅，不要昏头了……冷静一点，我的心脏。）

白银冬真这个男人，在这种时候。

他不是一个会在推倒女人之后，说出甜言蜜语的男人……！

「我感觉自己喜欢你。因为想吻你，所以就吻了。这样有问题吗？」

「……嗄？」

「是你要我选择的，要我从杀了你，还是我死之中选一个。所以，我做出了选择。我两个都不要，我选择你──卡秋雅·维尔米欧尼。」

宛如故事中的骑士。

废墟的旅馆，堆满垃圾的床，脸颊上沾有血迹的男人说道：

「我似乎是个自私的男人。所以，你也要成为自私的女人。无论是骑士的尊严、给众人添麻烦的责任，还是让人类背负风险的罪过，那些全都由我来承担。你不需要藉著在此丧命来偿还什么。与其漂漂亮亮地结束生命，不如骯脏地活下去……和我一起。」

不会吧？

「跟我来，卡秋雅。你要是拒绝，我就直接将你掳走。」

「……！」

面对这番彷佛用力紧抱住自己的呢喃细语，卡秋雅浑身发麻。

被所爱之人渴求，这招太奸诈了。

「你这个人真的好任性。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意思是，要我也一起沦为人类的敌人吗？」

「没错。」

「满是污染的死城里没有任何补给，在回归人类社会的可能性几乎是零的情况下，迟早都会落入饿死的下场……而你却要我跟你来一场只有绝望的逃亡之旅？」

「就是这样。」

「你这么做的理由是……」

「我喜欢你。虽然这份喜欢是否为男女之情，今后还有待验证。」

这就是白银冬真的选择。

不是杀死卡秋雅，否定过去的人生，拋弃自己的善良。

也不是被卡秋雅杀死，为过去的人生牺牲，宛如圣人般献出自己的生命。

而是自私又任性地对喜欢的存在说出内心感受，并且强烈地追求──至今不曾存在于这个男人心中，非逻辑的、感性的、充满人性的欲望流露。

「……我早就是个自私的人了。」

对著热切渴求自己的男人，卡秋雅语带苦涩与激动地说：

「我好差劲，明明有办法杀死姊姊，却无论如何都对你下不了手。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能力不足。但是，即使我拥有和你相同的力量……」

卡秋雅无法杀死冬真。

冬真无法杀死卡秋雅。

「──即便你是人渣、人类的叛徒、自私的家伙，还是没办法杀死心爱男人的我，要以骑士身分漂亮地死去……好像不可能喔？」

「是啊。」

简短回答的同时，冬真伸出手──卡秋雅则静静地将它握住。

「将死之时就自私一点，尽可能地挣扎、挣脱、抵抗吧。纵然只有一分、一秒也好，我都要为了留在心爱之人身边，为了和你、和家人活下去而努力。」

不是英雄、骑士，也不是圣人。

就只是两个平凡而自私的「男人」和「女人」──

「请和我一起活下去……你觉得如何？」

「……不要问我这个问题啦，笨蛋。」

用力握住手，取代回答。

「我们走吧，冬真……去某个我们能够生活的地方。」

没有太多的奢望。只想前往能够守护、养育两人女儿的地方。

前往能够相信女儿直到最后一刻的世界。

「回去吧……回去我们的新家。」

「……好。」

两人手牵手，一起回家。

不需要互相残杀。而是爱著对方，为了在家人身边活下去。

为了生存到最后一刻，不被人夺走任何心爱之物。

怀著那份自私的想法，两人重新连结在一起。

第四卷 崩坏世界的秘密

远离人类再生机构的地上，死城的旧市区。

百年以前的遗物没有腐败，被掩埋在犹如棉絮的「末世之雪」中。

隆美尔隐藏拖车的地点，是大型商业设施的废墟。

「我们已经离人类再生机构相当远了。现在的位置是死城，往旧东京方向的途中。这里是姑且可以补给水的珍贵地点，我们就暂时潜伏于此吧。」

「……待在这里必须相当谨慎喔？因为附近邻居多到密密麻麻的。」

「如果是噪音问题，那真的得特别留意了。虽然都是些小咖，不过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

尽管隐藏在末世之雪中，依旧能从各处窥见当时的混乱。

架设在入口的障碍物残骸。散落在阴暗处的尸体。

「基本上，污染物质只会对生物造成影响，一旦死了就不会有影响。如果细胞还活著倒是另当别论，但是变成一团肉之后就不会特别受到影响了。」

「……人家在课堂上听过，生物会变得像乾巴巴的木乃伊一样对吧？」

「因为不会腐败又乾燥，而且不会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啊。是死人，你不要看。」

驾驶座上是隆美尔，副驾驶座上是黑子。尽管装甲拖车内经过彻底除染，然而在穿上炼核武装的两人一边以外部监视器警戒四周、一边停车之前，车内仍持续弥漫著令人屏息的紧张感。

原因在于，在购物中心周边徘徊的无数影子──

「雷达出现反应……层级二孢子兽，数量从五十到一百……」

「大概是地狱犬（Hellhound）吧，就是由都市地区的宠物犬变成的孢子兽。那些家伙会成群结队地行动，而且还会彼此合作，非常棘手，得小心别被缠上才行。」

「……死城这个地方真是糟透了，这里到底有多少孢子兽啊……」

「不知道。不过，八成比这座城市以前的人口还要多。」

设置在驾驶座一隅的侦测装置上，有著多到数不清的光点。

有大有小，无法计算出正确的数字。这辆装甲拖车能够平安无事抵达这里，都是多亏擅长隐蔽式的两人，隆美尔和黑子的通力合作。

「虽说总算是平安抵达会合地点了，却晚了好久才到。冬真那小子搞不好已经先到了……喔喔！」

忽然间，车子「喀咚！」地剧烈摇晃。

「好像压到什么东西了耶……展开车体下方的监视器。呃……！」

「……啊～别看、别看。看了只会让自己难过喔？」

那是有如玻璃人偶一般，人类的凄惨下场。

腹部到喉咙整个裂开，乾巴巴的伤口中，像蕈菇一样生出结晶化的污染物质。大概是年轻女性和小孩子吧，大小两具尸体因为被埋在厚如积雪的污染物质中而没能看见，就这么被车辆辗得粉碎，溃不成形。

「人类这种生物一点都不乾净。皮肤上有无数的细菌和螨虫，内脏则住著各式各样有害无害的细菌。简直可以说是细菌的集合体。」

如果是在生前受到污染物质感染，人类也会变成孢子兽。

如果是死后才受到感染，则失去生命的细胞不会变质。但假使其体内残有细菌或微生物，那些就会受到污染物质的影响而变质、化为结晶，从内部开始侵蚀肉体。

「那种遗体的外表看起来像木乃伊，里头却满是空隙。崩坏的污染物质会在乾掉的肉上制造出无数孔洞，一碰就碎掉了。」

「……人家虽然在课本上看过，不过亲眼目睹还是好震撼……」

「真不想让雪奈看见那些啊。在都市地区，这种玩意儿可是多到数不清呢。」

隆美尔停下拖车，一边固定车轮这么说。

他用雷达扫描周边，在孢子兽身上标记AR标签。

被标记的存在只会在部队成员的视觉上发出红光，因此只要多加留意，就不会遭受突击。这种细微的作业，正是机巧位阶最大的本领。

「好了，我姑且把购物中心内有价值的地方都确认过了。黑子，我们走吧。」

「收到！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屋顶吗？」

「是啊，因为这种设施的储水槽都在屋顶上。虽然水本身有受到污染，不过只要过滤并除染，就能拿来饮用和清洁了。回收不会吃亏的。」

「是喔……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清楚耶。」

「因为我为了完成任务，以前经常在死城里到处跑，才会知道在地上生存的方法。」

确保据点、水、食物。生存的基本准则在死城也管用。

隆美尔会预想在任务中落单的情况，一旦发现有可回收的食物和水的设施、孢子兽较少的据点候补地，就记录在自行制作的地图里。

「这里也是那种据点之一，所以我才会选择这里作为会合地点。」

「原来如此。对了学长，人家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先完成工作再说吧。首先要回收……」

话还没说完，隆美尔也察觉到异状。

感测器所感应到，被标记上AR标签的孢子兽反应，正逐渐消失。他立刻透过声音感测器和监视器确认，却完全没有发现战斗的迹象。

孢子兽没有视觉。这种会自行崩坏的高密度情报体，是透过侦测活体活动时周围产生的情报变化来进行攻击。假使能够将其以完全无声的隐身术收拾掉──

「就只有那家伙办得到了……黑子，不用准备了。」

「咦？那么，这该不会是……？」

「就是那个该不会，那个怪物老爸正卯足了劲在工作。喂～你们两个，初体验还顺利吗……」

『──才没有做呢！』

刚透过隐密回路开口，立刻有人做出激烈的反应。

隆美尔一副「哇～好可怕」地把麦克风拿远，默默地分析语音。他瞬间做出那是卡秋雅·维尔米欧尼本人的结论，用开玩笑似的口气回答：

「果然是你们啊，等很久了吗？我刚到而已。」

『我们是不久前到的。虽然我为了不被飞行型孢子兽发现，故意慢吞吞地超低空飞行，不过就凭你的超龟速，你以为自己有办法跟我比速度吗？』

「是喔、是喔。哇～你变得好有精神喔。语气也太雀跃了吧，你是少女吗？」

『我是少女没错啊。要听吗？喏，你要听吗？虽然你一定有偷听，我还是亲口告诉你我的感想好了。来啊，我们来聊聊感情话题吧。』

「……唔哇，我自找麻烦了。话说，你也害臊一点嘛！应该要红著脸尖叫才对啊！」

『我哪有时间做那种小女孩的举动啊，这里可是战场耶？』

「……这话虽然有道理，但就是莫名让人觉得火大……算了，冬真呢？」

隆美尔一副「真拿你没办法」地苦笑，一边改变话题。

从学生时代开始，延续了十几年的初恋。那段恋情能够开花结果，会高兴得飘飘然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在这种时候还认真工作，真的只能说是彻头彻尾的工作狂了。

连在通话的同时，孢子兽的反应也不断消失，等到静止不动的装甲车周边的标记终于一个不剩时，预测到他下一步行动的隆美尔叹了口气。

「我现在就打开舱门，你快点进来吧，怪物老爸。」

『收到。』

即刻答覆。拍摄装甲车舱门前景象的监视器中，出现一名军服打扮的男人。

本来，那个男人并不擅长结界式和隐蔽式。可是在欺瞒用来对付孢子兽，使用炼素的魔法式观测机器这方面，他的能力更胜专业的俊影。

「……感测器明明完全没反应，他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那是他的体质啦。他会读取来自魔法式观测感测器和孢子兽的侦测，只将接触到自己的部分抹消掉。影像靠的是光反射，魔法式感测器说到底也是利用波动来侦测。」

依据触碰物体后返回时得到的资料，判断那是什么。

只要将电波替换成炼素即可。既然能够只抹消接触到自己的炼素──

「就能从透过炼素进行的所有侦测行为中消失，变成货真价实的透明人……喂，门打开了，快上来吧，搭档。」

『是……学长。』

踩著军靴，踏入在沉重声响中开启的装甲舱门，白银冬真行了一礼。

†

「……呼咦？」

大约一小时后，受到装甲车牵引的居住区块。

也就是所谓的拖车屋。不过居住部分经过魔法扩大，实际空间比外观上更加宽敞。

内装方面虽然因为追求实用而显得单调，但像是作为床的沙发、备有饮料的边柜、小型冰箱和旧时代的影像资料库，这些都一应俱全。

雪奈被从睡眠槽带出来，穿上爱用的睡衣躺在沙发上，她一边把头枕在父亲大腿上，一边睡眼惺忪地揉了眼睛好几次。

「哇呜！雪奈好可爱喔～～～～♪这就是所谓的国民美少女吗？」

「说什么国民的，感觉实在大不敬。不过，能够平安会合真是太好了，卡秋雅人呢？」

「她说有话要跟赛莉卡说，两个人到浴室去了。虽然应该说是淋浴间才对。」

「洗澡啊……也是啦。如果是这里就能补给水，而且有她们在，要多少热能都不成问题。不过，我倒不是要多管闲事啦，但是火属性可以洗澡吗？」

坐在沙发对面的黑子双眼发亮，隆美尔则叹著气饮啜杯中物。

桌上有他所准备的轻食类，像是从人类再生机构带出来的生火腿、水果、蔬菜、饼乾等，主要都是一些保存期限比较长的食物。

用抹上油脂的面包夹入几片生菜、生火腿，做成简单的三明治，像是要舒缓紧张感似的发出爽脆声响咬下后，男人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算了，吃吧、吃吧。因为等到带出来的食物没有了，届时就得吃拖车内可以生产的东西了。在成天只能吃卡片之前，先吃点美味的食物吧。」

「那人家就开动啦。不过，要是连卡片食物也没了，到时要怎么办？」

「届时就只能回收掩埋在『末世之雪』底下的资源啦。放心吧，那些东西意外地还能吃。」

「意思是你吃过？那些东西不是摆了一百年吗？」

「我说过好几次，现在的死城处于完全无菌的状态，所以食物不会腐败啦。话虽如此，这也是当前线营地的补给中断，或是配给缩减时，才会使出的非常手段。」

这番话让冬真回忆起过往。

「……蜜露法以前很擅长那种事。」

「就是啊，没想到那个冒失鬼居然活过来了。我还记得她以前是个很爱吃的老好人。」

隆美尔也和卡秋雅、冬真一起和她深交过，是一同经历过多场战争的同伴。他在嘴里塞了一大口三明治，配水吞下食物一面道出往事。

「蜜露法……小姐？那个人是父亲……以前的……？」

「是啊。冬真这小子从学生时代就很会下厨。因为他跟卡秋雅同房间嘛，而那位千金小姐以前都只吃天然食物，所以对料理非常挑剔。」

当时，冬真和某位研究者合作开发、加以改良的卡片食物正逐渐普及。

以味觉感受食物中所含炼素的魔法骑士，不喜欢将炼素排除至极限的卡片食物，做出了非常难吃的极差评价。尽管在生产性、安全性上几乎无可挑剔。

「……开发之初，在味道方面却几乎不受好评。」

「应该说，怎么可能会有好评嘛。那玩意儿吃起来简直像在咬瓦楞纸，一点味道也没有。」

「因为排除掉炼素就会变成那样。只要加入味道的情报，炼素就会沉淀凝固。假使透过饮食蓄积炼素，能力虽然可以暂时增强。但是……」

将来会成为害处。倘若炼素不断地累积、浓缩，高阶魔法骑士──变成高阶孢子兽，成为人类公敌的可能性就会提高。

然而，这样的事实不能让雪奈听见。感受到冬真的视线，隆美尔轻轻点头后，巧妙地带开话题继续说下去：

「总之，为了让卡秋雅好好吃饭，冬真这小子开始研究旧时代的料理，然后蜜露法就来低头拜托他教自己做菜了。」

──让所有人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不仅保存性、生产性高，而且美味。有办法做出那种卡片食物吗？

（现在想想，那恐怕是「救世派」的逃向外太空计画的一环吧。）

在后来她所犯的罪、让全人类逃离地球的计画中，食物自给这一点不可或缺。

就生产性和安全性来说，自动调理机和卡片食物虽然非常有用，味道却是一大问题。为了改善这一点，蜜露法委托冬真，向他学习料理以改善味道。

「……是蜜露法小姐……让卡片食物变好吃了吗？」

「雪奈，很遗憾的，事情并非如此……因为老实说，她比猫还要帮不上忙。」

她那个冒失鬼总是把材料打翻。说实话，没有她，效率可能要好太多了。

「但是……她的味觉、对于味道的判断力，确实成为改良的方针。人类再生机构的自动调理机中追加的调理模式、各种调味，很多都是根据她试过味道后的感想加入的……只不过，最后天然食物的需求量也增加了。」

「因为人一旦习惯奢侈就很难回去嘛。吃过美食之后就会想要更多，产生无穷无尽的欲望……人类的历史，就是从那样的进步中累积形成的。」

一边说，隆美尔将手中微温的水举向灯光。

「向历史乾杯。然后，我们手边有的是改良前的卡片食物喔？」

「唔哇～真的假的啊……那好吧，没办法了，这个就由人家来吃吧♪」

「嗯，吃吧、吃吧。全部吃掉也没关系。」

这辆拖车的自动调理装置里也有调味的设定。

可是，雪奈的状态……糟到甚至不容许累积那么微量的炼素。

黑子打哈哈掩饰自己的用意，自然地把食物全塞进嘴里。雪奈被她那副模样逗得嘻嘻笑，接著忽然注意到似的抬起视线，仰望父亲。

「雪奈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想问父亲……」

「雪奈，什么事？」

「……为什么我们要……离开人类再生机构呢？」

理所当然会有的疑问。

因为她是在医院被强制入睡，然后装进睡眠槽带走，直到刚刚才醒来。

要不是有监护人在身旁，这种行为简直和绑架没两样。雪奈会要求解释很正常，然而要是把蓄积炼素会变成孢子兽、评议会下达抹杀命令的事情说出来。

（那样会对她造成庞大的压力……还是不要告诉她比较好。）

不想对女儿撒谎，想要坦诚以对……但是──

既然压力是导致恶化的致命因素，现在依旧只能对女儿说谎。

「……古兰·玛丽亚那件事，不只是雪奈，人类再生机构几乎所有的市民、许多军人也都受到她的影响，被迫加入政变。」

冬真一边抚摸女儿的头发，一边字斟句酌地回答：

「那些人全都有责任。然而，评议会却对你求处过重的刑责。我身为父亲，认为那是不当的压力，强烈反对那样的裁决。」

「没错、没错。所以啊，我才会想尽一点棉薄之力来帮忙。只要等待两、三年之后风头过去了，就能好好商谈，做个了结……我是这么想的。」

隆美尔接著帮腔。

「抱歉啊，目前没办法回去凰花，只能在这个小货柜里生活，你就多忍耐一点吧。」

「……不，没关系，叔叔。只是……雪奈担心亚莲娜同学。」

担心独自被留在那里的「朋友」。

「雪奈是坏孩子……犯下了罪行，所以即使像父亲所说的那样……接受制裁也无所谓。但是……这么一来……」

比起担心自己。

「就得和父亲、亚莲娜同学、赛莉卡分开……我会觉得好寂寞。」

「……你放心，还有人家陪著你呀。再说，赛莉莉也愿意跟来了。」

黑子用温柔得令人吃惊的神情，窥视雪奈。她以猫潜入缝隙般的举动，触碰冬真一边的膝盖，整个人贴近到几乎要和雪奈脸颊相碰。

「只要忍耐三年就好。所以，你现在就别想那些……好好休息吧。」

「……谢谢你，黑子同学。」

（这一点，大概只有同年代的朋友才办得到吧。）

雪奈放下心来的气息，透过大腿传递过来。

暗地感谢黑子这位朋友愿意跟来，冬真总算放下心中大石。

他所选择的是没有味道的卡片食物。和色彩缤纷、看似美味的蔬菜水果不同，是因为将炼素排除至极限，使得味道仅能勉强入口的粮食。

（但是，现在的我──对于自己做出这样的东西感到自豪。）

啪的一声，冬真将卡片掰成两半。他将其中一半送入口中，感受那乾巴巴的口感和淡淡的咸味，同时将另一半送往雪奈嘴边。

「雪奈，如果吃得下，就趁现在吃点东西吧……抱歉，现在就只能吃这个。」

「好的……只要能和父亲吃一样的东西就好，其他的雪奈一点都不在乎……！」

雪奈翻了个身，从大腿上仰望冬真。

冬真眯起眼睛，将卡片食物送进好比吵著讨食物的雏鸟的嘴唇，父女俩静静地享受短暂的休息和用餐时光。

『对了，你和卡秋雅……后来怎么样了？』

对于在脑中响起的隆美尔的意志，冬真慢了半拍才做出反应。

朝男人望去，只见他一副兴味盎然地咧嘴而笑。

冬真以冷静的思绪，回应对学弟妹的感情之路深感兴趣的男人。

『因为她向我告白，于是我也向她告白。我们彼此都把对方视为异性，爱著对方。』

『……你也太直接了吧。拜托你稍微浪漫一点行不行？』

『毕竟我不适合那种路线，所以可能有些困难。不过……我有告诉她，目前无法以恋人的方式相处，希望保持现状，直到雪奈长大稳定下来为止。』

在那间旅馆确认彼此浓烈到要杀了对方的爱之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雪奈。虽然觉得很过意不去，但是这一点不会改变。』

『你真的是很对不起她。居然刚开始交往就遇上这种情形，实在是很惨啊。』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我也对学长感到很抱歉。』

『啊～啊～你这个笨蛋吵死了，不用跟我说那种话啦。』

思绪回路被切断了。沉默的对话结束后，隆美尔以洋溢男人魅力的举止拿起玻璃杯，像在乾杯地晃了晃。

「学长，你一个人在耍什么帅啊？好恶心喔。」

「有什么关系嘛。在即将开始新事物之际，就是要像这样挥别过去啦。」

那一杯，是献给共度人生的「战友」。

是为雪奈和冬真、冬真和卡秋雅今后的人生，献上的小小祝福。

†

「……阿姨，你在发情吗？」

「噗哈？」

远离客厅的居住区块内，大小勉强可以容纳两人的淋浴间。

设计上没有莲蓬头，而是从埋设在墙上的喷水口喷出极细的水雾，以此来清洗身体。因为乾净的水非常珍贵，一滴也不能浪费，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设备。

水暂停喷出，热水从墙上啪答啪答地滴落。

在氤氲热气之中，正在用洗发精帮外甥女清透的红发搓揉起泡的卡秋雅，因为她的爆炸性发言，吓得在飞扬的泡泡中激动大喊：

「才、才、才、才、才、才没有呢！我才没有那么色！」

「可是，你身上有生物发情的痕迹。交配模式。分泌出来的体味不一样。」

「……不可以说那种话啦。那种话一般来说是非常失礼的。」

「是这样吗？……我不懂耶，人类的规定真复杂。」

原以为火属性的存在会避开水，结果赛莉卡很乾脆地就接受淋浴这件事。

非但如此，大概是觉得清洁身体「很舒服」吧，只见她舀起洗发精的泡泡，在自己妖精般的身体到处搓揉。那副模样真是可爱。

（……她真的回来了呢。）

以为会永远失去的东西回来了。一想到这里，就不禁开心得直发抖。

（虽然只有瞄到一眼……不过确实和在评议会见到的「再行者」截然不同。）

假如现在的赛莉卡是失去所有记忆，被从过去叫唤回来的赛莉卡本人。

那么在评议会目击到的「再行者」，就像是来历不明的机器在模仿冬真和蜜露法。而这之中的差异，一定是细微的举动和氛围所造成的。

（那孩子会像这样笑。一如记忆中那样，在刚刚好的时间点。）

赛莉卡会笑。那副一边轻轻哼著歌，一边清洗微微隆起的胸部和光滑腋下的模样，和卡秋雅一直希望哪天能够到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嗯。」

「？赛莉卡，怎么了？」

「背部感觉怪怪的。大概是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阿姨，帮我洗。」

「……可以吗？」

「可以。要轻一点喔。」

赛莉卡提出要求后就把脸别开。如此笨拙的撒娇方式，让人不由得──不由得……

（心、儿、怦、怦、跳……！天啊，好可爱！超可爱！我的外甥女真可爱！）

顿时超级能够体会冬真疼爱女儿的心情。

关于抚养雪奈这件事，卡秋雅其实几乎没能参与。因为以成为完美父亲为目标的冬真，和从旁支援以弥补不足之处的隆美尔这对搭档，让她完全无从介入。

（不过坦白说，像我这种不擅长做家事又笨手笨脚的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啦……）

两个男人反而比较贤慧，这让卡秋雅不好意思待下去，也很难插手。

当然，她还是有帮忙照顾。可是也许是因为雪奈本身对于身为「女人」的卡秋雅怀有戒心吧，两人始终保持著不太和睦的关系，直到雪奈的孩童时代结束。

后来，雪奈进入魔法学园就读不到一年，就来到了现在。卡秋雅原以为自己无从宣泄的母性本能再也没机会发挥了。但是……！

「……喏，赛莉卡。」

「？阿姨，什么事？」

「谢谢你回来……我真的、真的这么觉得喔？」

我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卡秋雅不禁怀疑。

明明身为遭到社会驱赶，正在逃亡的人类公敌、反叛者。

不仅给许多人添了麻烦，名誉也扫地，再也无法挽回。尽管冬真自始至终都打算回归人类社会……她却心想就算实现不了也无妨。

（我、冬真、隆美尔……赛莉卡、雪奈、黑子。）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家人。只要能够一个不少地活下去。

（管他是人类的敌人、恐怖分子，还是叛徒，无论怎么受人憎恨都无所谓。）

自私的想法。将和冬真达成共识的这件事藏在心底，接下来最少三年内──

必须欺骗雪奈。决定以为了不让她受伤、不让症状恶化这个正当理由，隐瞒真相、编织谎言，赌上微小的可能性。

「我果然喜欢你的炼素。感觉和我的构成炼素有关联性。」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血缘？赛莉卡歪著满是泡泡的头这么说。

看到泡泡因此滴到眼睛里，卡秋雅急忙出声。

「你还好吗？眼睛很刺痛吧？我马上帮你冲……」

「不需要……洗发精，头发和头皮的清洁剂，主要成分是离子型界面活性剂。一旦接触到人的黏膜或许就会感到疼痛，但我只是『情报』。」

闭也不闭接触到泡泡的眼睛，赛莉卡一派泰然。

「……你不痛吗？」

「黏膜有反应。那是硬体方面的问题，虽然有产生刺激感……不过生理上的反应是可以控制的吧？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啦……说到底，你就是觉得刺痛吧？我来帮你冲啦。」

卡秋雅触碰感测器，让热水流出。任由热呼呼的水雾冲掉泡泡，赛莉卡默默地在热气蒸腾的淋浴间里，活化自己的炼素。

「刺激感很舒服，但我还是不喜欢过多的水分。我要弄乾喽。」

「！」

火焰轰的一声乱舞，卡秋雅和赛莉卡两人全身都被火焰包围。

那是火属性的结界式，与将炼素转换成元素笼罩身体的术式相似。

但是，由于这个结界式将其控制成分子等级，因此皮肤完全不会感受到热度──

「你让水分蒸发了对吧？利用火炼素瞬间加热皮肤上的水分……！」

「没错。你很懂嘛。」

世界各地都存在著名为渡火的宗教仪式。

一如其名，就是修行者赤脚在熊熊燃烧的木炭上行走。

当然，一般这么做免不了会严重烫伤。可是，只要具备特殊条件，就能毫发无伤……不仅如此，还能在几乎感受不到热度的情况下走过火焰。

「在皮肤表面制造空气膜，任意改变热传导率……就是那个不到一厘米的细微空气膜，保护我们不受热的影响对吧？连头发、脚趾，都被空气膜完整覆盖。」

「是啊，很惊讶吗？……这么简单的事情，其实你也办得到啦。」

（没错，我办得到……可是，没有魔法骑器的辅助，又没有编纂术式，我是不可能做到的。）

人类是利用术式──也就是利用话语精细地设定赋予炼素的形状，并且透过魔法骑器的辅助实际操作。两者的本质是炼素与施术者的意志转播站，假使没有了它们。

「……一般是无法正常使用魔法的。即便是熟练的老手，也会非常辛苦。」

「是吗？……果然好奇怪喔。」

赛莉卡走出淋浴间，让火焰缠绕裸体。

摇曳的火焰遮掩住胸部、腰部，散发出微微红光──

「我观察了一阵子，又在这里试著触摸你，发现人类真的好不方便。可是，那种不完全为何会如此惹人怜爱呢？」

她转过身，对跟著走出淋浴间的卡秋雅说。

「如果是完全的形体，就不必担心情报消失，能够永远地保存自己。居然必须耗费成本只为了维持存在，这样的记忆媒体简直就是瑕疵品。」

「……你说的成本是进食吗？」

「是用来维持肉体的成本。和我们原本应有的状态截然不同的形体。不过，这个状态带给了我们幸福。就连此时此刻，赛莉卡……」

她用左手按住自己稚嫩的胸部，一边邀请似的将右手伸向卡秋雅。

「也正在接收来自于你的温暖情报，整颗心怦通跳个不停。这是因为不完全……是完全形体所无法获得的，奇迹般的形体……也就是『变化』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赛莉卡，这是怎么回事？」

「这很难以言语来表达。不过，虽然我们迟早都会回到完全的形体，我们却习惯了现在这个不完全的状态，所以才会讨厌回到完全的型态。讨厌变回稳定却没有变化，只是持续飘荡的情报体。」

「所以──才会以不稳定却又稳定，宛如矛盾集合体的形体为目标。我一定也是那个形体，那个完成的形体之一。无法忍受会逐渐崩坏的形体，为了至少让情报留下来而分裂成无数个，以增加备份……或是让他人感染自己的情报，不需要顽强地挣扎。」

……这女孩到底在说什么？

卡秋雅无法理解。然而，她却有一种感觉──

（我似乎正在听某个非常重要，却又不该听见的事情。）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倏地窜过背脊。

正当卡秋雅陷入类似恐惧的情绪中浑身僵硬，赛莉卡则是用手指抵住美丽的嘴唇，陷入沉思。

「孢子兽──我们原有的状态完全而完美。」

所谓孢子兽，是生物「感染」了炼素，也就是情报所形成。

它们会无止尽地增加自己的复制品，同时渐渐自行毁坏，以至消失。

剩下来的，是粉碎的纯白色粉末。犹如结晶体的无机质残骸──

「但是，因为不具有原本的形体，所以取得生物的形体后会毁坏。因此，我们会尽可能地分裂、繁殖，增加备份，等待状态稳定了再扩散。就像那个时候，核弹的火焰将我们散布出去一样。」

「……人类遇见孢子兽之后没多久，使用热核武器所引发的悲剧……？」

「是的。让回到完全形体的我们，抵达这颗行星各个角落的现象。

好久以前希望维持不完全型态的我们，从此觉醒的契机。」

──那是人类史上最大的悲剧，大量灭绝的记忆。

「如果以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末世之雪』，对吧？」

「！」

外甥女天真烂漫的微笑，感觉就像是其他世界的怪物。

不自觉地让裹在身上的浴巾滑落，卡秋雅──

只能愕然无语，呆立在原地。

第四卷 休息，然后……

「……请愿书？」

「是……这是来自现场的小小请求……议长，现场的混乱已经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需要紧急采取对策……！」

十二耆老评议会，大圆桌。对著坐在深处的议长桐幻，男人态度恭敬地恳求。

对于男人将甫被授予的指挥杖和勋章推回，而且还在非正式通知升迁的场合作出这种前所未见的行为，在场的评议会议员无不讶异。

（唉，为什么我老是吃这种苦头呢……！）

前人类再生机构「凰花」，最深区域驻扎军司令官，伍德曼准将一边感受胃隐隐作痛，一边为了不让别人看见自己泫然欲泣的表情于是低下头，持续弯腰恳求。

说起来，他根本跟不上事态的急速变化。

先是层级五出现这个紧急事态，再来是动员学生这项荒唐的决定；顺利讨伐成功后又发生政变骚动，结果才被孩子们拘禁起来，街上就到处出现孢子兽，之后在大混乱中莫名获释的他，又为了解决事态四处奔波。

（好不容易回家看看，居然发现有一家子的猫咪在居住区块里休息！虽然超级可爱，但实在是让人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真想哭著躲进被窝里睡觉。真想赌气什么也不做。

……甩开那种难以抗拒的诱惑，顺从评议会的命令来到这里。

却不惜坚辞勋章和荣升中将的升迁机会也要请愿，这完全都是因为──

「骚动结束至今已过数日，然而人类的指挥系统依旧混乱。在评议会发布的紧急返回命令下，前线的各兵团虽然都已开始返回了，可是大幅超过地下交通网的运输量，大半的部队都卡在路上动弹不得。再加上最深、中心尚未完全除染，仍可见到孢子兽零星出现……」

「够了。」

老人对著描述现况的伍德曼挥了挥枯槁的手。

「关于你的报告，我会重新过目文件。那么，这份请愿书是何用意？」

「是……如今，人人皆惶恐不安。因为肩负下个世代的S级、魔法骑士学园生几乎全都加入政变，成了反叛者……」

身为魔法骑士候补生的学生，几乎所有人的父母也都是军属。

既然最爱、必须守护的家人成了罪人，即将接受裁决……

即便那是本人的责任，仍难以坦然接受也是人的本性。

「古兰·玛丽亚那个女人的毒在她死后，依旧侵蚀著我们。那女孩杀死了未来，杀死了次世代骑士这份希望，也破坏了人们对领导者的信赖……！」

如今，市民、骑士、军方，所有组织都不存在对彼此的信任。

「人类再生机构只差一步就要瓦解……身为现场人员，我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判断！」

「──！」

伍德曼的话撼动议场，众多议员们面面相觑。

他的见解绝对称不上超群。只要收集情报、掌握现状，任谁都能做出相同的判断。那是议会在座所有人共有的情报。

然而如今，在化身成守护人类之鬼的桐幻和评议会面前──

这名一脸穷酸，身材微胖的男人，却是第一个胆敢说出真实「现实」的人。

「所以你就做出这个结论？……认为先前的政变事件，应该只将责任归咎于隐匿并不正当利用固有绝技来操弄人心的前学生会长，古兰·玛丽亚一人。」

「是……应该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反叛初期，受到那个小女孩煽动而发起暴动及加入叛乱的人数，几乎超过凰花全体市民的一半。」

无法实际对此进行处分。若真要处分，凰花有可能会瓦解。

「光是劳动效率下降百分之十就会造成致命伤，只会为未来留下后患而已……其、其实我也很清楚这么做，是扭曲法律的严重行为。但是……！」

伍德曼摔也似的将自己带来的资料重重摆在圆桌上。

那是被送到他自家的文件。没有署名的报告，以及各种证据的统整资料。

至于寄件人是谁──不用说，他心里非常清楚。

（……那个臭小子，居然到了最后一刻还是只会给我找麻烦……！）

没有署名这一点就是证据。

以无名特殊部队留下的礼物，白银冬真的调查资料作为武器，伍德曼高声说道：

「我有古兰·玛丽亚的洗脑式、固有绝技的详细资料和使用术式的证据！若是您愿意公开这份文件，发出声明表示不对市民及受到煽动的骑士究责，就能将现在的混乱平息至最小。在下的愚见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评议会来承担罪过吗？」

「……啊，这、这个嘛……那个，我、我……」

喉结随著吞咽而移动。

「议长，倘若您不嫌弃，我愿意接下那份任务。我身为最深区域的驻扎军司令官、维护治安的负责人，却没能识破反叛爆发的迹象，还允许政变发生，因此请您务必……！」

啊啊讨厌讨厌，我一点都不想讲这种话、一点都不想死，好讨厌啊！

表情透露出这样的心情。厌恶的情绪溢于言表。哭丧著一张脸的丑态。

「……让无能的我承担这份责任。这是我所能完成的最后任务了。」

「你这个男人可真奇怪……你难道不想逃避责任吗？」

「就、就算逃避也没用。因、因为再怎么样……也逃离不了自己的心。」

伍德曼很瞭解自己。

不是超人，也不是坏蛋。没有强大到能够发狂，也没有傲慢到能不顾一切豁出去。

平凡而愚蠢的羊。因为是随处可见的凡人。

所以即使宣称自己没错，依旧会忍受不了内疚感，品尝到活地狱的滋味。

即便想要乾脆抓狂算了，内心却又坚强得无法那么做。

「……反正都要死，还不如扛起责任死去。我希望能够将我这个无能之人的命，做有效的运用。不过相对的……！」

「你有条件？」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只是希望您能够考虑一下，关于『那个』的处分……那人对于镇压这次的叛乱功劳极大，又是保护人类的战力，若是将其放逐，这样未免太……！」

汗水从形同下跪、持续低垂的头滴落，弄脏了圆桌。

（插图011）

若要探究此次事件的起因。

「……是我们这些大人错了，议长。」

口气不再像之前那么恭敬，伍德曼以平常的口吻说道：

「我们背负太多重担了。却不肯承认自己无力承担，一味地把责任推到孩子……推到年轻人们身上，想要让自己轻松一些。将维护治安的工作交给那个小女孩的骑士团『天堂玫瑰』，结果让他们得以壮大，这完全都是我的怠慢所致……！」

然后，人们在巨大化的力量、领导力中，梦见了希望。

几乎全人类、疲倦的大人们都一再地编织梦想，将心愿强行加诸给年轻人。

「结果最后就变成现在这样……我们过分把责任推给未来了。既然如此，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便是认罪，并且接受惩罚……！」

「所以，要我救？」

议长没有主词的问题是指谁，在场的议员们全都心知肚明。

「是的……若是和『那个』为敌，人类必定会完蛋。这是我们这些『知情者』共同且一致的想法。另外……！」

额头用力撞上圆桌，伍德曼以视死如归的眼神仰望议长。

「像旧时代一样，连其家累、亲属也一并入罪，进行惩罚性的人事调动，这种荒谬的行为无疑是妨碍公正执法、开启不良先例，招致混乱与破灭的错误之举！……那个，这是我个人的小小愚见！可以的话！能否请您以劝导的方式，设法让事情平稳落幕呢？拜托您了！」

后半段如落荒而逃般语速急促。

（没办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姑且不提冬真这名脱离凰花的反叛者，连在卡秋雅家工作的佣人和相关人士也欲定罪的态度实在太过残酷。然而最重要的是……

（这么做，不就等于彻底舍弃将来他们归顺的可能性吗！那样太不妙了，不能让敌人一直是敌人，必须留下和解的余地才行……！）

还有，伍德曼会要求宽容处分参与政变的学生，也是有原因的。

罪是罪，恶是恶。本来照理说，不管是学生还是幼儿，只要给别人添麻烦，都必须由本人或监护人来确实扛起责任。

但是，在这个情况下……谁是「监护人」？

（……是「我们」。）

是给予孩子过多权力，把他们当成权力游戏的棋子一样看待的「大人」。

不仅如此，拥有决定权的最高权力者还把责任都推给一人，以「有风险」这个理由要求父亲杀死自己的孩子。既然其方针显然已脱离常轨──

（那么，我至少得把道理讲清楚才行……虽然我怕到都讲不下去了！）

虽然心里也会想「为什么是我？」，觉得这样太强人所难，但是──

「他们是我的部下。不，正确来说是隶属于评议会，我只是负责支援而已……不过，以我的立场确实应该加以监督。」

既然如此。

「我如果不负起责任……会感到良心不安。」

「原来如此……你真愚蠢，既不适合当军人也不适合从政。」

「我也是这么认为……议长，您意下如何？还请您务必接受请愿……」

「抱歉，我不能接受。现在已经不是那方面的问题了。」

而是端看白银冬真这个人，这个既能成为支撑人类的英雄，也能加以破坏的怪物如何决定。

「问题在于优先顺序，也就是什么对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他应该要成为一股无名的力量才对。不管是淡淡的情愫还是亲密的朋友，都能够为了维持人类的巨大生存环境果断拋弃，针对这一点，我们明明早就协调好了。」

他却选择了女儿和战友，而非人类。既然他的态度如此明确……

「我无法认同。如今，我们正在进行的，是单纯看谁能够存活下来的生存竞争。是一场决定这颗行星的主人是我们，还是他们的竞争。」

「……就凭少数几名反叛者？」

「那几个人就足以匹敌全世界。不是数量的问题，是质……是个体的价值太不寻常了。」

语毕，桐幻拿起伍德曼提出的请愿书，用枯槁的手指撕成两半。

「把准将抓起来，送到最深区域隔离。人类再生机构要发布戒严令，一切由评议会直接控管，进入紧急避难状态。关闭与地上的通道，进行除染和复原。」

「啥……？」

那么做，实质上几乎等于拋弃夺回地上的大义。

不是在圆桌上讨论这个议题，而是向人类社会公告此事……！

「……到时会引发内乱的。封闭的牢笼里，不晓得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暴……！」

「无所谓。现在如果不这么做，人类就会灭亡。小子，你刚才信口说要负责是吧？就凭你区区一名将校，有资格负起赌上世界和人类命运的责任吗？」

如果有，那么──世界上唯有一人。

「是我。就只有身为十二耆老评议会议长的我，才有资格把世界当成赌注。放心吧，我不会拘禁你太久。只要我们所释放的『再行骑士』──发现『屠杀骑士』并讨伐成功，人类社会就能存续下去。」

伍德曼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只知道，评议会手中握有足以对抗白银冬真的秘密武器。

但是，假使那样东西足够稳定到能够使用，应该早在依赖「无名」之前就会拿来利用了。

（如此说来，莫非「再行骑士」有什么地方……不如白银吗？）

无法计算具体的胜率。然而，这想必是一场不利的赌局吧。

桐幻凹陷的双眼、彷佛被逼到尽头的模样，证明了那一点──

「跟我来。」

「……知道了。我不会反抗，不要拉我。」

被健壮的骑士抓住双手，强迫站起身，准将注视著老人。

「议长，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说来听听。」

「您认为打得赢……『绝对无敌』吗？」

简单的疑问。只要知晓其作战经历，自然会想要提出这样的疑问。

这十几年来，为凰花打造出安定局势的原动力。彻底讨伐高阶孢子兽，为支援各战线四处奔走，即使退出第一线仍活跃于对抗恐怖分子的黑暗英雄。

「我是抱著打赢的期望去挑战他。最重要的是……」

从美髯的缝隙间露出健在的牙齿，人类的领导者说出其根据：

「──相信『家人』的人不只是他。就只是这样。」

「把他带走」，议长冷漠地下达指示。

被强壮的男人们拖著走，伍德曼准将一边用无精打采的眼神仰望天花板。

从贯穿议会高挑天花板的大洞，望向身在遥远高处的另一头，真正的天空底下的人们。

（我应该……为哪一方祈祷才好呢？）

是失去信任，逐渐化身成独裁者的议长、人类再生机构？

还是叛离人类的区区几名反叛者？

在不知道该祈祷何者胜利的混乱之中，男人低下头祷告。

却连自己是在向谁、向什么祷告也不晓得。

──希望能够平安无事。

谁、哪个、什么、哪里……？

彷佛表现出他内心迷惘，没有主词的祈祷，空虚地消失在地底的黑暗之中。

†

『侦察前方……层级四，大型，风属性。是元素型啊……真麻烦。冬真，拜托你了。』

『收到。』

傍晚的废墟里风雪飞扬。

原因不明的龙卷风，朝作为临时据点的废墟，旧时代的购物中心接近。

卷起几百、几千吨的「末世之雪」，在暴风中舞动的人影。

影子的大小为二十公尺。高度几乎比周边免于崩塌的建筑都来得高，冬真以发动观测式的双眼看穿在暴风中舞动的影子真面目，确认其要害。

「学长！……那家伙没有实体！攻击全都穿过去了……！」

「黑子，你冷静点。元素型孢子兽的应对方式，和从生物变成的不同。」

不同于低智慧的动物和昆虫，如果是高智慧的人类──尤其是高阶魔法骑士变成的孢子兽，由其人格产生的孢子兽的特性会有所变化。

就像拥有与生俱来的「火」属性，从少女的青涩化为蝴蝶形态的「炼狱蝶」，以及为了人类希望自我毁灭，模仿行进速度缓慢的贝类的「绝贝」一样。

「元素型不是生物，而是水、风、火等──以液体、气体这类现象显现的孢子兽。

和拥有实体的孢子兽不同，因为作为物理存在的密度较低，所以缺乏破坏力。」

据点附近，对著藏身在为躲避暴风而疏散的拖车后方的黑子，冬真这么说道。

被从商店街的废墟吹来的老旧招牌，插入邻近两人的地面，随后又被风刮往遥远的彼方。冬真若无其事地指著其原因，也就是逐渐逼近的大龙卷风一边说：

「简单来说，就是──即使猛烈的风吹来，也只会被吹走。虽然被吹走之后，有可能会因为猛力撞上什么东西而负伤，不过除此之外并不会受伤。」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拜托你别讲课了，快点把那家伙收拾掉吧！快～～～被～～～吹～～～～跑～～～～啦～～～～～～～～！」

──风速约为五十公尺。

在废墟吱嘎作响，所有东西都被刮跑的超级暴风中，黑子拚命将铁丝打进土里，一边像风筝被风吹动一边发出哀号。而在她附近，唯独一人──

「可是元素型的出现频率很低，是很有意义的教材……没办法了。」

将所有吹向自己的暴风「抹消」。

完全隔绝风的影响。甚至连外套也没有被吹动，白银冬真稳稳地伫立在战场上。

「如果是在古兰·玛丽亚的反叛中出现，具炼素耐性的孢子兽，那么光是透过术式释出炼素，几乎无法对其造成伤害。但是换成元素型，情况就相反了。」

由于没有实体，物理攻击完全无效，反而还会因释出炼素而覆写情报──

利用飞行工具采取饱和战术，是基本的应对方式。以层级四来说，必须投入大量分队支援级的重武器、封入强大术式的收束具，才能勉强阻挡。

「──『抹消吊钟』。」

完全没有使劲的低喃。

不具大喊招数或术式的名称，藉此促进肾上腺素分泌以提升攻击力的吆喝效果，只是用来发动固有绝技的简短语词。

在此同时，黑色小刀出现在被粗糙装甲覆盖的右臂上。

将输出功率集中浓缩得极小……却能够抹消所有情报的消除之刃。

冬真在观测式的引导下，不是消除一切，而是自始至终都只瞄准一点……！

……咻！

「影子……？」

「混在气体、空气分子中的炼素才是那家伙的实体。但是因为气体状会直接扩散开来，所以那道龙卷风、暴风圈是它用来抵御外敌的盔甲……」

也是气体状孢子兽用来维持存在、维持影子模样的容器。

冬真朝空中释出的抹消之刃贯穿了风。风有如气球被刺破一样迸裂，一齐飞散──在龙卷风中轻飘飘地舞动的亡灵，瞬间烟消云散。

『……父亲好厉害。』

「说起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让你见到我这副模样……我不是说了吗？说不需要你出马。」

『可是……可以的话，雪奈也想要帮忙。雪奈又没有生病……』

「……说的也是。但是抱歉，现在……」

『是的，雪奈不会耍任性。我正在和赛莉卡同学……一起留守。』

「赛莉卡啊……她现在怎么样？」

冬真不经意地询问之后，答覆声随即伴著些许杂音传来。

『赛莉卡同学，父亲找你，请你……说句话。』

『说句话？……我应该说什么？我没有什么话特别想说耶。』

『沟通能力很重要喔。赛莉卡同学的记忆……』

雪奈话说得有些含糊，但是，最重要的对方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这是……赛莉卡的声音。雪奈好像正在转告她通话内容。）

冬真把手贴在耳朵上等了一会，赛莉卡的声音才打破短暂的沉默响起。

『你不要露出那种抱歉的表情啦……咦？……姊姊？』

『是的……因为赛莉卡同学死过一次，所以应该算是婴儿？』

『……我是觉得两者无关啦。不过如果是的话，那会怎么样？』

『我会好好疼爱你……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有相同的遭遇……乖孩子。』

『咦咦？……？好奇妙啊，被抚摸的感觉让人莫名……感到安心。』

大概是讲著讲著，不小心就太入迷了。

忘了冬真的存在，开始和乐融融地嬉戏的女孩们──摆出大姊姊姿态的雪奈，以及因为纯真而顺从接受的赛莉卡。

「……乖乖等著，我马上就回去了。」

冬真暗自向她们发誓，然后回头望向后方。

层级四是在短短几分钟前，接近作为临时据点的购物中心。

出面击退的是冬真，还有黑子。

隆美尔负责在后方指挥和警戒周边，雪奈则理所当然是让她静养──本来应该要让卡秋雅出击，最后还是将希望出击的她强制留在拖车内。

为什么？因为身为龙骑的她会凌空破风，制造出来的巨大音量、在上空飞舞的姿态太醒目了。尽管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引诱敌人远离，但是在受人追踪的此时此刻……

（……无法撇除卡秋雅的出击被侦测到的可能性。）

桐幻不可能会原谅造反的冬真一行人。

他确实已派出追兵。而且还不是半吊子的战力，恐怕是那两名「再行者」，重现从前的冬真和蜜露法的记忆，来自过去的刺客。

（如果只有蜜露法，就能够先下手为强……因为她和机器没两样。）

根据过去的情报重现相近的行动，只能照著既定模式走的傀儡。

可是，由冬真重现出来的「再行骑士」──拥有自由度相当高的意识和思考能力，言行举止也和人类相近到连冬真自己看了，也觉得那就是过去的自己。

（虽然我不擅长探查类术式，不过……非常有可能会做出指示。）

神谕巫女，万能的魔法骑士蜜露法。

她能够让自己变化成各种位阶，将所有主要术式运用自如。

倘若她以超越赛莉卡、逼近雪奈的超S级超大功率进行侦察──有效范围说不定会遍及旧亚洲日本的各个地方。

（探查类术式是发送出自己的情报，然后藉由反响来掌握位置。假如使用不当，周边无数的孢子兽就会感应到波长聚集过来，进而引发暴动。）

即使功率足以遍及整个日本，以那种程度发送讯号只会引起大骚动。

「再行者」不可能做出那么愚蠢的行为。如此一来──

「学长，如果你要搜索我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嗄？这个问题还真突然啊。依你的问法，我想连续发动探查式应该不可行。』

「没错，因为那么做会刺激周边的孢子兽。你能想到其他『密技』吗？」

指挥部队用的集体通话。听见从冬真、黑子、隆美尔和雪奈都连上的固定频道中传来的问题，善用小技巧的男人只沉思了一下，旋即回答：

『──如果是我，我会测量周边的炼素、污染物质的浓度。』

「嗄？那样就可以知道所在位置吗？」

『可以。冬真的「抹消体质」一如其名是一种「体质」，虽然可以调整，却很难完全关闭。所以他光是待在一个地方，就会消除周边的污染物质。』

换句话说，只要监视预测地点的污染物质浓度，假使浓度下降，就有可能找到他。

『污染物质不会自然分解，除非利用术式除染，否则不会减少。所以只要浓度一下子下降许多，就表示冬真有可能在那里……这个方法你觉得如何？』

「我也有相同的想法──既然如此，追兵得出相同结论的可能性非常高。」

的确是有解决对策。那就是完全不使用固有绝技，躲起来不改变污染物质的浓度。

可是，如果不至少对拖车的停靠地周边进行除染，就会对生活造成妨碍。

况且也必须补给水和粮食。居住区块虽然可以自给自足十年，但那是在将生活水准降到最低限度、勉强可以维生的情况下。

（为了避免造成压力、维持健康的心理，还有准备一定程度的储备品，从外面补给粮食和水是必须的。再说，也不能无视孢子兽的存在。）

尽管已布下隐蔽式，然而高阶孢子兽会彻底改变周边的地形。

一旦孢子兽来到附近，就不得不为了保护拖车展开攻击、将其抹消。层级三、四级的大型孢子兽消失之后，因此产生的污染浓度的空隙，恐怕需要好几天才能填补完。

（假使追兵的动作快一点，甚至有可能已透过刚才的抹消掌握我们的所在位置了。）

不能把对手当成无能之人。

（要尽量把敌人想成很有能力，就算高估了也无所谓。）

应该要谨慎行事，连百分之一的危险也避开。避开让雪奈暴露在战斗底下的危险──

「学～～～～长♪你看这个！那个龙卷风消失的地方！」

「？……黑子，怎么了？报告要简洁有力一点。」

「考虑到人家发现的东西的价值，实在没办法简洁啦！你看、你看！」

黑子兴奋地举起的东西，是有她的头那么大的特大号圆罐。

表面的标签虽然已经磨损消失了，依旧不用触摸也能看懂刻印字样。

「旧时代的保存食物──牛肉罐头啊。既然是在稳定的环境里，食用期限就不存在了。」

「是啊，人家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个龙卷风一直抱著这个呢。持续暴露在超高浓度的风属性下，虽然表面稍微磨损了……但是应该还能吃！」

「不行，还是扔掉吧……持有炼素太多了。」

旧时代的保存食物，尤其如果是牛肉罐头，其持有的炼素会远远超过避难所内制造出来的天然食物。是如果在战场上发现，会令部队大声欢呼的珍馐。

可是，过剩的炼素量对即将爆发的雪奈来说，几乎跟毒药无异。

「啊～听你这么说真教人难过……拜拜～牛先生，抱歉喔。」

『好啦，别发牢骚了……不过，真的是很浪费耶，因为那个牛罐头真的很好吃。』

「请不要说那种会让人依依不舍的话啦！隆美尔学长的神经也太大条了！你真的很受欢迎吗？」

『我、我、我才没有说谎呢！大姊姊们都说我像弟弟一样，对我赞誉有加！』

隔著通讯式进行的活泼对话，是为了让彼此心情放松的仪式，让团队合作更加顺利的手段。但是，也或许单纯只是乐在其中。

「……回去之后，我来做饭给大家吃吧。即使排除炼素至极限，还是可以做出有一定水准的味道。」

『好……父亲的料理真的非常美味喔？雪奈极力推荐。』

大概是和赛莉卡嬉闹到一个段落了，雪奈的语调略显雀跃。

「可是，小雪不是暂时只能吃乾巴巴的卡片食物吗？虽说是料理，那种东西应该也没有什么改造的空间吧？」

见到黑子一脸疑惑，冬真回想自己费心下厨的过往回答：

「那就要看怎么做了。具体来说，就是活用化学调味料。虽然一开始曾经收到吃起来很不自然的评论……不过炼素比起吃天然食物来得少，而且相当美味喔。」

「真的吗？真的吗？嗯～这下得吃吃看才知道味道如何了♪」

『……唔～父亲对黑子同学好好……』

雪奈的口气感觉像在生闷气。想像女儿鼓起脸颊的可爱模样，冬真不禁莞尔。

「有什么关系呢，今天晚餐就由我来下厨吧。我会使用制作卡片食物的基底也就是合成菌类蛋白质，以化学调味料和盐调味，再抹上自己精制的合成奶油，做成简单又美味的类蕈菇吐司。」

『……好的。我等您回来，父亲。』

「嗯，我很快就回去。」

──但是在那之前。

「学长，请告诉卡秋雅该出击了……还有绝对不要让雪奈出来。」

『嗄？……喂，该不会！』

「是的，就是那个该不会……看来，我们的动作稍微慢了点。」

军靴「沙沙」地摩擦污染物质的声音传来。

冬真和黑子的背后。背对无声飘落的末世之雪与即将西沉的橘色夕阳，少年和少女伫立著。在让人感觉不到感情的平板语调中，混入些许的自豪。

「你难道没发觉，我们有可能利用污染物质浓度探查位置吗？──『屠杀骑士』。」

并非透过通讯式的说话声响起。

「你们的动作确实很快。看样子，是年轻和灵活思考赢了──『再行骑士』。」

一模一样的声音交叠。然后，跟在一旁的人也开口了：

「……学长认识他们？哎呀～好危险的前女友……！」

「……发现目标。即刻开始肃清。」

佯装爽朗的杀意、无意志的纯粹杀意。两种意志化为视线，彼此重叠。

冬真和站在自己背后的黑子，与过去的冬真──「再行骑士」和蜜露法。

四人在死城一隅相遇，命运之战。

赌上人类未来的生存竞争，如今──即将揭幕。

†

「黑子，你回拖车去，展开防御式。保护雪奈和赛莉卡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可是……学长单独应付他们不要紧吗？」

「他们不是靠半吊子的奇袭就应付得来的对手……但若是你的王牌能够命中，那就另当别论。」

「凭人家的能力，就算攻击也是徒然，命中率为零……收到，我会撤退。祝武运昌隆！」

黑黑黑黑子虽不成熟，仍是一名专家。

没有笨到不会计算双方的能力差距还死缠烂打。她懂得比较自己和眼前两名敌人的战力，做出能否支援的判断。而这位冷静的间谍计算出来的双方差距──

（坦白说，令人绝望。对方不是像天上院春斗一样拚命展现优越感的笨蛋……那就是年轻时的白银爸爸？搞不好比现在的他还要难缠……！）

「再行骑士」的装备是极其平凡的隐密装甲服。

并非炼核武装，甚至不是大量制造的量产品。俊影位阶侦察兵所使用的特殊隐形装甲，无光泽的黑色装甲包覆少年的身体，浑身飘散出一股死神般的不祥之气。

「……高手。而且还是人家所无法理解的等级……！」

不仅如此，在打前锋的「再行骑士」后方，还有另一个人……！

「转变位阶──守护星，太阳。发动触媒，『太阳（Heliodromus）之鞭』。」

散发古罗马气息的炼核武装，「密特拉的公牛」的七触媒。

守护星是太阳。即是和光一起从正面与敌人缠斗，专精陆战、正面攻击的位阶！

「正面决斗的武杰位阶。而且还是S级，和雪奈相同等级……！」

「以炼素总量来看，雪奈在其之上。然而，控制能力却是对手更胜一筹──尽管失去记忆，作战经验还是不一样。光是从灵葬晶片复原的部分，就远远超过雪奈了。」

「……意思是，那家伙搞不好有学园长的水准吗？有具备那种技能的武杰打前锋，再加上假爸爸的那副装扮……这么说来……！」

「是啊。」

冬真简短回应惊愕的黑子。

其视线从头到尾都没有从以前的自己身上移开……！

「对『屠杀骑士的骑士』假想战斗手册模式B2。由专精物理攻击的前锋绊住对手，再由隐密型发动奇袭。」

「正是如此……虽然知道彼此的能耐……」

「也没有意义。就算知道也防御不了……我是这么拟定作战计画的。」

接完「再行骑士」的话之后，冬真反手推了推躲在背后的黑子。

「去吧，黑子。回去拖车，不要让雪奈和赛莉卡出来……拜托你了。」

「收到。可是，学长没人帮忙……？」

「不用担心，卡秋雅和隆美尔学长会来支援。你瞧。」

冬真说完的瞬间，拖车的舱门开启，在狂吹大作的末世之雪中，两名男女沙沙地踩著污染物质，高举触媒──！

「咆哮吧，『屠龙焰圣剑』！ 」

「真不巧，我没有单独显现那种东西。就让我以大量制造的量产型来会会你们吧……『正宗三式』！ 」

鲜红色的炼核武装，以圣人的圣遗物缠身的卡秋雅。另一方面，隆美尔则是将家传的对战车步枪扛在肩上，身穿以日本刀的碎片作为触媒的钢色武装。

雪奈穿著睡衣，从开启的舱门探出身子。她一边以用来除染的属性式冰炼素保护自己，像是要展现决心似的往前走……！

「『雪白绽……』。」

「──住手！」

冬真以强硬得惊人的语气，阻止试图唤出炼核武装的雪奈。

少女吓得一震，神情错愕地望向父亲。并非单纯出于担心，而是严肃命令雪奈别轻举妄动……冬真严峻的表情中传达出这样的意思。

「……父亲，那些人是……！」

「没错，是来自凰花的追兵，所以雪奈你不可以出手。保护女儿……保护自己的孩子，是父亲及大人的责任。」

「怎么这样。可是，那个人……！」

雪奈以发抖的声音说道。她的视线轮流望向如影子般伫立的「再行骑士」，以及像太阳一样发光的蜜露法。

「那个人很强……说不定比古兰·玛丽亚更强。既然如此……」

「正因为如此，你才不可以加入战斗。雪奈，你放心地旁观就好。」

「可是……那个黑色的人……和父亲一样……！」

「是啊。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几乎和我拥有相同能力的存在。」

说完「但是」后冬真停顿下来，轻轻抬起军帽的帽檐，露出微笑。

「──我有你。我有必须守护的女儿和家人。那个心里只有全人类这种不可靠玩意儿的人，我是不会输给他的。所以……」

「雪奈，你乖乖等著吧。黑子，快撤退。赛莉卡就拜托你了！」

「就是这么回事。接下来是大人的工作，况且敌人也似乎正在等我们喔？」

卡秋雅、隆美尔纷纷替冬真接话。蜜露法以玻璃球般的眼珠，看著三名大人挡在装甲拖车前守护的模样──

「和预定计画相同……作战准备就绪。」

「就是啊。为了人类的未来──执行惩罚。肃清受诅咒的骑士。」

烧毁污染物质、撕裂空气的声音响起。

一面将缠绕双手的火焰像鞭子般甩动，蜜露法迈步向前。

那副模样宛如美丽的阿拉伯公主。太阳之鞭好比以舞蹈向国王献爱的舞娘般发出吼声。与此同时，如影子般被她的光芒所吞没的「再行骑士」则是──

「……消失了。是隐密式啊……！」

「警戒奇袭。在侦察式完成之前不可大意！」

戒备消失不见的敌人，隆美尔立刻发动侦察式。隆美尔·史都华的炼素总量尽管低，但是在使用那类小技巧上无人能出其右。

「警戒奇袭就交给学长，我来压制蜜露法。卡秋雅，你去掌握制空权。」

「收到……我要飞了！」

在咆哮声中，卡秋雅脚下出现龙造型的圆盘。

那是堪称龙骑位阶代名词的高速飞行魔法，飞翔盘。乘著飞翔盘在空中穿梭，从天空压制敌人一切的行动。即便是绝对无敌的复制品也一样……！

（我讨厌什么，我自己最清楚。被卡秋雅从头顶上方压制对我非常不利。）

冬真只要解开束缚就拥有几乎无限的炼素，能够让所有使用炼素的攻势失效，然而肉体的强度除非透过术式进行强化，否则和普通的生物无异。

如果被武杰位阶用剑戟正面砍中，不仅皮开肉绽，恐怕连骨头都会断掉。

（要是炼核武装的武器，便能消除炼素，使其消灭。然而，如果是外行人也就罢了，若是高手等级的本领──）

剑速太快了。在肉眼不可及的超高速，瞬间的攻防之下，即便可以消除在基本设定下缠绕于刀身的炼素，也很难连同刀身一起消灭，就算是冬真也会受伤。

（这是受到洗脑的雪奈在古兰·玛丽亚的指导下，对我使出的招数……当时也是如此。）

手被一口气砍断后，在治疗结束之前，行动受到了相当大的限制。

因此，要对付魔法世界中最强的盾──炼素抹消体质，最好的方法就是以超高速进行物理攻击。取得制空权的卡秋雅所释出的超音速斩击，能够在地上这样开阔的场所发挥其真正价值。

无论敌人企图在隐密状态下狙击谁……或是穿越前锋去攻击拖车，卡秋雅都能在对方现身展开攻击的一瞬间，使出斩击。

夺得天空的龙骑就是如此迅速。但是……！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啥……？」

蜜露法的鞭子发出低吼。超高热炼素如缎带般闪现，细分成无数条。

一条的粗度仅有五厘米左右。可是每一条中都凝聚了好几千度的超高温，与其说是鞭子更像网子一般散开，仅凭著微微转动手腕自由自在地鞭打猎物。

「糟糕！……喝啊啊啊啊啊！」

火焰从圣剑迸发，击退无数缎带。

由于事出突然，根本无暇发动术式，只能放射炼素当成盾牌使用。

同为火属性的炼素弹开彼此，没有抵销。卡秋雅将炼核武装的鞋跟用力踩在死城斑驳的柏油路上，挖出深深的沟，勉强让自己停留在原地。

「……是真的太阳之鞭啊。这么说来，那女孩的能力真的和蜜露法本人一样吗……？」

「没错……看样子功率相差太多了。」

蜜露法的炼素总量大幅超越卡秋雅。

若是正面冲突，只会败在相差悬殊的功率上。

（既然如此，只好由我往前了……）

为了让卡秋雅有机会飞上天，冬真向前迈出一步。

无数太阳之鞭理所当然似的描绘出优美的弧线，化作数百公尺长的光线飞来。冬真以肉眼确认那些光线，仅将快要接触到身体的，以最低限度的动作攻击、闪避……！

「纯粹以炼素使出的放射攻击对我不管用。但是，对方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而就在冬真让快要击中自己，以及后方的卡秋雅、隆美尔的攻势失效，一边向前一步时，预料中的事态发生了。

「侦察完毕……在那里！」

「……目标果然是拖车。卡秋雅！」

「收到！……你可真狠毒，居然把同伴当成弃子！可恶的家伙……！」

发动侦察式的隆美尔意识与其他两人相连。

情报瞬间被三人所共有，冬真和卡秋雅的视觉中出现朦胧的人影。那个人影隐身在瓦砾中跳跃数次，朝为了收容黑子而开启舱门的拖车而去……！

（冬真动弹不得。由我来掩护！）

超远距离、超多次数的近距离攻击。能够压制蜜露法这个过去最强人类的，除了绝对无敌的冬真外别无他人。然后，击破绝对无敌的办法……！

（我和隆美尔知道，而且还是从本人口中得知。既然这样……就试试看吧！）

散发青光的圣剑发出充满决心的吼声。在高涨的战意之中，包覆刀刃的炼素增加密度，热度也随之升高！

（以超高密度炼素包覆的剑就算表面被消除，刀刃依旧会留下。尽管是冬真的复制品，既然是经验尚浅的年轻时期，应该还是至少能砍下一条手臂……！）

如龙卷风一般将剑横扫，撂倒朦胧的影子。

笼罩在灼热中的剑，将躲在隐藏式内的少年拦腰斩成两半……！

「这么简单？」

「好快──速度比我记忆中的卡秋雅提升了百分之二十。」

包覆圣剑的火焰没有消失。被卡秋雅扫过的影子模糊地散开，融入空中。

声音传来的瞬间，她赫然抬头，而就在此时，军靴狠狠踢中了她的脸颊。

「嘎……！」

「臼齿断了啊……让开。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消除毁灭因素。」

以让人感觉不出质量的动作缓缓降落，穿戴隐密装甲的少年降落在死城中。

包覆全身的朦胧影子。见到那道影子的瞬间，卡秋雅硬是将口中满溢的鲜血吞下，一面为自己的失策咒骂自己。

「你预料到我们会使出侦察式，于是发动了双重式子对吧……！而我完全中了你的计！」

「只要推测得出自己会被识破，应对起来就不困难。和我所认识的卡秋雅·维尔米欧尼相比，你的个体性能虽然提升了，不过行动模式似乎没有太大的成长。」

彷佛在观察实验动物的眼神。语调中不带一丝感情。

少年早就料到隆美尔的侦察式，会让自己的所在位置曝光。因此他在隐蔽式中发动隐蔽式，就算一道式子遭到破解，另一道式子还是能让座标偏移到短短几十公分外。

没有让位置完全远离的陷阱。

既然只是稍微偏移，本体还是存在于该处，气息自然也会残留于该处。只有以动物般直觉感应并攻击敌人的熟练魔法骑士才会上当，屠杀强者的圈套。

「我只有接到逮捕你们的命令，并未接到处分命令。因此──我要执行无力化。」

枪套发出金属声，手枪型的收束具瞄准卡秋雅。

不同于拥有炼核武装的魔法骑士所使用的那种，凝聚施术者的炼素、全自动发动攻弹术式的最正统攻击魔法收束具，只是一般士兵使用的支援武器。

「……糟糕！『障壁』、『防盾』、『抵抗术式』！」

卡秋雅连续咏唱防御式，但是「再行骑士」的射击速度更快。

魔法阵在小型魔法骑器的枪口出现，释放出经过压缩的魔弹。

那是黑色子弹──连光炼素也能吞没的漆黑、虚无的子弹！

「……那是父亲的……！」

在拖车的舱门内，雪奈目击到那一幕。

从前为了阻止失控的自己，展现些许实力的冬真所使出的攻弹术式。

当时冬真并没有使用收束具，而是自行进行简易咏唱，但效果是一样的。

需要TB级极大术式才能与之对抗、经过超压缩的虚无子弹，毁灭的黑洞！

「──！」

没有声音，也没有开枪的火焰，魔法骑器弹跳。

自枪口释放出的黑色魔弹击中卡秋雅布下的屏障──瞬间被吞噬。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犹如以纸挡子弹的奇迹。

子弹接触到的瞬间，被虚无吞噬的炼素消灭，屏障瓦解。

在子弹前进零点一厘米的同时，利用简易咏唱产生新的障壁。被吞噬。抹消。咏唱。被吞噬。抹消。短短一秒内发生几十次的攻防，卡秋雅的火焰焚烧虚无！

（好厉害……阿姨的炼素总量明明比雪奈少……！）

卡秋雅捱过了从前雪奈使出全力也没能挡下的子弹。

就算如此……！

「只有一发打不穿啊。既然这样，就再追加。」

「……！」

骑士只是扳了扳手指，绝望来临。

阻挡一发已是极限。连续三发的魔弹瞄准卡秋雅，接连击破她在不同时间点布下的屏障。黑色魔弹穿越屏障，然后──

「啊呜……唔……！」

命中丰满的胸部、线条优美的肩膀、伸出来阻挡的右臂。

该部位的炼核武装无声地裂开，好像破掉的丝袜一样残留在肌肤上。

全身的炼素，甚至是向身体传送指令的神经细胞的电流都被彻底消除，盔甲遭到击破的卡秋雅沉入末世之雪中。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这下超级不妙！人家也……！」

「黑子，你快带雪奈和赛莉卡逃走！糟糕，这家伙……！」

隆美尔朝陷入混乱的黑子大声斥责。但是一边说，他自己也同样身陷迷惘。

（……真的假的啊。无机可乘，我居然没办法射击……！）

由卡秋雅在前线阻挡，隆美尔则利用转移弹加以制伏，这是对付冬真的基本战术。

发动侦察式之后，他随即采取行动。他举起家传的步枪，锁定真正的「再行骑士」而非卡秋雅推断出的诱饵，瞄准容易准确命中的腹部，但是──

（看不见命中的可能性……！就算我现在开枪了，那家伙也绝对闪得过。我敢这么肯定！身为狙击手，我有绝对的自信敢这么说……开枪也是白费工夫……！）

隆美尔近乎预知的直觉这么告诉他。不会打中，就连偶然也不会发生。

（现在想想……冬真那小子过去总是带著我和卡秋雅一起作战。）

那么做，是为了替尽管是最强，但只有他还是顾及不了的部分进行掩护。

后援当然很重要，隆美尔一直都是这么心想，谨慎地完成掩护工作。可是现在想想──

「……喂，冬真！其实你只要有心，就能全部办到对吧！」

当然没有回应。然而，那份沉默就是答案。

自己和他人都公认的最强存在。但就算如此，凡事都自己来的想法很危险。

人际关系是在依赖和被他人依赖之中成立。除非是完美的个体、幻想梦境中的神明，有人一同分担当然比较轻松，效率也会提升。

注重理性──应该说少有情绪变化，在有雪奈这个女儿之前，只凭著机器般的逻辑行事的白银冬真，大概认为这样很合理吧。

（我们的角色是降低难度、节省劳力的装备。但是──没有我们，那小子，卸下重担的那小子……会变得更加强大！）

卡秋雅和隆美尔是辅助装备，也是限制他能力的限制器。

舍弃限制器，又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受限制的「再行骑士」因为一切都自己来，所以战斗能力非但没有降低，反而还大幅提升……！

（赢不了，就凭我根本阻挡不了他。即使卡秋雅还能作战，也需要时间恢复。冬真在应付复活的蜜露法──莫非这也是我的错吗……！）

一瞬间，隆美尔不禁诅咒自己的无能。

对拥有抹消体质的冬真来说，蜜露法的「太阳之鞭」不构成威胁。照理说，他应该可以无视一切，专心和自己的复制品「再行骑士」交手。

然而……他却办不到。这是因为兼具超远射程和攻击精确度的「太阳之鞭」只要一有机可乘，就企图攻击拖车、倒地的卡秋雅和隆美尔。

当然一发都不能让对方得逞。这么一来，冬真自然无法将一切抹消……！

（那么做应该足以绊住他……就算自爆，我也必须保护雪奈……！）

「你下定决心了是吗？……但是，那是没用的。」

「是这样吗？……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在最后的最后，准备作为终极王牌的东西。

藉由外科手术，固定在脏器缝隙间的超小型高性能炸药。来自不使用任何炼素的旧时代，没有魔法骑士的时代的遗物。堪称古董的那个炸药，能够贯穿抹消体质。

当然，只要以炼素加强防护就穿不过去。可是只要稍微松懈，一心想著要将其抹消而未加防护……便可望对手或脚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

隆美尔以舌尖探向臼齿。一确定冰凉金属的味道、隐藏开关的位置，他立刻下定决心摆出近距离作战的架式。如果是近到可以肉搏互殴的距离，对方就闪躲不了……！

「……叔叔，不可以。」

「！你才不可以动手！……拜托，听话，真的不行啊！」

「我不住手。雪奈……或许是小孩子。可是，只是被大人保护、接受大人的帮助……雪奈不喜欢这样。明明见到最爱的家人被伤害却什么也不做，这种事情雪奈绝对办不到。」

「啊啊……！该死！」

隆美尔诅咒神明。

从拖车的舱门缓缓走下，把手伸向瘫坐在地的黑子将她扶起后──

白银雪奈一边反手将她推进车内，一边终于说出那句话：

「雪白绽放吧──『玉散三冰·村雨』。」

绝对零度的炼核武装。连时间也能冻结的两把利刃出现，包覆妖精般的肢体。

「雪奈不承认你是父亲。父亲比你来得善良、温暖多了……是个真正的『人』。」

「……你说的对，我不是『人』。」

透过重新执行，被再次演算、叫唤到这个世上。

「我只是名为白银冬真的存在、名为记忆的算式的『解答』。」

黑衣影子淡淡地说，左手拿著收束具，右手则是──

「我只是顺从导出我这个解答的人，听从其命令的存在。尽管有记忆，却欠缺人性。『重新执行』以复活术式来说──是瑕疵品。」

不是让人重新复活，只是创造出类似的其他存在。

罗萨里奥·史库罗维尼并没有发现，利用炼素制造出类似人的外型，然后将记忆烧录至其中的手法──在某种意义上，是古兰·玛丽亚的理想。

然而无从得知这一点，黑色「再行体」与不存在记忆中的女儿对峙。

「人类所制造出来的记忆媒体──等于人造孢子兽的我，要消除你这个会毁灭世界的存在──消失吧，白银雪奈。」

「？……雪奈不懂你的意思。雪奈才不会做那种事情。将父亲、阿姨、叔叔、黑子同学、亚莲娜同学、赛莉卡同学……生活的这个世界毁掉……我才不会那么做。」

「辩解无用。吞噬永远吧──『无貌凶辉』。」

右手里的是断罪之刃。

手持由断头台般的粗糙刀刃具现化的炼核武装，超越时空、外表同年代的父女对峙。而一双眼睛就在近处，望著那幅令人绝望的景象。

†

「赛莉莉！太危险了，快躲到里面去！」

「不用啦……没关系，我不怕那个。」

拖车内，赛莉卡望著投影外头情景的墙面萤幕这么说。

淡漠的表情中没有恐惧。手持双刀的雪奈，以枪和剑为武装的「再行骑士」──

眼看两者即将展开激烈冲突，气氛变得如烧焦般沉重。然而那份压迫感，却似乎并没有对现在的赛莉卡·维尔米欧尼带来任何影响。

「真的假的啊……你不怕那个假离谱爸爸来袭吗？」

「因为，其中一方接下来即将孵化──另一个则是已经孵化了。不对，好像有点不够完整，因为有奇怪的操作在其中。不过，一度情报化的存在是不死不灭的。」

天空，大地，风，这颗行星。

「世界记得所有的一切。所以，不要紧的。但是……我还是有点担心。唯独那份抹消的力量令我害怕。因为消除全部的力量……是我们的天敌。」

「我们……？赛莉莉。赛莉莉……赛莉莉你……！」

战战兢兢。

对著形同以裸体站著不动的赛莉卡，黑子提心吊胆地问：

「赛莉莉你……不是人吗？」

「我是人啊。以身体构造来说大致上是如此。不过……」

能够在这副身体，能够在脑细胞以外蓄积世界的情报和炼素的有机记忆媒体。

能够与世界相连，持续接收所有情报的存在。

「对于我们的不完全形体，自行毁坏的同时不断增加的情报错误，你们称之为孢子兽──好像应该这么说？」

「……！」

言语的轰炸、无形的刀刃刺穿喉咙。

黑黑黑黑子愕然失语，只能无力瘫坐在拖车地板上。

然后，她就这么在昏暗的房间里，对著兴味盎然地注视外面的赛莉卡──

「……这个玩笑太糟糕了……人家该怎么办啊，爷爷……！」

流著泪，以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举止。

静静地、无可自拔地不停呜咽。

第四卷 以生存作为赌注

──第一击，是巨大威力的互相回击。

「『赋予属性』、『斩铁剑』、『光速剑』、『飞燕剑』──『冻刃乱舞』！」

「『光辉炸裂』、『倍速击』、『乱打击』、『具现化』……『太阳光鞭』。」

巧的是，现在都是同位阶。

身为陆战专家、攻势高手的两名武杰──

雪奈和蜜露法所选择的术式皆为GB级的多重术式。雪奈赋予斩击炼素，再加上足以斩断铁的锐利及惊人剑速，利用超音速的斩击让冲击波产生。

另一方面，蜜露法则是光。光鞭伴著带有热度的光线恣意飞舞，只有芯的部分和炼核武装一样获得暂时的物理性实体，一秒钟几千次的无差别大范围乱打攻击。

「「──没有用的。」」

冬真与冬真，「屠杀骑士」与「再行骑士」。

两人意外说出相同的话，平息狂乱肆虐的炼素。

以手掌搪开真空之刃，甩开已有如雷射光的光鞭。

一旦碰到外面覆盖著光和冻气的物理芯，也就是雪奈的剑和蜜露法的鞭子，就会被切成肉丝，或是被硬生生敲打成绞肉，然而两人丝毫不畏惧那样的巨大破坏力。

「以炼素包覆打击斩击，趁著外层剥落那瞬间以物理性攻击粉碎。」

「但是──只要知道攻击将至就不难应对。」

语气平淡的相同声音。在相隔不远的战场上，话语从不同口中接下去。

「抹消炼素之后，随即以一般的防御式应付打击斩击……」

「虽然控制时间只有不到一秒钟──但你一定应付自如吧？『屠杀骑士』。」

「过去的自己，以及未来的自己。既然我做得到的事情，另一个我也办得到，那便是理所当然的。

……雪奈，你退下。我不打算让你继续作战──」

「我不要……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父亲。」

身穿武装的雪奈以成熟口吻，怀著坚不退让的气概果决地说……！

「雪奈变得无法顺利控制炼素了。明明体温下降到低于二十度，身体状况却没有改变……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吧？」

「……原来你有自觉症状啊。」

仔细想想，这是一趟甚至无暇应答这种简单疑问的逃亡之旅。

对著讶异的冬真，雪奈苦闷地边吸气边说：

「父亲带我离开凰花的事情，以及不让我作战的事情……

我想，一定都和这副身体有关。还有，您不告诉我那些是出于体贴……或是我得知真相后会产生不好的结果，这些我也都明白。」

「……真聪明。」

再行骑士简短但确实地予以夸奖。

「居然能从零碎的事实中发现真相。还是说，你是因为听了我刚才的话？」

「是的……从前的父亲。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坏掉吧。

然后，我想那样一定会给所有人添麻烦。既然如此，由你就此亲手结束掉我的生命，一定对所有人都好。」

「既然你明白这一点，那就去死吧。」

简洁地，像是大刀一挥。

再行骑士果断地说完，雪奈旋即举起双刀。

「我不要死──我的命，是赛莉卡同学给我的。

还有亚莲娜同学、黑子同学，以及阿姨、叔叔和父亲。所以……

直到最后一刻，我都要尽全力挣扎著活下去。然后，如果还是不行……」

──浅浅地一笑。

雪奈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露出纯真的微笑。

「到时杀死我的会是父亲──我不是在说你喔？」

「这不成问题，反正两个都是『我』。」

冷冷地说完，再行骑士将手中的收束具朝向雪奈。

那是虚无、抹消炼素的攻弹术式……！

「雪奈──交换！」

「──是，父亲！」

黑暗从枪口被击发那瞬间，父女彼此交错。

再行骑士面前的雪奈冲向蜜露法。而原本与蜜露法对峙的冬真则是……！

以粗糙的刀刃「无貌凶辉」，处决被释放出来的黑暗魔弹、消灭炼素的攻弹术式。

轻易将其消灭之后，他终于与自己的过去面对面。

「由我来当你的对手……既然雪奈凭自己的意志决定要战斗，我就不能阻止她。我会战到赢得女儿的命运为止。」

「我明白了，那就来一决胜负吧，『屠杀骑士』。蜜露法，抹杀对手。」

「……是。」

短暂的沉默。接收指令的从前最强瞬间浑身发抖。

气温急剧下降，风中混杂著雪片。雪奈犹如白色火焰般浑身笼罩著冰炼素，在以超音速向前冲的同时扭转身体，双刀打漩似的狂奔。

极低温与超高温。太阳之鞭触碰到冰剑的瞬间，两股相异的力量互相排斥、产生爆炸。

属性差异为冰与光，没有连带关系的等倍。既然如此，短兵相接的结果就完全视炼素总量、魔法骑士所蓄积的情报量和功率，以及密度而定。

（……根本是大怪兽对决嘛！）

隆美尔·史都华发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急忙躲进瓦砾堆的角落。

（眼看那种程度的战争开打，我待在那里也只会死在余波之下。既然这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汗水从表情依旧没有变化的蜜露法脸颊滴落。拿出真本领的雪奈大喊，互相抵销的光和冰产生大量水蒸气令四周雾气蒙蒙，在那样的情况下，隆美尔举起家传的步枪，发动隐蔽式融入周围，等待最佳时机到来。

（……身为狙击兵，刚才那样实在是伤了我的自尊。臭家伙给我看好了，我一定要一发打中你……！）

将枪口固定在瓦砾缝隙间，就在隆美尔窥视观测望远镜时，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卡秋雅？……那家伙不见了！）

遍寻不著刚才炼素被抹消击倒的战友身影。

是逃往拖车了吗？不，像她那么不服输的女人怎么可能逃跑。

隆美尔才这么心想──答案就在几秒钟后揭晓了。

金属块彼此碰撞的异音，超高温与极低温抵销引起的水蒸气炸裂。

手持细分成无数条的光鞭狂舞的舞娘人偶，蜜露法。另一方面，雪奈则是以很难从平常呆愣的模样想像出来、充满危机感与使命感的眼神，瞪著舞动的舞娘。

（这位就是蜜露法小姐……即便是冒牌货，是以术式制造出来的存在……）

雪奈回想。想起之前在距离这里不远的那座死城，从父亲口中听说的往事。

父亲从前的战友。不……恐怕不只如此吧。总是戴著面具，无论和谁都谨慎地保持距离的冬真，对于她的死无法释怀，打从心底为她哀悼。

当初要是说谎就好了──父亲的背影彷佛这么诉说著。希望离开地球，以反叛者身分死去的蜜露法，和以人类守护者身分维护现行体制的冬真。

两者的对立是必然的。尽管如此，但若是其中一方对另一方说谎。

如果能压抑自己的心情，避免决裂；如果没有面对现实的坚强勇气……

「……母亲。这是你以前的称呼吗……？」

「……我和敌性存在没有血缘关系，那样的称呼并不恰当。」

「说的也是……我想，从前的你一定和父亲一模一样。」

冬真和蜜露法，两人肯定都由衷地希望。

希望对方消沉、气馁、失去纯洁──不用当继续当英雄没关系。

彼此都希望对方如此，彼此都想拯救对方，然后其中一人就死了。

（父亲偶尔展现出的那份柔软，一定是……）

从这个人身上学到的吧。只要面露莞尔，许多人便会跟著微笑。

从前或许曾经散发出那种氛围，洋溢著包容力与母性的沉稳神情。然而如今，那张脸却犹如受到安置的尸体一般冻结，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虚无语调咏唱术式。

「转变位阶──守护星，月亮。发动触媒，『波斯的弯月镰刀』。」

舞娘人偶一咏唱，太阳之鞭旋即从她手中消失，同时月光在蜜露法的脚下凝聚。

那是新月型的飞翔盘。超高速的游击手，天空的主宰，掌控战场上空的位阶。

「……龙骑。既然如此，我不会让你升空的……！」

雪奈不发一语。甚至不需要咏唱式，只要想像希望出现的效果并激发炼素，魔法便会实现。那种轻易无比的万能感，轻而易举地操纵魔法的感觉。

（孢子兽也许就是这样使用术式的。）

只需要直觉和想像力。

迅速让想要的东西在脑中浮现，清晰地加以想像。

为了阻止跳上飞翔盘的蜜露法、舞娘人偶升空，苍白的冰炼素凝聚成冰山，在雪奈背后化为实体。那是超特大的攻弹术式。

「坠落吧！」

轰隆……！

拖著冰冻得像是彗星尾巴的水蒸气，冰山从天而降。

尽管只有一人，规模却是军团等级。面对足以将周围的瓦砾彻底冰冻、粉碎的超大规模饱和攻击，蜜露法在绝佳的时机点闪避开来。

「……反应速度太快了……！」

骨碌碌地转动的眼球。舞娘依旧面无表情，以超脱常人的动作控制双眼。

预设剎那间所有冰山落下的模式。一边准备升空，一边以异样步伐闪避，时而扭转身体、时而将上半身往后仰，接连跳越冰山……！

（不行……没办法将她击落。要是让她升空，事情……恐怕会很不妙……！）

天空遭人征服是败北条件之一。蜜露法在空中取得自主权之后，战术的选项将大幅增加。例如武杰位阶不擅长的远距离攻击，来自高空的轰炸。

也有可能乾脆避开雪奈本人，转而攻击后方的拖车。只剩下在地面「作战」这个选项的我方，大概只能被动地接受对方的攻势吧。

雪奈以魔法骑士特有不到零点一秒的超高速思考，得出这个结论。与此同时，蜜露法依旧以摆脱惯性的异样动作，描绘出带有棱角的光线，企图飞向天空……！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木偶！」

「！」

「……阿姨！」

火焰膨胀。爆炸火焰自末世之雪中出现，挡住蜜露法的去路。

身穿残破炼核武装的卡秋雅突破黑烟，一跃而出。龙造型的飞翔盘在脚下显现，她一滑也似的升空，立刻袭向失去平衡的蜜露法！

（我在旧世界档案库的影像中见过。简直就像──袭击鸟儿的猛禽。）

以前和父亲一起观赏过的动物节目。雪奈在描述据说从前曾经存在的地球大自然的影片中看过。

别只鸟袭击试图升空的鸟。按住对方的头，以钩爪按向地面──

「我啊，早就习惯抹消这件事了。你以为我和那个笨蛋模拟作战过多少次啊？血液和体内老废物质的炼素升华……！我有『超血加速』！」

假装被打倒、无法战斗，躲藏在末世之雪中，使用术式让自己复活。

卡秋雅大概付出了只够让自己勉强生存的庞大代价吧。竭尽自己的精力，让遭到杂讯侵扰快要消失的飞翔盘具现化，灼发龙姬掌握了天空。

「你明明也知道！……明明很清楚这一点！然而你却无从应对、不去应对，也不去想像……所以，你……蜜露法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你只不过是过去的残响……！和返回人间的赛莉卡不一样！」

「……我不懂。」

蜜露法直率地、憨直地让彼此的飞翔盘互相撞击。

好比以滑雪板滑行一般，在死城的街道上、腐朽的电线杆和招牌缝隙间移动，一边计算拉高高度的时间点，一边这么呢喃。

「我有关于你的记忆。卡秋雅·维尔米欧尼。可是你……」

「比以前更坚强了对吧？……是啊，我知道。从前的我逃走了，因为我不想把你当成争夺那根大木头的对手，所以始终装出一副明事理的样子沉默不语！」

让步、转弯、恐惧。

害怕正面冲突后会得到答案，也害怕那个答案有可能不是自己想要的。

所以卡秋雅选择缄默不出声。逃进骑士的使命里，安慰自己只要能够陪在冬真身旁就好，放弃当他心中那个特别的人。

「但是，现在的我不一样了。他想要我！……他说希望我陪在他身边。所以、所以……！」

不是为了人类。

卡秋雅·维尔米欧尼现在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幸福──竭尽全副心神、所有炼素！

「粉碎四散吧，残响──这样的你简直让人不忍卒睹！」

「……！」

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惊讶神色。再行者蜜露法首次表现出的反应。

卡秋雅头发倒竖。灼热的炼素如红宝石般凝聚。

她紧追在蜜露法背后，让两具飞翔盘互撞……！

「猛力冲撞。」

「──你休想！」

按住对方的头，从旁强行推挤。

超高速的飞翔盘，两道闪光互相缠斗，然后猛力撞上屹立在死城中的废墟。

彷佛遭到飞弹直击的超巨大声响。没有火焰的炸裂化作飞扬的粉尘、末世之雪和分解到一半的混凝土碎片。在窜升的蕈菇状烟雾中，卡秋雅紧抱著她。

「……！」

「你别想逃……回去土里吧，蜜露法。和我一起……！」

两名女骑士互抱著盘旋下降，化为炮弹贯穿瓦砾，深陷地面。

崩塌的大楼，庞大的质量。其身影消失在几百公吨的崩塌物中。

†

铿铿作响的剑戟。火花四溅的双剑相斗，安静得不像是魔法骑士之间的战争。

每秒数十、数百次的连击。绝对不算好使用的粗糙炼核武装，与其说兵器，更接近道具的断头之刃，及其复制品。年轻少年和壮年男子，激流与静水之战……！

「以防守来说，你确实在我之上，『屠杀骑士』。」

「别急于攻击。那个年纪的我确实沉溺在自己必杀的异样能力中，偏重攻击。」

「……你说什么？」

「过去的我啊──武术的极致远比你所想像中更加遥远，而且严峻。你别小看我这十五年来，提出灵葬晶片后的修行和钻研了……！」

「……！」

格外高耸巨大的火花飞溅。

在此之前居于守势的冬真前进半步，转为攻势。

节奏不同、重量不同，明明是同一人使用相同的武器──钢铁之间的激烈冲撞却更加沉重而凌厉，每一击都逼得转为守势的再行骑士微微后退。

仅仅只有一根头发的差距。

但是，只要重复几百、几千、几万次，些微之差就会累积成巨大的差距！

「……战力评价，向上修正。虽然我感觉自身的能力几乎没有扩张的空间。」

「是啊。才能早就绽放了。能力迎来全盛期，自当时起就不再增长。」

然而冬真磨练了技术。既然硬体的扩张有其极限，那就藉由改良软体来应对。

从古代到近代，重新建构已理所当然地技术性应用魔法的魔法骑士的剑术武术，重新调查人类在只能利用来自肌肉和骨骼之动能的时代的技能，反覆钻研有效率的肉体运用方式。

「你不曾钻研过那些。既然这是一场经验值壁垒分明的战斗……」

「就是最新型的『屠杀骑士』──你占上风……我明白了。」

发出格外清脆的声响，再行骑士往后跳开，同时顺便似的将以左手拔出的收束具指向冬真，连续射击──但是，一接触到就会抹消所有炼素的子弹轻易地消失了。

军服外套如鹫般迎风飘扬。不是身穿装甲服而是平时的装备，冬真重新体验到自己从前擅长的战术，不禁心酸地歪了歪嘴唇。

「结合攻弹术式的作战方式，是我当时最擅长的手法。但是经过多次实战后，我瞭解到那个方法虽然对炼素蓄积量低的敌人有效，却不适合用来应付孢子兽及特例。」

即便是像雪奈这样的超S级，肉体本身的大小仍有其极限。

因此在对人战中，抹消的攻弹术式非常有效。这是因为对手的密度极高，即使能够消除的范围狭小，也只需数发就能将持有炼素归零。

然而孢子兽不一样。尤其高阶孢子兽的身形会成比例放大，尽管炼素总量和雪奈差异不大，密度却低得惊人，就算击出好几发抹消弹还是不会消失。

「作为非致死性攻击很有效，但对我是行不通的……罢手吧。」

纵然是在来历不明的地方诞生。

「你是我的副本，是过去的我。只要将你做适当的运用，凰花即使处于封闭状态，应该还是能够维持秩序。离开吧，就把经验的更新当作此行的成果。」

「……那可不行。我是式子。是你所期望、你视为目标的存在。」

那是人类的工具，为了让社会存续所做的牺牲……！

「因为是最强、无敌、无限，所以孤独。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和我并驾齐驱。人类太脆弱了，社会又瓦解在即，只要我有心，将其摧毁简直易如反掌。但是，我没有那么做……这是当然的了，因为我忍受不了孤单一人。」

相同样貌的少年，吐露出年少时期的辛酸。

「最强无敌的绝对者？……那又如何？没有人可以对等地和我相视而笑，也没有社会愿意接纳我，于是我像奴隶一样地服务奉献，别人才总算把我视为同伴。我害怕极了，好怕自己被从那个小圈圈剔除……」

「以前的我的确是如此。尽管谁也不相信……内心却还是会感到恐惧。」

拋弃家人，成为魔法骑士，听从桐幻的命令完成任务。

甚至杀死怀有淡淡情愫的女人──蜜露法，以及挚友的姊姊。

「你藉著不停地给予、付出、被别人需要，死黏著社会不放──因为你认为自己是人类，不是怪物。」

「是啊。但是……现在的我有雪奈。」

有了天真无邪、真正需要自己的女儿。

不需要什么血缘。只要有女儿的信赖与爱，纵使遭到社会放逐也不怕。

雪奈之前，雪奈之后。最新与重新执行，堪称同一人的不同版本的屠杀骑士及再行骑士之间，存在著更新所带来的致命差异。

「我不认同你。你堕落了，『屠杀骑士』。」

「无所谓。反正我有了家人，『再行骑士』。」

言语交锋的同时，炼素在两人的剑中凝聚。

那是无论过去或现在都不变，白银冬真的固有绝技。

从星球的记忆中消除存在的黑刃──「抹消吊钟」！

「批准实行……执行焚书。」

「没有批准……就只是凭著我的意念！」

世界彷佛只有该处被无形野兽啃咬过一般。

将赫然出现的大片虚无替换成剑，过去与现在彼此对峙。

对冬真而言，那是抹杀过去的记忆；对再行骑士来说，则是否定自己的未来。其结果会是如何──只能交由将一切化为乌有的虚无来判断。

「给我……消失！」

年轻冬真咆哮。从头顶上方满溢的黑暗，将万物吸入消除的剑高高伸向天空，瞬间消除随风飞扬的污染物质云和末世之雪，天空随之出现空洞。

云朵断裂，大气震动。

那是自人类衰退以来，绝无仅有的景象。

刺眼的阳光，从被挖出完美圆形的云朵和混浊天空另一头洒落，照亮了无敌与无敌的男人们。既非光明亦非黑暗，就只是一片虚无的漆黑。

吞没光线之物、吞噬情报之物──被挥落的剎那！

彷佛要撕裂寂静、贯穿太阳的……沉重枪声响起！

「……和过去的记忆一样。我就知道你会在这个时间点动手。」

「我想也是。毕竟是你嘛，你当然会知道了。该死……！」

无言，没有咏唱，就只是转移视线。

曾经射穿古兰·玛丽亚的心脏的另一名屠杀骑士，必杀必中的转移弹。

随著庞大的惯性被击发，编写了无数文字列的子弹。

子弹在「再行骑士」面前停止，甚至没有抵达应该可以射穿的障壁，就被吞噬消失。

见到那幅景象，躲在瓦砾后面狙击的隆美尔笑了。

当目击荒唐至极的景象时，人通常只能笑。但是，那并不是自暴自弃，而是拚尽全力、用尽办法、想尽对策之人的爽朗笑容。

「就是现在！──消除过去吧。甩开过往向前，冬真！」

「是，学长。我不会浪费这一刻的……！」

仅仅数步的距离。利用隆美尔争取到的时间，冬真瞬间微微往旁边一跳。

他背对著崩塌的瓦砾、因崩落而扬起尘烟的废墟，也发动终极绝技。只不过，他并非胡乱地解放，而是尽可能集中功率于──黑剑之中。

不是有如浊流的释放。冬真举起经过精密地凝聚、控制的那把剑，伫立在那里。

没有闪避。那是防守、守备的架式。见到那副像是做好心理准备，要正面接下固有绝技、接下「抹消吊钟」的模样，再行骑士霎那间陷入思考。

（居然不趁刚才……攻击我？）

「抹消吊钟」的真正价值在于解放，或是射击。

尽管有著剑的外观，却不需要拘泥于外型。

若是投掷出去，虽然范围狭小，却能够贯穿一切防护，精准地抹消重点。

相反地，如果是解放，则能连同周边消除一切，毫无回避的余地。再行骑士早就下定决心，要将冬真刚才站立的地方，以及直线状的废墟周边一并消灭。

冬真的支援，是以隆美尔的射击被挡下为前提。他会趁我在那瞬间分心时掷出刀刃，将我消除……再行骑士是这么料想的。

为何他会做出这样的结论呢？那单纯是──相容性的问题。

（假如彼此都选择释放，胜负就由功率差距来决定。年轻且重新建构出全盛时期肉体的我，会赢过经年劣化的『屠杀骑士』。）

如此一来，射击便是冬真唯一获胜的机会。只能凝聚「抹消吊钟」，利用贯穿一点的投掷来消除对手。因为预想到了这一步，于是再行骑士选择解放。

（要是他趁刚才攻击我，我一定能够避开。而且我的绝技会吞噬他，将他消除。）

然而，冬真却不闪也不逃，摆出打算正面接下绝技的姿态。

这出乎意料的举动，令再行骑士的思绪一瞬间产生困惑的杂讯。尽管岁月流逝，但自己依旧是自己，不可能会采取无意义的行动，舍弃隆美尔特地制造出来的机会──

「！」

后方的瓦砾。越过冬真的肩膀，可以看见他背后犹如火山喷发的污染物质云。

那场爆炸是何时发生的？短短数秒前还在展开激烈的攻防战。当事人是谁？

想都不用想。是蜜露法。蜜露法·亚里亚路·席尔维斯塔！

「……在射线上……原来那才是你的目的！」

煞不了车。即将释放的固有绝技无法停止，再这样下去……！

（会将她，会将蜜露法连同瓦砾一起吞噬。我们是……）

再行者，不是人类。和肉身不一样，是由炼素构成的过往记忆。

面对连肉身也无法承受的绝对消灭的浊流，不可能有办法抵抗，只会无影无踪地消失。

「唔……！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再行骑士不自觉地大吼。他使尽浑身之力将剑收回，转移释放的方向。

黑色浊流、绝对消灭的洪水袭向冬真。然而并非从正面，而是掠过斜上方，勉强将效果范围移离瓦砾中心。这么一来，就不会打到同伴了。

（同伴？）

极其自然地掠过脑海的概念，令再行骑士为之愕然。

（不可能，我只是式子的解答。不是人类，也不是生物，不过是结果罢了。蜜露法也一样。她就算消失了，我应该也不会感到痛苦、难受才对。）

然而──为何我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呢？

无法理解的杂讯、不可思议的疑问，降低了大脑的处理速度。漆黑的浊流流速减缓，而就在空中飞舞的污染物质被吹散的同时，某样东西从瓦砾堆中跳了出来。

「……成功逃脱。再次展开攻击。」

虽然受到污染物质污染，但是没有明显损伤的蜜露法。

当她和新月型飞翔盘一同震开瓦砾的瞬间，一名少女如风般冲了过来。

庞大的冰炼素集中，编组成TB级极大术式，其构成蜜露法应该也有感应到才对。照理说，她理应察觉到生命危险并即刻逃离，但是……！

「防御！……蜜露法！」

「……是。」

接收到和言语同时传送的意念后，展开行动之前的空档。

因为是没有实体的存在、解答才有的迟缓。不具备危机感这一点……成了致命的祸害。

「──『极帝战锤（Ice Grand）』！」

雪奈在战场上奔驰，解放出超特大的炼素。

冰属性的极致，连层级五也能打倒、兼具冰与打击两种属性的超弹术式。

朝著小小的目标，蜜露法一人直击！

「啊……？」

错愕的表情。连同以庞大保护力为傲的光炼核武装，雪奈那份令灼热冰冻的绝对零度束缚住蜜露法。不仅如此，在直击的冲击力下，完全无法咏唱对抗咒语！

到此为止，只过了仅仅不到两秒。虚无的浊流之中，不见冬真的身影。无法判断究竟是彻底消灭了，抑或是还有碎片残留……但释放仍在持续著。

贯穿天空的黑色风暴。贯穿蜜露法的、雪奈的、瓦砾的正上方的那个，还要再持续两秒。

（再两秒，释放就会停止……但是……！）

在骑士战中，两秒可以说和永远一样漫长。

刻划在再行骑士身上的情报，讽刺地在他体内吶喊著。

「……阿姨！」

「知道了……给我去死吧，傀儡人偶！」

蜜露法的脚边，和她同样被埋在瓦砾之中的女人，尽管炼核武装龟裂、炼素也几乎丧失，一副满身疮痍的惨状──但是唯独她火焰般的熊熊战意，依旧沸腾不已。

结冰的蜜露法编组构成。大概是为了脱离无法行动的状态，正试图将炼素转换成热能来融化冰吧。可是，比起她……火焰龙姬的速度更快！

「『加速』、『加速』、『加速』……『三重加速』！」

「『轰剑』、『云耀』、『飞燕』、『绝冰』……超高速，维尔米欧尼家传突击式，改版。」

「「──『白色临终（White Ends）』！」」

雪奈与卡秋雅。

女儿，和也许能够成为母亲的女人，两人的首次合作。

卡秋雅咏唱加速咒语，雪奈在物理上予以辅助。

只是跨出一步，卡秋雅便到达最高速，然后在穿越音墙的声音中握紧被赋予冻气的拳头，使尽全力由下而上挥向蜜露法的胸口！

「不要！──住手！」

话语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再行骑士放声吶喊，却阻止不了一切。

「我要被击倒了对吧？」

没有愤怒、没有痛苦，什么也没有，就只是看似惊讶地──

露出小女孩般天真烂漫的笑容。

「永别了。很庆幸能够再见到你……」

「……！」

蜜露法·亚里亚路·席尔维斯塔。

从前的世界最强，神谕巫女。在这个世上被重新执行的存在。唯二的解答。

被拳头击中的她飞上天，触碰到不断削减天空的黑色浊流后遭到吞没……然后，轻易地……

「永别了，蜜露法──冬真的初恋。就让我在此结束掉你吧。」

要恨就恨，要怨就怨。

拋弃过去，迎向未来。蜜露法被这份坚定不移的决心所打倒。

†

贯穿天空的黑色浊流停止了。

从侧面穿越废墟的消除痕迹。建筑被挖出圆洞，污秽的雪花遭到铲除。

在情报杂讯之中，敌人利用我的攻击打倒同伴……不对，仅凭那个现象无法侦测的强烈冲击、精神杂讯的冲击，令再行骑士心如刀割。

「……无法理解。」

再行骑士。与十几岁的年纪相符的少年样貌。被重现的过去的冬真，他的仿制品。

尚处于连自己的心也不懂的青涩时期。

还不明白失去心爱之人是何滋味的，幸福时代的──残响。

「提出灵葬晶片时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虚无。说话声从千疮百孔的世界中响起。

「议长发掘了我，于是我离开父母身边，进入学园就读……我并不感到寂寞，因为那些人虽然是我的亲生父母，却不是我的家人。」

冬真并没有遭受虐待。假使他们憎恨他，心情应该会更有起伏一些吧。

然而，他们只是理所当然地以父母身分养育他而已。没有热情也没有爱，就只是出于一种习惯。既然孩子都生了也不能杀死他，那就养吧──只是这种程度的想法。

即使被带离父母也不觉得寂寞的他，在学园遇见了同伴。卡秋雅、隆美尔这些人，反而更深深地抓住他的心。当时的冬真和年幼时相比……

「身边有好多同伴，也遇过一些难受的事情。但是──那段日子我非常快乐。」

「你……」

再行骑士抬起头。表情依旧不变，然而眼中的光辉却显得混浊。

「回头想想，你从一开始就和蜜露法不一样。尽管是再行者，却几乎忠实地重现了从前的我。不过据我的推测，这可能是我这个存在的情报量所致。」

因此，再行骑士不懂挫折、绝望，以及这个世界的残酷有多沉重。

「我杀了蜜露法。并且就和现在的你一样，心中感到绝望无比。我还杀了卡秋雅的姊姊；为了保护凰花，杀了某人的家人、同伴、朋友。其中的辛酸、沉重，在得到家人之前，你并不明白。」

「你居然挡下了固有绝技……『屠杀骑士』！」

外套在化为虚无荒野的死城里翻动飞舞。

「屠杀骑士的骑士」白银冬真。在他眼前，一把剑插入大地，大到几乎遮住他全身的黑色剑身，正随风瓦解散去。

「『抹消吊钟』改变式。『隔绝巨剑』──因为害怕会失去谁，为了守护而打造，吞没万物的虚无之盾。这是我遇见蜜露法并杀死她之后，所编写出来的术式。」

「……原来如此。这我倒是不晓得。」

彷佛某个重要的芯折断一般。

「我决定宽恕人的软弱。」

冬真的那句话。

是从前他亲手杀死第一个「蜜露法」时，她的遗言──

「宽恕害怕我的人们的恐惧，也宽恕人害怕灭亡的恐慌。我会为了自卫而战，但是会消除对方而不予以伤害。然后，假使有朝一日有人希望我那么做，我就会回来为人类而战。这是我与从前夺走的生命，所订下的『契约』。」

「是和我所不知道的、未来的蜜露法之间的契约……吗？」

「没错。如此一来，有朝一日……」

──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未来一定会……继续相连……

「那句话至今仍束缚著我。深深地刻在心底让我忘不了，并且无所畏惧地站在这里。从前的我，你应该也办得到才对。假使你能够和幸存者、和同伴一起疗愈内心的伤痛。」

「……我没有心。我只不过是解答而已。」

「算式才不会流泪……你是『我』，再行者。」

「！」

像是赫然察觉流过自己脸颊的泪水。

绝对无敌的少年震惊地颤抖，凝视自己的手……动也不动。

冬真朝他走近，举起手中的黑剑「抹消吊钟」──

「安息吧，再行骑士。接下来──未来由我来延续。」

「……啊啊。」

泪湿脸颊的少年仰望著剑。

抹消之刃落下。黑剑撕裂由炼素构成的身体，将其消除。

彷佛融入空中一般逐渐散去。

再行骑士，评议会所高揭的人类存续的心愿、解答，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四卷 祈祷与心愿

「打赢了是很好，不过卡秋雅整个动不了，我也有点吃不消，可以让我们休息一下吗？」

「学长，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没有……这话说起来真难为情，就凭我的炼素总量要维持避难所又参与实战，实在太勉强了。不过，只要在睡眠槽里睡一阵子就会恢复啦。」

「我明白了……卡秋雅，你还好吗？谢谢你帮了这么大的忙。」

「不用客气啦……赛莉卡就麻烦你照顾了，我真的需要休息一会……」

结束与再行者之战，回到拖车后没多久。

隆美尔就搀扶著筋疲力竭地解除炼核武装的卡秋雅，朝床走去。

话虽如此，床上并没有床单，有的就只有宛如狭小浴缸的睡眠槽。

「……阿姨她们要不要紧啊？」

「她们只是因为炼素消耗太多，才会暂时那样。只要睡几个小时应该就能改善……」

这时，冬真忽然止住话，感到些微头晕的他身体摇晃。

「！父亲……！您没事吧……？」

「不用担心。不说我了，雪奈，你觉得如何？身体有没有出现什么异状？」

「没有……比起身体状况，雪奈更在意蜜露法小姐和父亲的事情。」

雪奈逼上前来，表情中混杂著好奇心和些许嫉妒。从那副想撒娇的举动感觉到女儿依然还是个孩子，冬真不禁带著微笑回忆过去。

「……雪奈，不要憎恨人类。」

「咦……？」

「这是蜜露法的遗言。她以前很强。和你一样强，甚至于在你之上。」

「是的……雪奈知道。假使她处于真正原本的状态……」

「说不定就很难获胜了。她就是那么地强。然而，她的善良程度却更胜自己的力量，因为太善良，所以连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的伤痛也想一肩扛起。和自己与生俱来的才能完全相反，个性一点都不适合作战……她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然后，从前的冬真在和隆美尔、卡秋雅这些当时的战友接触后──尽管慢慢地提升了人性，却也为自己的万能感到骄傲，相信自己可以保护拯救一切。

「我自诩为救世主，沉醉在自己无所不能的幻想之中……尽管我心里其实很清楚，有些东西是我无能为力、敌不过、无法触及，也拯救不了的。」

虽然脑袋明白道理，心却感受不到。

而教会他失去真正心爱之物有多可怕的──正是蜜露法。

「那个另一个『我』──从过去被再生的『再行骑士』，并不瞭解那种痛。即使感觉得到痛，也无法跨越它。因为被再生的过去是不会变的。」

「一旦感受到痛苦，就会一直痛苦下去……？」

「是啊……他会几乎没有反抗地被我打倒，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吧。抱著愈合不了的伤继续活著，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难受到他宁可选择和痛苦一起消灭。」

从无止尽的痛苦中，获得名为抹消的安息。

「……难道父亲也……？在杀死蜜露法小姐之后……」

「是啊，我曾经想过。我也曾希望自己可以忘却一切，消失在这世上。」

可是，冬真斩断了那个念头。因为他知道，假使自己不负责任地拋弃一切，人类将会毁灭。

况且，他还有朋友。只要有即使变得遍体鳞伤也愿意陪伴在身旁的同伴，就无法轻易地选择消灭──而「再行骑士」并没有那样的伙伴。

「因为孤单，所以消失……感觉有点可怜。」

「雪奈真善良。在学长他们醒来之前，我们先来吃饭，然后把拖车驶离这里吧。虽然我不觉得评议会会轻易派人追击，不过还是有那种可能性。」

「好……父亲，请告诉我关于我的事。还有……今后的事情。」

「知道了。这一次，我将不再有所隐瞒……如果是你，你一定有办法承受。」

依偎在疲惫不已的女儿身旁搀扶她，做父亲的走向客厅。

冬真之前一直想要隐瞒，是因为他认为女儿会承受不了真相。

（但是我错了。雪奈……很坚强。）

所以，冬真想要说出真相。不是要藉此逃离压力，而是尊重雪奈选择面对前方道路的意志，将受到隐匿的任务，以及雪奈所处的情况说出来。

「我相信你……我爱你，雪奈。」

「……我也是，父亲。」

在拖车狭窄的走道上，父女彼此表达自己的想法。

然后，几分钟之后──油脂经过加热散发出来的香气，弥漫了整间厨房。

「这种食用菇的原型在旧时代被称为秀珍菇，一般都是当成卡片食物的基本材料进行加工，不过这次我要直接使用未经加工的蕈菇。」

菇伞没有被切开的平坦蕈菇。简单清洗掉上面的灰尘，擦乾后在菇伞背面撒上调味料，淋上少许低炼素的油脂，接著再从上面撒上仿造乳酪和胡椒盐。

尺寸比大人的手掌略小。将大小和厚切吐司差不多的食用菇放入电烤箱，烤到仿造乳酪融化、呈现金黄色泽为止……！

「这就是我答应要做的乳酪吐司。虽然不像彻底排除炼素的卡片食物那样，不过因为没有使用天然食材，所以炼素总量相当低，少量食用应该是没问题。」

「是……啊姆、啊姆……！」

雪奈从口中吐出热气的模样真可爱。不需要询问对味道的评价如何，瞧她那副细细品尝口中热呼呼美食的表情，简直就像只心满意足的小猫。

「喔……很好吃嘛。情报量明明很少，感觉却很丰富多彩。」

「哎呀，真的耶～虽然人家早就知道小雪爸爸做的料理很美味了，不过还真的是美味到让没在战斗中派上用场的人家先享用，会产生罪恶感的程度。」

「等学长和卡秋雅复原后，我会再做给他们吃的。还有，关于战斗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

毕竟对方的实力太不寻常了。如果是一般的对手，黑子的炼素总量尽管贫乏，还是有足够的实力能够以特殊技能做出贡献。

「……父亲，您之前会跟雪奈到学园去，是评议会下达的命令吗？」

「其实我本身也希望那么做。因为我很担心你，只是待在家里等的感觉太难受了。」

「笨蛋？……这种时候应该这么说对吧？」

身穿火焰礼服的赛莉卡傻眼地说。

「为了保护女儿而跟去学校……理由是，女儿一旦变成孢子兽，人类就会毁灭？你很害怕那种事情会发生对吧？……这样啊，原来那样很令人害怕啊。」

「层级五光是出现，就会成为行星规模的威胁。如果有雪奈等级的炼素量，到时恐怕会有前所未见的灾害侵袭整个行星。评议会会下此判断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明白。」

「？白银雪奈，你做什么？为什么要握住赛莉卡的手？」

吧台形状的厨房。女孩们坐成一排看著穿上围裙的冬真下厨，结果雪奈忽然轻轻地握住身旁赛莉卡的手说道：

「赛莉卡同学变成那样的时候……我曾经想过，也许有一天我也会……」

化为孢子兽死去的战友。那副死状深深烙印在雪奈心底，成为不可抹灭的伤。

冬真也还记得。没能拯救朋友的懊悔，以及担心家人、自己有一天会变成那样的不安，令雪奈非常害怕。即使她表现得很刚强，压力依然在她心中沉淀。

（……而古兰·玛丽亚利用了那一点，诱使她加入政变，最后招致变异率恶化的结果……身为父亲，我真是太没用了。）

即便人称最强、无敌，具备能够单枪匹马破坏行星的炼素量，甚至将其化为虚无的抹消体质，还拥有无限的炼素──

「我身为父亲、身为人类，绝对不是万能也不是无敌的。我想成为一个好父亲、好人，然而……结果却是这样。对此，我正在反省中。」

「……怎么这样！父亲是为了我才……！」

「谢谢你的安慰。所以，我们一起奋战吧，雪奈。未来的日子或许会很艰辛──但是，只要能够心平气和、健康地度日，能够返回凰花的日子有朝一日一定会来临。」

「到时，与人类为敌的代价，以及反叛的罪行……」

「就和我一起努力偿还吧。还有卡秋雅、学长，以及不离不弃的朋友们。」

「……是！」

雪奈总算展露出笑容。光是如此，就令人心情轻盈起来，松了一口气。

轻轻叹了口气，感觉到些许困意的冬真开始找咖啡。从卖假咖啡的情报员那里拿来的水壶已经空了，必须泡新的才行。

（我记得应该有代用品才对……）

如果是自己家，他当然知道东西放在哪里。可是，隆美尔才刚打造好这里，冬真也几乎是第一次使用厨房，由于不习惯也不清楚配置，因此必须把橱柜打开来找。

把平时所穿的军服拿去除染，换上日常轻便服装和围裙的冬真，打开好几个橱柜确认内部。而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女孩们的说话声。

「……孢子兽化？你很害怕那样？……为什么？」

「因为会给许多人添麻烦……而且要是死了，我就……见不到父亲了。」

「才没有那回事……不对，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因为要是就这么孵化了，自我也会跟著崩坏。像我那时一样因记忆媒体破损而变成孢子兽，并非正确的途径。如果是雪奈，你一定可以正确地孵化啦……像你这样破壳到一半明明就很痛苦，你为什么不乾脆孵化呢？」

「……咦？」

赛莉卡打从心底不解的提问，对此感到困惑的雪奈。两人的谈话内容令冬真好奇。

魔法骑士的孢子兽化。既然说，随赛莉卡死去产生的孢子兽化并非正确途径。

那么赛莉卡的意思是，孢子兽化有著所谓的正确方法吗……？

「学长，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是黑子啊，怎么了？」

「你在找咖啡对吧？人家记得是放在那里喔。那里、那里。」

「那里？……你可以讲得具体一点吗？」

没有使用隐蔽式，黑子以寻常的气息、姿态走向冬真。

朝著打开橱柜的男人背后，悄悄地伸手靠近──

「就是那里啦，那、里。学长做了那么美味的料理，就由人家来泡咖啡作为谢礼吧♪」

「谢谢你愿意帮忙……不过，你应该也很累吧？没关系，你先去休息吧。」

「没关系啦～因为人家很渴望家庭的味道嘛。那个吐司真的好好吃喔，要是能够跟家人一起共享那样的早餐……」

黑子似乎由衷感到羡慕似的，靠在冬真背后抱住他。

支撑住黑子轻巧的体重，从她削瘦的胸脯感受到身为监护人的责任，冬真回答：

「今后暂时都会如此。虽然不知何时才能回去凰花，不过黑子你太瘦了，应该要增重比较刚好。现在想想，好像应该要回收那个牛肉罐头才对？」

「哈哈，是这样吗？不过人家想要的不是好吃的东西……而是家人。」

黑子伸手环住冬真的腰。透过衬衫，可以感受到少女的吐息和肌肤温度。

然而，冬真并没有打算甩开她。这是因为，黑子她……

「……你在哭吗？」

「呜呜……是啊，人家哭了。啊哈哈……真的、真的烂透了。人家一直好希望维持那样不变。赛莉莉也回来了，要是大家可以一起在凰花生活，成为新的家人，人家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可是为什么……」

像在哭泣……又像在撒娇的语气，突然间──

「为什么你要背叛呢，学长？」

「……！」

切换变得阴沉的瞬间，剧烈的疼痛令冬真全身发抖。

「嘎……！唔！嘎哈……！黑……黑……子……？」

那是死亡的奇袭。

虎头蜂一针扎中了无敌。从腰部往上抚摸到线条分明的腹肌，然后来到胸膛。

黑子的手指像在确认触感般一路往上，而在来到心脏正上方的那瞬间……！

她的手指轻轻地按压肌肤。只是那样一个小小的动作，活体炼素网络、在全身循环的庞大能量立刻被截断。心脏麻痹、停止跳动，猛烈的窒息感袭来！

「……嘎……！」

「？……咦？」

雪奈茫然的声音说明了她的不解。

冬真倒在厨房地板上。当军人健壮的身体趴伏在地时，一旁的黑子则是──

泪湿满面。浅浅的微笑。失焦的双眼。以一副快要崩溃的模样──站在那里。

「『截断炼脉』──和人家对亲爸爸所做的一样，攻击心脏的杀人技。人家还是婴儿时，我父亲后来在紧急医疗措施下复原了，不过现在可没办法那么做喔。」

那是她心中的伤。

两岁的幼儿时期，偶然弹了抱起自己的父亲的心脏，使其停止跳动的记忆。

「父亲！……父亲！您还好吗……咦……？」

雪奈紧挨著倒地的父亲。

依照从前学过的急救程序，确认是否还有心跳和呼吸──

然而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庞，却因绝望而冻结。

「心跳……停止了……！得利用治愈式复原……！」

「没用的啦，因为炼脉已经彻底被截断了。复原术式虽然可以活化受术者的炼素，以肉体所含的情报为基础回到正确的状态，但是……」

在炼脉断裂的状态下，无法读取到正确的情报。

「要从炼脉截断的当场死亡状态下复原，必须从备份中读取情报，或是以多到乱七八糟的炼素量强制恢复停止的网络……不过，不管白银爸爸有多无敌，应该也没有那么荒唐的炼素总量吧？」

黑子以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口吻这么说。她很清楚冬真的实力有多离谱，所以之后说不定会活过来。但是就算心里明白，她还是……

「肃清执行完毕。白银冬真上级士官长，依反叛人类的罪名──遭到处死。这项处置受到十二耆老评议会的特别批准。」

一边说，黑子举起手里的魔法骑器。

在液晶面板上发亮的评议会印章。批准、下令处死冬真的正式文件……！

「特殊部队『无名』内务监察官黑黑黑黑子，以现户籍名：桐幻黑子之名，执行这项任务。还请见谅，白银雪奈小姐。然后──愿你一路好走。」

平淡的遣词用句。黑子身上一贯的欢快氛围彻底消失。

她的右手，以大拇指为轴心将食指和无名指靠拢的形状。那是中国武术中的「螳螂拳」，模仿螳螂手部形状的点穴术，亦即精准攻击人体要害的拳法。

雪奈错愕地紧挨丧失力量的父亲，黑子的右手则趁机偷袭她的颈项──

──锵！

「你这家伙……！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黑子！」

「卡秋雅·维尔米欧尼……亏人家还特地挑你在睡眠槽睡觉的时候下手。当队员心肺停止时发出的紧急讯号？是自动发送的警报吗……」

不像是刚入睡就被叫醒的迅速动作。

大概连展开炼核武装的时间也没有吧。卡秋雅让拳头硬质化，以炼素强行挡下黑子的暗杀技，然后以依旧伤痕累累的模样大声咆哮。

「给我解释清楚！桐幻黑子？内部监察？莫非你是……评议会的……！」

「这还用说吗？只要有一个人背叛，人类就会完蛋。明知道那一点却不采取任何对策，现在的人类才没有那么天真。」

那是紧急时刻的保险措施。

能否在台面上运用白银冬真、白银雪奈两人？

堪称其试金石的培育事业，被设置在其中的最终安全装置。

「──人家是『无名』。和叛离的你们不同，我现在也要杀死背叛人类的叛徒。我是只为了那个目的存在的杀手，就连此时此刻也是……！」

彷佛到了最后一刻，仍旧要紧抓著自己打造出来的面具不放。

黑子悲痛的吶喊声响彻全场。

†

「──请问有什么事吗，老爷爷？」

那是黑黑黑黑子的起源。

才懂事不久，就因为让父亲心跳停止，而被父亲和害怕突然丧命的母亲所畏惧。

他们总是对她使用敬语，和她保持距离。又因为等级低的关系，连在学园里也没有容身之处。

正当她独自伫立在只被分配到些许模拟阳光的昏暗公园时──

「这个嘛，如果说我是来鉴定你的，你会怎么做，小姑娘？」

「……这是什么意思？我只不过是一个杀人犯。」

「呵呵……那样才好，我也是一样。我杀了人，没错，我杀了好多人。

背叛人类的人、与生存心愿为敌的人，我抹杀了所有高揭的正义。

你只是杀了父亲，而且还只是差点杀了他对吧？──我杀的人要更多呢。」

「……！」

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话。

向黑子攀谈的，是一名身穿雾面黑色和服的枯槁老人。

然而，唯独他的双眼闪闪发亮，洋溢著澎湃到令人生厌的生命力。

那是身为人类、身为生物的强韧。选择贪婪地存活下去的眼神。

「日本派系。在治理勉强生存在这个国家里的日本人的过程中，我不晓得杀死了多少人，不晓得将多少年轻人赶入地狱。现在就变得乖僻，你还嫌太年轻了，小姑娘。真正的杀人，才不是弄脏自己的手那么温和的事情，而是掌握权力，命令自己以外的某人『去死』才对。」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嗯，原来如此。杀死父亲的女儿啊，你的确是杀了人。不对……是你被杀死了。被你的父亲、母亲杀死。」

「因为你似乎知道事情的原由，我要订正一下你的说法。是我亲手……将父亲……！」

「只是因为差点被孩子杀了，就对年幼无知的孩子使用敬语，还因为怕死而远离孩子，连抱抱恐怕比谁都还要受伤的孩子都不肯，离得远远的，闭上眼睛置之不理。」

「……咦？」

（插图012）

那是黑子比什么都想听到的话。

「那种人才不配当父母。你差点以绝技杀死父亲，你父亲则用言语、用心差点杀死你──这样不就扯平了？你们父女可真相像呢。」

「你怎么这么说……」

从未思考过的残酷观点。

这名老人究竟活过多少地狱？比起用胆怯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怕惹自己的孩子不高兴……以免因此没命的父亲、母亲。

「老爷爷……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来是要寻求人类之刃，我的继承人，炼狱的雏鸟──我的名字是桐幻，是人类最高决策机关，十二耆老评议会的议长。」

「……！」

麻痹般的感觉窜过黑子全身。

第一次有人渴求自己、需要自己，对自己伸出双手。

「人类不允许你就这么被父母杀死，像个行尸走肉一样白白领取俸禄。拥有优秀天赋才能的人，应该要竭尽全力为人类奉献，这样才是凰花的一分子。那些连这一点都不懂，只为了保全自己而企图扼杀你的才能的蠢蛋──你才不需要。」

所以──

「来我身边吧，黑子。我将赋予你新的名字和使命，赋予你值得燃烧奉献一生的东西。继承人类存续的大义，桐幻黑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继承人类存续之志的人！」

那番话中没有依赖。

也没有温柔。只有像是将她从断崖绝壁推落的严厉与险恶。

甚至不是交易。毕竟，有谁会想要踏进那种地狱呢？然而，黑子却──

「你真的……」

欣喜落泪，浑身颤抖。

「会给我名字吗？我真的可以活下去吗？」

心灵遭到扼杀的人。没有爱、希望和生存目的，就只是被弃而不顾的少女。

第一次被赋予了「目的」，因拥有「希望」而苏醒。

「来吧，和我一起堕入地狱深渊吧──我的女儿。」

老翁和少女的手交叠，缔结契约……后来隐藏在「无名」之中的刀刃。

人类的最终安全装置，箍在最强无敌的绝对者脖子上的项圈，就此完成。

†

「──人家一直在寻找杀死白银爸爸的方法。一开始曾试著在隐密状态下接近他，但是行不通，不管我怎么使用隐蔽式，都没办法接近。这么一来，方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毫无隐瞒地关心他、亲近他，发自内心地爱他、仰慕他，将距离缩短到可以靠近他……然后就像我爸爸那时一样……」

只不过，这次不是意外。

「让他心跳停止，把他杀了。杀死英雄的不是怪物，也不是敌人──唯有爱才是能够杀死英雄的武器。」

「只为了那种理由，你就……！把冬真……！」

「是的……不管是白银爸爸、雪奈、小亚莲，还是赛莉莉，我都是打从内心喜欢他们。把他们当成朋友、家人深爱著──可是……」

没有虚伪的谎言。正因为如此，暗杀之刃才得以接近。

「既然他要背叛人类，当然也只能杀死他了呀。那是我这个人的根。为了人类存续这个目的被打造出来的人家……没有那份使命就活不下去了，只能变回那个空荡荡的存在。」

──比被杀死更加痛苦。

「所以，人家杀了白银爸爸，杀了人类最强的勇者、超越的英雄。人家是犹大（注：出卖耶稣的门徒），是杀死救世主的叛徒。尽管得不到任何报酬，我还是只能那么做。因为我是出于这个目的，才被父亲所需要。」

开朗又悠然自得的形象。黑子心中理想的假面人格、身分。

那也是没有了桐幻的需要便不存在。为他人所需要，而非遭人拋弃，只有别人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看待并对自己有所求──黑子才能成为「人」。

「人家无法背叛父亲，但是也没办法背叛朋友。所以，雪奈……永别了！」

举起手指抵住自己的颈项，黑子浅浅微笑。

那是人体的要害。是连结大脑和心脏的最粗一条炼脉的关键……！

「等一下！你……想寻死？」

「是啊。只要这么做，人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无论是人类的灭亡，还是雪奈的破灭，我都可以一无所知地死去。哈哈！」

晃来晃去的人偶玩具。

摇摆不定的暧昧存在。夹在心爱的朋友，与赋予存在意义的人之间。

和尽管烦恼仍做出决定的冬真不同，黑子哪一边都无法背叛，既然如此。

「也只能两边都背叛了。人家是这么想的……这样难道错了吗，学园长？」

「简直错得离谱至极！……笨蛋。你这个笨蛋啊啊啊啊啊啊！」

──啪。

卡秋雅扑向企图截断自己炼脉的手指。

强行按住，挣扎著想阻止她自残。然而就在此时，在两人的背后──

「……要孵化了。」

赛莉卡的呢喃。

冻气渐渐充斥拖车。

雾淞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扩散，逐渐包围倒地的冬真和紧偎在旁的雪奈。

像是要保护重要之物一般，庞大的炼素凝聚成茧。

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浮在玻璃杯中的冰块裂开的，那种声音。

那是决心与觉悟，以及──

父亲。

我爱您。

我最喜欢您了。

无法以那些话语道尽的心情──冲破肉体的外壳，满溢而出。

依偎著倒地父亲的雪奈，全身皮肤产生龟裂。裂痕扩散，炼素从中溢出……自内部膨胀的能量，瞬间令拖车破裂。

────────……………………

沉默的爆炸。无声绽放的白色玫瑰。

在死城炸裂的那瞬间扩散，伴随著绝对零度的冻气将一切……孢子兽、污染物质、人类、时间、空间，将所有的一切逐渐冰冻。

西元2127年。

静静地、静静地……没有任何哀号和叹息。

地球就此冻结，超越「末世之雪」的大冰河期来临。

──那便是「沉默之时」的开端。

第四卷 老兵当死

世界冻结前不久。

末世之雪不断飘落的死城正中央。人类再生机构「凰花」外，死城前线营地。

在这个以腐朽大楼作为要塞，设置了情报机材的临时据点里，响起男人长长的哀号声。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再行者……！我的最高杰作、史库罗维尼家的宿愿，怎么会如此轻易就破灭！」

甩动一头乱发，白袍男子一头撞上液晶面板。

最前线，望著和「再行骑士」断联，只剩下沙尘暴般杂讯的画面，十二耆老评议会议长桐幻与在座议员们目瞪口呆。

「议、议长！这是怎么回事？这跟你说的不一样啊！」

「一定可以打倒，一定可以斩断后顾之忧，重建我们评议会的基础……

是因为你这么说，我们才同意排除『无名』、肃清白银冬真呀！」

众人纷纷开口责难的对象是秃头老人。但是，此刻想必比谁都来得愤怒的桐幻，却露出平静沉稳的表情，微微地颤抖双肩。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也难怪会如此了。过去的再生敌不过现在和未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家伙随时都在成长，尽管那个时期的他已经是天下无敌，他依旧持续地精进自己。」

怀著苦笑与自嘲，以及掺杂了些许自豪的复杂情绪。

「我不得不认输……老兵当死啊。」

桐幻深深地叹息，研究者见状立刻哀求似的说。

「灵葬晶片有拷贝。再一具……不，忽略自我一致性的问题，再生产三，不对……是十具『再行骑士』吧。这么一来肯定会成功！」

俯视男人抓著自己袖子拚命恳求的模样，桐幻以冷淡的口气回答：

「没用的。不管制造出多少人，那家伙都能以相同方式打倒……审判结果已经出来了喔？」

「怎么这样……！不过是一次、两次的失败，怎么可以退缩呢？要是放著那家伙不管，人类就会灭亡，说这句话的人不正是议长您吗？事到如今怎么可以这样！」

「你说的没错，不能置之不理。必须担起失败的责任，接受惩罚。身为计画发起人的我，桐幻，以及罗萨里奥·史库罗维尼必须连坐受罚。」

「啥……？」

困惑不解。罗萨里奥一脸错愕地，被从和服袖子释出的攻弹术式──

被从手枪型收束具发射出来的子弹贯穿腹部，大量鲜血缓缓在地板上蔓延开来。抱著心脏被射穿，几乎没有痛苦地当场死去的尸体，老人接著说：

「你就先死吧，愚蠢之人。有什么话要抱怨，等之后到了阴曹地府我再慢慢听你说。」

「议、议长，你做什么啊！那个男人的『重新执行』可是今后的战力支柱……！」

「不需要，今后的凰花不需要那种多余的东西。削减削减削减削减削减再削减，不需要的东西全部都要舍弃，这才是我们最后的任务。为人类殉死吧，评议会。」

「什么……！」

脸色骤变逼上前来的议员们，在桐幻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哑然失语。

没有发疯，也不是因压力而导致失控。

这名老人方才是基于非常清晰的思绪，舍弃了自己的棋子。

「出招吧，议员们。你们从前也是魔法骑士，虽说已离开战场，应该还是通晓武术。为了生存，拿起你们的武器来。只要杀了我，说不定就能活下来喔？」

「……紧急警报！逮捕议长，他显然已经不正常了！」

一名亚洲系议员冲向警报装置，按下按钮。

应该立即现身的护卫，在过了几分钟令人如坐针毡的沉默之后依旧没有来。在刺人的沉默中，议员好几度按压按钮，却始终只有喀喀喀的声音响起。

「没人来？为什么……！」

「门也被锁住了！打不开！议长，你……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们？」

「正是。我不是说过吗？这是一场生存竞争。是看看我们这些老家伙和新人，谁会获胜的比赛。然后如今，老旧的这一方失败了，必须付出相对应的代价。」

桐幻一副「你们可真麻烦」地，在白须深处苦笑。

「凰花无法在现行一千万人的体制下撑下去。母核的秘密被揭发，夺回地上的梦想破灭，人类已经没有了希望。我不是说过吗？人类已经灭亡了。」

「那、那不是为了让我们振作起来的严厉措词吗……」

「事到如今，即便催促你们奋起，依旧敌不过现实。层级五连续出现所带来的损害，以及古兰·玛丽亚之乱使得情报泄漏，导致人们对于政治产生不信任，这些都已经无法抹灭了。」

语毕，桐幻从只注重实用性的粗糙野战指挥桌上，拿起雅致的器皿。

那是在日本派系代代相传，他长年爱用的古董茶碗。饮尽碗中剩余的少许抹茶后，老人毫不迟疑地将其摔向地板。

「破掉的器皿无法复原。但是以黄金、漆来接合，就能仿效原来的样子保有形体。我试过了，试试看罗萨里奥的『再行骑士』、过去的残响，能否击败白银冬真。心想假使办得到，或许就能以其为主轴，维持现行体制。」

然而「再行骑士」失败了，天真的期待被彻底粉碎。

对桐幻而言，这样的结果有一半如他所料。

毫不留情，不顾一切地用尽所有办法，最后还是失败──

「把绝对的力量当作靠山，利用独裁和强权统整凰花，并将人类社会长期封闭起来以求生存的战略，被彻底否定了。既然如此，那就采取下一个手段。尽管会造成牺牲，但是改革社会以保有扭曲的形体，还是可以有未来。」

桐幻怜惜地捏起破掉的器皿碎片，好似幽魂地从座位上站起。

炼素在大碎片之间凝聚。凝聚的矿物连接起碎片，制造出一个形状。

「我已经发布进入紧急模式了。从各战线撤回的方面军，其中人格、实力都经过挑选的菁英部队，以及透过凰花内的人事评定挑选出来，生产、行政、司法各方面的人才和不可丧失的文化遗产。那些全部都已经开始往最深区域移送。」

熔化的黄金、黑漆，再次让破损的器皿成形。

由破损碎片接合而成的变形茶碗。在确实恢复其功能的茶碗面前，桐幻环视在场的评议会议员，为了这瞬间召集来到地上的人们说道：

「凰花已无法承受一千万人类。但如果是五百万呢？假使隔离保护经过精挑细选的人类，集中所有的资源……！」

「……你、你的意思是，要牺牲五百万军民去救剩余的人吗？」

「正是。我们的职责是下定决心与选择。过去至今，我们不也选择了许多并将其拋弃吗？轮到我们被割舍的时候到了。评议会这个地球人类民族派系的祸根、内乱之芽，就由我桐幻来全部斩除。来，出招吧，要不然……！」

从白须中露出不像是老人的洁白牙齿，泛起微笑。

「你们大家都会死在这里喔。想活命就战斗吧。杀死我，试著改正我的错误！」

「……疯了！你这家伙疯了啊！」

亚洲派系的首领大喊。但是，老人坚定的心瞬间都没有动摇……！

「是啊，我早在很久以前就疯了。我是守护人类之鬼──『正宗』拔刀。」

在平静的咏唱之中，老人拔出藏在手中拐杖里的刀。

那是量产型炼核武装的杰作，「正宗」系列的始祖。

从前的国宝，相州正宗。以传说级的名刀作为触媒，对灵魂经过分配的量产型授予支撑人类之力的日本派系至宝，限定解放的特级炼核武装。

「噫……！救、救命！议长，请饶命啊！我、我还不想死！」

「光会求饶是没用的！……拿起武器！叫出炼核武装！」

「等等，既然这样，不如把力气用来破坏结界吧。只要把议长发狂的事情传达给凰花……！」

「然后就会有人来救援吗？那样太慢了，还是当场打倒议长比较实际……！」

议员们发出悲鸣，慌乱不已。

好几人大概是出于从前身为军人的气魄而摆出作战架式，剩下的人则拚命地建构通讯式想要向外界求助，或是猛踹坚固的门，试图离开遭到封闭的指挥所。

丑陋，却拚命为了生存而努力。绝对不会团结一致的分散势力。

「……这就是旧世代的脓。人类的依恋，对地上的依恋，无法彻底舍弃的业障。」

面对眼前好比由人类的业障浓缩而成的景象，桐幻冷笑。

发掘白银冬真，将新世代的出现视为希望至今十多年──他一直怀抱著梦想。

（不厌恶牺牲，具备为种族全体著想的视野、对家人的情感，以及巨大的力量。只要将霸权让给那样的新人类，我们旧世代就可以静静地死去。）

但是，骰子已经被掷出去了。

新人类不宽恕旧世代的业障，以古兰·玛丽亚之乱的形式猛地造成了扭曲。

本来发誓要守护人类的桐幻，他的天真──沉醉在梦想里的他的迟钝、愚蠢，将众多市民逼上绝路，甚至让他做出舍弃一半人类这种残忍的行为。

所有的罪过都在自己身上。他非常清楚这一点。既然如此──

「我要杀。旧时代的因果、旧世代的脓，就由我桐幻来抹杀殆尽。只要上面没有人带头……就算是你……不对，正因为无能，才有办法统整世界！」

刀剑驰骋。精准明确的刀法砍向逃窜的议员，血花四溅。

在惨叫声中释出的攻弹术式贯穿炼核武装，击碎老迈的骨头。

「……嘎！」

桐幻虽吐出鲜血仍不愿停止，接连斩断无处可逃的后世祸根。

从那之后不知经过了多久。

「……呵呵。我这把老骨头还真顽强啊，居然到现在还活著。」

丧失炼核武装，裸露的上半身刻划了无数弹痕。

遭受抵抗，尽管受伤仍杀死评议会全体议员的桐幻，操作染血的终端机，确认凰花的现况。他用缺了手指的手触碰，面板上随即亮起光线。

「看来避难状况很良好。集结了年轻族群、有能力人才的五百万人──交给你们了。设法保护、拯救吧。成为现代的诺亚，握起方舟的船舵……我不会要求你们原谅。你们可以尽管诅咒我、怨恨我，我会将所有的业障都带走。」

避难与封闭，隔离与保护。确认一切在自己和评议会不在的状况下仍顺利进行，桐幻一面感受心中燃起的微小希望，一面心满意足地如此低喃。

用颤抖的手关掉操作面板的电源，等到有如墓地的沉默真正降临──桐幻这才把刀当成拐杖，拖著双腿走向据点外。

输入通行密码，打开封闭的入口。入口之外，是一片死城的景象。好比尸骸林立的腐朽废墟，以及像海洋雪一样下个不停的「末世之雪」。

「你太天真了，白银冬真……宽恕所有业障的菩萨境界，不适合充满纷争的时代。」

过去的灿烂记忆。回想起自己和刚被发掘的冬真之间的回忆，他不禁莞尔。

天真无邪的未来象徵。尽管拥有足以肩负人类的力量，却彻底加以控制的未来幼苗，在他眼里无疑是救赎天使。

「耿直地想要保护全人类。无论美丑善恶，对你来说一切平等。公平且公正。但是……！」

那样是不行的。要带领人类这个群体、维持社会，需要非常强大的「自我」。

因此，白银冬真不适合成为人类的领导者。

尽管是救世主，却不是王。正因为很早就做出这样的判断，桐幻才会始终让冬真处在暗处，不让他站上舞台。因为他早就明白让冬真当王，最后只会招来毁灭。

（让慈悲为怀的救世主当王的国家──是维持不久的。）

冬真还活著的话倒无所谓，因为没有什么敌得过他那份惊人的力量。

他应该会连无力的弱者也不舍得拋下，一肩扛起一切吧。

可是，他的继承人呢？那人对于过度伟大的王刻意留下的人类污点，明明濒临灭绝危机却无法团结，一再掀起内乱的愚蠢……有办法忍受吗？

这是一个赌注。太过危险的赌注。

不能把人类的存续，姑且赌在不可靠的希望上。

「因此，就由我来当坏人吧。我要揭发人类的脓和一切孽障，清除所有污浊，不把一丝过错留给剩余的人类，这样你们就不会弄脏自己的手了！」

恐怕会令反叛萌芽的旧人类派系、民族主义之根源的权力者，十二耆老评议会。

累积不满情绪，随时都要爆发的各方面军。以及最重要的是，遍布整个地球的孢子兽。情报错误的怪物，彻底污染地上的怪物们……！

──只需一招就能杀光全部，杀戮与革命的手段。

「拜托你了，我的女儿，我的孙女，我的希望──桐幻黑子！」

滴在末世之雪上的鲜血，瞬间冰冻化为结晶。

没有穿戴炼核武装和装甲服就走出据点的桐幻，遍体鳞伤地从废墟屋顶环视周遭。他所望向的地方，是位在约莫数十公里外的另一座战场。

结束赌上人类命运的战争，恐怕正在片刻的休息时间打盹的装甲拖车。

潜入方舟的蛇，终于要向救世主伸出獠牙。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是极光。

让人感觉测量是种愚蠢行为，伴随质量产生的超巨大炼素炸裂。

连声音也为之冻结、绝对停止的极低温，令所有分子运动停止的云朵沸腾。和旧时代的终极武器，核弹所引起的蕈状云相似──却显然不同。

「蓝色玫瑰……盛开吧，冬季玫瑰！」

白色寒气像在舔舐地表似的扩散开来。

形同海啸的超大冲击力和极低温，从爆炸中心点同圆心状地将所有污染物质冻结，击碎所有孢子兽，一边将废墟像玩具般卷起一边向前推进。

慑人的壮观景象。就近看著让人想到世界末日的那幅光景、徐缓的毁灭，桐幻低下头，向自己视为女儿也是孙女的黑子，以及雪奈──表达感谢。

「层级五……不，无法以既有标准衡量之物。行星规模的孢子兽！」

孢子兽最棘手的一点，在于存在数量几近无限。

孢子兽会污染地球上几乎所有生命，繁殖出天文数字的劣化复制品，遍布横行于整颗行星。以人力将它们全部除染、铲除，是必须花费好几千年的大工程。

人类当成大义揭示的夺回地上。假使知道实情，恐怕连小孩子也会明白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用汤匙把山铲平还来得容易多了。

──如果采取普通手段的话。

「白银雪奈。那女孩的炼素性质是『冰』──也就是停止、停滞。」

远超过绝对零度的领域，连时间也能冻结的超S级。

假使那样的人化为孢子兽，以炼素包覆整个星球，将不会像以往的孢子兽一样无止尽地复制、繁殖，而是所有的一切都会结冻，世界就此完全静止。

超越冰河期的超冰河期。绝对的「沉默之时」正是桐幻的目的。

「杀死白银冬真，以他的命来让白银雪奈觉醒。利用全地球规模的冻结、停止现象，歼灭所有污染物质和孢子兽……！」

──不是零，就是全部。

这无疑是一场赌注。以洗脑般的唆使命令黑子背叛，藉著在雪奈面前杀死冬真来煽动绝望，引发绝对停止现象产生。

然后拋弃凰花的上两层。

留下将来会成为祸根的派系意识强烈者、老人、判断应该舍弃的五百万人，至于有可能集结那些人的评议会议员则由桐幻亲自肃清，彻底斩断反叛之芽。

只要没有会煽动不满和不安、有能力统率他人的人，群情就不会高涨。

因此，桐幻要下手。要为了五百万人的生存，杀死其余的五百万人。

这一切都是算计，是残酷无情的行为。

桐幻甚至还利用、践踏了天真少女们的友情。他不会以「这都是为了人类好」的大义来蒙混，他很清楚自己就是恶，恐怕比曾经存在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来得邪恶。

明知如此，桐幻心中却没有一丝迷惘。只不过──

（抱歉，黑子。抱歉，冬真。抱歉……白银雪奈。）

只在心中道歉，坚决不肯说出口的他放声咆哮。

「尽管恨我、尽管诅咒我吧……你的杀父仇人就在这里！」

在战场上盛开的蓝色玫瑰。

眼看即将伸向天空彼端的超巨大花朵，感应到了桐幻的意志。

即便只有绝对冻结的冲击波逼近，大概也足以粉碎老人吧。可是，玫瑰感应到桐幻话中所含的炼素，起了反应。

空中的雪云形成漩涡，庞大的力量凝聚。桐幻从恐怕有数十公尺那么大的超巨大冰块、拖曳著冰冻云落下的「陨石坠落」中，感受到和属性相反的炽热。

──你竟敢……

竟敢……杀了我父亲！

少女的怒气沸腾。

一如为了女儿不惜与人类为敌的父亲，同样为了父亲企图毁灭星球的觉醒灵魂。

终极孢子兽化作铁锤，粉碎了评议会议长。

老人甚至无暇哀号便彻底消灭，极光再次燃烧天空，蓝玫瑰美丽闪耀。那副模样，宛如从地球生长出来，独一无二的芽。

第四卷 死亡深渊，灵魂尽头

──我不认为自己能够上天堂。

听到这句话是在好几年前。单手拿著低炼素的酒精，在雪奈熟睡的深夜里，和来家里拜访的隆美尔·史都华之间的对话，白银冬真至今仍记忆犹新。

「再说，死后的世界这种东西，根本就是为了活著的人而存在。好人会获得幸福，坏蛋会下场凄惨。不过是为了让人接受不分善恶、平等降临的死亡，而编出来的道理罢了。」

「既然已经知道这一点，是不是就不需要天堂这类宗教性的概念呢？」

「也许吧。不过啊，在紧要关头时能否肯定自己，还是否定自己……这一点在战场上，不对，是活在这世上相当重要的关键喔？」

喀啷一声倾倒玻璃杯中的冰，隆美尔一边摇晃酒精一边说：

「认为自己可以活下去的人，那种想要为了某人活下去的人既倔强又顽强。反观在某个点上无法原谅自己的人，一下子就会轻易地死掉了。」

「确实偶尔会有那种人……像在逃避什么似的轻易死去。」

冬真至今见过好几个那样的例子。

「是啊……毕竟这个世道是如此嘛。到处都是战争，而人类的生存空间又只有这个地窖。所以要怎么说呢……」

「……不是挣扎著绝对不想死……」

「就是乾脆地死去，也只能从这两者择一了。我自己是不想死啦，你呢？」

「我想我也是。如果是以前就算了，现在我有了雪奈这个家人，要是我死了，雪奈会很伤心。」

年轻时尽管理解，却缺乏真实感受的事情。

爱与被爱。拥有特别对象的这个事实，以及──

「同样因为爱著某人、被某人所爱而挣扎著不愿死去的人。杀死过无数那种人的我，假使世上真的如学长所言有天堂……」

「是啊──像我们这种人是进不去的。」

男人说完后露出的心酸笑容，冬真现在仍历历在目。

居住区块的无机质空调。触碰到嘴唇的冰冷玻璃杯。

刺激舌头的酒精气味。从隆美尔的肌肤飘散出来的淡淡香水味。

所有情报浮现，却没有透过眼、耳、鼻、皮肤任何感觉器官──

（……这就是死亡的世界吗？）

那里给人的感觉十分奇妙。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全部丧失。

在失去所有感觉的黑暗之中，少了声音和光线的记忆情报重现。

无机质的介面。触碰明知「不存在」之物的奇妙感觉，宛如悠远流长的大河一般缓缓流向遥远的彼方。

（不停流动。这是……死亡之河？）

那是自古流传的神话、传说中所描述的死亡意象。

东洋的三途川，希腊神话中的冥界之河斯堤克斯。

那是此时此刻，冬真的意识所存在的世界、没有肉体的情报、记忆与时间的意象。

宛如一条大河。遥远宽广得看不见对岸的悠长水流。无数的记忆，冬真所创造出来、累积至今的所有场景，如流冰般漂浮在水面上。

形体朦胧而缺乏真实感的白银冬真，站在那片不可思议的河滩上。

如果真有幽灵这种东西，一定就是这种感受吧。轻飘飘地站著，明明有脚却没有踩著大地的真实感；尽管有在呼吸，然而没有吹出一缕风。

炼素网络遭到黑黑黑黑子亲手截断，心跳停止后没多久，一回神，冬真就已经置身这个奇妙的空间，愣愣地眺望大河了。

（这些全都是……我的记忆吗？）

其中一个碎片──一触碰在死亡大河中流动的结晶，记忆瞬间复苏。真实到令人害怕的那份记忆，简直就像是将那个场景从世界撷取出来一样。

受到保存的情报意象有无限多。

随著时间缓缓流逝，消失在遥远的彼方。

不知何故，这幅景象令冬真莫名感到怀念。

（简直就像好久以前……曾经见过似的。好像我从前来过这里一样。）

手脚没有感觉。但是，自己模糊不清、宛如虚像的身影却存在于世界。

所谓的幽灵大概就是这种感受吧。身体在弥漫四周的牛奶色雾气中朦胧浮现，在与世界没有明确界线、非实体所特有的轻飘飘感之中，冬真思考著。

（我已经死了……受了致命伤。这一点恐怕毋庸置疑。）

黑子的「截断炼脉」，是连对被称为无敌的他也有效的极少数武器之一。

心脏和大脑同为炼素网络的中枢，一旦停止跳动就会带来致命的伤害。不仅无法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甚至于无法发动治愈术式。

（即便有无限的炼素，一旦因术式落入物理现象就没有意义。虽然只要在脑细胞坏死之前重新启动，就能以最少的损伤复原，但是……）

完全无法掌握现在的状况。

黑子的背叛可以理解。就算彼此间建立了深厚的友情，也不过是认识不满一年的关系。她对人类再生机构的忠诚心胜过了情谊，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明明早料到她会抗拒，却还是相信她，最后导致这样的结果……！）

而且偏偏还在女儿眼前停止心跳。目睹这种事，雪奈不知该有多伤心？

冬真同样也担心黑子，并不打算责怪背叛的她。但是，假使当时自己够警戒──如果没有让黑子找到机会暗杀，她可能就会打消执行任务的念头。

是自己在最后一刻大意了，才招致惨剧发生。

（我已经死了啊。如果是这样，那现在……世界变得如何呢？）

雪奈濒临临界点的心，非常有可能因冬真心跳停止而崩溃。

如此一来，等在前方的就是孢子兽化。史上最高纪录的炼素总量，最少会生出层级五，甚至有可能出现污染规模为行星等级的层级六。假使事情真的演变成那样，人类将会逐渐灭亡……！

（……是哪里？是哪里弄错了？是因为我违逆人类再生机构吗？难道说，我应该听从命令亲手杀死雪奈才对？不可能，唯独这一点我办不到……！）

冬真并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只不过，如果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

（我明明处死了为人类背弃人类的蜜露法和塞拉菲娜中将，结果自己却也正在做相同的事情……好矛盾。）

倘若发生从前的事件时，冬真有现在的想法。

有和雪奈交流、成为父亲的记忆，他或许就会做出不一样的决定。

不停流动的无数结晶。眺望著封闭其中的记忆，冬真自嘲地想。

（过去，我一直以为自己选择了当下最适当的解答。

可是，那个选择真的正确吗？……看看这个结局，实在让人不禁怀疑。）

此刻自己所处的世界，无形情报的大河是死后的世界？还是迈向死亡的过程中见到的幻影？这一点无从确认。说不定，现在再确认也没有意义了。

（……当时的记忆在那里？）

然而，冬真还是禁不住想要确认的念头，触碰了流动的记忆结晶。

原以为会和刚才见到的一样，重现出自己过往的体验、记忆，但是──

（不对……这是什么？我的记忆中没有这种体验！）

最初感觉到的是怪异感。

毒辣的阳光，只在死城见过斑驳模样的柏油人行道。

穿梭在街上的人们没有穿装甲服，也没有炼核武装，而是以便服装扮行走著。飘散出污水臭味的排水沟，吹过大楼缝隙间凝滞的风，有好几百万人类在此生活的大都市。

──冬真伫立在重现的都市记忆中。

（……不是我的记忆，也不是我以外的谁的记忆。）

视角好奇怪。明明只是孤伶伶地站在都市中央，冬真却知道这条街道的名称，往来行人的出身、性格、工作地点、以及其出生至今的所有轨迹。

（东京池袋车站附近……2019年10月30日。魔法复兴之前，比末世之雪降临早好几年的，上午10点32分16秒。）

那是世界的记忆。能够掌握的范围大约是车站周边二十公里。如今冬真感受到的，是连一只乌鸦、一只蚂蚁都包含在内，将存在该范围内所有生命刻划下来的记忆。

「星球的……记忆。原来这个意象是这么回事！」

如河水般流动的是时间。被替换成人类感觉的时间概念。

而漂流其中的结晶，是刻划在世界上的记忆。是从所有时间，从过去与未来中被随机保存下来的行星的过去，是从历史这条挂毯抽出来的一条线。

忽然间有种下沉的感觉，冬真沉入了大地。

被虚构出来的记忆深渊。冬真像是受到和缓的引力牵引一般，渐渐沉向时光大河的更深处。

（这不是真的水。大概是因为这样……不必担心不能呼吸。）

深深地、深深地。随著愈沉愈深，他见到了沉睡在大河底部的古老记忆。

往复式引擎战斗机在空中华丽争斗的姿态。工业革命的黑烟。遭到掠夺的新大陆，灭绝动物们的气息。灭亡文明的文字和宗教遗物。那些如泡泡般出现了又消失。

（愈接近水面愈新，深渊则更加古老。

顺著相同的水流，时间从过去流向未来──）

有多少可能性，就有多少分歧的支流。那里有著有无数分歧的世界。

有和平的世界、战乱之世，也有毁灭的世界和繁荣盛世，而在数不尽的选择前方……

──叽喔……！

「那是……？」

在时光大河的深处，有星星在打漩。

不，那闪烁的光芒不是星星，是刻划在世界上的记忆结晶。记录了所有文明、所有人类、生物、文化、社会样貌的团块，一一被吞进深沉的大河底部。

那是漩涡。拥有强大引力，将记忆彻底掩盖的漆黑……！

灭绝种族、灭亡文明的记忆，被无声吞噬、渐渐消失。

宛如被宇宙的黑暗吞没消失的星空一般──

面对眼前巨大的记忆银河、蠕动的漆黑混合体，冬真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

「……我认得这幅景象。认得这个世界……？」

不知不觉间，变得可以发出声音了。

模糊不清的身体，原本像亡魂般朦胧的轮廓也清晰起来。

望著黑色漩涡，竟有种正在照镜子的错觉──似乎就是那个帮助冬真急速恢复了自我。

「找到了……你果然和这里相连。」

「这个声音是……赛莉卡。赛莉卡·维尔米欧尼，是你吗？」

「是啊，没错……有在你的反方向看到红色光芒吗？那就是我。」

一转身背对漩涡，就看见那里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发光。

约莫指尖大小的小小光芒。

冬真望著那团让人感觉温暖的光，结果情报透过影像流进他体内。

「你本身刻划在行星上的记忆……是赛莉卡·维尔米欧尼的存在证明吗？」

「对，没有错。在这条水流中，我就只是一团微小的光芒。」

鬼火闪烁，光的明灭化为言语向冬真传达。

「不过，在『漩涡』附近，有在持续更新的情报可是很珍贵呢。因为密度大又重，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比较不会被吸进去。」

「……这样啊。这么说来，现在被吸进漩涡的情报，是已经『死去』了吗？」

「你这人洞察力太好，真是一点都不可爱。不过，你说得很正确。」

没得更新的古老资料。

像砂砾一样被吞没的每一道细微光芒，都是死者的人生。

人类这个种族累积至今，多达几千几万几亿几兆，数也数不尽的天文数字的人。

好比鲸鱼将磷虾吞下肚一样，一边吞没星球所记忆的死者的人生。

黑色漩涡一边吞噬无限的情报。

不是只有吞噬人类而已。像气体一般点缀著星云的那个，是行星上的生物刻划其上的生涯。漩涡不断地吞噬诞生、生存、繁殖、直至死亡的庞大资料。

「那个漩涡是将饱和的炼素归零的……『忘却』啊。」

「那也是一种解释啦。这里是地球炼素的大河，是行星所保存的所有生命、所有存在、所有文明的集结空间。因为被人定义成集体潜意识后才变成这个样子。」

本来没有形象、没有形体的概念，是因为受人观察而有了形体。

人的情报量多到无法和动植物相比。而透过濒死体验者的共同认知、人们各式各样的观察结果，这个世界有了「死亡大河」这个固定的意象。

所有生命体从其细胞根本相连的共通情报，都存在于此。

「若以身边的物品来举例……炼核武装也是和这个世界相连的钥匙之一。有愈多现在幸存的人类认识，密度就会益发增加。日本派系所使用的炼核武装……对了，赛莉卡，就和你所持有的『归蝶焰刃』一样。」

「是啊。因为情报会紧密连结，并因此获得强化。

『赛莉卡』、『归蝶』、『织田家』、『织田信长』、『本能寺』、『火焰』──就像这样。」

与被观察者贴上标签的属性相符的情报，也就是炼素，会被抽取出来并增幅扩大。

「所有情报、炼素都是相连的。然后，那一切都存在于这里。」

「……地球上所有生命的集体潜意识。所有炼素的根源……！」

冬真无意识地明白了。

在那场与古兰·玛丽亚的决战中，打破束缚、无限满溢的庞大炼素量。

实际上无法测量，∞（无限大）的超级情报量。身为超S级的雪奈将炼素保存在全身细胞内，才十四岁炼素总量就高达8910，并且未来有望随著肉体的成长一同提升。

相对的，冬真的持有量则是无法测量的无上限。其中的差异是……！

「不是保存量，而是在于形式的差异啊。如果说雪奈是装满炼素这种水的杯子……」

「你就是集体潜意识上开出的大洞。不是你身上囤积了炼素，而是自地球诞生以来所蓄积的星球记忆外泄到你身上了……这样当然会数不清啦，对吧？」

冬真早有觉察自己体质特异。

尽管同属魔法骑士这个类别，冬真的性质却和其他骑士相差太多了。

假使其中的原因，在于和根源直接连结呢？

「……赛莉卡，莫非你也是？」

「没错，我也一样。因为所谓的复活术式是……」

「亚莲娜式的复活术式和『重新执行』不同，是透过炼核武装这个帐号，和这个空间、这条由星球的历史蓄积而成的记忆之河──『根源』相连。」

亚莲娜从这个空间读取「赛莉卡·维尔米欧尼」，写入肉体这个媒体中，最后只要斩断和根源的连结便完成复活。但是……

「我现在还跟这个世界、这个领域相连，所以我才能够来到这里。」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零碎的记忆和人格，不安定中却又带著安定……

原来你对待身为家人的卡秋雅、身为朋友的雪奈会有距离感，都是因为如此。」

「是啊。因为被写入的情报、赛莉卡·维尔米欧尼的构成炼素……和依然与『根源』相连的集体意识混在一起了。从根源将自己的情报置入空荡容器中，过度地进行复制和分裂，最终导致崩坏……我的那些人格毁坏的同族……」

迷你尺寸的赛莉卡，在小小火焰中浮现。

犹如鬼火般轻飘飘地逼近冬真眼前，像是要让他看清自己模糊的身影一样。

「你们称之为『孢子兽』。」

「……！」

那是人类的宿敌。

从前以「末世之雪」污染整个地球，杀光所有生命的东西。

至今仍支配地球的侵略者之名……！

「我来整理一下……我知道孢子兽从人类诞生的过程。」

知道自己的思绪愈来愈混乱了，冬真决定先说出自己目前的认知。

目的是要和赛莉卡对照，让彼此的认知一致。赛莉卡没有必要撒谎。况且，既然现在已直接得知这个空间的存在，应该也没什么好怀疑了。

「以人类为首的所有生物，会因为受到污染物质感染而变成孢子兽。而孢子兽生前的人格、个性，会大大改变其外貌及特性，在大量制造自身的劣化复制品的同时缓慢地自行毁坏。到这里为止都相符吧？」

「嗯。只不过，如果要我订正，孢子兽化还有另一个方法喔？」

「……当像你一样的高阶魔法骑士受到过大精神压力的时候。」

「那时也会自然地变成孢子兽。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虽然目前明确的变化过程尚未阐明……不过据说受到个人精神状态很大的影响。而显示身体因此产生之负担的，是变异率。」

「既然你知道得这么多，接下来就简单了。一般的孢子兽是损坏的情报杂讯。污染物质……被称为『末世之雪』的东西，则是以动植物、微生物的细胞和胺基酸形成的情报媒体，只要经由黏膜接触到活体，就会复制其所持有的情报。」

换句话说。

「……这是繁殖行动。和目的是制造自己的复制品的行为相近。」

「没错。就好比菌类会散布孢子，植物会散布花粉，动物会交换基因一样。

因受感染而产生的孢子兽会没有自我与人格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它们被写入构成他人的情报和自『根源』抽取出的杂讯，使得原本的人格破损。」

「就类似于对记忆媒体进行覆写对吧？然后，媒体本身也会随著写入的情报变质。比方以赛莉卡你为例……你就融入了『火焰』和『蝴蝶』的元素。」

结果使得从前焚烧最深区域的层级五「炼狱蝶」显现。

但是赛莉卡不一样，因为她仍保有人格，保有与根源相连的路径。

「所以现在的我，还是好久以前，和奇迹共存的那个时代的原始孢子兽（人）。」

孢子兽发生的第二主因。

魔法骑士。学会操控炼素的人类，死后为何会变成孢子兽呢？

「答案就是这个。其实人类、智人早就已经灭种了，现在的人类是以人这个情报为基础所诞生的人型孢子兽。因为拥有人属性，所以能够做到控制人格情报和确立自我，进而免于崩坏。」

「你的意思是，现在活著的人……地球上所有人类都不是一般的生物？」

「没错。所以，所有人类本来就都会和『根源』相连。

也因为这样，人格一旦毁坏，就无法保有人的形体了。」

变异率上升所带来的变化也是相同道理。肉体破损造成的人格资料破损，以及压力所造成的破损，不过是硬体故障，或是软体故障这样的差异罢了。

「由于死亡使得大脑损坏，让那个人像人的人格资料破损，而无法拒绝被从根源复制的情报对细胞进行覆写，结果就变质成孢子兽……」

然后，有一些会随写入的情报变化成任何形体。

是因为天生就被定义成「人」，被当成人养育、蓄积人格资料，「人」才得以保有其样貌而不会崩坏。

然而，当死亡破坏了脑细胞，进而使得人格丧失。

一旦没有了炼素，人就只能渐渐腐朽。但即使除染到极限，还是难逃每次呼吸、进食所蓄积的微量炼素。

「只要蓄积一定数量的炼素，也就是和人的人格资料相异的情报──就会被空荡的记忆媒体，即是构成细胞的胺基酸、DNA所覆写。」

「是的。即使几乎不同种，还是会变成具有一定相容性的别种生物。不过，有时也会随蓄积炼素的性质，融入自然或物理现象就是了。」

以赛莉卡为例，她的炼素属性是「火」。

既然炼素带有火的性质，那么当她失去人格变成孢子兽时，从根源送来的情报也会带有相同性质，并且在孢子兽化时表现出来。

「……这样啊，原来如此。」

「？怎么了？」

「『末世之雪』降临的最初期，因热核武器而飞扬的污染物质令整个地球的生物受到感染，全部变成孢子兽，可是……」

相较于人类，其变化却异常快速，成为人类免于灭亡的一大主因。

倘若人格资料是阻止孢子兽化的最大原因，是接近抗体的要素呢？

「神的时代过去，孢子兽会选择化为人形来取代原有人类的原因，我渐渐能够理解了。人类种族的特性……强大的社会性是其中的关键。」

「喔？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是出于亲身体验。假如魔法骑士……人是透过人格控制自我的孢子兽，那么我生前的异常性质就也能够获得解释了。我恐怕是天生就和『根源』透过强大的路径相连，而我所持有的无限炼素并不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是经由路径，从这个世界流入体内。

和古兰·玛丽亚从拥有活体炼素转换炉的层级五孢子兽「母核（Mother Core）」，得到炼素的原理相同。冬真本身的肉体所持有的炼素总量，恐怕和其他人类……和雪奈、古兰·玛丽亚这些超人相差不大，又或者少于她们。

「我过去一直利用自身的抹消体质，将无限满溢的炼素消除到只剩最少量。这么做的原因之一，是完成任务不需要过剩的功率……至于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没有信心能够控制最大功率下的炼素。」

那是相当于古代神话中万能神祇的力量。冬真从年轻时起就因为害怕失控而封印最大功率，并且找隆美尔一起磨练控制技巧，好让自己能够以最低功率来应对。

但是无论他怎么磨练，始终没有信心解开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封印。

直到十四年前，他才终于有了自信──

「因为我成为了父亲。打从心底深爱重要的人，同时也被对方所爱的经验，令我变得坚强。我之所以能够彻底控制无限炼素……都是因为我不再孤独了。」

那是人类这个种族的特性。

不单单以繁殖为目的和顺从本能的指令，而是会透过与他人连结、认识来彼此影响，维持良好的个体表现。

「经由沟通交流互相完整。利用以言语为主的各种方式传达意志，藉以维持该个体的自我和人格资料。死亡令人格资料丧失虽然是孢子兽化的触发点，却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因人格丧失而没被补齐的残存炼素强制互相补齐……！」

过度蓄积炼素和拷贝自我直到细胞崩坏，也是为此所使出的手段。

对于孤独所产生的恐惧，让人本能地想要让自我变得完整……只要这么想就能够理解了。

「我是这么想的。还不想消失、不想忘记、想要继续存在下去……那是空荡的记录媒体中的残存资料所做出的挣扎。在不具作为核心的人格的情况下，随便从根源把资料硬塞进来，结果导致自己崩坏的自灭行为……赛莉卡，细胞凋亡正是你口中不具人格的不完全孢子兽的真面目。」

「……我还不太习惯人类的用词，所以不太懂你的意思。不过，我想就是你说的那样。」

小小的赛莉卡像黑暗中的灯火一般散发光芒。

宛如传说中的小妖精、小精灵。娇小的身体轻盈地飞到冬真眼前，触碰他逐渐恢复轮廓的脸颊，指著深深的水底说。

「如果要补充……和你透过路径相连的不只是『根源』。你看那边，集体潜意识的最深处，位于最深底部的『漩涡』……有看见吗？」

「有……好不可思议啊，不知为何，我莫名有种怀念的感觉。」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错了。你称为『抹消体质』的那份力量，和我的火、雪奈的冰一样，是你从根源吸引过来的炼素。行星记忆中的沉淀物，不再被更新的东西──对了……」

鬼火妖精般的赛莉卡，淘气地歪头说道：

「既然是古代的炼素、神话的传说，不如就叫它『忘却漩涡（遗忘河）』吧。」

「……凡喝下水的人，记忆就会被消除的冥河吗？」

「没错。发生在集体潜意识中的情报，基本上并不会消失，不过还是有例外。那些完全没有被更新、不再为人所知的情报，会沉入忘却漩涡的最深处。」

然后形成一个漩涡，不再被个别读取。

忘却的尽头，丧失，然后抹消──这正是白银冬真固有绝技的根源。

「至今不曾存在之物，因生命极端地从地球上减少而产生之物。神话、传说、遗传情报……无论何种形式都好，那是由不可能再被传承的情报、炼素凝聚而成的黑色漩涡。」

换言之，就是出现在星球记忆中的蛀虫。

「但是……现在的你不同，因为你的炼脉被彻底截断了。虽然体内残留的炼素好像正强行维系著路径……不过要是你以现在这个状态触碰忘却漩涡，你的人格将会消失，再也无法和遗忘河合为一体。」

「意思是会丧失固有绝技吗？……我明白了。」

赛莉卡「咦？」了一声，坦白说出自己的疑问。

「对你而言，那个属性应该是非常方便的武器才对，然而你的反应就只有这样？」

「因为那不是我努力得来的东西，而是与生俱来的。没有就没有了，我无所谓。反正我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取代，因为我随时都在预想这类情况的发生。」

只倚赖单一武器、疏于预作准备的人会灭亡。

连天生具备的能力都不当成是绝对。这样的想法──胆小，也是身而为人的证明。

「我是这么想的。忘却漩涡会和我相连，恐怕也是偶然产生的错误吧。既然是偶然，就有可能忽然消失，只是多少会不方便而已。」

「……真无趣，亏我还以为你会多埋怨几句呢。难道你的情感比我还淡薄？

明明连我也正慢慢地学习复原了。」

「不是那样的。我有感情，也感受得到愤怒、憎恨和悲伤。只不过，我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只凭情感做出决定。」

决定背叛人类救雪奈时也是如此。

不光只是疼爱女儿而已。即便是死城，只要保护雪奈、和她共同生活，就能够拯救她。冬真相信这么做，可以拯救人类和女儿双方，让未来延续下去。

（──等等，现在现世变得怎么样了……？）

自己的死，应该会带给雪奈很大的冲击。就算让雪奈所剩无几的变异率下降，以致彻底失去人性、诱发孢子兽化发生也不足为奇。

「赛莉卡，你会来跟我接触是……」

「是因为那些人拜托我，要我来把你叫醒啦。既然可以像这样接触，表示路径已经连起来了。就算没有无限炼素，我想现在你原有的持有炼素应该也已活化起来，让你的心脏重新启动了。」

「真的吗？这也就是说……我有可能复活吗？」

「嗯。不过，马上死掉的可能性也很高就是了──瞧，已经开始了。」

「！……水流……停止了？」

刺人寒气倏地窜过。

徐缓但确实不停流动的记忆之河，「根源」的水流忽然停滞。

从接近底部的深处游向水面，发现白色云雾似的东西弥漫周遭，随时间漂流的记忆结晶被封闭在好几层薄冰之中。

「这是……？明明不是真的水，为什么会结冻？」

「因为时间开始结冻了。你看那边……雪奈绽放了。」

「什么？」

父亲冷静沉著的面具顿时脱落。

听见爱女的名字，冬真显然十分惊慌地望向该处。

霜柱发出哔叽哔叽的声响，矗立在作为时间与记忆的概念的时光大河上。

结晶化的河隆起，化为澄澈的冰块延展枝叶。

笔直生长的茎伸向远处，吸取记忆与时间，开出宝石般的花瓣。

「水晶的……不对，是冰块玫瑰……！」

「地球的历史在那里停止了。心碎了的雪奈令整颗星球冰冻，让所有的一切全部静止，直到变成那副模样的她磨耗殆尽、崩坏为止。」

推测时间大约是三千八百年。

「在雪奈自行毁坏、时间再次在这颗星球上流动之前，大概得经过那么长的时间吧。

相对的，和各个地方相连的路径都几乎堵塞了。因为地球规模的冻结，将出现在这个星球上的孢子兽──没有人格、逐渐迈向崩坏之物全数破坏殆尽。」

「等等，也就是说，没有人格的孢子兽……被从地球上一扫而空了吗？」

「就是这样。以你们的话来说是层级六的孢子兽。跨越空间和时间，为了将你的死尽可能延长而显现的那朵蓝玫瑰……」

顿了一下，赛莉卡唤出面目全非的「同族」之名。

「白银雪奈。不，『永绽冰花』。是在世界末日绽放的永恒玫瑰喔。」

三千八百年的超冻结。之后，即使雪奈自行毁坏，被封闭在冰中的星球依旧会死去。

只留下生物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至于没有人观察的历史则会被掩埋、被忘却漩涡所吞没。届时将成为一颗所有生物都消失的死亡星球。

「那是星球之死。连微生物都灭绝的世界里，不可能有新生命萌芽。地球的历史──将真正地就此终结。」

「……轻易就超越层级五的极限。层级六，不……甚至还要再高。」

岂止大陆规模，无疑是行星规模。而且，既然都到达彻底结束星球历史的程度。

也没有必要用数字表示了。冰冻时光大河的寒气不断侵蚀，逐渐逼近冬真和赛莉卡的漂浮处旁。

「是这样啊……回去之后会死原来是这个意思……！」

想通赛莉卡的话及其中涵意，冬真语气苦涩地低喃。

失去抹消体质后，现在自己的持有炼素究竟有多少，连冬真自己也不知道。

如此一来，世界末日的蔷薇……

行星规模的孢子兽，空前绝后的层级六──能否像对桐幻和同伴们发誓的那样亲手讨伐，这一点令人怀疑。或许可以乾脆说不可能办到吧。

「是啊。不过……既然我、你都生活在这颗星球上，我想你一定不会认同这种结束方式，所以我才会来找你啦。」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有办法可以救雪奈吗？」

「嗯，因为那女孩还没有崩坏。虽然她非常伤心、难过，试图将自己连同世界一起结束掉……不过你放心，现在还没有结束。」

接著，赛莉卡要冬真试著触摸冰块。

在这条时光大河里，冰块是浓缩的记忆。将手指伸向只是稍微触碰就冻彻心扉的极低温水面，接触到的皮肤立刻像是被咬了一样结冻。

『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

父亲不在了。父亲不在了。父亲不在了。既然父亲不在了──

……我也不需要这样的世界了。』

那是女儿刻划在世界上的眼泪。

目睹冬真心跳停止、瘫软倒下、被宣告死亡──于是她一副「既然父亲死了，我就让这个世界一起陪葬」地，企图将自己连同这颗星球一同消灭。

不只是记忆而已。真正的寒气已经来到人类再生机构的边缘。

时间恐怕只剩下不到一小时。一小时之后，人类再生机构──

为阻挡孢子兽入侵而打造的地下防卫空间，将无能为力地毁灭。

「赛莉卡，我们有办法回去原本的地方吗？」

「可以。不过，我们没有时间了。你有想到什么方法可以阻止她吗？」

「有……因为对我来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咦？什么意思？白银雪奈这次应该是第一次变成孢子兽啊。」

见到迷你赛莉卡一副不解地在眼前飞来飞去，冬真不苟言笑地说：

「十四年前，我捡到装著她的保护舱，抱起了她。假使我没有注意到而放著她不管，恐怕没几天保护舱就会到达极限吧。」

「这么一来……嗯，世界就完蛋了。因为层级六会毫无预警地突然出现。」

「但是，世界被守住了。从我将雪奈抱在怀中的──那一天起。」

该做的事情从那时起，就不曾改变。

「我会救出雪奈，让她回到我怀中。假使要拯救即将冻死的人类、让星球的历史延续到未来，有什么东西是必须的。」

那一定就是──独立。

离开有如舒适摇篮的父亲身旁，即使父亲去世，依然选择坚强地活下去。

好想将那种真正的坚强、善良、让可能延续至未来的重要性，传达给她。

「身为父亲，这是我所能教导雪奈的最后一件事。就让时间继续向前走，只要没有遗忘、只要心中有能够怀念的人──我们就不孤单。」

假使能够接受这一点。

雪奈，以及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命，就一定还有未来。

「我要走了。我要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解放雪奈。赛莉卡，拜托你，将我从这里……释放吧。」

冬真低头请求。之后，在他低垂的头旁边。

「那好，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既然雪奈对你如此重要，你就去完成身为父亲的最后职责吧。」

在赛莉卡的声音引导下，白银冬真回归。

跨越死亡深渊、灵魂尽头，只为拯救深爱的女儿与世界。

第四卷 前往临终盛开的花朵

──最初感觉到的，是泪水结冻的脸颊好痛。

「嗯……唔……！嘎哈……！」

「确认自律呼吸，恢复心跳，复活完成……你这个笨蛋，不要擅自死掉啦。」

白银冬真认得自己勉强睁眼后，出现在视野中的白发男人。

「隆美尔学长……可以麻烦你说明……现在的状况吗……？」

「黑子背叛，让你的心脏停止跳动，结果雪奈失控。我救出并疏散幸存者，然后赶上把你救出来。报告完毕。」

报告内容极其简洁的男人一身雪白。仔细一瞧，那不是白发，是因为头发、睫毛、甚至皮肤表面都暴露在极低温下而结冻了。

男人展开了炼核武装。

那尽管是量产型的「正宗三式」──仍能在重度污染环境下保护穿戴者，然而冬真从他的模样看得出来，周遭环境的恶化程度已超越炼核武装的保护功能了。

「我进入睡眠槽才刚睡著，事情就变成这样了。老实说，我当时真是吓得半死。我虽然靠著睡眠槽的简易避难功能，勉强撑过了一开始的极低温，可是……」

「其他成员……没事吧……？」

「关于这一点，你直接用看的比较快。好了，我扶你，起来吧……！」

隆美尔弯下腰，将冬真从快要风化的混凝土上拉起。

风雪不停地从外头吹入。距离之前作为避难地的购物中心稍远的建筑，废弃大楼之中状态比较好的废墟里，有著一股微弱的暖意。

「火属性的避难结界……可是就凭这个……」

「根本撑不久。就算火力全开也没用，完全抵挡不了寒气……！」

哀号似的声音传来。破破烂烂的炼核武装上缠著急救用的绷带，原本像红宝石一样散发火炼素的闪耀秀发失去光芒，变得黯淡无比。

微弱的热能在腐朽废墟的一室，持续延伸发散到室内各个角落。这个避难结界原本应该可以适当地维持有效范围内的气温，并且除去内部的污染物质──

（如今却快要消失了……因为周遭环境太过严苛，使得维持成本暴增。）

冬真从映在模糊双眼中的炼素，推断当前的状况。结界内的气温大约是零下四十七度。

即使受到结界的热能温暖，结果还是如此。外面的气温则接近绝对零度，所有分子运动都停止，暴露在极度的冻气之中。一点都不像是会发生在这颗行星上的状况。

（卡秋雅……她平安无事啊。）

全身皮肤可见好几处坏死的部分。可能是在布下结界前的几秒内，被极低温冻伤了吧。如果没有紧急保暖并施展治愈术式，手脚的末端……

好几根手指、脸和手脚的皮肤可能都需要移植。一只眼睛变得白浊，几乎失去视野。即使最后保住一命，也不知能否以魔法骑士的身分重新振作起来。

尽管受了如此严重的伤──

她仍集中微弱的热能，笼罩守护著两个人影。

「赛莉卡……还有黑子也在。她们还活著吗？」

「赛莉卡说要把你叫醒，发动没见过的术式之后就不发一语了。话说回来，她的状态本来就不寻常，所以也没办法诊断。她到底是怎么了啊？」

「……我想她应该没问题，因为我在醒来之前有跟她说话。」

卡秋雅坐在结冰的混凝土上。

火焰丝陷入她冻得发黑的指尖。

在散发红光的炽热结界下，蜷曲身体沉睡的是赛莉卡·维尔米欧尼。

大概是因为失去意识了，原本如火焰般闪闪发亮的头发变得灰白，包覆裸体的火也消失了。但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弱光芒化作比卡秋雅的结界更柔和的热能，温暖了房间。

而在那样的赛莉卡身旁，双手双脚遭到拘束、倒在地上的是──黑黑黑黑子。

「不对，应该是桐幻黑子……真没想到她居然是议长的亲人。」

现在回头想想，很多事情其实不难理解。

既然是被派来监视「无名」，受信赖程度自然比实力来得重要。

尤其是警戒像这次的造反事件。

「更需要绝对不会背叛、信赖度高的监视者。就这一点来说……议长的判断是……正确的……！」

声音沙哑。每次呼吸，冷澈的空气便进入肺部，让人痛得发麻。

冬真在隆美尔的搀扶下站立，整个人奄奄一息。

他俯视著受到拘束无法动弹的黑子，检查自己的状态。

自我诊断用的式子启动后，随即和之前的状态相比较，找出两者的相异之处。

「……几乎当场死亡。炼脉几乎完全被截断的状态啊。」

「是啊。但是……离完全截断还『差了』几厘米。」

隆美尔一边扶著冬真，一边轻拍搭档的胸口。

「黑子太不谨慎了，一点都不像是受过训练的杀手。你这小子的炼脉非比寻常，就像没有底部的桶子一样，会释放出几乎无限的炼素。平常都是靠著抹消体质来消除，但是因为她的『截断炼脉』让炼素失去了出口，炼素只好随著抹消体质的停止在全身循环。」

好比潜入水中之前会深呼吸好几次，以提高血氧、延长停留的时间。

充斥全身的庞大炼素，被封闭在遭截断的网络中──于是在炼素完全消散之前，得以勉强保住一命，争取到急救的时间。

「……骗人！怎么会这样……！」

吐血似的说话声传来。

被赛莉卡当成枕头一样压在下面的黑子。双手遭到束缚动弹不得的她，一脸惊愕地仰望冬真。那副表情像在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只能说你在最后一刻太掉以轻心了。卡秋雅立刻就阻止你追击是一个原因，还有正在睡觉的赛莉卡以奇怪方法叫醒这小子也是一个原因。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

没有愤怒，也没有憎恨。如此说道的隆美尔脸上，就只是洋溢著淡淡的空虚。

「就算是为了取信我们而接近，你也靠得太近了。动手杀人的时候居然没有一鼓作气，这样实在有失专业。」

说到底，暗杀冬真会失败的原因是──？

「你不够坚定。你应该已经背叛我们和雪奈，选择了议长才对……却因稍有迟疑、错过追击的机会，让我得以活下来……你不适合。」

「咦……？」

呼吸平顺、说话渐渐恢复正常的冬真，注视著错愕的少女。

那副落魄的模样，好比在荒野中流浪、几乎要筋疲力竭的猫。

「桐幻黑子……我已经拋弃军人的身分，没有资格命令你。可是，容我说一句……你不适合当军人、杀手。因为你太有人性、感情太丰富了。可以的话，我劝你退役比较好。」

「……哈哈哈，退役？拜托不要胡说八道了。因为现在……」

黑子发出乾笑，像在为似乎还不理解现实的冬真感到悲哀一样。

「地球已经毁灭了。请你看看笼罩这个世界的冻气。人家我可是扣下人类灭亡的扳机，人类史上最强的杀手！不适合？这话实在有够荒谬……！」

「然而」，黑子接著哽咽地说。

「……你们为什么要袒护人家？学园长也是，隆美尔学长也是！你们可以尽管责备我、尽管杀了我啊！为什么……！」

黑子低声呜咽，涌出眼眶的泪水滴落，在混凝土上冻结成冰。

「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卡秋雅，你说对吧？」

「就是啊……这还用说吗？」

「我也有同感。你尚未成年，又是上位者……以这次来说，是桐幻议长命令你杀害我。既然这个行为是基于人类再生机构的意志，责任自然也在他们身上。」

明明是被利用来杀人，却向刀子问罪的愚蠢行为，在旧时代有许多前例。

「再说，是我先背叛人类再生机构，让议长失望，逼你做出残酷的抉择。追根究柢，如果要问谁应该为招来这个事态负责……」

──那人无疑是白银冬真。

「那个人就是我。因此，我只能将你视为保护对象。你就活下去吧。」

假使有惩罚。

「你要在我们这些罪孽深重的大人全部死后──最后才死。就只有这样。」

「……！」

黑子以深受打击似的表情，仰望其余两名大人。

（插图013）

卡秋雅，以及隆美尔。不同于面对毁了自己最爱的女儿、杀死全人类的罪人，还做出这种异常结论的冬真，黑子祈祷他们做出应有的判断。

「黑子，瞧你一副挨骂的表情……不过嘛，的确是我们背叛在先。」

「就是啊……既然先背叛了，就算被你背叛也没资格生气。只不过……」

「没错。你要背叛我们是无所谓，不过把雪奈也牵扯进来就让人无法苟同了。」

「但是……顺序好奇怪。」

冬真插入隆美尔和卡秋雅的对话。没错，很奇怪。

如果黑子的目标是雪奈，那就不难理解。因为那也是「无名」的指令，而且要防止人类灭亡，杀死她无疑是最好的办法。然而，桐幻却只下令暗杀冬真，这是为什么？

「刻意引发这个事态──只能想成是这样了。」

「你是说，他故意让整个地球结冻？那个老头为了让人类生存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应该不会像邪教一样让大家集体自杀吧？」

「是啊，他应该不会那么做……学长，你确认过外面的状况了吗？」

一边说，冬真以肉眼确认结界外的情况。无数雪花在风中飞舞。

伸出没有穿戴炼核武装的手，触碰误闯入结界的雪花后，冬真确定了一件事。

「『末世之雪』虽然被称为雪，实际上却是破损的情报杂讯。以物质来说是非常细小的结晶体，构造近似石棉。但是这个……」

雪花接触到冬真的体温，瞬间融化。

接著他将湿掉的手指拿到眼前，以解析式确认细部组成……！

「是H2O，水。这是由纯水生成的雪结晶，不是『末世之雪』。根据我的推测，雪奈变成孢子兽之后，她的惊人炼素量让周边的属性全部被她的属性覆盖了。也就是──变成纯粹的『冰』。」

魔法骑士会以自身拥有的属性，像是火、水等作为式子来赋予杂讯形体，转变成正常的物质。

也就是所谓的除染术式，这是所有魔法骑士都知道的常识中的常识。

「孢子兽会释出污染物质，只有在该个体进行分裂，或是因劣化而自我崩坏这两种情况下。之前『炼狱蝶』也是如此。」

释出的热能和寒气只不过是现象。

从前赛莉卡变成的「炼狱蝶」是火属性，亦即以燃烧物质为属性，因此会慢慢地焚烧自己的身体，而劣化的情报会化为灰状的污染物质，四处散布。

但是雪奈呢？倘若在死亡世界里，赛莉卡的意识所透露的情报正确……！

「『永绽冰花』，在世界末日盛开的永恒玫瑰。其属性是冰，会让分子运动停止或停滞。即便是此时此刻，也正在将地球上的污染物质覆盖成该属性，连孢子兽也一并吞没……

藉著静止地球为全星球除染。这项工程恐怕几小时内就会完成吧。」

「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议长设计好的？」

「关于『炼狱蝶』出现时的资料，我们有将观测到的结果呈报给上头。假使他以那份资料为基础，和我做出相同的结论……就有那种可能性。」

「太乱来了……这样地上的部队根本来不及撤退。凰花的结界虽然强大，可是就算火力全开，也抵挡不住雪奈等级的属性式、爆炸中心点附近的侵蚀啊！」

「只要舍弃，就抵挡得了。只要缩小结界的范围，只留下深度最深、不易受到侵蚀的场所，比方说最深区域……就有可能存活下来。」

冬真迅速计算他所记得的人类再生机构的资料、储备炼素和结界强度，结果全部一千万的人类之中，有五百万人的处境绝望。至于剩余人类能否存活下来……！

「就靠我们了。」

雪奈一旦彻底成为孢子兽，「永绽冰花」就会和其他孢子兽一样开始崩坏。

尽管不清楚会不会分裂增生，但是考虑到雪奈的性格，那种可能性很低。

造成停止、停滞的冰属性，「永绽冰花」的崩坏速度非常缓慢。说不定要几百年、几千年才会彻底崩坏。在那段期间，从玫瑰溢出的末世之雪会在大地上堆积。

当然，和从前覆盖全世界的末世之雪相比是很少。

但规模还是足以覆盖剩余人类所居住的这座列岛。

「即使出现好几次奇迹似的偶然，让人类得以在最深区域存活到孢子兽化的雪奈崩坏为止……之后能否来到地上整顿环境还是个问号。」

「应该不可能吧。就算透过『母核』所供应的炼素获得勉强足够的功率，人类也没办法在封闭状态的压力下维持社会好几千年。」

「……可是，桐幻老师……议长他会不会就赌这一点呢？」

卡秋雅身旁的黑子顿时颤抖。

细如蜘蛛丝的希望。尽管如此，依然相信有可能实现的大赌注……！

「如果是这样……冬真，你打算怎么做？你该不会要对雪奈……？」

「我要阻止她。可能性还没有完全消失。」

在死亡大河得知的，关于孢子兽化的真相。

处于不完全状态、不具人格的孢子兽化存在会自行毁坏。

然而……只要能够拯救作为核心的人性，拯救雪奈因冬真死去而粉碎的心，就能再次统合满溢的炼素，让她维持像现在的赛莉卡一样……免于崩坏的稳定状态。

（就某种意义上，古兰·玛丽亚所期望的人类最终形态以方向性来说是正确的，只是缺少了决定性的碎片……！）

进化成情报体，觉醒成为具有人类意识的孢子兽。那样无疑是回归成祖先。

可是，如果是藉由从「根源」抽取出人类的记忆和人格，「烧录」到孢子兽体内来复活，能够抽取出的就只有体验过死亡、生命一度终结了的……

而那样的记忆、人格只能说是和赛莉卡同种的死者灵魂，会对之后的成长、发展造成很大的阻碍。经历过死亡这件事所带来的冲击就是如此巨大。

要将其清除，亚莲娜的复活术式的做法是以炼核武装作为触媒，赌上自己的性命切除「死亡」的记忆，挽救生存状态下的人格资料。

──可是！

「雪奈和之前的例子不同，她并不是因为肉体死亡才产生变化。如果人格资料尚未完全毁坏……应该就还来得及。」

在雪奈体验「死亡」、人格丧失之前。

找回对精神和肉体的控制，在释出持有炼素的状态下加以固定……！

「就好比只留下重要的系统部分，清除记忆媒体一样。在雪奈这个巨大容器再度囤积炼素之前，她将不会再次变成孢子兽。」

「这么说来……雪奈有救了？你是从哪里得来那种情报啊！」

「是赛莉卡告诉我的。详情我之后再说明。」

孢子兽化的真相──人类本来就是孢子兽，是因为在保有人格的状态下丧失炼素，而成为无害且与普通生物无异的存在。既然如此，只要将炼素使用殆尽，让人格复苏。

（应该就能回归到原本的人类状态……！）

假使没有赛莉卡提供的情报，就不会有抹杀以外的选项。

然后，既然基于冬真个人的因素，抹杀成了不可能的事情，这么一来──

「你不是要杀死她吗？」

黑子打断冬真的话大喊。

「雪奈变成孢子兽时，会负起责任亲手杀了她……！你曾经这么说过对吧？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你还是这么宝贝自己的女儿吗！」

「我是说过会处死她。但是，我应该也有说是在尽最大的努力之后。」

冬真以「况且」二字开头，对气得浑身发抖的黑子接著说。

「我现在没有能力讨伐、彻底消灭层级六──消灭雪奈。『截断炼脉』确实是致命的技术，它完美地夺走了我所拥有的两项特性：无限炼素和抹消体质之一，让我丧失固有绝技，而且无望复原。」

「咦……？」

「这是真正能够采取的唯一最终手段。不是挽回雪奈，就是全人类灭亡──只能二择一。」

「……！」

为突如其来的宣言震慑的不只黑子。

隆美尔、卡秋雅也在极其衰弱的状态下表现出最大程度的震惊，讶异地看著冬真。和他们的状态不相上下，甚至一度心跳停止的冬真，状态可以说差到极点。

「你说丧失绝技……这样的话，你打算怎么作战？」

「或许应该说很幸运，我和无限炼素──和所有情报的『根源』之间还相连。」

因此，冬真的能力和超S级……全盛时期的雪奈相比并不逊色。

但是，其中有一个很大的陷阱。

「……你会坏掉喔？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卡秋雅，你冷静点……有成功的可能。至少，成功机率比议长的赌注来得高。」

「分明就只是从绝对不可能变成几乎不可能！你以前会利用抹消体质消除减少你那多到夸张的炼素量，可不只是为了保留力量而已耶！」

绝对无敌的「屠杀骑士的骑士」白银冬真，同样也存在著硬体的极限。

尽管有无限的功率，却无法将那么大量的炼素蓄积在肉体内。

如果不消耗或抹消多余炼素来减轻负担，一旦超过极限……

冬真的肉体就会像过度充电的电池破裂一样崩坏，化为杂讯粉碎四散。

「虽然你都和从前的自己打得那么激烈了还一派从容，实际上应该还是消耗了不少。再说你的心脏直到刚才都还停止跳动喔？不可能。现在的你要是使出全力，肯定连一分钟都撑不了！」

「你说的对，那种可能性……非常高。」

一面说，冬真伸手指向窗户另一头。

玻璃破碎变成大洞的窗框。卡秋雅的结界式虽然阻绝了外部空气，仍可在火焰般摇曳的视野彼端──望见玻璃工艺品般的玫瑰花苞耸立著。

好大。比周围快要崩塌的大楼群都来得高耸、巨大……

简直宛如神话传说中的世界树。花苞延伸触及到天空的另一头、云朵的边缘，随时都准备大大盛开。这就是──现在的白银雪奈。

「我要在『永绽冰花』完成之前，抵达位于空中的花苞，取回恐怕位于该中心的雪奈的肉体，然后唤醒她的人格，让她找回对炼素的控制。」

「你说得倒简单。可是，现在的你办不到。你会死的。」

「可是没有其他人做得到，只有我去才行。」

「不可能。丧失了荒唐的能力，现在你的炼核武装根本和废物没两样。非但不具保护持有者的功能，战力也极为低落。再说──」

白银冬真无所不能。他懂得几乎所有位阶的术式，比谁都还要精通。

但是……现实中，还是存在著擅长不擅长和位阶的区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特别专精近距离作战，将自己的炼素注入武器中和敌人交锋的「武杰」，除了低速的飘浮式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飞行。

「你要慢吞吞地飞去那里？那样根本是叫对方来攻击你嘛。就算因为不会分裂，可能也不会有孢子兽小喽啰涌出来，可是只要带著敌意接近，对方就会出于本能地展开攻击。肯定会死。这一次，就算是你也醒不过来……！」

「但是，现在也没有其他方法可行。能够行动的战力就只有我。」

「你别小看我了……我还能动。我去，我去救雪奈……！你来维持结界。就算要用这条命来换，我也一定会把雪奈救出来！」

宛如母狮感受到孩子有难一般的悲痛斗志。

然而，冬真却无法认同她的话。

「……不行。以你现在的状态，即使驾驶飞翔盘，速度也和飘浮式没两样。」

「……我会将血液转换成炼素，直到快要没命为止。这么一来……！」

「或许就有可能突破。可是，即便到了雪奈身旁，卡秋雅你也无法唤醒她的自我。你不懂让雪奈遭到破坏的人格再生，呼唤她让她复活的术式。」

「你自己不也一样吗？难道说……」

冬真用指尖轻敲自己的太阳穴，一副理所当然地说。

「原型已经在这里了。如果是我就有可能办到。应该说……别无选择，这件事就只有我才做得到……虽然这么说很任性，但是……」

营救雪奈的工作。

「是属于我这个做父亲的，我不能让给你……你愿意等我回来吗？」

「笨蛋……！我们明明都还没结婚，你就打算让我当遗孀吗……！」

「关于这一点，我向你道歉。如果我失败了，一切就都结束了。但是万一成功，如果你和隆美尔学长还健在，那对于人类将会是天大的福音。」

炼素总量稀少，却是优秀技术人员及世界最强狙击手的隆美尔。

驾驶神速的飞翔盘，堪称空战之神的卡秋雅。

只要这两名特级魔法骑士存活下来，势必能够加速人类的复兴，而且他们也不像冬真一样受到崩坏的限制。龙骑能够在污染物质消失的天空中翱翔，机巧则会让文明复苏。

「为了未来留下吧……拜托你们。」

「知道了，你去吧。」

「隆美尔！你……！」

「卡秋雅，你冷静点。我没有理由阻止他，没有材料也没有情报。根据刚才提出的情报来判断，现在能够突破现状的人……就只有冬真你了。」

隆美尔才说完，微弱光芒显现，风儿吹拂。他将包覆自己身体的炼核武装，量产型的杰作「正宗三式」解除，回到一般的军服装扮。

「！学长，你做什么？」

「唔……真的超冷的……！不过算了，反正也不会马上死翘翘。拿去吧！」

隆美尔将装有炼核武装触媒的魔法骑器硬塞进冬真手里后，立刻跳进房间一隅的睡眠槽残骸。他大概打算用那个熬过寒冷吧。

「这样太乱来了！在等同极地的环境下，破损的睡眠槽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就凭你只能部分展开，又因为没有固有绝技而只能进行物理攻击的炼核武装，根本到不了雪奈身旁！没关系……你就去吧！」

苍白的手从睡眠槽残骸中伸出。

握拳竖起大拇指。只见军服袖子立刻结冻，皮肤也冻得发青。尽管如此，隆美尔还是用没有一丝颤抖的声音，欢送战友。

「……喏，只要飞上天空就可以吗？」

「！赛莉卡！太好了，你醒来了啊……！」

原本靠在茫然的黑子身上昏睡的赛莉卡，抬起身体醒了过来。

先前变得灰白的头发发红发热，室内气温明显上升了十度左右。看来，包覆她身体的火炼素不仅对人无害，还只会带来恩惠。

「我身体本来就没有不舒服，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恢复意识啦。我再问一次，只要飞上天空就可以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

「你不用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我的炼素正在大喊著，这是我该做的事情。也就是说，我一定是为了现在这一刻而回来的。」

脸上表情不再迷茫。

赛莉卡以彷佛终于想起自己该做什么似的清爽神情，爬也似的离开卡秋雅身边，对著满脸忧心的她摇摇手说。

「不用担心。因为，你瞧。」

光芒从赛莉卡掌中满溢。好似深红色宝石的业火结晶变形，一边让温暖的热能充满持续受到极低温袭击的废墟一室，一边调整细部形状。

「……孢子兽？」

「不是的。这是和『归蝶焰刃』──和炼核武装融为一体而生的，我的一部分。」

叽叽叽叽……！

以生物般举止出声附和的是，层级五孢子兽「炼狱蝶」。

从前自赛莉卡腹中出生，导致她死亡的存在。然而如今翅膀长度却缩小到大约只有三公尺，和从前翼长超过一百公尺的巨躯完全无法相比。

可能是因为这样，细节非常地完整。

虽然有些地方被摇曳的火焰遮住了，不过就连一根根松软的羽毛、像是贴上宝石的复眼，都彷佛焦距对准似的可以清楚看见。

「……好美……」

「谢谢夸奖。黑子，我并不讨厌你喔。所以，我希望你也可以喜欢自己。」

黑子一脸愕然地仰望赛莉卡那副神色坚定、凛然而立的模样，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笼罩在光芒之中的她，和当初相遇时一样……不，是更加地耀眼。从前因为不被认同而感到的痛苦、挣扎、慌乱消失，看起来就像个成熟的「大人」。

「赛莉莉……咦……？」

「不被任何人需要的感觉令人难受。我的记忆在大声地告诉我，那种想法很折磨人。但是，我身边其实一直都有人在看顾著我。无论寂寞、痛苦、伤心，只要说出来就能够解决。而对你来说，那个人就是你爷爷。」

轻盈地跳上飞翔的火焰能量体，赛莉卡俯视黑子。

她那平淡的眼神中，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

「所以，你不要责怪自己了。你所做的事情，和那位父亲及其伴侣一样。你只是遵守、听从家人的话罢了。如果要说你有什么罪，就只有对不起雪奈而已。」

「……可以吗？真的可以对人家说这么温柔的话吗……！」

明明背叛了大家。

「人家是垃圾！为了家人……为了帮助我的爷爷，听从他的命令，背叛了人类和重要的朋友。然而为什么大家都要对我这么好！」

「你很傻耶，这还用问吗？」

那副笑容，黑子以前在购物中心见过。

带著几分腼腆但灿烂无比的，最后的笑容……！

「当然因为我们是朋友啊。就像当时一样，这次换我去救人了……你就在这里等著吧！」

「～～～～～～～～～～～～～～～～～～～～～～！」

黑子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蹲坐在地，泪流满面地抽噎啜泣。

她涕泗纵横地仰望的，是闪耀得令人眩目的火焰骑士。完全复活的赛莉卡·维尔米欧尼，有资格继承灼发公主这个称号的存在。

「莫非你……恢复记忆了？」

「大致上啦……人格重新接上『根源』时，原本损毁的资料好像被补齐了，结果让我想起并且理解了许多事情。所以，我要去。」

性格冷淡、态度粗鲁、最爱父亲，不把自己当成对手的那家伙。

「我要去救雪奈！因为我跟她还没分出胜负呢！」

「好……赛莉卡，我们走。不过很抱歉，你可以载我一程吗？」

「那当然。你小心别被甩下去了！」

笼罩孢子兽的火焰没有实体。冬真轻轻跳上去后，松软的触感和温暖的火焰透过衣服抚过肌肤。没有热和痛的感觉，有的就只有温柔。

「学长……东西我借走了。『无貌凶辉』和『正宗三式』……著装！」

轰隆声响起，钢铁包覆住冬真的右臂。

然而──却不见从前那般可怕的光芒。深埋在冬真的抹消体质，消除所有情报、炼素的黑暗之中的处刑之刃，如今已沦为普通的铁块。

装甲能够覆盖的部位只有右臂，「正宗三式」则在冬真的军服底下展开，覆盖住全身……但是和能够抹消接触到的所有炼素，以完美防御为傲的以往相比。

「就像是战车和纸屑一样，根本没得比较……你可别死了啊！」

冬真点头回应隆美尔之后，对另一名战友开口：

「收到。卡秋雅……我走了。」

「！等等！……至少把这个……！把我的炼核武装带走……！」

卡秋雅触碰自己的胸口，试图解除炼核武装。

「屠龙焰圣剑」──理应由赛莉卡继承、接收双亲记忆之物。然而那个却……

「我已经知道了……因为我在根源之河看过了记忆。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非杀死我的父母不可，也晓得你们当时明明杀死他们，如今却突然包庇起自己人，并因此深陷罪恶感之中。」

「咦……？」

听到赛莉卡以讶异的语气这么说，卡秋雅瞬间僵住。

「不过，现在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那件事虽然对我……对赛莉卡非常非常重要，可是现在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在等著我。」

仰望天空，雪云覆盖了冰玫瑰。随时都会盛开的末世花苞……！

「我要去接朋友。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再好好聊一聊吧──我最喜欢你了，阿姨！」

「……赛莉卡……！」

只能茫然地呼唤她的名字。

（插图014）

对著瘫坐在地的卡秋雅，温暖地「嘻嘻♪」一笑。

赛莉卡·维尔米欧尼操控的飞翔盘，不，是孢子兽展翅翱翔。

和如影子般共乘的冬真一起，越过文明即将终结的世界的天空，朝著在彼端闪耀的光芒，朝著被孤单留下的女儿和朋友──火焰蝶如流星般飞去。

第四卷 凋谢吧，玫瑰

冰块大树不断延伸，像是要连接起大地和云朵一般。

保留人类文明巅峰之余韵的高楼大厦群。由于埋没在情报杂讯中，不只是动植物，连微生物也灭绝，结果得以将过往模样几乎保留下来的废墟。

在那之中，全长约一公里，顶点的花苞同样长达数百公尺的末世玫瑰。

白银雪奈变异而成的终极孢子兽，「永绽冰花」引发几乎令全球冻结──令行星表面冻结的雪球地球现象，正一步步接近开花。

『没时间了。我要从外围螺旋状地沿著茎飞上去！』

『如果是以速度为优先，你可以直线飞行没关系……不用在意我，尽管那么做吧。』

灼热的蝴蝶贯穿低垂密布的乌云飞来。

从废墟出发的飞翔盘，从前的层级五孢子兽「炼狱蝶」。

将其构成要素极度压缩成仅有三公尺的飞翔盘，身穿火焰礼服的赛莉卡·维尔米欧尼及其背后共乘的白银冬真，两人乘坐其上。

『直线轨道遭受攻击的风险很高。就结果来说，能够以枝叶作为遮蔽物的螺旋轨道比较快。这么做不单单只是考虑到对你的负担……来了！』

『！』

透过炼素进行的无声通讯。赛莉卡身上类似结界式的红宝石色礼服，和冬真穿戴的量产型炼核武装「正宗三式」，两者之间的连线突然不自然地中断。

沙沙……！

那是美丽的棘刺。犹如世界树的树干表面上，像玫瑰一样布满了无数棘刺。

每一根都粗大尖锐得足以将人刺穿，那已等同枪林的格斗武器一发现飞翔盘「炼狱蝶」，立刻好比灯饰一般发出十字闪光。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话传说中，哭丧女的尖叫声。好似引导活人前往死亡世界的刺耳声音响起，从树干上产生的无数闪光中，释出数不尽的光芒结晶、以攻弹术式发射的对空炮火！

『对空防御……我来支援！』

『不需要。我要让她知道，层级五可不是浪得虚名！』

喀……！

赛莉卡表情狰狞，龇牙咧嘴。

可能是对她的战意起了反应，「炼狱蝶」尖声鸣叫。它一不慌不忙地拍动翅膀，炽热火红的鳞粉便从翅膀各处剥落，乘著掀起的狂风发射出去。

火焰雨与冰风暴。被往下打压的灼热和被往上推挤的冻气互相抵销，瞬间蒸发的水蒸气引起剧烈的爆炸，在此同时，飞翔盘则拖曳著烟雾，不断沿著玫瑰的树干往上飞。

『哈哈！如何啊？白银雪奈！──我才不是废物呢！』

『不要得意忘形……正下方，迎击！』

『咦？……啊！』

冰块出奇不意地在飞翔盘正下方的死角打漩。

利如剃刀的冰片化作龙卷风，企图逮住沿著树干往上飞的飞翔盘。光是如此，周围飘浮的雪云便遭到搅拌，摩擦产生的雷发出轰隆巨响。

『分析术式。冰属风系大范围拘束，障壁型。对抗演算……「对抗术式」！』

冬真跪在带有属性式火焰的「炼狱蝶」上，以单手触摸后大喊。

他分析「永绽冰花」所展开的术式，接著依据理论展开妨碍术式，使其弱化。

然而──术式完成的同时，强烈的怪异感贯穿冬真的手臂。

『唔……？』

硬要说的话，那是彷佛贯穿手指神经，将无数根针拔出来似的疼痛感。

要是冬真没有经由训练磨练过对疼痛的忍耐度，恐怕早就因此痛到昏厥了。「永绽冰花」本能地展开的迎击就是如此强大。

（以魔法骑士的标准来说就是TB级……不对，是在那之上的PB（Petabyte）级对星术式！）

若是大范围的破坏咒语，就是影响规模扩及大陆的极大咒语。

但是「永绽冰花」随意展开的术式却轻易超越其上。而且尽管身在地上，却发挥出可能远达卫星轨道、月球表面，甚至是其他天体的超大功率……！

『只是阻止就变成这样啊……！这证明了我以前有多依赖异能，真是丢脸。』

『喂！你没事吧？你流血了……！』

『只是手指的微血管破裂而已……我还撑得住，加快速度吧。』

『……！收到！』

像是要捣烂内脏的G力施加在腹部上。

一面感受内脏快被压扁的重量，冬真看著从指尖溢出的血滴瞬间结冻，化为红色雪花缓缓往下流。现在的自己实在太柔弱了……！

（刚才使用术式，使得右手手指的第一指节几乎裂开。虽然经过修补……不过就快到达极限了。）

他冷静地自我诊断，感觉到指尖细胞正逐渐坏死。

假使现在解除炼核武装，手指皮肤和部分指甲恐怕会崩解成碎屑，轻易地脱落。以积存、掌控无限炼素这颗炸弹、异常的能量来说，人体实在太脆弱了。

（如果有抹消体质，就能藉著抹消多余炼素避免反馈。可是，以我现在的状态办不到这一点。每次使用大规模术式，身体就会逐渐崩坏。）

以一个简单的例子来比喻，就好比电源线一样。

供应冬真无限炼素的「根源」，是所有情报的源头。要积存从那里送来的超高压炼素，需要有相应的设备才能适当地让炼素流通。

冬真的肉体则是电线，让炼素流通并释放出去。但是现在保护电线的覆膜也就是抹消体质消失了，过剩的能量将破坏电线、使其短路……！

──咻……！

一阵寒意窜过背脊，受伤的指尖颤抖。

（过去，我总是……淡看一切。）

冬真曾经坚信自己绝对不会受伤。

当他对自身能力产生自觉时就已经是如此了。磨练技术、学习理论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伤得了拥有抹消体质和无限炼素的冬真。

就连面对层级五也是一样。他甚至还有余裕去思考怎么打倒敌人、处理善后。持续那样的生活久了，危机感开始麻痹，恐惧与死亡的感觉也渐渐远去。

（……我真是太没出息了。）

机器般的个性。不计得失、追求理性，为人类不停地奋战。

无私奉献的精神这种话固然好听──

（但是总归一句话，我只是不明白其真正价值罢了……原来是这样啊。）

冬真苦涩地心想。因为绝对不会死，所以能够展现出温柔；因为不会受伤，所以连敌人也能宽恕。

就算小猫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也没有人会害怕。尽管冬真不觉得自己有瞧不起他人，但结果还是如此。名为最强的诅咒、名为无敌的扭曲观点迷惑了他。

『赛莉卡……你害怕作战吗？』

『什么嘛，你干嘛突然这么问？是啊，我害怕。因为我曾经崩坏过……但是！』

蝴蝶拖曳著火焰，一边迎击十字闪光、被释放出的冻结魔弹，一边描绘出螺旋。

朝著耸立在云层另一头的末世玫瑰，「永绽冰花」的顶端飞去。

犹如藤蔓缠绕般描绘出螺旋，赛莉卡以充满激情的稚嫩脸庞咆哮。

『我已经不怕变成孢子兽了，因为那只是容器的形体改变了而已……我怕的是我会消失，以及我心爱的人失去人格资料，让我们再也无法互相干涉。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是……！』

无法挽回失去之物的感觉令人害怕。

复活术式的完成和重新执行，是人类对抗那份恐惧的利器。

为了不失去心爱之物、为了能够挽回失去的东西，拚命挣扎著抵达的目标。而如今，冬真重新体悟到那份力量的源头，强烈感受到雪奈的重要性、对卡秋雅的爱、对隆美尔的尊敬，以及想要庇护黑子、亚莲娜、赛莉卡的心。

『……我不想死。我想救雪奈，想要保护家人生活的这个世界、人类的存续，还有我们生存的这颗星球……！』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愿望。

他感觉到自己至今只凭著理性编织出来的决心，忽然变得有血有肉。面对肉体的崩坏、消灭与死亡的风险，他发觉自己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你……在哭吗？还是说，你很开心？』

赛莉卡边冲破风暴边问。

『你感到害怕这一点看来是千真万确。不过，我感觉到你的心情更加地澎湃激昂。你颤抖著抓住我的手，以及经由肌肤传来的热度，都在这么诉说著……！』

『是啊，赛莉卡，我就坦白告诉你吧。没错，我现在的确很害怕。我害怕朋友家人死去、永远失去他们，也害怕绝对无敌失败。然而，更重要的是──』

终于能够站上同一座舞台。

『我终于不再有身为超越者这种特殊的理由，能够当个普通父亲了。能够一心为了雪奈，真正地赌上性命──让我非常高兴。』

这种感觉也许并不正常。在他心中，并没有那种判断的标准。

尽管如此──能够拥有理所当然的情感，还是令人欣喜。

冬真终于可以从俯视众人、无法亲近任何人的高处走下来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著拨动枝叶、逼近花苞的火焰蝶，冰块玫瑰放声哭喊。

悲鸣似的精神波如浊流一般令空间扭曲，宛如极光的光线映入视网膜。

（你在哭吗？……雪奈。）

沙沙作响的树枝，犹如冰山的攻弹术式、犹如刀刃风暴的暴雪龙卷风，好几道结界重复展开。

〈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伤害父亲的东西、欺负父亲的东西，我全都要──！〉

〈……破坏掉。这个星球的生物、人类、历史、时间、炼素，让一切从现在起……〉

〈没有父亲的世界──就此永远地……停止……吧……〉

冬真强行将混乱的精神波转换成声音。听了雪奈化为言语的尖叫，做父亲的不禁紧抿双唇。

（驱使雪奈的是失去我的悲伤，对于拒绝自己和我的这个世界的破坏冲动。以及……想要藉著让时间停止、逃入永远的绝望。）

悲伤、愤怒，以及逃避。倾盆落下的子弹、炼素风暴，那些是……！

『泪水……这是眼泪。白银雪奈一直、一直……在哭泣。』

赛莉卡大喊。她一边避开犹如冰山的子弹、足以与极大术式匹敌的大质量。

同时感应擦身而过的炼素块所传递出来的思念。

〈没有父亲的世界，我不接受。不接受、不接受、不接受、不接受！〉

……轰隆！

冰山在空中爆裂，碎片化为散弹，大范围攻击四周。

赛莉卡强化结界式。飞翔盘「炼狱蝶」全身被红宝石般的红光笼罩后，旋即化作灼热的波动震飞碎片。天空慢慢地由蓝转黑。

〈雪奈是个奇怪的孩子，所以只有父亲……只有父亲……才懂我！不会离开我！不管做什么统统都失败。即使有强大的力量，也无法用在好的事情上。受人欺骗、被人利用、遭到责备……已经、已经够了……！〉

悲伤的逆风化成古兰·玛丽亚的形象，自上方吹来。

松开父亲的手，为了保护朋友和心爱的家人而希望独立，结果那份心意却遭到利用……最后反而成为人类灭亡的帮凶，这份后悔、苦恼化为了风暴。

〈既然会被骗，那么雪奈谁也不需要了……在没有父亲的世界里，我一定又会伤害谁……破坏这个脆弱的世界。既然如此，那至少……！〉

无法在没有父亲的世界活下去而不犯错。

〈我不要一个人孤伶伶地，被留在没有父亲的世界里……与其、与其那样……〉

不安、孤独蜂拥而至。极度的寒冷令结界式动摇，同时让施术者感受到了压力。

赛莉卡和冬真二人立刻覆住自己的眼睛和脸部，然而身体却瞬间结出冰幕，变得僵硬。不到一秒的剎那，飞翔盘停止进击的瞬间，不一样的说话声再度响起。

〈──我宁可永远待在幸福的美梦中──……〉

沙沙……！

格外巨大的玫瑰枝干像剑一样挥动，代替炼核武装释放绝技。

冻结、停滞，源自分子运动停止的拘束技。闪耀的光辉化作云朵，生成令所有接触者静止的空间。就连几亿、几兆吨的质量，也无法跨越时间之墙。

那是雪奈曾在古兰·玛丽亚一战中使出的终极防守招数，无形的时间屏障！

『分析术式。确认对时间的干预。分子停止，空间停止，时间停止。进行干预。』

『等等，你的炼素应该全部用在雪奈身上……交给我吧！』

……喀！

赛莉卡一发光，时间便开始转动。缠绕她全身的光芒，是火属性炼素。

其根本是热，也就是分子运动。假使雪奈的力量是让所有分子停止，是让时间也不再流动的静止，那么极致的火、赛莉卡所背负的火焰之力，就是推动所有分子的力量！

『「加速」、「加速」、「加速」、「加速」、「加速」、「加速」、「加速」、「加速」、「加速」！

「超速突破」！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维尔米欧尼家的家传绝技，以三重加速术式发动的超高速突击「突剑迅雷」的变化版。一再多重咏唱的加速式，将封锁在飞翔盘中庞大的层级五等级炼素燃烧殆尽，犹如被灌入硝化甘油的引擎般咆哮。

超越音速突击，甚至超越光速，强行让时间加速的勇往直前。两种属性彼此抗衡，溅出火花后立即结冻，火焰与冰有如灯饰般闪闪发光。

火焰蝶猛力撞上障壁，与时间之墙互相缠斗、对抗……！

『不要放弃啊！你也是……黑子也是，你们之前都没有放弃！都试图拯救变成怪物的我！……是这样没错吧？』

亚莲娜·史库罗维尼不惜让自己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之中，尽管脏器受了无可挽救的重伤，仍拚命想要让赛莉卡复活的那份心意。

在透过和根源连结，恢复身而为人的感觉之后。

如今，那份心意超越了被改写成孢子兽的感觉──让赛莉卡和找回人性的冬真一样，导出一个结论。

『雪奈，你听得见吗？黑子或许背叛了你。其他许许多多的人，或许也背叛你、利用了你。但是……！』

〈──……！〉

就好比放弃任意改变现实，默默地接受一切的父亲。

就好比遭受困难打击、一再被背叛，最后伤心欲绝地选择静止世界的女儿。

被迫站上歧路的两人如果有什么不同，那就是……！

『你爸爸……他没有裹足不前！』

革新的火焰干预、撕裂了停滞空间。飞翔盘伸出钩爪，穿越被视觉化的龟裂结界后，在厚厚的云层另一头见到了那个。

见到隐藏在暴风雪之中的蓝色花苞。花苞背对著天空和宇宙的边界──背对著群星闪烁的漆黑天空、圆弧的地平线，飘浮在超过一万公尺的彼端。

似乎伸手就能触及？

看起来小小的花苞让人感觉是如此地靠近。然而，那只是因为花苞太过巨大而产生的错觉。

可是……是可以用肉眼确认的距离。既然已经如此接近！

『赛莉卡，你帮了我很大的忙。还差一点点……我们一口气上吧！』

『好。不过，你女儿好像只想把自己关起来喔？』

〈──……！〉

简直就像遮住脸，扭动身子哭喊的幼儿。

哀号似的精神波，在没有空气的超高空上掀起波澜。好比象徵雪奈的心墙一般，缓缓开始绽放的花苞──凝聚冰属性炼素打造而成的花瓣如盾牌般坚硬，受到停滞的时间之墙和凝聚的冰块严密保护。

清透的冰蓝色障壁。冬真竖起手指，比出横向的胜利手势发动观测式，侦察花苞的中枢，窥探目标。

隐约显现在厚实、多达数万吨的凝固炼素另一头的黑影！

『找到雪奈了。她果然在那个花苞的中央。假使人格彻底损坏、花苞绽放，到时就无计可施了。不过……只要在完全开花之前抵达那里，就还有机会。』

『就算来得及赶上，你有办法打破那道墙吗？……就凭现在的你。』

凭蛮力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冬真非常清楚。

那不是普通的花瓣，是雪奈无意识间演算出来的障壁系防御术式的体现。

对于物理、炼素攻击具有很强的耐受性，而且还具备能够让一般攻击手段失效的时间系停滞防御。无疑是一座若只是不假思索地攻击，甚至触碰不到、无法被攻克的城堡。

这不是在哭诉抱怨。固有绝技「抹消吊钟」和无名的处刑之刃「无貌凶辉」，假使这两者都在，冬真肯定早就视所有障壁为无物，将雪奈救出来了。

然而如今──冬真手边有的，就只有沦为普通铁块的炼核武装和这副肉体。

（只能抱著消灭的心理准备……动手了吗？）

只要灌注全身上下蓄积的剩余炼素。

（以对抗术式消除停滞空间，剩下的墙壁则以经过强化的术式……！）

不可能攻破不了。迅速演算的结果，成功率超过四成。

可是一旦那么做──能够用来让雪奈复活的炼素就几乎不剩了。

不仅如此，连能否保有自己的存在都还是个问题。但是……！

『这是……！』

隆美尔出让的「正宗三式」，以及卡秋雅托付给自己的继承人赛莉卡。

这两项要素到齐的瞬间，天启一般的灵光乍现。假使进行顺利，那么做将能克服所有问题，成功抵达雪奈身旁。是被遗留在微小可能性背后的机会！

『赛莉卡，打我。』

『嗄？你在说什么啊？你找死吗？』

『详情我之后再解释。我现在把术式传给你──麻烦你审核。』

情报经由相触的肌肤传送过来，无数文字列在赛莉卡的视网膜上流过。

发光的文字，那是集结浓缩至极限、堪称充满艺术性的构成──冬真将其默记之后，刻印在自己的炼核武装上。

『「正宗三式」没有突出的性能，但是扩张性高。更重要的是，保留在隆美尔学长的使用纪录中的术式构成。还有……雪奈，你还记得吗？』

就像在空中绽放的雪奈一样。

『你第一次赏花的记忆，以及当时使用的术式……动手吧，赛莉卡！』

『啊啊，真是的！……你要是死了我可不管啊！』

叽叽！

飞翔盘炼狱蝶尖声咆哮。火焰缠绕冬真的双腿，庞大的热能凝聚。

有如弹簧──瞬间压缩至极限的能量好比战斗机起飞一般，在屈身送出暗号的赛莉卡伸手触碰到的瞬间释放。那是……！

『「飘浮」、「喷射」、「追踪」、「加速」、「引导」！』

赛莉卡的压缩咏唱完成，强烈的火焰从冬真的鞋底附近喷射出来。

庞大的功率，足以从地表穿越平流层直达卫星轨道的推进力，以超越极限之势推著冬真向前。用被粗糙装甲覆盖的右臂护住脸──化作超音速子弹的父亲撕裂稀薄的大气，冲向蓝色花苞！

那是隆美尔·史都华的密技。

以家传步枪发射刻有术式的子弹，在接触到屏障的瞬间发动转移术式，穿透墙壁、破坏人体的必杀技，转移弹。而冬真利用人体使出了这招！

〈……！〉

末世玫瑰在无言的反射下展开行动。

缠绕著时间停止现象的炼素障壁，玫瑰花瓣。

一边藉此保护位于中央的雪奈，同时多到数不清的光芒闪烁，流星般的子弹充斥空间。那是不可能回避的全面压制，以惊人质量发动的压倒性射击。但是！

『──「瞬间转移」！』

迎击弹眼见就要接触的瞬间，刻印在炼核武装上的转移术式发动。

距离只有短短数公尺。在超短距离下进行一秒钟几十、几百次的转移，穿越所有子弹。那是隆美尔所办不到，藉由惊人炼素量和构成施展的暴力！

『「转移」！「转移转移转移转移转移转移转移转移转移」！』

好比逐帧播放的影片一般，男人保持著火焰的推力，在空中奔驰。

穿越的无数魔弹贯穿赛莉卡。瞥见结界遭到射穿，飞翔盘的翅膀破洞、冒著烟往下坠落，他却甚至无法回头──！

冰块玫瑰很快就逼近眼前。蓝色光芒充斥视野，过大的负荷令炼核武装崩坏。

可以感觉到皮肤正在冻结。即使屏住呼吸，寒气依旧穿透黏膜令呼吸器官结冻。绝对零度的真空，在连冬真也无法在没有炼核武装和结界式的情况下生存的极限环境中，男人持续地前进。

（抱歉了，赛莉卡……但是……）

付出的代价。

『一定会有所回报──……雪奈！』

最后的「转移」。

握紧的拳头猛地击中冰块花瓣。炼核武装粉碎，手毫无防备地显露出来。

因过度使用炼素而变得灰白、从指尖开始崩解的手释出闪电，父亲在被卷入停滞空间前一刻发动最后的转移，扑向女儿。

†

末世玫瑰，「永绽冰花」。雪奈身在层层交叠的花瓣中央。

被玻璃般的结界式包围，像胎儿一样蜷缩著身体。如果包覆赛莉卡的那个是红宝石，冬真便是利用转移出现在宛如蓝色钻石的纯粹结晶体内部。

咕噜……？

气泡喷出。温暖得令人讶异，而且感觉得到些许咸味。

连冬真也只知道从前在地上，曾经存在过孕育生命、名为「海洋」的东西。而在那片类「海洋」中漂浮，被从身下的地球释出的光芒照亮的少女，美得令人屏息。

蓝宝石般的行星。可以看见被黑白云彩点缀的世界，正逐渐泛白硬化。自日本列岛延伸出去的「永绽冰花」所造成的全球冻结，影响范围已经超过地球的一半。

『……雪奈。』

正想朝缩成一团的女儿伸手，冬真忽然察觉自己的手出现异常。

手肘以下像碳化一样泛白龟裂，随时都会崩解的样子。那是蓄积无限炼素而没有抹消，甚至还加以使用所带来的，无可避免的代价。

（不只是手臂，大约百分之三十的皮肤表面都是如此……内脏也有好几处缺损。

神经组织也有异常……没有痛苦却还活著，真是不可思议啊。）

冬真冷静地发动自我诊断式，确认自己的状态。容器崩坏，囤积的炼素无处可去，感觉随时都要满溢而出。

『你在哭吗？……雪奈。』

女儿缩著身子、低头颤抖的裸体。

那副低声啜泣的模样令人心疼。

『你还记得吗？……我将你从保护舱里救出来时，你对我笑了。』

没有哭泣也没有害怕，天真无邪地对著冬真微笑。

随著长大成人，笑容渐渐蒙上了阴影，如今得知世界的丑陋后更是心碎哭泣。

『小时候的你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我以为你一定很幸福。』

要是能够永远保持现状就好了。

冬真不晓得有多少次都这么心想，可是。

『但是……你长大了。上学后交到朋友的你，比起身边只有我、学长、卡秋雅这少少几个人的时候……变得更加耀眼。身为父亲，我相信那样并没有错。』

只不过，长大这件事并不是只有快乐。

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遭信任之人背叛的煎熬，被世界拒绝的苦涩绝望。

在面对这一切的过程中，即使沮丧受挫。

『我也都接受了。我决定宽恕所有人性的丑恶、污秽和愚蠢……但是，我也明白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那样不过是放弃改正错误，死心地想反正事情就是这样罢了……我一直都在逃避面对现实。』

那一定就是大人的狡猾。

不去正视人的缺失，以逃避的方式稳定心绪。忘掉污秽、愚蠢和丑恶，闭上眼睛撑过去，还不停说服自己那不是我该管的事情。

『真正的大人、人类，

应该要理解世界的艰难，却还是坚持活著不放弃，而我想要变成那样的人。

虽然我这副逐渐毁灭的身体不知何时会瓦解，我仍希望竭尽全力活下去。

纵使这副快要崩坏的身躯没有异能，也无法操控炼素，这一次──』

以人类、以父亲的身分。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你愿意跟我来吗？雪奈。』

『啊……？』

冬真朝女儿伸出快要崩解的右臂。

雪奈对假人般染成灰色的手产生反应，微微睁开双眼。

就在她撒娇似的伸手快要触碰到指尖时──右臂霎时瓦解崩落。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父、父……父亲！』

崩解的手臂残骸溶入炼素海中。

冬真依偎著惊声尖叫的女儿，尽可能以沉稳的语气对她说。

『不要紧，雪奈，你冷静点……我不会痛。这是必要的代价。』

他用左手取代崩坏的右手，伸向惊慌地猛摇头的雪奈。

『父亲……真的吗……？是真人？不会痛吗……？』

『是啊，不会痛。我是真人……你摸摸看。』

『啊……！』

雪奈提心吊胆地戳了戳龟裂的左手，确认体温。

确定那是真人的手之后，雪奈原本失焦的双眼顿时变得有神，一脸神采奕奕地想要搂住父亲的手。

『父亲……您真的还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是啊，我就在这里。没事了，雪奈……我们走吧。』

『是。父亲，请您带我……？』

雪奈想要搂住父亲的左手，结果却扑了个空。

冬真抱住她往前扑倒的身体，温柔地在她耳边低语。

『不可以……雪奈，你要自己站起来。』

『咦……？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是冒牌的……父亲……？』

『不是的。一直以来，我都想要保护你，想要为你而死。但是，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那样是不行的。』

现在的冬真无法永远保护女儿。

雪奈想要独立却遭到背叛，因为可怜她那颗受伤脆弱的心，于是冬真一心想要保护她。相信就算与世界为敌，有自己在就不会有问题。

冬真发誓要守护女儿，认为那么做才是对的。然而……！

『我发觉那么做，也许只是把自己「想要保护你」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而已。我把变异率上升、心理压力上升的可能性当成藉口，掩饰自己不想离开你的心情。我因为太担心，剥夺了你成长的机会……抱歉。』

『才没有……那回事。因为，父亲像这样来接我了呀！』

『是啊，我赶上了，成功地来到这里。』

然而结果却是如此。当雪奈还小时，只要她天真无邪地对自己撒娇就感到心满自足，只要能看著她健康长大就别无所求。

可是，现在不同。失去固有绝技又释出身上蓄积的无限炼素，逐渐崩坏的自己──恐怕再也无法一直守护雪奈了。即使这次存活下来……

『也没有下一次……因为孩子总有一天必须离开父母身边。』

『离开……我吗？』

『没错。我过去一直只想著逃离那份痛苦，想著不要把你逼得太紧，却没能教导你坚强地去面对。』

『所以……』冬真接著说。

『雪奈，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你要回到地上，走在你所创造的世界里。尽管现在是被冰雪覆盖的死亡世界，只要有凰花里残存的技术、人类、受到保存的旧时代生物──有朝一日一定能够重生。』

当然，重生需要时间。可是，如果是污染物质一扫而空的现在。

人类的宿愿，夺回并复原地上的可能性……远比以前要来得接近现实。

『父亲也会陪著我对吧？如果是的话那就好。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那是不可能的。即使这次我活了下来……分别的时刻总有一天会来临。所以，我希望你往前走。纵使未来一片漆黑……也不要放弃希望，勇敢迈向明天。』

不是终结世界。

而是好好地过自己的人生──那是冬真身为父亲的心愿。

『我不要！……雪奈要怎么在没有父亲的世界活下去？请您不要说那种捉弄人的话了。既然您已经回来了……雪奈就要永远、永远陪在父亲身旁，直到永远……！』

『不行。终点迟早会到来。虽然不是现在……但有一天一定会。』

『可是，您明明都像这样……来接我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说那么过分的话呢？难道连父亲也要……拋……拋弃我吗？』

雪奈抗拒地摇头，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那副模样惹人怜爱。同时也让人心疼地想要帮助她，想要立刻抱住她、保护她。

可是，那样是不行的。那么做的话，就和之前没有两样。雏鸟要离巢，首先必须打破蛋壳，而做父母的……也必须有足够坚强的意志从旁守护。

『是因为雪奈变成这副模样吗？

因为我是毁灭人类，世界最强的……人类最痛恨的怪物……！』

『不是那样的……雪奈，你听我说。』

『明明就是那样。雪奈……早就知道了。我知道自己很奇怪，不是个普通人。也知道普通女孩子不会在婴儿时期只是挥挥手就打破隔墙，知道真正的普通人柔弱得出奇。』

『那纯粹是你的个性。你才不是什么怪物，不要贬低自己了。』

『个性……用个性二字来形容恰当吗？像赛莉卡同学一样……还有像古兰·玛丽亚一样，我早就猜想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了。我会变成孢子兽，给人类、给大家、给全世界带来麻烦！』

雪奈以往总是缺乏表情变化，但如今她却在这个空间里，显露出恐惧的神情。

没有虚假的世界。释放出所有炼素之后，此刻在这里的是她真正的人格资料。

『雪奈要怎么做才能得到父亲的爱呢？

父亲曾经说过，要我为了人类而战，也说过您会保护我。

雪奈尽己所能地那么做了……结果这次，您又说要离开，要我独自活下去。

不懂。不懂。雪奈……雪奈究竟该怎么做……』

才能成为冬真心目中──

『──才能成为理想的女儿呢？您才愿意疼爱我呢？

请告诉我，雪奈……雪奈已经不晓得……

该怎么办了……！』

语尾沙哑的哽咽声。经由炼素的心连心对话，因意识混乱而断断续续。

一面感受女儿最接近原型的情感，冬真忍受著杂讯纷纷溢出的脸颊皮肤龟裂的痛楚，试著尽可能表达出自己的心情。

『你就是我理想的女儿。不必做任何努力，即使你什么力量也没有，从我在那座死城抱起你的瞬间，雪奈就是我理想的女儿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雪奈，是你让我成为人。如果你要说自己是怪物、说自己是非人的异类，那么我也一样。我一直都希望连你的份一起赎罪，保护你、让你幸福。』

『可是我……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我变成孢子兽，将没有父亲的世界永远地……封锁在冰块中……！』

『……是啊，我想一定有许多人因此丧命。你确实犯了罪。但是，引起这一切的是命令黑子杀死我的议长……以及应该保护你的我。雪奈，你不需要自己承担罪过。』

肇因是大人们的纷争。

无法光凭言语彼此妥协的不成熟。虽然可以怪罪都是因为对方没有意愿沟通、决心和我们势不两立，但是……

『在逝去的生命面前，那些都不是藉口，我们的确犯了罪。这个世界残酷得惊人，老是发生一些令人厌恶的事情。我甚至觉得除了雪奈你这个家人和同伴，没有什么能让我喜欢这个世界。』

『……令人厌恶的世界。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留在这里……』

『这样无法解决事情。不和其他人接触，就只有你我两人一起生活或许也不错。但是，我和你都做了无可挽救的错事。』

『……是。』

无论怎么哭喊都不会消失的烙印。

以死偿还──假使能够那么做，不晓得该有多轻松。

『雪奈，活下去吧。我会以全身上下所有炼素，将你和孢子兽切割开来。以所有炼素建构出孢子兽之后的你，是从根本重新改头换面的生物，不需要担心会再次孢子兽化……这一次，你要活出自己的人生。』

『怎么这样……！您明明都已经……残破不堪了！父亲为何要替雪奈付出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是父亲。我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带著笑容活下去。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需要，因为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褔。』

绝对不会说「世上的父母皆如此」这种话。

『不行。没有父亲的世界，不值得雪奈活下去……！』

『值得。你还有关心你的朋友……你有赛莉卡、亚莲娜，就连黑子应该也是如此。她会杀了我，绝对不是出于她的本意。』

是因为身负使命，是为了家人。

『她和你我一样，雪奈──为了家人而杀死、牺牲了某人。所以，我没有资格责备黑子。隆美尔学长和卡秋雅也是一样。有了这些理由，你还能说这个世界……不值得你活下去吗？』

即使那里没有父亲。

『今后的世界一定会非常美丽。你会遇见许多人，看见全新的世界。不要输给艰难的现实了。我会永远守护你、爱你、为你加油──没错，』

对冬真这名父亲而言，所谓的女儿──

『我心目中理想的女儿，和你所认为的理想女儿，一定不一样。雪奈，你不需要是最强的，就算叛逆也没关系，是怪物也无所谓。虽然我之前说了这么多，但是到头来……我只希望你活下去，希望你拥有幸福，当然也不可能诅咒你的出生，希望你死在这里了……雪奈。』

冬真用剩余的左手，摘下勉强还戴在头上的军帽。

这是白银冬真这名男人的象徵。是他经历过无数激战，为人类奋战时的象徵。

然后──也是他遇见雪奈，以父亲身分活过的证明。

（插图015）

『启程吧，雪奈。带著我的回忆──活下去。』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父亲，雪奈讨厌……您说那种话！只有回忆太让人寂寞了。雪奈想要永远保持现状，想要您给我温暖，抱著我，永永远远在一起。雪奈还有好多事情……想跟您一起做啊……！』

眼泪混在水中消失。

女儿幼小柔软的身体。冬真紧抱著那副即将慢慢变得成熟的身躯，笑著说。

『你放心，还没有结束──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

低语，然后光出现了。

庞大的情报以冬真为导体，流入女儿快要毁坏的人格资料中。

那是过往的记忆。是十四年来，父亲养育雪奈这名女儿的过程。那些化为纯粹的炼素，融入女儿不再失控的人格与灵魂中。

『……雪奈明白父亲的心情。您是如此殷切地为雪奈……著想，一直以来眼里都只有雪奈，为了雪奈一人而活……！』

正因为爱得太深，所以害怕活在没有爱的世界里。

讨厌变得孤单一人。无论什么样的痛苦，只要和父亲在一起就能忍受。

可是，在没有父亲的世界里活著没有意义。自己无法像父亲所期望的那么坚强。

──雪奈一直都是这么以为。

『……！』

雪奈紧抱著接收到的记忆，破烂不堪的军帽。

从前，她总以为父亲不会犯错，认为父亲是完美的。觉得父亲比谁都强大、帅气，只要跟著他就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所以，雪奈不想离开父亲。

因为父亲从来不会表现出哀伤的样子，也不会说丧气话。

是个绝对不会把伤心难过的心情表露出来的人，所以雪奈想要陪在父亲身旁。想要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陪伴著他，帮忙背负他身上的重担。

但是，雪奈错了。在被托付给她的记忆中的，父亲的模样。

由他本人所观察到、以他的视角为出发点的情报是──

（雪奈不肯吃副食品……是味道的问题吗？此事需要即刻检讨。）

（进行战斗训练时，雪奈磨破了膝盖。虽然立刻就用治愈术式让伤口愈合，我依旧失态了……

尽管可能性趋近零，但要是引发感染症该怎么办？真教人不安。）

（我想让雪奈交朋友，可是……伤脑筋，找不到同年代的孩子。

学长和卡秋雅也都未婚，而我也几乎没有除此之外的人际关系。我真糟糕。

欠缺社会性令人烦恼。虽然从保密的角度来看这也是不得已的事，还是需要检讨。）

（雪奈她……）

（雪奈──）

（要让雪奈──……）

为了女儿费尽心思，时而欢喜时而忧心，为失败感到苦恼，担心搞砸。

如此理所当然的笨拙模样。藏在绝对无敌、最强偶像身分背后的，只是平凡无奇的父亲形象。是一个突然间有了孩子，并为此慌乱不知所措的男人。

『……对不起。我……对不起……

父亲，虽然是我弄错了，但是我……我……！』

原本快粉碎的人格逐渐再生。雪奈抬起头，仰望父亲。

她看见直达平流层的大树的根部正在崩坏瓦解。向下俯视，整颗行星被包覆在好似温暖海洋的炼素中，可以感觉到茎折断的花朵往大气层坠落。

强烈的重力。

雪奈像是要保护抱著自己、给予自己温暖炼素的父亲一般，紧抱著他……！

『我明明发过誓……！想要成为父亲的助力，想要和您一起走下去。

我明明想要帮助您、拯救您！结果我却放弃了！』

遭人利用的现实令她受挫。非但没有帮忙，还总是添麻烦一事也令她胆怯。

于是，雪奈接受自己的软弱无能，甚至有了这样就好的想法。她认为只要能够永远和父亲在一起，自己就不需要人类，即使窝在废墟一隅生活也没关系。

『……可是，那样是错的。

躲在父亲背后，缠著您、依赖您……那样是不行的。

雪奈想和您一起走下去。不只是受您保护，也想要保护您。不只是被爱而已，

也想要爱您。因为我最喜欢您了。

无论是以男人、女人、父亲、女儿、人类……还是以家人的身分！』

如果自己一直这么软弱，愿望永远不会实现。

不管多么苦闷难受，都要面对现实。假使不期望并动手改变──

就只能永远怀著煎熬的心情，当个依赖父亲的孩子！

『雪奈不要那样。为了父亲……这一次，我一定会……！』

不是别人给予的，而是凭著自己的意志。

不是父亲的理想。而是成为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的女儿」。

──成为最棒的自己。

『改头换面……！』

怀著坚定的决心，雪奈紧紧拥抱父亲的身体。

即使快要崩坏，脸颊依然确实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折断的大树，顶点的花苞像是在绽放之前便早早凋谢，一边和星球的大气摩擦生热下坠，一边让花瓣翩翩散落，回到原本的所在之处。

第四卷 今后的星球

──晴朗明媚的春季天空。冰雪融化，人工的天空一片蔚蓝。

『距离造成人类总人口一半牺牲的超冰河期到来已经三年，如今终于踏出重建死城的第一步。包括一般民众在内的「再生者」──透过复活术式重生的菁英部队正快马加鞭地重建当中，希望早日让地上也能收容一般市民……』

收音机里，传来播报新闻的声音。

这里是能够一览最深区域中心地带的集合住宅，风儿从敞开的窗户拂来，吹动阳台上的蕾丝窗帘，她将清爽无比的空气深深地吸满肺部。

『因十二耆老评议会失控而发生的超冰河期，令人类社会产生巨大的转变。原本覆盖整个地球的污染物质大半冻结、遭到除染……气候虽然因此变得寒冷，却也因为孢子兽锐减，使得夺回地上的阻碍消失了。』

『真的是很讽刺呢。如今这颗行星上残余的污染，居然有一大半位在我们所居住的最深区域里。尽管目前已将炼素转换炉「母核」移设到从前因层级五出现而遭到封闭的区域，将污染物质转换成炼素重新利用，然而……』

『古兰·玛丽亚事变时扩散的污染物质所形成的孢子兽，依然造成了社会问题。不过，其规模并没有像从前那么令人绝望。』

播报员的说话声中带著坚定。那听似感动至极的语气，令她不禁泛泪。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要归功于为人类复兴带来莫大影响的伟人们。为了感念各位现代救世主的睿智与努力，本节目决定倾尽全力专门制作一部特辑。好了，首先不得不提的这一位就是亚莲──』

「……啊哇哇哇哇！不行，太丢脸了……！真是的！」

少女慌慌张张地跑向收音机，关掉电源。

播报员兴奋的声音停止，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少女视线游移，从窗户望见远处墓碑似的六角柱。封锁从前的污染地带的隔墙，如今已成为供应幸存人类生活所需之炼素的炉心。

「……嗯！嘿咻！」

将衣领的缎带牢牢地打结。

让稍微变得成熟的身体穿上略为宽松的便服后，坐上轮椅。

虽然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不便，但现在仍无法长时间步行。

三年前的勉强之举，让她──十八岁的亚莲娜·史库罗维尼的双腿留下些微麻痹的后遗症。因此，外出时她都会使用结合了飘浮式的轮椅型魔法骑器。

「要迟到了……我得快一点才行！」

用开朗的笑容说完，她乘著轮椅，顺畅地行驶在集合住宅的街道上。

†

「下次总统选举你要投谁？……果然还是准将对吧？」

「那当然啦。议会之前建议他就任永世终身无敌大总统，虽然他立刻就拒绝了，不过目前也只有伍德曼准将够资格，没有别人了。」

「就是说啊。喔，你看。『准将含泪控诉秘书官性骚扰。嫌疑犯桑亚·沙嘉列文奇发表证词「两人在密室独处就等同引诱」』。」

「一般都是反过来吧？为什么会是大叔被性骚扰啊……？」

「……呵呵♪」

在路上听见那样的对话传来，亚莲娜忍不住嘻嘻发笑。

车站附近的咖啡店，感觉闲得发慌的老人们一手拿著数位报纸，正在享受工作前的闲聊时光。大概是早餐吧，他们手边堆满了低炼素卡片食物。

（三年前真的完全想不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地球规模的冻结现象──雪球地球使得接近地上的前线、中心毁灭，受害人数多达五百万人，人类灭亡眼看就要进入读秒阶段。

但是……在开始的几个小时后，地球规模的寒流便平息下来。不仅如此，原本覆盖地上的污染物质大半都被转换成无害的冰，成功完成了超大规模的除染。

就连冰冻的五百万市民也是，单纯冻死的人很少，被纯粹的冰属性瞬间冻结者占了大多数，并因此处于细胞几乎没有坏死、破坏的状态。

（换言之就是「冷葬」──和人类再生机构的公墓是一样的道理。）

于是有了复活的可能性。再加上肉体方面少有破损，因此冻结的两个区域持续展开救援工作，目前已有约莫三百万人在冷葬状态下依序等待复活。

然而，未来的路恐怕还很漫长。现行规定是从能够应付紧急事态的军人及有助复兴的人才开始优先排序，如果将战死者也算进去，预定复活者的人数大约超过一千万……

「……不行、不行。我老是一不小心就只想著工作的事……」

亚莲娜叹了一口气。

虽然现在可以谈笑风生，但全球冻结之后可是完全没有那种余裕。

尽管只有短短几个小时，三分之二的人类社会却因此毁灭，能够发挥领导力的十二耆老评议会也全灭，指挥系统一片混乱。连勉强安然无恙的最深区域也在孤立状态下，因流言蜚语和对立造成的治安恶化、孢子兽的出现而快要自毁。

──就在那个时候，有一个人掌控了局面。

『现在这种紧急时刻岂是互相争执的时候！前天堂玫瑰的成员及最深区域驻扎军、防卫队、线列步兵、宪兵，不分隶属单位全部集合，给我重组指挥系统！』

『天堂玫瑰的反叛嫌疑先暂缓裁决！在这种状况下岂能减少人手！啊啊还有，接下来暂且由我临时负责指挥。但是，如果有人想取代我，尽管随时提出来！这种下下签我随时都愿意跟你换。为什么我老是遇到这种衰事啦！』

尽管哀怨地哭喊，伍德曼准将还是作出恰当的指示，掌握了主导权。

『我已集结前天堂玫瑰所有遭逮捕等候判决的S级骑士，准备在准将的领导下，为了偿还反叛之罪前去执行任务。排除孢子兽，并且营救中心、前线的冻结者，重建生产地带！』

『救了我们这些失败者的人是谁？──是伍德曼准将阁下！他将我们从就算湿答答地遭受侵犯也无法抵抗的处境下救出来，还给了我们正当的工作。这下子，也只能自己主动将内衣裤……咦？喂，你做什么？把麦克风还给我。可恶！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做出那番愚蠢宣言的，是前天堂玫瑰的桑亚·沙嘉列文奇。

她集结了因为被拘禁在最深区域，结果很讽刺地得以存活的前古兰·玛丽亚派系的S级骑士，协助迅速发挥领导力的伍德曼。

如今，她以劳动服务的名义担任专属秘书官，虽然是个变态但能力卓越的她表现活跃，原本因犯下反犯罪而遭处两千年的徒刑也和功绩相抵，预计再过十几年就服刑期满。

伍德曼准将本来是个被排除在外的不起眼角色，虽然像是被赶鸭子上架似的接管了政权，却因为处处为市民著想的施政态度而获得支持。再加上，在他之上的上位者几乎全灭，他于是临时就任大总统之位，却每届都提出辞呈想逃离这份重任。

『随时都可能毁灭的人类再生机构之所以能在短短三年内恢复秩序，都要归功于大总统阁下迅速确实的政治领导和恢复治安……不过在此同时，当然也不能忘记带来未来的希望，复活术式的开发者「芭芭拉圣女」亚莲娜·史库罗维尼博士的存在！』

「！……啊唔唔唔唔唔……！」

在配给所附近排队的市民，兴味盎然地放大收音机的音量。

亚莲娜低调地经过围成一圈、竖起耳朵倾听的他们身旁。

（啊呜呜，好丢脸……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啦！）

说实话，亚莲娜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做过那么了不起的事情。

连全球冻结这件事，也因为她当时躺在医院病床上，自始至终都浑然不觉。

后来在最深区域一片兵荒马乱之际，不知从哪得来情报的伍德曼准将带著部下来找她，要求她提供复活术式的相关资料。亚莲娜乖乖地交出资料后，因为实在无事可做，于是就一边住院，一边顺便研究出完成度更高的术式并提供出去。

『亚莲娜博士在「第十三区动乱」中失去了挚友赛莉卡·维尔米欧尼小姐。丧友之痛激励她努力向学，改良家传术式，最终完成复活术式！』

『是啊，这项突破让人类再生机构所面临的大问题，也就是因长年征战导致人才枯竭的问题几乎获得解决，也因为优秀魔法技术人员成功复活，才使得最深区域的基础设施能够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复原。这无疑是一份伟大的功绩！』

『没错！不过，还不只如此喔？复活术式的完成是人类的希望。让因冻结而丧命的市民复活，以及让过往的战死者复活……这对几经动乱、深陷谷底的人类而言，无疑是福音也是希望！而且不管怎么说，她还长得非常可……』

『……哎呀，这话可不能说！众所周知，亚莲娜博士非常害羞。只要有人对她的外表做出揶揄的言行，她就会立刻满脸通红地逃跑……不过嘛，她就是这一点可爱！据说她的粉丝们都会互相提醒偷偷地欣赏她就好，还说要是哪天在路上偶遇她，那天幸运之神就会降临……！』

「才没有那种事呢！……啊。」

亚莲娜不自觉地口吐不满，结果排队的劳动者们全部回头。

他们所有人露出一脸「糟了！」的表情，轮流看了看乘坐轮椅的金发少女和手里的收音机后，同时将视线转往不同方向。

「糟了！不要看、不要看！我们什么都没在看，博士！」

「快把收音机关掉！瞧，博士的肩膀都颤抖了！不要再折磨她了！」

「真是的～！你们那种奇怪的顾虑方式才教人难为情！拜托不要那样啦～！」

亚莲娜面红耳赤地喊道的十几分钟后──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迟到。赛莉卡，有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不过，我想还是在出击前让你诊察一下比较好。部队里虽然也有懂复活术式的军医，但还是亚莲娜的处置让我比较放心。」

「呵呵，谢谢你的称赞……赛莉卡，你真的长大了耶，各个地方都是……」

一边拉好赛莉卡敞开的衬衫，遮掩她丰满的胸部，亚莲娜叹了口气。

散发古木香气的旧时代宅邸。维尔米欧尼家的宅邸历经动乱依然健在，并且在众多佣人的努力下，至今依旧整洁完好。

「就是啊♪呵呵。我就只有这一点……赢过白银雪奈！」

三年后长大的赛莉卡·维尔米欧尼，已出落得相当成熟。

长相虽然还保有以前的样子，不过发育得十分丰满的胸部、柔美的腿部线条，让她宛如一朵盛开的花朵──而且渐渐地愈来愈像卡秋雅了。

尽管有些手足无措……亚莲娜还是直接来到这里，在她的个人房间内做完简单的诊察和定期检查后，在手中的魔法骑器输入「几乎没问题」的诊断结果。

「赛莉卡虽然是复活术式的成功首例……但也因为像是进行了一场人体实验，所以还是没办法交给一般的军医来负责。我再问一次，有任何变化吗？记忆和情绪有没有异常？」

「啊哈哈，没有啦……记忆嘛，我是有三年前阻止全球冻结的记忆。另外像是在这间屋子生活、上学、认识大家……这些事情我也都记得很清楚，反而是中间那段时间的记忆很模糊。」

「中间？难道是……被评议会的人们追赶，暂时离开凰花时的事情？也就是你因为复活术式活过来之后不久的事……？」

「是啊。我隐约记得自己当时得知了某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情……总感觉那好像是世界的真理，还是什么天大发现之类的。」

说到这里，赛莉卡用和从前的她如出一辙的举动挺起胸膛。

「算了！既然我会忘记，想必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用放在心上啦。先不管那个了，你说要复学是真的吗？虽然魔法骑士学园即将重启，不过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啊，嗯……因为我想重新正式地学习医学，以取得军医的资格。」

尽管规模比从前缩小许多，但是魔法骑士学园即将从本年度开始重启。

由于孢子兽的威胁减少，重启后的魔法骑士学园将大幅删减以往的军事教育，成为培养技术人员、医生等对社会有贡献的高等教育机构，而亚莲娜也预计会入学就读。

「虽然各方媒体把我捧上了天……可是除了家传的复活术式外，我的知识其实和普通医学生是同个等级，根本没资格接受博士的称号。」

「是这样吗？可是，许多人因为你的复活术式得到幸福，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喔……明明赛莉卡也是如此，然而你却说没什么大不了？」

「啊！抱、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算你欠我一次人情。不过，混在小你三岁的孩子之中上课，这样没问题吗？」

「……嗯，关于这一点，因为我个子很小，应该是不会太格格不入……」

和长大后变得很有女人味的赛莉卡不同，亚莲娜的外表和三年前几乎一样。

经过诊断，军医认为这可能是未完成的复活术式「女神请愿」所造成的后遗症，至今尚未找到治疗的方法。包括双腿的麻痹在内，那是她为了密技所付出的代价。

（但是……我一点都不后悔！）

在眼前对著自己笑的赛莉卡。和从前死去的朋友的笑容相比，那点代价简直太划算了。

才感触良多地这么心想，一道猛然开启房门的声音打断了亚莲娜的思绪。

「嗨嗨，请问同学会场是在这里吗？哎呀～因为一直在地上值勤，好久没来这里，害人家差点都要迷路了呢。啊，这是伴手礼♪」

闯进房内的，是把军服穿得宽宽松松的女孩──黑黑黑黑子。

隐藏另一个名字，以户籍上登记的本名自称的她，个子变得比以前高挑许多。苗条的体型、淘气的表情让她益发像只猫，凌厉的目光则显现出她不只是个轻浮的人，更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哇，这是什么……！小动物的婴儿玩偶？」

「这好像是旧时代以年轻女孩为客层推出的玩具系列，只要去资料库找应该就能翻出当时的资料。人家在想，接下来这种东西的需求也许会增加。」

「嗯，我觉得有可能喔。因为近来出生率逐渐上升，小孩的数量不断增加，

下次拟定生产计画，或许可以把玩具之类的东西也列入考虑……」

黑子递出来的东西是老旧的玩偶。

可爱的动物造型婴儿身上穿著花俏服装，以地上的遗物来说相当漂亮。隔著贴有表示已完成灭菌、除染的军方认可标志的塑胶袋，享受玩偶蓬松的触感，赛莉卡扬起嘴角笑道。

「嗯～……你还挺机灵的嘛。阿姨很喜欢这种东西喔？」

「啊～这倒是感觉得出来。平常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却会为了某个意想不到的理由融化，这种个性还真不知道跟谁很像呢。只能说血缘这种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先不管你在说谁，阿姨她确实有在收集传统的人偶。我虽然明白那些写实的人偶具有艺术性，但就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没办法喜欢那种东西。而且她居然还用我的名字来为人偶取名，实在是有点恶心。」

「……赛莉莉，这些话你应该没有跟她本人说吧？」

「我说了啊，不行吗？因为我已经决定今后都要有话直说，不再有所隐瞒了。」

赛莉卡孩子气地鼓起脸颊，一副不满地继续说。

「还有啊，她到现在还把录了我的遗言的公仔留著喔？我明明都已经复活了，也说我会给她新的，但她就是一直留著不肯扔。哎，其实她那么珍惜东西也是件好事……我看了也是挺开心的，可是……」

「你干嘛嫉妒以前的自己啦……赛莉莉，你真的很喜欢你阿姨耶。」

「啥？才、才、才没有那种事哩！阿姨那种人……好啦，我的确是喜欢她！」

见到赛莉卡想要逞强却还是撒不了谎的模样，其他两人齐声大笑。

（幸好黑子打起精神了……）

看著黑子用手肘戳满脸通红的赛莉卡，亚莲娜心想。

全球冻结事件发生的几天后，援兵来到陷入大混乱的最深区域，开启复兴的开端。

虽说是援兵却满身疮痍。炼核武装破破烂烂，体力也因为挖掘结冻的通道而耗尽，疲惫至极──但是他们带来的地上情报，让人类重新燃起希望。

「对恐怖分子、对孢子兽特殊部队，隆美尔队……前阵子我有在公共播放节目上看到喔。队长那副干练帅气的模样，令女孩们为之疯迷呢。」

「哎呀～如果是女『孩』，那位大叔可能不会开心喔……话虽如此，辛苦还是有意义啦。人家做了那种无可挽回的事情，站在我的立场，能够全心全意地为人类工作、不去胡思乱想，这样心里实在轻松多了。」

「……你还在在意吗？你这个人看起来好像很洒脱，实际上也很不乾脆耶。」

「啊哈哈♪是这样没错啦……我想，那件事大概一辈子都会留在我心底吧。」

黑子这么回应。语气中带著坚定的决心，以及勇于背负重担的意志。

亚莲娜不知道详情。她一直觉得「等哪天她愿意主动说出来就好」而没有多问，所以只知道黑子、赛莉卡、雪奈、卡秋雅、隆美尔和白银冬真，在全球冻结事件发生前后人在地上，而黑子做出了某种背叛行为而已。

（随著十二耆老评议会瓦解，详情几乎没有遗留下来……）

唯独发现大量评议会做过的坏事、阴谋的证据。而且还不是在陷入毁灭状态的中心，而是在损害较少的最深区域里，以整理成清楚易懂的档案形式遭人发现。

档案的内容十分惊人。以评议会之名，暗地执行的肃清、阴谋、防范未然的反叛和恐攻行为，未经公开的资料堆积如山。

在混乱稍微平息的时期，伍德曼准将不顾周遭反对，公开了那份档案。

评议会的黑暗面遭到揭发，尽管过于巧合的发现过程让有些人质疑是在诱导群众，但是多数市民的愤怒都是朝向已瓦解的前评议会。

「准将好像本来是想拿那个当藉口获准辞职，结果却失败喔？想辞却辞不掉……人家有点明白他的心情耶。」

黑子带著微微苦涩的心情，对赛莉卡和亚莲娜忏悔似的说。

「坦白说，人家到现在还是会这么想……因为我听从家人的话，连朋友也背叛了，所以没资格留在这里……」

「信不信我打你？我不是跟你说没关系了吗？」

「喔～好可怕！不过……说的也是喔，人家现在已经不是孤单一人了。身边有对做了那种事情的我不离不弃的同伴，要是我随便死掉或是逃跑，那样才真的会遭天谴……人家会努力奋战到死为止的！」

果断的决心。即使不清楚详情，亚莲娜也知道。

黑子说的是真心话，她大概打算将剩余的人生，都奉献给赎罪之战吧。

（虽然我不知道她犯了何种罪就是了。）

亚莲娜认为，抱著没有惩罚的罪过活著，本身就是一种惩罚。

她只能想像那种感觉有多么煎熬。因此即使是暂时也好，她希望藉由这场同学会，让暌违三年不见的同窗好友暂时忘却痛苦。

「对了，雪奈人呢？她不是说今天可以来吗？」

「是啊。赛莉莉，她怎么啦？」

「说到这里我才想到，她真的很慢耶。我看啊，她八成又找不到内裤，要不然就是在犹豫穿哪件衣服了。那个人就是很难爬起床这一点怎样都改不过来，真受不了。」

讥讽似的语气中掺杂著温柔。

赛莉卡用带著亲昵的轻松口吻，对著黑子刚才进来的门，以响彻宅邸的音量大喊：

「喂，雪奈，你换衣服要换到什么时候啦。姊……『姊姊』！」

带著些许羞赧的称呼一出，很快就得到了回应。

「……好了，姊姊……来了。你叫我吗？赛莉卡妹妹。呵呵呵呵呵……♪」

「唔……！你不要黏著我啦！你这个笨姊姊很烦人耶！」

轻轻推门进来的，是一名有著银白色长发的少女。

白银雪奈，十七岁──尽管胸部的隆起程度输给了「乾妹妹」赛莉卡，但是健康且充满女人味的外表，让她简直有如童话故事中的公主。

「但其实我们并不是真的有亲属关系，只是因为觉得麻烦，才乾脆以姊妹相称啦。话说回来，其实我本来比较想要当姊姊……！」

「……我不会把姊姊的位子让给你的。呵呵，赛莉卡是我妹妹。」

「真令人火大……算了，这点小事我就让你吧，但是『最强』的宝座我绝对不会交给你！」

战后，返回凰花的雪奈不再是「最强」。

不过炼素在经过复健之后慢慢地复原，现在已恢复到S级的标准。

目前，她正在和因某种原因而成为「乾妹妹」的赛莉卡携手合作，致力于复兴地上。每天在全球冻结的痕迹尚未消退的极寒世界，拓展人类的领域。

然后，现在因为某件事情，暂时返回人类再生机构──和「父母」一起。

「『姊姊』啊……看你们两个感情那么好，有点令人羡慕耶。」

听到亚莲娜笑著这么说，两人彼此相望。

「还、还可以啦……虽然偶尔也会有令人火大的事情发生，不过感觉还不差啦。毕竟我们是『家人』嘛。」

「……是的。我们感情……非常好。」

赛莉卡和雪奈。互相依偎的两人一同望向的地方，那里摆著一张照片。

身穿婚纱、有著一头艳丽红发的美女。

女子眼泛泪光、以幸福洋溢的神情依偎著的人，是一名穿著西装的男人。男人端正的脸上带著裂痕，手臂则被替换成粗糙的机械义肢。

人类的最先锋。在伍德曼准将的带领下，在正式公开的「无名」部队中担任总队长的人物……白银冬真如今是名符其实的D级。

尽管用尽持有炼素，还因为后遗症暴露在崩坏的危机之中──

眼下他仍带著成为妻子的女性，远赴最前线，在没有孢子兽的舞台，名为复兴的战场上打拚。

「那么，同学会就到此结束，我们差不多该去医院了吧？虽然距离探视时间结束还有好久，不过调侃幸福家伙的时间永远都不嫌多♪」

「好……雪奈很期待，因为终于可以见面了。」

雪奈才这么回答，四人的魔法骑器便同时收到讯息。

不是偷偷摸摸的隐密回路，而是透过极其普通的一般回路传来一张照片。

『平安出生了。等你们来。』

简单的一句话。神情疲惫，眼周挂著黑眼圈──

身穿病人服、怀里抱著小生命的女性，以及紧挨在病床旁的男人。

──那便是这次四人相聚举办的「同学会」的理由。

为了庆祝新诞生的「家人」及新生命的到来。

「哇啊，好可爱……！雪奈，你以后没办法独占你父亲了耶？」

亚莲娜打趣地这么说，雪奈呵呵笑著回应她。

「……没关系。」

语气中满怀由衷的祝福与对家人的爱──

「这次轮到雪奈给『那孩子』……父亲给过我的一切了！」

（插图016）

成为家中一分子的新生命。

人类的传承、平凡却幸福的家庭生活，今后想必也会持续下去吧。

彷佛为越过毁灭险境的世界献上祝福般──新生儿的哭声响彻人造天空。

END

第四卷 后记

我是三河ごーすと，非常感谢各位读到这里。这部父女的末世学园奇幻故事，将在这本第四集告一段落。能够把自己从一开始提案就想描绘的主题、故事完整写到最后，我对此感到十分自豪，不晓得各位读完的感想如何呢？但愿这部作品能够在各位心中留下点什么。

虽然页数远远超过平常的分量，我还是拜托责编O大人让我在这一集里，一口气写完最后的剧情。于是承蒙责编帮忙进行诸多调整，我最后终于顺利完成最完美的作品了，实在感激不尽。

另外，我也要感谢插画家茨乃老师，帮《理想的女儿》创造出充满魅力的角色们。甚至因为实在太有魅力，让我有时明明必须让角色面对残酷的命运，却因为心有不忍而快要写不下去……

好了，原作虽然会在这本第四集划上句点，不过マッハダイ老师所画的漫画版《理想的女儿是世界最强，你也愿意宠爱吗？》还在持续当中。至于这个系列的故事会如何发展下去？还请各位务必支持欣赏到最后。

那么，我们就在别本书中相见吧。

第四卷 插图